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末到5月初,期末考試一個一個地接踵而來,留學生們需要 為實習做準備,他們的聚會漸漸變少了,投遞著一份又一份的簡曆。 每個人都把離別看得很重。悠安卻覺得心裏是輕的,她知道她

又重新回到茉莉和天佑身邊了。即使他們三個人表麵上還是沒有再 像以往那樣親密無間,可是心裏卻是彼此相連的。那一天跟天佑見 過後,他們再沒有提起,彼此默認了這個秘密。所有人都焦頭爛額 地忙碌著研究生的期末考試。

悠安在考場裏碰到了茉莉,她看起來很安靜,也很孤獨。她看 到背後不懷好意的人竊竊私語的神色。她們禮貌地打過招呼,若無 其事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答題寫字。悠安總是忍不住去看她的 背影。她還是一個那麽美好的女孩子,天生有種淡定和疏離,仿佛 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一樣。悠安在她的從容中感覺到了一種隱忍的堅強,她溫婉的背影總是帶著光,很安靜,不打擾別人,卻引人注目。

幾天之後,一切都結束了。參加了十門考試的這一個月來,悠 安消瘦了很多。那一個下午,她在昏昏沉沉的日光中回到公寓,蹬 掉衣服狠狠地睡上一覺。她把遮光簾降下來,倒在柔軟的大**。 然而睡得很淺,一直做莫名其妙的夢。

悠安又夢見薛天佑和自己在懸崖邊上,背後的古堡是他的家。 他開著車,要帶她去一個地方。他那麽勇敢,離開了他防衛森嚴的 家,牢牢抓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心那麽幹燥,骨骼那麽有力;他的 眼睛在夜色與月光中那麽烏黑,那麽鮮明、果敢,像個王子一般, 像是她第一次見到他那樣。他們奔下懸崖,仿佛沒有畏懼......

她問他,天佑,我們去哪裏?

他說,我們去找茉莉。 手機鈴聲把她吵醒時,房間一點兒光線也沒有。熒屏亮得讓她

睜不開眼睛。6個未接電話。薛天佑。 她撥過去。

“想找你說說話。”他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沉。 “你喝酒了?”

他不說話。男孩子的情緒不容易分辨,因為他們常常默不作聲。 “告訴我,你在哪裏?我過來。”

“在你家門口。”

悠安隨意披上了一件衣服,急急忙忙地跑出來。在暗處,她看 到天佑坐在樓梯上,用手臂支撐著頭,她輕輕走過去,感應燈一下子亮了。他抬起頭,臉色憔悴。她聞到了沒有散去的酒氣。 她故作鎮定,把他攙扶起來,在樓梯上步履蹣跚地走到了她的公寓中。 他躺在沙發上,一句話也不說,悠安安靜地坐在一旁,直到他

睡著又醒來。天色慢慢暗了下來,她把落地燈打開,給他倒了一杯 水。他終於說話。

“對不起。”他掩麵,“我太失態了。”

“天佑,你怎麽了?” “茉莉離開我了。”他笑,“雖然知道是有期限的戀人,但還是很

難過。” “天佑,你愛她嗎?”悠安又一次問了這個問題。話一出口,顯

得不合時宜。 他不回答。

“我不知道為什麽遇見她。雖然一直知道,她不屬於我。為什麽 離開了還是會難過。”

“你們可以一直在一起......當一對令人豔羨的戀人,長長久久地生活在一起......”

“別說了,悠安。”天佑製止她。 良久,他又說:“你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真正知道你深愛一個人

嗎?就是想到跟對方度過一生的時候不會恐懼。茉莉沒有愛過我, 也許她隻是心中有迷惑,想要去解開那些困擾。她說,她注定不是能夠落地生根的命。她要去遠方,隻有這樣,才能讓她感到安全。” “可她曾經那麽焦灼,想為你學好中文,想討好你的父母,想跟 你生活在一起。這些我都記得,她所做過的努力。這難道不是愛一

個人的表現嗎?” “她在嚐試理解她的母親,她的母親,曾經遇上了一個中國男

人,你知道的,那個男人,就是她的父親。後來,他消失了。她想努力學中文,就是為了找到他。”天佑沒有再說下去。

屋子裏那麽安靜,能聽到樓梯間隱約傳來的腳步聲。 “你說,我做錯了嗎?自以為能以愛情的名義拯救一個人。”

他問。 “也許,沒有簡單的對或者錯。我們都是不完美的人?也許你是善意的。天佑,從我認識你開始,就覺得你是個特別優秀的男生, 有讓人豔羨的家庭,和最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成績優異......”

