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方芊芊欲言又止,老爺子似乎也不願多說。還是趙陽打破了沉默:“要我說,直截了當,把那個墨衣叫來問問!”
我一哆嗦,心想:司機真是楊恩?這麽快身份就被識破了?
趙陽沒等方芊芊回應,直接搖下車窗對司機喊:“去把那胖子請來!”
我和方芊芊麵麵相覷。
我心裏直樂,胖子那膽小如鼠的小樣兒,什麽都背導遊手冊的知識水平,怎麽就被趙陽認為是墨家的人呢?
趙陽看我們的表情,猜到了我們想說什麽,對著方芊芊陰險地一笑:“說你們是青瓜不委屈吧!連你們的胖仔朋友是墨家的都不知道。方芊芊,你又憑什麽領導楊沛涵?”
“你憑什麽說他是墨家的?”我覺得這事很雷人,正準備給趙陽致命的還擊,老爺子先說話了:“你們這朋友的喘息,確實很像墨衣。你們可知道墨家有一門功夫絕學,叫墨家旋極術!那是墨家自成一體的武學,不存在於任何武學典籍中。它出現得比任何一派都要早,而且獨辟蹊徑,鶴立雞群,跟每一派都不同。我聽楊沛涵說,在潛孔怪湖的時候,楊恩扔出一根繩子,瞬間將你們結實地捆綁在一起,那用的就是墨家旋極術!”
這功夫是墨家的?那田小眼兒綁住我們也用的這個,難道他也是墨家的?我有點吃驚,不知道墨家還有這樣一門武學,老爺子繼續說:
“所謂‘孔子之徒為儒,墨子之徒為俠’。在先秦的諸子之中,與武術更多聯係得到俠號的就是墨家。旋極術的名字是由墨家弟子的非攻劍,也叫墨家劍演變而成。所謂武學方法,就是‘旋極十字,功柔穩靈,對練生克’。拳法上有‘十字通,旋極成’的特點,以‘旋、耕、斜、回、幫、圍、割、拋、靠、折’十字動作為主。
“旋極術的十字功分解動作,是由墨家守城推演術演化而來。比如靠身熊撞,是由衝撞車演變的。墨子紀念館還有撞車模型,有興趣你們可以去看看。當你再看到靠身熊撞招式的時候,想想墨家守城的衝撞車,那將是一種很有意思的感受。
“所以,旋極術是人象形取意,吸收自然淨化身體,再去體會墨守與自然轉化的奧義。旋極術在古代也叫‘合一守’。合說的是旋轉帶來的合勁兒。一說的是極大或者極小的專一勁兒。在《墨經》中有‘合與一,或複否,說在拒’,說的就是力學在墨家旋極術中的應用。而在器械上,則是以‘短靈、長穩、軟活’為使用特點,以‘八法八技,八卦合一’為技擊特點。
“墨家旋極術代代隱秘相傳,形式都是言傳身教。因為秘法相傳而不敢有名。曆史中有稱為龍山旋極術的,說的就是墨家功夫。旋極術不但是一門武林絕學,而且是一門深奧的養生學問。
“據說,練得了墨家絕學旋極術十年,能百病不侵,氣力大於猛虎,容顏再不變化;練就二十年,可行走欲飛,幻化五行,容顏年輕如少,肌白如雪,如無瑕碧玉。”
老爺子說到這兒,我突然想起了楊恩和楊沛涵那無瑕的肌膚。如果這樣的話,就可以解釋楊沛涵為什麽看起來那麽年輕,還參與了二十五年前那場尋找墨家的探險,有了脖子上的傷疤。也可以解釋為什麽楊沛涵與楊恩見麵的時候,會有久別重逢的感覺……再說楊恩,想到我爸那句“願你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的話,也許楊恩的年紀也真的不小。
老爺子說得我熱血澎湃,方芊芊也激動萬分。
雖然我們還是年輕人,但是誰不想永葆容顏?長生不是最迷人的事情,在有限的生命裏不老才是啊!
老爺子似乎看透我們的心思,眼裏流露出看孩子的神情,嗬嗬一笑:“墨家巨子在傳說中活過一百多歲,在舊社會已經算是非常高壽了。原因是練了墨家旋極術。他們年輕容顏的時間長,不生病,對身體沒有長久的折磨,肌體保持的狀態好,生命得以比正常人久一些。不過想要長生,還得跟秦始皇一樣找道士煉丹!哈哈!”
