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顒放下電話。他拒絕了沈潛又一次吃飯的邀請。但是,他心下躊躇,何不請沈潛出麵邀請嶽老板聚一聚?
沈潛請吃的意思他很清楚。這次他們公司中標以後,他一直想找他聊聊,說穿了,還是想表示感謝一下。
人生在世,沒有誰跟錢有仇,他劉顒一樣是食人間煙火的。可是,如果敢收受賄賂,那他就不是劉顒了,那他就跟那些被抓的貪官汙吏一樣早就玩完了。
他有他的為人原則和處世之道。與合作夥伴打交道,絕不收受他們哪怕一分錢的賄賂,這是他給自己定的鐵律。
因為才開始交往,沈潛現在還不了解他。他當然也有很在乎的東西。但他要的不是錢,也不是物,他要的是資源互補,相互支持。這比現金和財物都來得重要得多!
在公開場合他都說過,隻有鼠目寸光的膚淺之輩才會接受別人的錢財,目光遠大的人對收受賄賂的行為是嗤之以鼻的。他這一輩子絕對不會因為賄賂而斷送自己的前程。
劉顒今年剛過不惑之年,正是年富力強幹事的時候。從內心深處來說,他對 自己這幾年事業的發展還是比較滿意的。
遠的不說,就這五六年,他幹得可謂風 生水起,左右逢源。三十四歲那年,他被夏承安看中,提拔為武田市分公司副總,兩年後即升為一把手,三個月前他又一躍而為高越股份江東省公司市場部的老總。想當初,多少人覬覦這個位置,最後脫穎而出的是他!
窺斑見豹,僅從這一點便可看出來,他絕非等閑之輩。在公司大多數幹部和員工的眼中,他就是下一屆領 導班子成員的當然人選。甚至可以說,公司領導、主要是夏承安將他遴選到市場 部這個位置上來,是提前為他進入省公司領導班子做鋪墊的。
形勢發展對他確實非常有利,劉顒自己也這麽認為。正因為如此,他對當前自己所處的位置非常珍惜,一舉一動都深思熟慮小心翼翼。
但是,同事的看法員工的議論是一回事,領導的想法和安排又極有可能是另外一回事。高越股份江東省公司目前正在步入人事敏感期,總經理夏承安還有一年時間即將到點,新一屆領導班子麵臨調整。那麽究竟誰會幸運地成為下一屆班子成員?
大家都在暗暗較勁。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人之常情。和許多中層骨幹一樣,劉顒也常常身不由己地想到這個問題。從目前情形來看,不論是誰,能夠得到夏總的青睞和支持是至關重要的前提。
在很多人看來,他比較符合這一點。
遺憾的是,外人看到的往往是表象。究竟能不能獲得夏總的支持,說穿了, 夏承安能不能在關鍵時候提名推薦他,他心裏其實一點譜都沒有。
他這次能當上這個市場部總經理,員工們普遍認為是夏承安有意栽培他,其實,這是一次偶然因素造成的。這個位置真正的原定對象不是他,而是原省會昌江市分公司總經理董建陽。隻可惜,董這人自己命途多舛,前不久不幸出事“進去了”。假如董不出事的話,這個位置是斷斷不可能落到他手裏的。
以劉顒自己的感覺,他和夏承安之間還隔著一段距離。怎麽才能迅速縮短這個距離,直接獲得夏總的支持表態?劉顒反複思考過這個問題,覺得眼下跟夏總提這個事似乎不妥。
眼下,夏承安最關注的是正在進行中的審計。聽說這次審計相當於他的離職審計,對他本人來說,這是一件命運攸關的大事。
說起來,這次審計真讓人累。嶽國權的審計事務所進駐公司已經二個多月了, 表麵上這兩個多月波瀾不興,實際上公司上下人人疲於應付,叫苦不迭。翻箱倒櫃查資料不說,深更半夜還有人被叫去問詢。大家都盼望著這場審計快點結束。可是到目前為止,審計事務所沒有絲毫收尾的跡象。
有一種流言最近又在公司悄悄興起。據說,這場審計實際上是上級刻意安排的,其實就是針對大老板夏承安的。之所以委托“海誠審計事務所”這樣的私人企業來擔綱,目的是麻痹夏承安,同時避免不必要的非議……流言究竟是真是假?
那麽,既然如此,認真了解一下審計進展情況是很有必要地。而且,搞清楚審計到目前為止究竟有沒有發現什麽問題,是不是正好切中夏承安的痛點?他一高興,是不是話要好說得多呢?
進一步分析,劉顒想,弄清楚真實情況,對自己下一步行動也具有非同尋常的指導意義。萬一流言是真的,而審計中又真的發現了問題,他還有必要去接近夏承安嗎?肯定不必了,這是明擺的。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看來這場審計的確來得蹊蹺,千萬不可等閑視之! 多年來的經驗告訴劉顒,未雨綢繆是上上之策。眼前這場審計既然意義非比尋常, 那就必須給予充分的重視!
權衡再三,劉顒終於決定,必須再次請沈潛出麵,邀請嶽國權一起聚聚!無論如何,他必須做到心中有數!
