沉默與灰色的肅殺,痛苦粉碎在胸膛的人群。

泥沼中,王戰和安迪的眼球皆布滿血絲,五官變形導致嘴巴合不攏,有帶血的口水從嘴角流下來,他們嘶吼著對攻、糾纏、遊走、仇視。

尋找戰機之時,安迪道:“你還真是個強種,非要我送你和你戰友去醫院團聚。”

一瞬間,王戰確實停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專注。

救護車裏,張銘眯著愈發腫脹的眼伸出黑黢黢的手,要軍醫把耳朵湊過來。

張銘說:“你們要拉我去哪兒?”

軍醫說:“當然是醫院,你傷得很重。”

張銘聲音微弱:“仗沒有打完,我現在走算臨陣脫逃,我是特戰隊員,我不是逃兵。”

軍醫緩緩地搖著頭。

張銘繼續說:“我最好的兄弟還在拚命,我卻坐上了救護車,會影響他的發揮。我什麽都不做,站在那裏就可以,我是壯行酒,我是催征角鼓。”

軍醫說:“精神可嘉,戰地救援我參加過好多次,沒有哪一場仗所有戰士都能夠全須全尾地回來,隻要是打仗就有傷亡,他也一定會理解。”

張銘說:“如果你是敵人,我現在這副模樣也可以劫持你,但我們是一個戰壕裏的戰友,我求求你,求求你把我送回現場。”

軍醫說:“劫持我?我持保留意見。你以為我拿手術刀的就不會拿槍了嗎?我也是戰士出身。再說了,你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地方了,你回去隻會添亂。”

張銘已睜不開的眼睛裏有淚滲出來,他說:“幾年了,我和王戰沒有分開過,吵過、罵過、動手過,我心胸狹獈,小算盤經常打個劈啪響,隻愛占便宜,一點兒虧也不能吃,我對不平之事看起來油鹽不進,左耳朵聽右耳朵冒,其實我最敏感、最脆弱,沒有人喜歡和我這樣的人交朋友。隻有王戰願意接納我,他感激我為他做的每一點兒不值一提的事,我卻埋怨他犯的每一個微不足道的錯誤,即便這樣我們好像槍也打不開,炮也轟不散,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樣的情誼,隻知道我也該為他做點兒什麽了。我不在,安迪那狗日的一定會調戲他,他笨嘴笨舌說不過人家的,我在的話,用眼睛瞪他也是一種進攻。軍旅生涯說長也長,說短可能就這幾年,尤其是戰士的高光時刻能有幾次?他勝,我給他豎大拇指,他輸,我和他一起上救護車。”

軍醫沉吟道:“我擔心你再不進手術室,會因為多處挫傷、骨折,供血不足,腦部缺氧,導致髒器衰竭。”

“特戰隊員最了解自己的身體,特戰隊員倒下去也不是一攤爛泥,是鐵是鋼是……是……”張銘用劇烈咳嗽證明特戰隊員現在隻是一個孱弱的病號。

“你說得很感人,可是你的情況更感人,我負不起這個責任,”軍醫說。

“確實應該有這個擔心,那你把我放下來,我爬也要爬回去,下了救護車,我就不再歸你管。”張銘說。

張銘一句話讓軍醫呆住了,和張銘對視許久,他從擔架旁站起來道:“我說服不了你,如果我不讓你去,你康複了也不會開心,醫者仁心不光是治病救人,更重要的是設身處地,我隻能爭分奪秒。”

張銘抬起滿是繃帶的手,向軍醫致敬。

曠野小路上,駕駛員猛踩油門,救護車甩尾漂移,朝著來時的方向飛奔。

車廂裏軍醫在為張銘吸氧,做簡易的包紮固定,醫用三角巾又包了一層又一層。

巔峰特戰隊的特種作戰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車裏坐著陳東升、劉楠,還有郎宇和齊偉,他們麵色各異,郎宇和齊偉興奮地喋喋不休,陳東升一言不發,劉楠心事重重。