“悠安,你太單純了,你看到的都是世界美好的一麵。事實上, 所有的事情隻有當事人才能了解清楚。”

“茉莉沒有再找我,天佑,也許她會把我忘掉。也許我資曆 太淺,她對我沒有傾訴的願望。也許她不信任我,也許因為其 他。到現在,我越來越不了解她了。可能我們隔著一個國籍,一種語言......”

“不是的,悠安,茉莉喜歡你。她隻是倔強。她不想失去自己的驕傲。” “可是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去消化這些驕傲了。很快,我們就

要各奔東西了。我們才認識不久,就要別離。”悠安憂傷地說。 “有那麽多因素會讓一段關係死去。例如年齡差異、輿論、性 格、自我選擇......你看啊,這成雙成對的留學生們,最終有幾個能長相廝守?朋友聚了也散了。” “不牢固的關係可以找到千百個借口。天佑,去年有一個夜晚,我在心裏默默地許願,要跟你、跟茉莉,成為一輩子的朋友。而你 們把友誼變成愛情了。”

“我想我當時也有過情不自禁地喜歡過她,但永遠覺得無法真 正了解她。有時候,我也會像旁人那樣,忍不住去揣測她過去經曆 了什麽。越是這樣想,越難受。我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一個挑剔 的、不那麽博大的自己,心中有把嚴厲的秤,會去揣測和試探。真 正的愛情應該是不計較的......像《聖經》裏麵所說的那種,不自私 的愛。”

悠安不知道說些什麽。她低頭隨手點開朋友圈,在這期末考試 結束的夜晚,此起彼伏的狂歡充斥在每一個人的身上,留學生們成 群結隊地聚會,合照,吃火鍋,喝酒。那麽狂妄,那麽熱鬧,仿佛 毫無恐懼。而她和薛天佑兩個人,坐在安靜的公寓中表情嚴肅地說著話。

悠安打開了音樂,取出葡萄酒,給自己倒了一杯。

“天佑,我希望你能跟茉莉心平氣和地談一談。為了你們,也算 是為了我,好不好?”她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說。

他點點頭。 “那就去,像個大人一樣跟她一起做個決定。”

天佑沒有吃晚飯,覺得胃疼。但他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悠安沒有製止他。

“夜裏總是很想念中國的食物呢。來了歐洲,才知道自己國家 那種亂糟糟的豐富是多麽可貴。歐洲貧瘠又精致,是節製欲望的地 方。”她看出了他的心思。

“是啊,此時在國內,不知多幸福。”天佑轉過身,又問,“如果你是茉莉,你會怎麽把持自己的人生呢?一出生,已經是破碎的 局麵。”

“我不知道,沒有辦法設想。但是我知道,人生處處有危機,一 旦稍微過得大意一點,生命就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考驗我們。但我 知道,必須要頭腦清醒地去為自己的生命負責,即使生命不是處處 友善,甚至會在人心裏留下創傷。但是,我們還那麽年輕,還有很多的選擇要去做,有很多事情要去學......”

“我希望你們都在我身邊,我希望自己能捍衛自己喜歡的人。” 天佑說。

此時響起了他們都很喜歡的一首歌,悠安大聲地跟著唱了起來, 裝作沒心沒肺。其實她眼睛裏麵有眼淚,她以為他沒有看到。

夜裏,巴黎下了小雨,如水的春天冰冷的空氣浸**著每個角落。 今天本是月圓的夜晚,可是月亮被雲霧纏繞,看不見她的光輝,隻 有一片茫茫的黑夜和萬千的燈火。這個城市那麽大,那麽美,讓人 狂喜,讓人虛脫,讓人無能為力,欲罷不能。就這樣,這兩個好朋 友喝著酒,說著不著邊際的笑話,折騰了一會兒,天佑再次在悠安 家的沙發上睡著了。她做了茉莉本該做的事情:替他脫了鞋,取出 毯子蓋在他的身上,把燈光調暗。橘黃色的燈光與夜色中,這個睡 著的男孩的臉龐那麽好看,長長的上揚的睫毛,年輕的胡茬,即使 是熟睡了,神色中還是帶有著一點古典的神韻與憂愁,偶爾**的 眉宇間的疲乏透露著一點東方年輕男子特有的敏感與倉皇失措。