想到這裏,他不再猶豫,立即撥通了沈潛的電話。接到劉顒的電話,沈潛受寵若驚,立馬答應安排。
毫無疑問,沈潛隻能請陶斯文再次出麵請嶽國權。
聽說是劉顒想請他吃飯,嶽國權有點猶豫,但他經不起陶斯文的一再催促, 又想起那天沈潛在格林威治的精心安排和意外相撞,他感到沈潛這個小夥子如今輕易不能得罪。於是,他歎了口氣,答應了。
“除了劉顒還有誰?”嶽國權問道。
“就我倆。加上沈潛和他,一共就四個人。”陶斯文回答。
“好吧,小範圍聚聚,人別多了。”
“那是自然。”
沈潛立即將消息轉告給劉顒。劉顒感到嶽國權雖然表麵上已經下海,是一名私企老板,但他的官場做派仍然很濃。
不管怎麽樣,他答應得這麽痛快,劉顒還是非常高興。
劉顒當即委托沈潛替他訂酒店。沈潛在格林威治訂好包廂,並且提前預訂了一間棋牌室。
當他將時間地點發給劉顒後,劉顒很快回電話:“宴請完了,請把發票給我。這是招待費,我正常開支。嶽老板現在正是我們的貴客呢。你出力就行了,出錢就不必了。”
“嘿嘿,劉總您別見外。我知道你們現在接待都管得緊。再說啦,您還是給我一個接近領導的機會吧,讓我來處理。”沈潛懇切地說道。
“唔,你倒是想得周到啊。真的算你請客?”劉顒的口氣聽上去像有心成人之美,“好,那這樣吧,我負責上半場吃飯,你就負責下半場搞活動——他們如果有興趣搞點活動,需要備點‘信封’什麽的,就歸你負責。如何?”
“好的好的,正巧,他倆都喜歡打點小麻將。”沈潛立即高興地回答。“那好啊,那你就準備點‘底火’吧。晚上我們一起陪他倆玩玩。”
“好的。您放心。”
掛了電話,沈潛立刻從保險箱取出一疊現鈔。這筆錢他當初想送給劉顒的,但劉顒很警覺,搞得他一直沒有機會出手。
他先裝了四個信封,每個信封裝了 五千元,剩下一萬元則放在皮包裏備用。
飯局安排在第二天晚上。嶽國權照例是最後一個到的,劉顒拉著沈潛一起在門口接到了他。
嶽國權當然明白劉顒請他吃飯的意思,無非是想從他嘴裏套出點有價值的信息來。
這次審計關係不同尋常,劉顒有這種探探虛實的想法無可厚非。但是,作為一名接受委托的審計事務所的老板,他有自己的為人原則,同時作為一個統計係的教授,他終究不同於一般的私企老板,他有較強的自律能力。他覺得,飯有時候不得不吃,但話卻必須謹小慎微不能亂說。
飯局開始後,嶽國權選擇主動和劉顒聊天。直到飯局快結束的時候,他還在和大家談天說地,絕不涉及審計。
嶽老板的顧慮,劉顒早就看出來了。是啊,他在心裏慨歎,也難怪,雖說是小範圍的聚會,但到底有四個人在場,別說嶽老板不方便說,就連盤桓在他心頭的那幾個問題,他都覺得不太方便問。太敏感了!他總不能當著眾人的麵直接問嶽老板到底查到了什麽問題吧?!
還是沈潛機靈。飯局即將結束的時候,他既不失熱情又顯得很隨意地說道: “棋牌室我已經訂好,嶽老板、陶秘書長,又有好久沒搓了吧,今晚我跟劉總陪你們搓幾盤如何?”
說完,他又走到嶽老板身邊神秘兮兮地耳語了幾句,嶽老板不露聲色地點了點頭。
劉顒見狀,連聲附和道:“是啊,今天是周末,嶽老板,陶秘書長,我們就放鬆放鬆吧。”
陶斯文倒是像真的感到技癢。“老同學,嗯,沈潛和劉總盛情難卻,恭敬不如從命,就玩幾盤再走吧!嗯?”
嶽國權略一沉吟,應道:“行,周末了,放鬆放鬆要得。”
接著,他似乎很感慨地長歎了一聲,“哎呀,這個人呐,還是要多聽從老祖宗的話啊,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可不能總是將自己繃得緊緊的。”
嶽老板邊說邊掏出手機摁了幾個號碼,對方很快接通了。隻見他有點矯情地拉長了聲音,故意文縐縐地報告道:“老婆大人,向您報告:今晚斯文三缺一, 我沒法脫身,隻能披掛上陣了,請您批準呀!”
陶斯文非常配合,他上前一步衝著手機大聲說道:“嫂子,他上次贏的,這次我得讓他吐出來。我要報仇!”
嶽國權微笑著幹脆將手機打到免提狀態。手機立即傳來一個女人咯咯的笑聲。“好吧好吧,知道你手癢了,早點回來就行了!”
四個人立即轉移陣地。到了棋牌室,四個人圍著自動麻將機分別選了個位置坐下來。
沈潛迅速在麻將桌四個方位的小抽屜裏分別放了一份“信封”。
劉顒生怕嶽國權這時說出什麽見外的話來,忙趁機給他和陶斯文一人一根煙, 順手用酒店贈送的一次性打火機給他們點燃。剛剛點燃煙,麻將機便嘩啦啦送上 來四座“城牆”。
於是,“戰鬥”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