“沾了王戰和張銘的光,京郊一日遊,我怎麽有種到天安門廣場參加閱兵儀式的感覺。”齊偉一臉興奮。

“瞧你那沒見過世麵的樣子,這地方我來得都不愛來了。不過你這個感覺很對,前方線報,王戰和張銘昨天已經奠定了個人全能前三的基礎,我們這時候慶功也不突兀。”郎宇說。

“馬上要見到王戰了,你怎麽一點兒也不激動?”郎宇疑惑地問劉楠。

劉楠從思緒中醒過神來道:“大隊長,您怎麽不管管他,話也太密了。”

陳東升頭也不回拿腔捏調地說:“這會兒還真不能管,郎宇說得對,激動人心的時刻就要到了,群眾氣氛活躍一些可以理解的嘛。”

“一丘之貉!”劉楠說。

“也是怪了,高興的事兒,你臉怎麽拉這麽長?”郎宇問。

“還用問嗎?人家劉楠好歹屬於女士,心還是很細的,她知道這場比武的殘酷,她有多關心就有多擔心,她有多炙熱的情感就有多真心的祝願。”陳東升接過話茬兒。

齊偉不由得連連點頭,郎宇恍然大悟。

劉楠紅著臉甩了甩齊耳短發說:“幾個意思?什麽叫好歹屬於女士?”

“就是女士,就是女士!”陳東升說。

郎宇和齊偉忍不住偷笑。

泥沼格鬥場,比賽還在繼續,畫風已不是之前的膠著,王戰已被全麵壓製,處於下風,安迪再次擊倒了他,並叫囂著:“你擅長拳法是嗎?那我就用拳法KO你,你起來啊,來啊!”

王戰掙紮著爬起來,深一腳淺一腳搖搖晃晃接近安迪。安迪又是一記強力輸出,王戰再次跌回原處。

安迪說:“起來,不敢起來了吧,知道沒人救你了吧,你的狐朋狗友呢,你齷齪的指揮官呢?你引以為豪的巔峰特戰隊呢?你是垃圾,他們也是!中國軍人都是!當年鴉片能敲開你們的大門,現在也可以,技術上你們沒有一點兒進步,麵子工程卻越來越神乎其神,那我就去他媽的麵子。”安迪的大拇指在王戰的腦門上一點一點。王戰的腦袋隨著安迪戳他的節奏一仰一合,他一隻手肘撐著地,看起來毫不牢固。

上百名比武隊員鴉雀無聲,有的張大了嘴巴,有的尷尬地撓著頭皮,王戰的隊友不敢看下去。

威爾斯搖著頭說:“不,下次製定規則時要把禁止使用侮辱性語言寫入條例。”

“蜥蜴”代表隊領隊說:“請允許勝利者稍微張狂一些,特種兵有個性。”

盧大鵬把一點兒也不凶狠的“凶狠哥”從背後拽出來,低沉地說:“躲什麽躲,站直了,看好了,記住這一刻,這是最紮心的開訓動員。”

安迪摁著王戰的頭,“哐哐”又是兩拳,王戰平躺下去,和淤泥融為一體。

“起來,起來啊。”盧大鵬看著表,秒表顯示距離最終時間還有兩分鍾。

安迪如釋重負地笑了,他圍著王戰轉圈,環視著四周說:“中國武警不堪一擊,這是你們的種子選手嗎?誰給你們的自信和‘蛇形鳥’叫板?”

裁判長問場裁:“可以結束了吧?”

場裁說:“可是他還沒有提出放棄,不能以讀秒論成敗就是如此煎熬。”

安迪身體也有些不穩,他搖擺著朝王戰逼近,嘴裏嘟囔著:“我讓你不投降,我讓你不投降……”

當安迪再次蓄勢待發時,突然,人群一陣**,救護車急刹於圈外,張銘在軍醫的攙扶下,包裹得如同木乃伊一般僵硬地朝內圍走來,他運足氣力喊道:“王戰!”