悠安看著他熟睡的樣子,眼淚再次出來了。 “天佑,謝謝你相信我,謝謝你記得我。雖然可能隻是因為你此刻遇到了傷心的事......但是,這是我第一次為別人分擔憂愁。我似 乎有種錯覺,你的事似乎就是我的事,我第一次有種很想為你平分 一半痛苦的感覺。我多麽希望時光倒流,來製止這一切。”悠安自顧自地在心裏說。

這個情緒波動的夜晚,她非常希望茉莉也能在場,像以前一樣, 她極想聽聽茉莉是怎麽想的;她想理解她不可理喻的從容,她想試 探她的平和。她也希望彼此糟糕的友誼能夠彼此攙扶著找到一條出 路。她還在乎悠安這個朋友嗎?漂亮如茉莉的女人,似乎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需要友誼的一個物種:那麽堅毅,內心強大,明知道這種艱難的事情不可能在年齡相仿的朋友中找到答案,幹脆放棄嚐試。 她究竟經曆過什麽呢?她的冷淡靜默和在悠安麵前的這個年輕男人 身上此刻的坦誠和脆弱,似乎是一種深刻的對比。他需要傾訴,需 要一個可能幫不上任何忙的朋友,甚至容許自己的失態在這個束手 無策的朋友麵前暴露無遺。

悠安悄悄地披上大衣,輕輕打開門,走了出去。外麵,雨已經 停了,她獨自走在濕漉漉的街上,乘地鐵去了那一家四川人開的麵 館。以前的一些周末,有好多次,從自習室出來的他們都會去這一 家麵館吃飯,盡管每次都要排隊,也還是抵擋不住這種家的味道。 明晃晃的地鐵列車搖搖擺擺,吹來涼涼的帶著鐵鏽味的風。那家麵 館門外還像往常一樣排了一條隊。悠安買了酸辣粉、炸醬麵還有紅 油水餃,提著熱乎乎的紙袋回了家。天空變得清朗了,她上樓梯的 時候,從窗戶外看見了一輪圓月掛在天空。

房子裏燈光昏暗,薛天佑還在睡覺,但悠安進屋的聲音驚動了 他。他醒了。

“你去了哪裏呢?” “你想吃的中國的味道。”悠安晃了晃手中的紙袋。

她把熱騰騰的晚餐取出來放在餐桌上,開了燈,屋裏一下子明 晃晃的。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他們也許都想家了。

“謝謝你悠安。”他眼神疲憊,但聲音中的感激是真誠的。聲音, 有時候是最不會騙人的。

“不謝呢。” “有段時間的你讓我感覺很難接近,我真怕你會越離越遠。” “怎麽會......對了,我覺得,生活還是很美好的,對吧?在餓的時候吃一口就能讓人幸福無比。”方才饑腸轆轆的空虛感慢慢地被填滿了。

“還是中國的食物最好吃。”他臉上閃過了一絲笑容。 “是啊,但以前身處其中,沒有很珍惜呢。”

她看著他吃,有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仿佛那是她和薛天佑之 間有過的最快樂的一個片刻。她為這種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感覺 而感到訝異,她甚至希望夜晚不要那麽快過去。這時候的每一秒鍾, 仿佛都有它珍貴的、模糊不清的含意。

她想起了《春光乍泄》裏麵的一句台詞,那是其中的一個男主角心中的一個秘密:“很多事情我都沒有告訴何寶榮,我並不希望他 趕快好起來,他受傷的那段日子,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光。”

哪怕,這種時光隻有短暫的一個晚上。

他最後還是要離開。 “其實今晚過來還想跟你說,後天我就要回國了。新公司要啟動

了,父親要我在董事會中亮相了。”他說,“我舍不得你們,但也很 不情願讓父母失望。我也想這樣離開一陣子,直到想起茉莉不再覺 得難過。”

“天佑,再見了。”

“我會想你的,悠安。” “祝你一切順利。” “希望我們會很快再見,悠安。”

他轉身,消失在暗黃的街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