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次告別聚會以後,隨著學生們一個又一個的離開,悠安漸漸 感受到這一個熱鬧的地方漸漸冷清。巴黎依舊熱鬧非凡,以每日的 盛裝接待著來自全世界的旅人與過客,巴黎人也依舊一邊抱怨著生 活一邊陶醉在美酒中。隻有這些生活了不長不短的時光、夾在過客 與居民中間的留學生才倍感惆悵。如果說旅客跟巴黎之間隻是無須 負責的一夜情,本地人跟巴黎之間是漫長枯燥的婚姻,那麽,這些 學生則是跟巴黎擁有了一段極其美好的戀情。這段戀情的最美之處, 是在於它逃脫不了必然要結束的宿命。年輕的他們蓄謀已久,有備 而來,為了這一場相愛費盡力氣,早已知道結局。即便如此,在離開的時刻,還是難過得讓人落淚。
悠安沒有立刻離開,找到實習工作的為數不多的人也沒有離開。 茉莉也沒有離開,薛天佑回國後的第三天,她敲開了悠安的門。
她畫著清淡的妝容,麵料柔軟的裙子是蒂凡尼藍,麵帶笑容,
彬彬有禮,讓人感覺陌生。許久不見了,也許是感覺到了悠安臉上 驚訝的表情,她站在門口一陣子,才進了屋裏。以前,她都是像彈 鋼琴那樣敲門,沒等悠安開好門就像一隻可愛的小貓一樣靈巧地閃 進來,笑著跟她擁抱的......
悠安泡了伯爵茶,跟她坐著聊天。寒暄了一下子,說了關於考 試與生活其他的瑣碎事。她說:“天佑告訴我,你都知道這一切了。”
“嗯,茉莉,我知道了。但是,我並不了解你的心情。”
“謝謝你還一直在為我說話,我知道的,背後有很多不善意的攻 擊,我能感覺到,悠安。”
“你接下來會去哪裏?天佑說,你並不想要安穩的生活。”
“悠安,我想請求你一件事。”她睫毛低垂,手中捧著茶,低聲 說著。她還是那樣美得讓人窒息,悠安甚至有點不敢相信為什麽薛 天佑會有理智不去愛上她。“我想搬過來跟你一起住,可以嗎?我有 個旅行計劃,需要很長時間來完成,我要節約點。”
“來吧,茉莉。來我身邊。”悠安說。
“謝謝你。”
“你要獨自一人去走這趟旅途嗎?” “旅途上,會遇到好多好多的人,不會是自己一人的。悠安,我沒有家,去哪兒,都不要緊的。” 她眼眶卻忍不住變紅了,下一秒,她又笑了。悠安沒有見過這樣的笑容,像是來自遙遠的故事的一個回聲。
“悠安,我媽媽是位性工作者。或者,在各種各樣的傳聞中,你聽到了各種版本。直到三年前,我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她哭了, “要說出來,真難啊。”一道陽光這時照進屋內,她栗色的長發上散發著光彩,蒼白的臉像一片掉在光中的蓮花花瓣。 “我接下來要跟你說的這番話,你千萬別以為我在埋怨她。事實上,對我來說,她是個很棒的女人,我為我是她的女兒而自豪。生 活最艱難的時候,她都給我穿好吃好,送我去最好的學校念書。她 自己沒有念過什麽書,但一直告訴我,女孩子要好好念書才不會被 人欺負,做人要幹淨,不能騙人。但是生活沒有放過她......”她故 作堅強地說著,卻忍不住一陣陣顫抖。
“我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她在警察局夜晚回不了家,就打電話騙我說,‘媽媽今天要工作到很晚,但給你準備了一個夢,你要去睡 著才能看到喲......’我是一個從小受到鄰居的奇怪眼神打量的女孩, 他們都說我是妓女的女兒。我很早熟,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她口中 的‘工作’意味著什麽。她為了生活,為了供我念書。有一次,我 跟她說:‘媽媽,我不上那麽好的學校,你不要工作了好嗎?’她哭 了,扇了我一個耳光。你看,她就是那麽倔強的一個女人。後來再 長大一點兒,她就有意識地把我從她的生活隔離開了。我從初中開 始就上寄宿的私立學校,一年半載都不回家一次。印象中,媽媽總 是跟別的女人不同,她總是打扮得很漂亮,有時候看起來過分漂亮了,每次這樣來學校看我,連我的班主任都會用奇異的眼神打量著她。一直一直,我唯一的願望是,快點長大,自己去掙錢,讓媽媽 不那麽辛苦地工作。可是,媽媽在我大學畢業那一年過世了。她死 的時候很慘,得了一種奇怪的病,被折磨得體無完膚,一直被隔離 著,直到她被送進了火化場,我都沒能得到允許見到她一麵。”
悠安安靜地聽著,她的心跳極快,一種難以承受的難過布滿了她身上每一根毛細血管。茉莉美好的容顏被淚水摧毀著,被遺憾 與無助擊潰著,她似乎費了很大力氣說出了這些事。她的故事讓一 個聆聽者也難以承受。悠安握著茉莉冰冷的交纏在一起的雙手,默默地聽著她哭泣的聲音彌漫在這個安靜的午後。一束陽光中飛舞著 細碎的塵屑,這個世界暗地裏的風起雲湧讓人那麽空虛,像是捕風 一樣。
良久,悠安緩緩地說了一句笨拙的安慰:“我相信你媽媽會一直 看著你,她會希望你,去過一個很好的人生......”
