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禾人公司的科技實在讓人瞠目結舌。國際領先的技術,加上幾個彪形大漢行動有素又有經驗,壁畫上那層栩栩如生的地下宮殿逐漸消失了,露出底部那年代久遠,顏色淺淡到快要隱沒的兩千多年前的岩壁壁畫。

我們站在這巨大宏偉的壁畫下,無法用語言描述看到它的心情。真相大白了。這必然是兩千多年前的墨者在此完成的壁畫,因為壁畫的中心處,已經毫無懸念地顯示出了一個淡淡的“墨”字。

方芊芊和楊沛涵團隊的成員都在用相機把這無比珍貴的兩千多年前的壁畫拍下來。而日本老頭兒看到墨字卻撲通跪下,連著磕了幾個頭。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在楊沛涵身邊說了幾句日語,楊沛涵為他翻譯給了大家:“花澤拓也先生說,墨家在兩千多年前的中國曆史中,是最無上的力量。在日本民間也流傳著一個說法:‘見墨止步。’無論誰在哪裏看到這個字,都要掉頭離開。也許這是徐福時代在日本留下來的傳說,也許是民間盜墓者或者探險家遇到過相關的事情總結出來的經驗。但是,他說既然現在機緣巧合,墨字已經出現,我們這次的項目就該終止了。回去商量好周密的新計劃,再來探墨家機關城。盡快出去,不要停留,不然我們會有大麻煩了!”

“回去?怎麽回?”胖子哼了一聲,看著日本老頭兒又添了句,“膽小兒還來這種地方!我們是被逼無奈,你們是有利所圖吧?”

“這壁畫中的很多墨經故事,聞所未聞,也許是傳說中墨子燒掉那一車書籍中的《墨經》全本吧。太震撼了!”方芊芊沒理會我們,仍然無比驚愕地仰頭看著壁畫。

“如果是《墨經》,那豈不是恩公的答案就有了?”胖子這麽一說,楊沛涵露出疑惑的目光。

胖子瞥了她一眼,對她哼了一聲:“看什麽看?我們就是搭夥的,不是夥伴,你以為我會泄露天機給你嗎?別做夢了!帶你們出去就不錯了!”

我並沒理會他們,眼睛盯著突然出現的古老壁畫,內心深處已是驚濤駭浪。這壁畫上繪製的是一段段小故事。有的是老師與學生的對話,有的是老師與君王的對話,有的是墨子的經曆。

我幾乎都不需要去仔細看那些小故事,因為它們都在我爸給我講述的墨家故事中。一直以來,我並不知道這些故事不存在於世間,隻存在於這兩千多年前壁畫裏的墨家秘聞中。而我爸又是如何知道的呢?作為曆史學家,我爸似乎已超越了他應該了解的知識範圍,他跟這殺人如麻的墨家又有什麽關係呢?為什麽他又會認識神秘的楊恩呢?

我又抬頭看了看石壁頂端,有微弱的光線星星點點,穿過岩石間那些蜿蜒曲折的裂縫照下來,我把手放在那難得的微光下,感受著光的溫度。

“是從山體外透進來的光?”方芊芊也學著我把手伸出來。很快她瞪大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麽,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暗示地對著她點了點頭。剛才胖子做得對,楊沛涵他們終究不可信任,為了避免他們做出損人利己的事情來,有的信息沒必要與他們分享。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壁畫,右下角那最後一組小故事吸引了我的注意。因為這個故事我也是第一次見。

小故事的第一幅圖案,是我們剛才看到的那些食人魚蛇。

壁畫雖然失去色彩,但我仍能感受到那閃爍著金光的食人魚翅膀在壁畫中閃閃發亮。那些魚紛紛躍進那看起來非常厚重的地下宮殿的圍牆。宮殿圍牆內還用屈鐵線法畫了幾條似乎日光的光線。光線下有樓台亭閣、假山流水,整幅圖案好似人間仙境。

“地宮中哪裏來的光線?”方芊芊問了一句,我也疑惑不解地搖頭。如果光線下是仙境,直接畫成雲山繚繞不是更符合古人對仙境的認知?為什麽非要畫在不可能有光線的地宮中不可?