王戰從淤泥裏抬起頭,發現是這樣的張銘,從胸腔裏擠出呻吟,艱難地爬起來又倒下,倒下又爬起,現場一片唏噓。盧大鵬激動地抓緊了“凶狠哥”的胳膊。安迪又衝了過來,王戰側身躲過,安迪殺了個回馬槍,王戰再次閃避。

盧大鵬喊道:“王戰,還剩一分鍾,你能撐住,我有個驚喜告訴你!劉楠她……”

盧大鵬還沒有說完便怔住了,又有人從人群中擠進來,這次來人比張銘還要奪人眼球,隊員們不由自主地為他們讓開一條很寬的通道。

劉楠一身戎裝英姿颯爽地站在泥沼邊,她的目光早就搜尋到了王戰不堪的模樣,她見過王戰最落魄的樣子,但這次不可同日而語,那被汙泥浸染的臉看不見表情,但她似乎能看到王戰所有的痛苦,瞬間熱淚滿盈。

劉楠響亮的聲音響徹全場:“巔峰出擊,勇士必勝!”

不到一分鍾,王戰接連驚喜兩次,熱血沸騰,因為數次暈厥而木然的眼神已經有一絲光閃過。安迪忍不了王戰在這個節骨眼上還在收獲這討厭的情感支援,惱羞成怒,先發製人,再度把王戰撲倒,想要用一記損招兒最後給王戰一點兒顏色,張開鐵鉗大手摳向了王戰的眼睛。也許是張銘和劉楠的出現真正奏效,王戰一把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牽一指而動全身,安迪瞪著驚恐的眼睛,跟著王戰的節奏翻滾,當安迪趴臥的時候,王戰騎乘占據上位,依然控製著安迪的一根手指,另一隻手掐住了安迪的脖子。

安迪臉漲得通紅,但又不能分離掙脫,稍微一動,手指就有被折斷的可能。當他下定決心丟車保帥犧牲一根手指的時候,卻發現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大腦缺氧,像一氧化碳中毒一樣,什麽都知道,卻什麽也做不了。

十、九、八、七、六……特戰隊員都在為王戰倒計時,他們一邊注視著場邊的電子時鍾,一邊看著泥潭裏皆是苟延殘喘的兩個人。還有不到五秒,“蛇形鳥”領隊無奈地扔出了白毛巾,毛巾落在王戰的臉上,王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沼澤中。沒有歡呼雀躍的場麵,衛勤保障組再次飛奔入場,身後跟著身穿各式軍裝的參賽隊員。這一刻沒有國籍、身份的限製,他們都在救人,他們藐視對手,又把對手畢恭畢敬地抬起來。

劉楠當然也在其列,和陳東升、齊偉、郎宇一樣,身上臉上濺滿了泥巴。

威爾斯說:“戰場還是不能讓女人走開的。”

王戰、張銘、安迪無一例外都被抬上了救護車。

“凶狠哥”說:“安迪做到了,他讓王戰和張銘都上了救護車,不過連自己也沒放過。”

“蜥蜴”領隊看著不是一個隊伍的人在互相幫忙,看著絕塵而去的救護車半晌沒有說出話,不久,找了個犄角旮旯一屁股坐下來,說:“好像也不全是技術上的缺陷……”

醫院病**,三人間正好讓三位冤家“團聚”,他們的床頭都堆滿了鮮花和水果。安迪疼醒過來,左右看了看,王戰和張銘一邊一個,正側著身子虎視眈眈地盯著他,腫脹變形的臉看上去有些嚇人,身子不由得一縮,道:“你們想幹什麽,比武已經結束了,我不想再節外生枝。”

倆哥們兒不為所動,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安迪竭力鎮靜,舉起那隻被王戰掰過手指的手說:“王戰,我承認,你略勝一籌,我要下殺招,你卻還保留了我的手指,你境界更高。”

他又轉頭對張銘說:“你也教會我一個道理,反恐作戰是團隊的事情,不是某一個人就能擔當此任的。”

兩人還是不言語,安迪有些急了:“我已真誠地認同你們,比道歉還高級,你們到底想幹什麽?不要在賽場上樹立了威名,在病房裏丟掉。”

王戰把目光從安迪的臉上移開,看向他床頭的輸液瓶道:“沒想幹什麽,隻是要問一問,輸液瓶子裏如果沒有了藥水,一直在輸空氣,病人會不會感覺到疼?”