老爺子說著說著,不由得開懷大笑,我卻仍沉浸在對青春永駐的崇拜之中。如果人的壽命可以是一百多歲,其中隻要五十多年都是楊恩那樣,那我拚了這條小命,也要學會這墨家旋極術。
再看方芊芊,也跟我一樣,想入非非,無比動容。我不由得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她才發現失態了,連忙端正身體坐好。
趙陽看著我們,眼裏的鄙視都泛濫成災了,用鼻子長哼了一聲:“我們來帕米爾高原的整個隊伍中,就你倆是青瓜。我爸說的這些,恐怕隻有你們第一次聽說吧!”
“李墨軒,知道為什麽人會衰老嗎?”老爺子擺擺手,不讓趙陽繼續說話,“因為代謝,人的身體有固定代謝的極限。比如你呼吸一次,你的心髒跳動一下,全身的血液循環和新陳代謝都會跟著進行一次微循環。墨家旋極術的功夫,就是控製呼吸的頻率,身體新陳代謝的速度,養精蓄銳,積累氣血。你們沒發現,你們隊裏那胖子在氣息控製上怪異的地方嗎?”
老爺子說到這裏,我突然就在心裏罵了一聲。的確,要說氣息的頻率,我可能並沒有太注意,但要說胖子憋氣,那是沒誰比得上!他喝酒的時候,能連著直接幹掉一瓶;我們在潛孔怪湖的時候,他非要潛在水裏找他的重要之人不可;我們三人在湖底的時候,我和方芊芊的氧氣都用完了,他的還有剩餘。這麽說來,胖子的確很有可能在氣息的運用上,比我們想象的厲害得多。
我又想到胖子能說出那麽多《墨經》思想,骨子裏也是一副俠義心腸,我心下駭然,難道這家夥竟然真的隱瞞了我和方芊芊那麽久,其實是個真正的墨家人嗎?他平時那一點兒不相信墨家的模樣,完全是在騙我們嗎?
“如果可以控製氣息的都是墨家的,那他們不是很容易就在人群中被識別出來了嗎?”我還是不服,覺得這裏麵肯定有什麽誤會。
老爺子剛要回答,車門一開,胖子的大胖腦袋探了進來。他的眼睛沒敢看趙陽,對老爺子齜牙一笑:“老爺子,您又要跟我們玩鬥地主嗎?”
方芊芊連忙拉住胖子的衣服問了句:“胖子,你那老師他會墨法嗎?”
方芊芊和胖子隻是對視了一眼,胖子就用力點了點頭:“當然啊,我小時候跟他學過十年。其實我一把年紀,根本找不到導遊的工作。還不是多虧了他,要不我怎麽那麽崇拜他,對他敬如父親呢?”
胖子這一說,我們都驚愕地看著他。我心裏更是打翻了五味瓶,胖子畢竟是個深藏不露的有能耐的人,這對我們的團隊來說是個好事,但是他騙了我這麽久,真的不能原諒!
我腦子正胡思亂想,趙陽突然用槍頂住了胖子的腦袋:“不管你是不是墨衣,先說你會不會破奇門遁甲?”
胖子對趙陽立起眼睛,大喊:“你丫的,不就是中了奇門遁甲陣嗎?你奶奶的這麽害怕!讓胖爺我出去算算,分分鍾就能走出去!我還等著晚上在怪湖邊上喝洋酒吃烤肉呢!”胖子拉開車門下了車,又對著我招了招手:“小軒子,你下來!陪我抽根煙。胖爺我爽了,立馬知道怎麽破陣!”
在車上憋了半天,我的煙癮早犯了,立刻跟胖子走到車隊外兩百米處。他遞給我一根雲煙,我看著遠處壯觀美麗的雪山和草原,帶著高原反應的那股子暈乎勁兒,猛吸了兩口。
正想仔細看看胖子抽煙時候的呼吸,突然發現了他一腦袋一脖子的汗,我不禁啞然失笑:“你丫原來是裝的。小膽兒!”