第二幅圖案畫的是地下宮殿的內部。

這裏歌舞升平,巨大的猛獸服帖地趴在門邊角落。那些食人魚蛇懸在大殿上空,飛成獨特的隊形,似在翩翩起舞。

地宮中有一部分文武大臣,在指著食人魚蛇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食人魚蛇的正中,有仙女在騰空舞動,她左手嫵媚地托起一條小魚,右手甩動如紗的長袖,長袖飄**在小魚之間,與小魚渾然一體。

那鬼斧神工的畫工,精妙絕倫的構圖,仙女與小魚共舞於空中的畫麵令地宮中的某些大臣露出歎為觀止的神情。如今與這壁畫間隔兩千餘年,仍能腦補出那仙女的絕色,就仿佛自己也置身於地宮之中。

仔細看那仙女的臉部,竟還刻畫進去一種情緒。這五官非常精致好看,神情暗藏某種信手拈來的自信和笑裏藏刀的陰險。我咦了一聲,心想:是那麽巧,還是我神誌模糊了?這仙女的神態和五官怎麽與身旁這楊沛涵的臉有七分相似?

很快,方芊芊發現了另一個問題,小聲問我:“這到底畫的是墨家機關城還是秦始皇陵?如果是秦始皇陵,那秦始皇又哪兒去了?秦始皇陵是給他修的,他怎麽不在中間享受快樂呢?”

是啊,我突然從仙女詭異的表情中回過神來。如果這幾幅小畫是墨家機關城,幹嗎要這麽雍容華麗、滿朝文武?這應該是描述秦始皇在地宮中的死後生活吧。但是為什麽沒有他呢?

“莫非秦始皇的屍體沒在秦始皇陵?”我說。

“還有一個可能,想想墨家和秦始皇陵之間的關係!”方芊芊小聲地在我耳邊又說了一句。我驀然想到,是啊!蒙恬和秦始皇的關係,可不是臣子和皇帝的關係。對於一個要把自己的兄弟團滅,整天殘殺自己最要好的夥伴的敵人,對於一個為了要長生不老不惜付出一切代價的帝王,在蒙恬的心中,應該是恨多愛少吧!

如果這樣,蒙恬在幫助李斯建秦始皇陵的時候,會不會像保護秦墨的兄弟一樣瞞天過海,自己做了一些改動,所以最後秦始皇的屍體才不在皇陵呢?如果這樣,那秦始皇耗費巨資打造的陵墓,豈不是變成了真正的墨家機關城了嗎?陵墓如果保護的不是秦始皇的屍體,那麽會是那墨家至寶青銅古鏡嗎?

我看著這畫中仙女的神情,翩翩飛舞的小魚和服服帖帖的猛獸,食人魚蛇,奇養,這些都充滿了墨家色彩,難道這個女人是墨者?秦始皇不在地宮,墨者卻在這裏,墨者的臉上暗藏殺機。難道這幅畫的意思,是暗示著墨者已經偷梁換柱,將秦始皇陵變成了墨家機關城,把秦始皇的屍體藏了起來,而那些臣子還蒙在鼓裏,盡情欣賞著墨者製造的傑作嗎?

我看著那仙女臉上的陰險,那長著透明翅膀、恐怖的食人魚蛇,這哪裏是歌舞升平的地宮?這就是危機四伏的鴻門宴啊!莫非是蒙恬為了保護墨者,還在曆史上做了什麽更加匪夷所思的暗度陳倉的事嗎?