安迪發現瓶子裏果然空空如也,再看手腕已經鼓起一個大包,大驚失色道:“醫生醫生,護士護士!你們這幫家夥……”

張銘哈哈大笑,笑的幅度太大,扯到了臉上的傷口,疼得嘶哈有聲。

病房裏的氣氛輕鬆起來,安迪也忍不住被張銘的笑感染,不再生氣,向兩人伸出了手道:“武警兄弟,你們很棒!”

手握在一起的時候,劉總教官帶著盧大鵬、陳東升、劉楠、齊偉和郎宇推門而入。

安迪是客,大家先圍住他噓寒問暖,而劉楠管不了那麽多,衝過來給了王戰一個大大的擁抱,王戰呆若木雞,雖被觸及傷處,但喜悅傳遍全身。

劉楠說:“好樣的,你已經是巔峰特戰隊的驕傲。”

王戰回過神來問:“你隻是因為這個才擁抱我嗎?”

劉楠意識到什麽,羞紅了臉,撒開王戰道:“不然還因為什麽,除去這個你是路人甲。”

王戰失落地說:“我還以為有點兒別的含義。”

劉楠說:“美得你。”

張銘隔著人群向劉楠張開懷抱說:“我感覺我像個障礙,你在越障射擊。我也要抱抱。”

劉楠還沒來得及回應他,盧大鵬走了過來,很自然地拉住了劉楠的手說:“師妹,你瘦了。”

王戰臉上泛著酸道:“這親熱勁兒,欺負我沒有師妹。”

劉楠問:“你嘟囔什麽呢?”

王戰支吾道:“我是問小隊長,我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他說要給我一個驚喜,到底是什麽驚喜。”

盧大鵬從懷裏掏出一本結婚證拍在王戰**道:“這個。”

王戰顫抖著手伸向結婚證,絕望地說:“你們……你們太快了吧,我還是個傷員,你們這是往傷口上撒鹽,知道嗎?”

張銘也顫巍巍地來湊熱鬧,向盧大鵬伸出大拇指說:“厲害,人生贏家,一箭三雕,比武贏了,名利有了,也沒耽誤娶媳婦,全程隱蔽,悄無聲息。你天生是當特戰隊員的料兒,隻是心太黑了,要瞞,瞞到我們走不香嗎?這時候故意刺激王戰來了,太不地道了,枉我還對你那些大道理信以為真……”張銘的吐沫星子噴了盧大鵬一臉,盧大鵬卻不急不惱。

張銘轉頭對王戰說:“我這麽說,他都不生氣,他這是虧心到什麽程度了。你不起來揍他,我都看不下去。”

但見王戰盯著打開的結婚證,從傷心欲絕到疑惑不解,他問劉楠:“這是你嗎?你啥時候改名叫劉宜了?這長得也不像你啊?”

盧大鵬把結婚證揣回懷裏說:“這是劉楠嗎?這是我老婆,我老婆叫劉宜,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王戰麵色陰轉晴,喜上眉梢,張銘臊得滿屋子找藏身之所,但被陳東升擋住了去路,張銘弱弱地摳著手指,再也不言語。

陳東升站出來說:“盧大鵬是劉楠的師兄,我和盧大鵬也有很深的交情。當初你們請我給他說情,不是我幫不了,是之前那些損招兒都是我替他出的,我確實沒有理由幫你們,我唯恐他對你們不狠。要怪都怪我吧,反正我在你們心中的人設早就不怎麽樣,何懼更壞。”

王戰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看小隊長有你的氣質,天下烏鴉一般黑。”

盧大鵬說:“我結婚好幾年了,喜歡劉楠都是過去式了,現在我隻愛劉宜,你放一百個心,我從來沒有跟你搶過她,從一開始都是你們腦補的劇情,把我當成假想敵。也好,愛情可以激勵你們,可以讓你們有更高的追求,更大的期待。你們繼續尋找你們的愛情,我要回去修補我的愛情了,再見,各位!”