胖子長長地吐出了一股煙,心有餘悸地一笑:“從那黑社會分子叫我過去,我腦袋上就全是汗,沒停過。”
“你是怎麽知道我們在車上的對話,還能配合得這麽天衣無縫的?哦!方芊芊在微信直播的吧?”
胖子沒回答我,又是猛吸了一口。
我扔掉手裏的煙屁股,胖子的那根還有好長。我說:“咦?你的氣息,還真有問題!”
胖子慢慢地又吐出一口煙,又遞給我一根:“想聽真話嗎?我也很驚訝!這有點誤打誤撞的意思。我很小的時候,曾有哮喘病,屬於很厲害的那種。我媽急死了,因為哮喘隨時都會要了我的命。我那老師跟我媽關係不錯,說教我練氣功能治哮喘。不過那氣功學起來特別麻煩,還要學很多古語和做人的道理。老師說氣功其實是哲學!不過那煩人勁兒,害得我幾度放棄,他追著我連威逼帶利誘,最終教會了我一小段呼吸吐納的方法。從開始學,到磕磕絆絆學會,我用了兩年時間。也不知道是氣功的作用,還是我長大了的緣故,從那以後,我一直都沒犯過哮喘,身體也棒,吃什麽都香。這麽說,我胖還能賴上他一點兒呢。我一直不相信現在有墨家存在,沒想到自己的老師教我的竟然是墨家功夫,你說這對我而言,是不是莫大的諷刺啊?”
胖子對我苦笑了一下,臉上又恢複了在魔鬼穀時那種悲傷和沉痛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難怪胖子總能說出一些《墨經》中的思想,難怪他骨子裏有一種墨家的俠義心腸,難怪他始終都不相信墨家還存在著,因為他的老師,把墨家思想和墨家精神,化作墨家旋極術偷偷教給了他。這位老師把墨家隱藏得比我爸還要徹底,以至於胖子根本不知道骨子裏、腦子裏這些東西是來自墨家的。公正地說,這種深入骨髓的教法,也確實教出了胖子這樣一個好苗子來。
“既然你不懂墨家,那現在你誇下海口能破奇門遁甲,又是為什麽?”
“哎!我這人,原則從來都是媳婦說一不二!方總裁讓我這麽說,我就這麽說唄!不過,對趙陽這麽說,我還真是膽怯了半天。從進入車裏,我就開始瀑布汗啊!”
“方芊芊?”我又猛抽了一口煙,皺緊了眉頭,不明白這丫到底什麽用意,“幹嗎要冒險演這一出,把我和你兩個人就這麽架到了火上?”
胖子指著遠處巍峨聳立的雪山說:“望山跑死馬,那雪山剛才在我的視線裏已經很久了。如果我們一直在這裏轉,彈盡糧絕還是小事,就怕什麽比墨蟲還可怕的東西招呼上來,現在我心中最恐懼的還是那些隱藏在外麵看我們跑圈玩的秦墨啊!你說,他們這次會不會露出真麵目?”
我抬頭看看碧藍如海、清透如玉的天空,心想:磁場這東西真的很邪門,就算老爺子再有錢,那麽多高大上的設備——蜻蜓眼、探測儀器、直升機、GPS,現在統統都用不上了。
時隔兩千多年,在一片美麗如畫的景色之中,身臨其境的我們跟古人一樣,自由,宏大而孤獨。經曆了漫長的科技進步,如今可以跟古人鬥的,卻也隻是腦子。
我歎了口氣,看了一眼胖子:“我是不知道怎麽才懂,你是不懂裝懂。如今我們兩個棒槌就算在這兒抽上一包煙,琢磨到天黑,也破不了這墨家的奇門遁甲啊!方芊芊到底要幹嗎?”
“誰是棒槌?自己一邊棒槌去!方總裁可剛剛把最光榮的成為墨衣的任務交給了我……”胖子瞥了我一眼,剛要繼續罵,趙陽在後麵喊:“你們倆進來!”