我帶著疑慮看向最後一幅圖。

這幅圖畫風突變,構圖很是複雜。

畫的上半部分是一些上古神話的片段場景。

看得出這是黃帝蚩尤涿鹿大戰、禹伐三苗、陸野之戰、共工大戰不周山、女媧補天、誇父逐日等上古神話的片段複現。

畫的下半部分是無數奴隸在開鑿建設地宮的場景。那些奴隸都**身體,長相奇怪。那地宮隱藏在一個巨大的山體岩洞之中,已經建成的一角正是第二幅畫中地宮的模樣。

地宮在山體內部一座高聳的懸崖之上,懸崖的四周是黑色的護城河,河水暗流攪動,似乎有個蜥蜴一樣的巨大腦袋露出護城河。蜥蜴的腦袋太大了,跟整個地宮的三分之一大小差不多。

這地宮處在巨大的山體峭壁之間,整個山洞空間被明確地畫成子宮形狀。這子宮一樣的山洞包裹著地宮連接著上麵那些上古神話。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意而為之,那女媧補天的片段上,女媧的手正輕柔垂下,撫摸著這子宮形狀的山洞,看似女媧在撫摸自己的肚子,安撫肚子裏的胎兒一般。

“這兩千多年前的古人,也搞起抽象派畫法來了?”胖子也看出我的疑惑了,他摸著光滑的下巴,似乎在手撚須髯,一邊琢磨一邊搖頭。

隻有我心下駭然,這是另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但是這幅圖的寓意,再次印證了我剛才對這裏的感覺。

母體,子宮,孕育,生命。

這壁畫圖案上的地宮被女媧孕育著,就好像潛孔怪湖被溝壑孕育著一樣。

孕育這個詞含義相當豐富,理解會各有不同。可以是孕育希望、生命、力量、未來,也可以是孕育災難的潘多拉魔盒。而女媧腹中胎兒的寓意,究竟要說明什麽呢?

“小軒子,你說,在中國的某個地方,真會有這樣的宮殿嗎?這裏有光,有腦袋跟宮殿三分之一大的蜥蜴,比秦始皇陵還要壯觀,如果這地方也是墨家修建的,那麽他們可真的是玩得太大了!究竟要藏什麽都藏到女媧娘娘的肚子裏去了呢?”胖子也看出了畫外音,喋喋不休地對我囉唆個沒完沒了。此刻我的腦子卻已全是我爸了。壁畫被掩蓋,我爸怎麽知道這些故事的?如果我爸到過這裏,會不會也是在二十年前?我又想起那黑衣人說跟我爸的第一次行動也在二十年前,方軍正的死亡時間也是二十年前,方軍正又是我爸的朋友,那麽,事情會不會比我想象中的要複雜得多?

我突然想到五個人進入魔鬼穀石頭城之前的照片,是用拍立得拍的,忙問胖子:“你重要之人身上那張照片還在不在?”

胖子說:“當然在了。”他小心翼翼從懷裏掏出來遞給我。

我哆嗦著拿起那張照片仔細看,翻過來倒過去,拿著照片的手越來越抖,我爸一定是在二十年前跟方軍正一起到過這裏!

原因有三。

第一,這張拍立得的照片,右上角處有一塊小三角形模糊的影子。我爸的拍立得壞過,修好後拍出的照片不能避免那處的瑕疵。

第二,我爸極不喜歡照相,所以出去的時候,他通常都會成為拍照的那個人。

第三,二十年前我爸也出差外地,方軍正既然是他的好朋友,我爸又這麽迷戀墨家,尋找墨家這麽重要的事情他怎麽會不參與?

難道這張照片上五個人對麵站著的那個照相的竟是我爸嗎?

那麽,二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讓胖子的重要之人吞下墨石被謀殺?為什麽方軍正死在這裏,我爸卻活著?照片上剩下的幾個人,是在那屍體堆中我們沒有找到,還是也跟我爸一起活著出去了?既然他們已經發現了墨梯的蹊蹺,甚至都已經來到溝壑深處的這裏,記錄下了所有的這裏的壁畫,為什麽方軍正和胖子的重要之人最後還是死了?

我又想到屍體堆中有人硬要塞給我一個那麽重要的青銅碎片,難道整件事情的答案在我懷中的青銅碎片上嗎?

想到這裏,我突然又對那光頭喊了句:“這外麵鮮豔立體壁畫的年代,能用你那儀器判斷出是什麽時候嗎?”

光頭輕蔑地看了我一眼,懶洋洋地回答:“早判斷了,是二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