陳東升說:“還有歡送宴會呢?”

盧大鵬回道:“我有更重要的宴會要參加。”說完,轉身出門,陳東升也沒能叫住他。

“他怎麽能走?最不應該走的就是他,他一定是生氣了,留住他啊。”王戰說著要下床,可有些“半身不遂”,從**摔了下來,等大家把他攙起來的時候,盧大鵬已經走遠。王戰掙紮著去找盧大鵬,身後浩浩****跟了一群人。

盧大鵬走出基地醫院,此時殘陽如血,營區內車來車往,人來人散,他在其間毫不起眼。基地主樓打出了鮮紅的條幅,祝賀武警代表隊“鋒刃”特種兵比武奪冠,連接電視的大屏幕裏也播放著他們比武的精彩畫麵,盧大鵬站好軍姿,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些鏡頭,肆無忌憚地笑了,笑得滿臉皺紋,笑得流出了眼淚,繼而他號啕大哭,一邊朝基地大門走一邊任由眼淚飆飛。

大門口圍滿了人,穿得花枝招展、五顏六色的媒體團、粉絲團、親友團成員,將比武隊員們團團圍住,合影、擁抱,還有熱吻。隻有盧大鵬孤身一人,略顯蕭瑟。他一言不發,連哨兵都以為他是來接哨的,看清軍銜以後才停止打量。

盧大鵬走到牆角,拎起早已放在那裏的背囊,一回頭卻看到三個人正向他走來。

“盧大鵬!”一位大校對盧大鵬說,大校的身後還站著兩位中校。

“主任?這大老遠的,您怎麽來了,我正準備回去找您匯報工作。”盧大鵬說。

“我知道你要匯報什麽,不必了,批不了。”大校說。

盧大鵬說:“我都遞了這麽久的轉業報告了,輪也該輪到我了吧?我的情況你是知道的,我把每天都當成在部隊的最後一天來幹,該盡的責任我盡到了,該掙的榮譽我掙到了,我無憾,你們也無憾。難道非讓我像一些人一樣,撂挑子,再惹點兒小麻煩才讓走嗎?我愛人她常年……”

“你是為部隊而生的,離開部隊是我們的損失。”大校說。

“軍裝是軍人的皮膚,脫下來會疼,可再疼也得脫,我還有親人,也需要家庭生活,我不應該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讓他們有心依賴,卻發現我一直缺席,從未到場。忠誠也是有多重含義的,戍邊反恐我肝腦塗地,是不是也應該回去讓我的愛人知道人間值得?”盧大鵬控製著情緒,他滿腦子都是劉宜白衣飄飄的樣子,還有她蒼白的臉。

劉宜走下飛機舷梯,坐上綠皮火車。車子駛過沙漠腹地,起風了,沙子從火車連接處的縫隙中呼呼鑽入,彌漫開來。

劉宜蜷縮在硬臥的下鋪,拽了拽頭巾,把自己裹得更嚴實些,在小桌板上拿起一個幹巴巴的饢。那饢比臉盆直徑還要大,上麵積了沙子。她在小桌板上磕了磕,沙子落在地上,使勁咬了一口。“咯嘣”一聲,她好像咬到了沙子,擰開製式水壺的蓋子,用水送下那難以下咽的一大口饢。她看著窗外奔騰的黃沙,再看看空空如也的車廂隔間,神色寂寥落寞。

不遠處,有列車員掃著滿地的塵沙,不一會兒就掃滿了簸箕。

列車員和劉宜差不多的年紀,看了劉宜一會兒道:“你是去探親的吧?”

劉宜說:“你怎麽知道?”