我們被叫入車內,趙陽嚴肅地說:
“如今我們已經入了秦墨的圈套,跟前兩次毫無懸念的全軍覆沒一樣,整個隊伍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我們剛才開了個高層會議,決策如下。
“第一,因為胖子是墨衣,所以你們的車改成頭車,憑胖子的墨家知識帶我們走出奇門遁甲。第二,因為每輛車必須四個人,我爸怕我有危險,從來不讓我坐頭車,所以方總裁臨時安排我跟第三輛車的副駕駛換位。這下終於可以不用聽你們倆的甜言蜜語了,都煩死我了!第三,如果你們再轉上一圈,仍然走不出奇門遁甲,那說明胖子的墨衣身份是假的,你們三人是有意要隱瞞什麽!那樣我會親手一炮炸了頭車,同時我爸會在這裏一槍結束方總裁的生命。請你們理解,這也是為了保障我們公司整體的安全。”
“啊!你媽的太狠了!”胖子聽到第三個決議坐不住了,上去就要掐趙陽的脖子。趙陽冷笑著看著胖子:“一個如此不冷靜的墨衣,一個在魔鬼穀表現如此差勁兒的墨衣,你們以為我和我爸好像傻子一樣好騙的嗎?看你剛才進來時那汗,墨衣,你大概也就是個懂點旋極術皮毛的小跟班吧?”
“夠了!”方芊芊拉下胖子的胳膊,堅定地說,“他們一定能在一圈之內走出奇門遁甲。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賭命!事不宜遲,改頭車!出發!”
我和胖子徹底暈了,不知道方芊芊為什麽要把我們三人的命賭給一件完全不可能成功的事情。難道方芊芊是相信了我昨天說的司機是楊恩的話?可就算司機是楊恩,她又怎麽能確定楊恩懂得走出奇門遁甲?
我們倆垂頭喪氣地回到車裏,第三輛車那個副駕駛已經坐了進去。
這人的眼睛奇小,鼻梁高得好像整容過,嘴大得像青蛙。他警惕地看了我和胖子一眼,眼神中露出一種抱歉、膽怯和感激,客氣地說了幾句什麽很榮幸來我們車,自己在三禾人公司不長,讓我們有事情盡管吩咐,等等。
我們兩人都覺得他長得太像田小眼兒了。
胖子已經開始陰陽怪氣地哎喲兩聲,問他有沒有應該送給墨衣胖爺爺的見麵禮,比如胖爺爺特別在意的鏡子什麽的。他揚起眉毛滿臉懵懂,看了一眼司機,點頭哈腰地說不明白胖子說的是什麽,但是隻要胖子明示,無論多難,都去幫他搞來。
我看著這一胖一瘦、一帥一醜、一高一矮的兩人鬥嘴,心裏想著:難道方芊芊是為了保護這個共濟會的田小眼兒而設了這個計嗎?難道方芊芊真的是共濟會的嗎?可是,我們破不了奇門遁甲,這田小眼兒不是也要跟我們一起搭上性命嗎?
此刻的司機,對胖子行了個軍禮,點頭笑著問:“墨衣胖爺,您說我們怎麽開?現在,哥幾個的身家性命都在您手裏。小少爺臨走的時候說了,如果一圈走不出去,我們的車就會炸上天!我們就玩兒完了。”
“兄弟!”胖子咽了一口唾沫,嚴肅地說,“你是司機,我們都在你的車上,怎麽開車還得靠你啊!”
“什麽……意思?”那司機臉色變了,撓了撓腦袋。我一看心裏拔涼,這怎麽可能是楊恩?這下可是要真的演砸了。
這時候,司機旁邊的小眼睛不耐煩了,高頻率地敲著扶手背說:“你就開車好了,你也是老司機了!走錯了,墨衣胖爺自然會告訴你。囉唆什麽?趕在太陽落山前到怪湖!出發!”
司機看了一眼小眼睛,又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胖子和我,猛地一踩油門,帶出了車隊。我們的最後一圈生死時速,毫無把握地拉開了序幕。車啟動得太猛,小眼睛腦袋向後撞到坐椅背上,他揉著腦袋罵了司機一句,又看了我和胖子一眼,露出一個媚笑,拉低帽子。
我也扭頭對胖子苦笑了一下:“墨家大英雄,全靠你了!”
胖子剛要嘚瑟,司機又一腳油門,胖子肥碩的身體向後一倒,千言萬語,最後隻剩下一個勝利的手勢!
我看著這一車棒槌,心想:我們這四個人怎麽破得了那千古絕學奇門遁甲陣?方芊芊一向做事謹慎,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