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花粉四處飄散。悠安的過敏毛病犯了,有一個星期,她 幾乎睡不醒,一醒來就打噴嚏。尹儷卿來看她,讓她感到很意外, 也很感動。自以為和尹儷卿並沒有太深刻的交情,然而在這種時候 竟是她來到麵前關心自己。她總是很有活力,豐滿的胸脯和性感的 雙唇讓人感覺到一種呼之欲出的母性,悠安吃著她做的午餐,在這 個早熟的同齡女孩身上感覺到了奇妙的關愛。她記得母親曾經說過, 圓潤豐滿的姑娘婚姻會好,說的好像就是尹儷卿這種。
“謝謝你來看我。”
“不要告訴我,我是第一個來看你的人?”
“是的。”
“你的兩個好朋友真的沒良心,對你置之不理。” “不怪他們。” “我看得很清楚。她根本不可能嫁給他。”尹儷卿湊近悠安,坐在了她的床沿。 “為什麽?”
“因為茉莉太漂亮了。漂亮的女人婚姻都很難好。她的美,不知 道怎麽說,有一種流浪感。無論靠得多近,都有距離感。”
“但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是現實版的白馬王子和灰姑娘,叫 人豔羨。”悠安說,心裏想起了流言蜚語,為自己說出來的話感到有 種不自信的心虛。
“我不覺得是這樣。”
“為什麽?”
“他們倆是不被祝福的。” “你說那一群人?啊,這個世上善良的人怎麽那麽少?你覺不覺得他們是無辜的,總成為話題對象?他們又沒有主動去得罪誰。” “這說不好,特別的人容易受到眾人的審判。因為人們不喜歡異己。”尹儷卿眨了眨眼睛。 她臨走時打開了悠安房子裏的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又看了
看廚房裏養的百合花,說:“你這個花也差不多枯萎了,丟掉吧。丟 了你的過敏說不定就好了,也許你不能接觸這種黃色的花粉。”她把 花扔進垃圾盒子裏,離開時順手帶走了。
果不其然,下午,悠安就不再昏昏欲睡了。 她給尹儷卿發了信息感謝她。 她回複說:“那麽來印璽公園,我們在野餐。開了很多櫻花,美極了。” 她差白一珩來接悠安。白一珩最大的優點,就是對朋友不計較。
悠安又坐在他的敞篷跑車上,頭發輕輕揚起。半個小時後,就來到 了印璽公園。遠遠地看見薛天佑、尹儷卿、吉佩姬、陳銘峯、白一 珩的新女友瑪麗安和三兩個外國好友,他們坐在草地上的毯子上。 公園中是連成一片的粉紅色櫻花樹,落英繽紛。
病好了,悠安又百無禁忌地喝起玫瑰酒來。薛天佑看了她一眼: “酒鬼。”
“你把茉莉藏哪裏了?一個星期沒有見到她。”她問。 “她去上中文課了。”
“認真的?” “為了薛天佑她能不認真嗎?”陳銘峯沒頭沒腦地說。
一陣風過來,櫻花又落下幾片。 “聽說這是日本過來的櫻花。有個傳說。樹上有個女妖,為了尋找愛情化作女人,最後遇到了一個異國男人,愛得死去活來,最後 那個男人離開了,她就失蹤了。”吉佩姬說。悠安都聽得一身雞皮疙 瘩。這樣的傳說在吉佩姬口中說出來也會變成鬼故事。
“死了?”尹儷卿問。 “於是後來就有了《午夜凶鈴》。”白一珩說。 “異國男人不就是薛天佑嗎?”陳銘峯又開玩笑。但他的玩笑讓人很尷尬。
這一天,薛天佑寡言少語,像是有心事。尹儷卿一定看出來了, 悠安也看出來了。
和煦的陽光曬得人昏昏欲睡。悠安躺在地上迷迷糊糊似乎快要 睡著了。做了個夢,夢中有一隻鬆鼠過來偷吃蘋果,她追著它跑, 跑到了森林深處,看到了樹洞中它的幼仔。它忽然發怒了,把幼仔咬得鮮血淋漓......她倉皇而逃......