“你要到的地方沒有景點,遠離現代文明,出差出不到那裏,旅遊旅不到那裏,不是探親就是返鄉,一看你就不是那裏的人,不是去探親還能去幹啥,別問我怎麽知道的。”列車員掃著地,頭也不抬地說。

“厲害,不愧是走南闖北的人。”劉宜歎服。

“明白啥呀,我老公也在部隊,咱們都是軍嫂。我以前可是車站辦公室的,為了能離他近一些,我申請跟車。”列車員說。

“那你可真幸福,想見就能見到。”劉宜羨慕地說。

“一開始我也是這麽想的,後來才知道他們的哨位三個月一輪換,在漫長的邊境線上星星點點地分布,哨位與哨位之間相隔遙遠,我更換路線也跟不上他的速度,雖然我仍然在跟車,卻一次也沒在車站見過他,說出來你會信?”列車員一聲歎息。

“我信。”劉宜毫不質疑地說。

列車員停止掃地,抬頭看了劉宜一會兒,眼淚在打轉,說:“你肯定會信。”她張開手臂和劉宜擁抱,兩人臉上都有眼淚劃過。

有乘客來問還有多久到艾力西湖,列車員扭頭換了一副輕鬆的表情道:“還要一天一夜。”

盧大鵬是後來聽劉宜講的。那天,劉宜頂風冒雪爬了九百九十九級台階來和他團聚,盧大鵬帶她參觀南山訓練基地,曠野中、風聲裏,訓練基地的設施單薄而沉靜,一切好像都在安睡,他們把凍得發紫的嘴唇貼在一起,完成了海拔較高的一次吻別。

後來劉宜在返家的途中暈倒,被送到醫院,檢查出是肺部感染引發的心肺衰竭。

醫生在讀片機下用放大鏡看著劉宜的彩超片不停地搖頭說:“她這麽關鍵的時候,為什麽還允許她去一個環境那麽惡劣的地方,孩子保不住不說,身體情況也在繼續惡化,能不能救回來要看她的造化了。”

盧大鵬帶著哭腔央求著,跟在麵無表情的醫生身後,無助而蕭瑟。

劉宜頭上的日曆飛速翻頁,不一會兒就從2018年翻到了2020年。身邊的護工換了一個又一個,公婆和父母也在輪換,可她還沒有下床。盧大鵬坐在劉宜病床邊的陪護椅上,雙手捂住臉,窗外的日月在輪回,晝夜在交替,星光和陽光先後劃進他的指縫。劉宜還在熟睡,盧大鵬踉蹌地走到窗前,攤開一張紙,寫下了“轉業報告”四個大字。

盧大鵬和大校交談中,王戰等人也來到盧大鵬身邊,他們靜靜地站在盧大鵬身後,聽到了他的話。

張銘疑惑地問:“他說什麽?他要轉業?他這樣的代表人物都要轉業,誰還好意思留下來?”

陳東升早知內情,欲言又止道:“我這次來,一是接你們,一是再看一眼我曾出生入死的兄弟,這可能是他現役之時的最後一麵。他何嚐不想留在部隊,他為戰而生,但他要回去照顧生活不能自理的妻子了,取舍之間盡顯悲愴。”

張銘問:“沒有別的辦法幫幫他了嗎?眼睜睜地看著花費大量精力、財力、物力培養出的全能型人才流失?”

陳東升說:“每一個軍人連走留都左右不了,怎麽去左右別人的命運?走,不一定不好;留,對於他也是新的蹉跎。”

王戰望著盧大鵬的後背說:“我終於知道他篝火晚會上為什麽那麽發自肺腑地唱那首跑調的歌了。”

張銘扇了自己一嘴巴子說:“原來是唱給他愛人的,人家歌跑調,愛沒有跑過調;五音不在線,行為全靠譜。”

王戰說:“即便他心裏壓著天大的擔子,竟然也沒在我們麵前留下半點兒蛛絲馬跡,沒給我們增添過任何除比武以外的壓力,他是真正的特戰隊員。”

盧大鵬從大校搖擺的眼神中察覺到身後的異樣,回頭發現大家表情凝重地盯著自己。他竭力鎮定,重新綻放笑容。

“你們都聽到了吧,對,我要當逃兵了。在你們這榮耀的時刻,我卻要走了。”盧大鵬說。

“陳大隊長,你的兵還給你,帶走我的祝福。”盧大鵬向陳東升鄭重地敬禮。

所有人員集體向盧大鵬敬禮,包括不明所以的從“蛇形鳥”隊員簇擁中脫離過來“偷聽”的安迪。

陳東升問:“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了嗎?”