“媽媽生我的那個夜晚,聞到了院子裏的茉莉花香,所以她給我 取了‘茉莉’這個名字。我是她唯一的孩子,把我生下來,是一個 奇跡。我的生父是個中國人,和媽媽沒有正式的關係。媽媽曾經想 放棄,我出生的時候,很久都不哭,幫忙接生的姐妹都以為我死了, 就把我倒過來,打屁股,我過了很久才放聲大哭,哭了很久。媽媽 說,我哭完之後,茉莉花就開了。她說生我的那一個夜晚很累,可 是她抱著我一整夜都舍不得睡去,茉莉芳香四溢,直到清晨依然鮮活,布滿了夜裏偷偷落下的露珠。 “媽媽臨走前,已經不太清醒了,還念念不忘通過對講機跟我
說:‘女孩子要讀書才不會被欺負。’瞧,她就是這麽個傻乎乎的女 人,沒有上過很多學。可是絕對是個善良的女人。畢業以後,我工 作了一年之後,有一天,突然有一個男人找到我,說他是受我親生 父親委托,來給我補償。他代生父向我道歉,後來他問我目前有什 麽想要去完成的心願他會幫我轉達,例如買一套房子,買一些名貴 手袋什麽的......我想也沒有想,就脫口而出說:‘想去遠方,繼續讀 書,像媽媽所說的那樣。’他資助了我來這裏讀書。他因為愧疚,給 媽媽的骨灰立了一個墓碑。但這一個人,從未出現,他永遠像個幽 靈一樣隱藏在暗處。我隻有他一張照片,是二十幾年前年輕時的樣 子。除此之外,我什麽都不了解。
“我早已經曆過最極端的情況,無論遇見誰發生什麽事,再受到什麽傷害,我都將不再害怕。悲傷的記憶會跟隨我一輩子,但是 我又毫無根據地相信,媽媽一定會在天上看護著我,不會讓我再受 傷害。
“悠安,我注定要去遠方。一直往遠處走,不能回頭。一回頭, 我就能看到萬丈深淵。我的身世,我的父母,我背後的一切。如果 日後有人問起關於我的事情,你就如實告訴他們。我不是他們口中 說的什麽名門望族,一點兒也不是。”
天佑說,茉莉的母親,愛著一個中國男人,愛到荒廢了生命。
“就連天佑那樣的男人,也沒有辦法讓你停下嗎?” “如果一切完好無缺,遇見天佑,可能我會愛他。” “天佑是個溫暖的男人,他替我保守秘密,他一直了解我的痛苦,卻不會多問。我們保持這種簡單的戀人關係,沒有想逾越一步, 像是個不言而喻的約定。他一直站在明處,有著難以置信的溫柔。 他從沒有讓我覺得自己卑微,我心裏有種堅硬的東西,用來保護自 己。在他這裏,我不必這樣。他就像一個親人,從第一天見到他, 我就覺得他會懂。”
悠安似乎慢慢地理解到她在茉莉和天佑身上感覺到的那種相似 的感覺。他們都是同一種優雅得體的人。這種得體,似乎與生俱來, 即使悲傷,也不會過分表露。
“茉莉,在我眼中,你是這兒最美麗的女孩子,你會在夜晚裏芳 香四溢,你會勇敢地等來早晨的太陽。跟你相比,別的女孩子都黯 然失色,男生都為能跟你站在一起而驕傲。這都是我一直想跟你說 又沒來得及說的話。”
“悠安你真好,能遇見你真好。你不討厭我,你真好。”說完, 她哭了。
她一直很堅強。這時,她哭得很傷心,哭得不顧一切。哭了很久很久,眼淚打濕了她的裙子。
白色滿天星和紫色的勿忘我上披著夕陽的餘暉。茉莉像隻小貓 那樣蜷縮在棉毛沙發上,細柔的血管從潔白的小腿透出,脆弱易碎,
身上散發著甜冷的香水氣息。悠安無法對她的美視而不見。她身上, 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純潔感,以及無處安放的倔強。
如果自己是男人,一定會希望能夠擁吻她,悠安想。但是擁吻 有時候跟生活在一起是兩碼事。人們有時候可能會想去擁吻一個陌 生人,卻不太會輕易有衝動跟一個人生活在一起,共度一生。一生, 聽起來是多麽長的光陰,冗長而無趣,要付出長久的忍耐。
“茉莉,來住在我家吧。我自己在這裏好孤獨。你來了,我該有多高興啊!”
5月,茉莉從1區的公寓搬到了悠安家。原本的小畫室房間中, 桃木畫架被放到了陽台上,五彩斑斕的顏料被收了起來,5月的薔薇 花開了,長出綠芽的爬山虎也蔓延到了窗簷,茉莉和悠安從周末市 場裏抱回來一大捆鮮花,小房間被布置成了一個充滿女氣的臥室。
天佑似乎從她們的生活離開了,她們不知道他會離開多久。他 的音容笑貌、喜怒哀樂都被隔絕在亞歐大陸的另一頭,晴雨與季風 都無法穿透的遙遠距離,隻剩下時差的靜默和斷斷續續的記憶,悠 安在夜裏想起他,心中有像捕風一樣的空虛。
茉莉的生活很簡單也很規律。她常常坐在陽台前發呆,可以坐 上一個下午。她心裏總是有想的事,卻不習慣開口說。悠安了解到 了她依賴著褪黑素控製作息。悠安有時候會在夜裏聽到哭聲,也知 道那是茉莉在夜裏不能讓人了解的脆弱。
有個冰涼如水的淩晨,悠安醒來。她心裏隱隱覺得不安,赤腳走出房間,看見落地窗外,穿著輕薄衣衫的茉莉,站在月光下,長 發披散至腰際。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因為眼前的場景,有點詭異和 恐怖,像是電影中某個不祥的場景。她躲在門後看著茉莉,很害怕 她會縱身一躍。然而茉莉隻是那樣安靜地站著,看著遠處的燈火, 幽怨又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