盧大鵬回道:“這世上從沒有什麽兩全其美,隻有兩頭受累,我還是顧一頭吧。”

張銘插話說:“你看領導那架勢,你想走就能走?”

王戰拉了拉張銘的袖子,張銘不收斂,還是盯著大校看。

盧大鵬說:“不要這麽說,誰都不要怨,我一個農家孩子成長到今天,我知足。走不了沒關係,我去意已決,遲早會走的,今天就是我人生的分水嶺。”

張銘的眼神把大校“吸引”了過來,大校不怒自威,掃了一眼眾人道:“都是部隊的驕傲,是軍人該有的樣子,優秀。”

陳東升向大校敬禮並自報家門,不卑不亢。

張銘小聲嘀咕:“優秀有什麽用,牛拉犁也要吃草,盧大鵬不是個例,不能又吃草又擠奶。”

王戰把張銘拽到了身後說:“首長,我知道我位卑言輕,也說不出什麽驚天動地的道理,但我還是要說,因為我相信一定還有更好的辦法,法規製度的完善任重道遠,但人心近在眼前,解決官兵困局可以從現在做起,都還不晚……”

陳東升製止了王戰:“你懂什麽?領導有領導的視野,他今天親自來看盧大鵬,已經表明了他的立場。”

王戰說:“成熟是無動於衷、隔岸觀火、坐以待斃嗎?”

陳東升說:“成熟肯定不是不顧大局、不服從安排、輕易表達觀點,你不了解邊疆軍人的處境,不要橫插一杠子。”

王戰無言以對,這時候劉楠站出來說:“大隊長說得對,句句在理,可是我支持王戰。”

張銘說:“我不知道成熟的定義是什麽,誰解決了問題誰再來告訴我成熟是什麽。”

“我原諒你們的無知,但我不能原諒你們兩天不見,能耐不見長,反嗆我的本領越來越強。”陳東升道。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正爭論時,大校打破了局麵:“感謝各位同誌的關心,看得出來你們和盧大鵬的感情很深。我再不表態,可能很難從這裏大大方方地離開了。”

他環顧四周,接著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們作為管理者也不是睜眼瞎,基層指戰員的所思所想我們都惦記著呢。我們也是從你們這個階段過來的,誰有難處,有什麽難處,我們怎麽不清楚呢?有些實際困難還得不到圓滿解決,對於負責任有擔當的管理者來說,不是不想解決,是還在糾結程序,尋找渠道,誰不想看到皆大歡喜的局麵呢?天天嘴上喊著保留人才,行動上不見真章,任誰也留不住精英,部隊建設怎麽可能進步?我們一直在落實好政策,可能時間稍微長了些,但我們從來沒忘過。”

大校帶著中校,敲開一扇扇門,從文件袋裏拿出請示材料,在領導辦公室外等待徘徊,他的麵前是一張張不同的麵孔,他卻說著相同的話。

一枚枚大紅印章蓋在落款上的時候,大校做出了與年齡不符的慶祝動作來抒發喜悅。

他拍了拍盧大鵬的肩膀說:“關於你的問題,之所以一直沒有得到解決,是因為過去太拘泥於形式,你常年借調,沒有你的親筆簽字誰也不願意擔這個責任。直到部隊改革落編後,新一任班子調整組建,年輕幹部擔任要職,思維觀念緊跟時代潮流、大刀闊斧、不斷革新,你不在不是你的錯,你不在有你不在的辦事方法,事關官兵福利待遇的事沒有小事,先辦再說。有了政策撐腰,大家辦事理直氣壯。你封閉式集訓的這些天,我們馬不停蹄,隨軍事宜辦了、公寓房分了、家屬的大病補助撥下來了、對口的醫院也找好了,今天你愛人要從老家坐飛機來首都,四家三甲醫院的十三名專家學者聯合會診,一定要治好她的病,讓你沒有後顧之憂就是讓全部隊所有盡心奉獻的官兵都沒有後顧之憂,為軍服務好、保障好,是最好的國防動員教育。以前沒有做到的,我們改進,以前沒有做好的,我們檢討,你們在進步,我們不能拖後腿。”

盧大鵬不敢置信地道:“主任,真是這樣的話您怎麽不早說?”

大校說:“空頭支票不能簽,都辦妥了才好意思端著這張老臉來見你啊。”

盧大鵬不淡定地道:“我老婆在哪兒?飛機?她能坐飛機嗎?”

廈門航空值班室,調度人員接到上級電話:“XH3886號飛機,乘客劉宜即將登機,重病患者需要躺臥,請給予特殊保障,和乘客做好溝通協商,爭取幾個空位,保證劉宜順利乘機。”

候機廳內,乘客們的手機接收到短信,同時大廳廣播裏也傳出感情充沛的女聲:“尊敬的乘客,您好!航空公司總部向您征求意見。現有一名心肺功能不全病人需要乘機,出於病情原因可能會占用你的位置,如有方便可否改簽。病人是軍嫂,家屬是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某特戰隊特戰隊員,戍邊反恐,保家衛國,現在正參加舉世矚目的‘鋒刃’國際特種兵比武,前方捷報頻傳,後方也需有力支援。一直都是他們同時間賽跑,與困難較量,甘於奉獻、勇於逆行,今天到我們發揚風格的時候了,您如果時間相對寬鬆,可否到前方服務台告知,我們為您辦理改簽手續,廈門航空在此向您表示崇高的敬意和衷心的感謝。如有不便,請您正常候機,我們同樣感謝您,還請您在飛行中給予病中的軍嫂足夠的善意和溫暖。古路無行客,寒山見諸君,人民群眾的溫度對於忠誠衛士來說,是最好的鼓舞,一個尊重英雄的民族是偉大的民族……”

廣播還未放完,大廳裏的乘客已在紛紛起身,爭先恐後向服務台而去。

身著製服的漂亮地勤人員應接不暇,含著眼淚說:“名額夠了,名額夠了,你們應該獲評最美乘客,我代表航空公司向你們致敬。”

劉宜被醫護人員抬上飛機,放在空出來的座位上,用繃帶、安全帶綁牢,打上了點滴。

機艙內溫暖如春。

大校說:“我們協調了廈航,破例讓她上了飛機,全程綠色通道。”

他看了看手表說:“這個時間飛機應該要落地了,我來就是接你去見她。”

突然,盧大鵬的電話響了,是劉宜發來的視頻。

視頻裏劉宜躺在被醫護人員推著的病**,麵龐雖然蒼白,但眼神透著神采。

劉宜說:“來之前想告訴你,可是聽說你正在比武場,我不想耽擱你的事業。”

盧大鵬的眼淚奪眶而出,砸在屏幕上,嘴唇顫抖地說:“不……不……不,幹好事業是為了讓你過得更好。”

掛了電話,盧大鵬緊緊抱住大校,謝個不停:“世上無難事,庸人自擾之,能力有限,所以焦慮,感謝組織,感恩首長。”

大校說:“誰都不用謝,這是忠誠衛士該有的待遇。毛主席說,人民的勝利果實並不是某一個人恩賜的,而是他們通過鬥爭得來的,人民創造著一切,也創造著美好的生活。換到你身上,也是一樣的道理。別抹眼淚了,大風大浪沒見摧毀你這個硬漢。走了,接老婆去。”

盧大鵬和眾人一一擁抱,輪到王戰時他悄悄說:“以前我嫉妒過你,我辦不到的事你辦到了,我得不到的人你大有希望,可是我不羨慕你,我擁有一位為了我可以奮不顧身的女人,這輩子夠了。照顧好我師妹,哦不,你們互相照顧,不要欺負她。”

王戰弱弱地瞄了一眼劉楠道:“哪敢啊,要說欺負,我不一定能欺負得過她。”

眾人大笑,劉楠裝作沒聽見,但內心的不淡定很難掩飾得住。

盧大鵬隨大校坐進一輛勇士車,車飛馳而去,他從車窗裏伸出手向大家告別,直到看不見大家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