醒來時他們看著她:“這都能睡著,還做了噩夢。” “她過敏剛好,嗜睡。”尹儷卿說。
4月末天黑得極晚。他們回到巴黎市區時有反對勞工法改革的遊 行示威。路被警戒線封了起來,遠遠看見警察投放煙幕彈,提著盾 牌在街邊站成一排,示威的人舉著五顏六色的牌子在呐喊。這種事 已經持續好多天了,聲嘶力竭的人砸碎了銀行的玻璃牆,在商店上 噴上亂七八糟的油彩。
這群外國學生看了一會兒熱鬧,就各自回家了。
天黑以後,直升機的噪音響徹了上空,這時悠安隱約感覺到了 不安寧的氣氛。她倒了一杯紅酒,靠在陽台上看著夜空,這個城市 還是那麽美,一如最初的那天從飛機降落時看到的場景。那個時候, 他們穿著便裝,提著沉重的行李,在接近子時的機場裏等候著登機 的廣播。當她聽到“巴黎”二字從廣播中傳出,竟然興奮得不能自 已,仿佛是一段未知而讓人興奮的旅途一般。空降巴黎的時候還是 個清晨,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廣袤的深藍色天幕下,地上的人間燈光熠熠,星羅棋布。她在機艙裏注視著這一切美好的未知,喜悅, 興奮,不知道如何是好。
迄今還不到一年時間,悠安卻覺得過了好久好久。
今天薛天佑眉宇間有著微妙的、苦澀的神色。茉莉不在場,她 怎麽了?流言蜚語還沒有影響到這一個小圈子,無論聽到什麽,今 天在場的這幾個朋友都不會參與攻擊她。茉莉在悠安心中還是那個 她,女神、繆斯、大美人。
“我想跟你單獨談談。”薛天佑發來短信。 “什麽時候?”
“現在。”他說。
他約她在她家附近的咖啡館。
“你還好嗎?”
“好。你呢?” “最後兩個月就要各奔東西了,時間過得很快對不對?”他突然感慨。
“是的,快到讓人難以反應過來。畢業以後你去哪裏?” “沒想好。可能會回國,我有很多計劃,想去一一實現。” “很理性,果然像是你的選擇。” “這一年的生活其實是有遺憾的。時間,過得太快了。” “其實大家都羨慕你,即使在短暫的異國他鄉的生活也能遇見這麽美好的愛情。你沒有遺憾,而大部分人都是獨自來到這裏走一趟又回去,什麽都沒有留下。” “真的嗎?我最近看見的是嘲諷。”他自顧自地笑了起來,有自
嘲的意味。 “那就恰恰說明了是因為羨慕啊。再說了,誰敢嘲諷你?薛公子。”悠安笑。
“你知道我想說什麽,我也知道你應該聽說了。” “你是知道的?” “悠安,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在聖誕節之前。茉莉是無辜的,她沒有做錯。”
“那些事......是真的?”
“那些人說的東西,你信嗎?” “我隻不過道聽途說,坦白說,從沒相信過。是假的,我不需要信,是真的,我又沒有必要信。”
“謝謝你的堅定。”
“不用謝,我隻是跟著自己的直覺。” “悠安,你不恨茉莉,也不恨我嗎?”天佑誠懇地問,神色有點憂傷。這句話,他一直都想問。 悠安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一下子,心裏有了一種柔軟又激**的情緒。這幾個月裏,她都在想念著他,也在渴望著跟茉莉坦誠 相待,可是她的希望與想念一直在落空。她想簡單地說“不恨”,但 她不能。
“我會對自己說,天佑,我對於你,你對於我,應該是很好的朋 友。所以朋友之間應當互相信任,對於彼此又是自由的,你選擇你 喜歡的,我應當祝福,根本不應該有恨。而我和茉莉,是兩個女生 的事。隻是可惜我們都不是依賴閨蜜的那種女生,我也不夠忠心耿 耿,於是很難做成真正的朋友。但我喜歡她,因為她獨一無二,她 很美,與眾不同。而你們都是我在法國遇見的重要的人,很重要很 重要,天佑,你不是不知道的。”悠安說這一番話的時候,感到自己 身體裏在顫抖,仿佛有台嗡嗡作響的機器,不斷敲擊著她的心髒。
悠安多麽想大聲地說:“我恨你們!非常恨,恨透了!”她想大 聲喊出來,也想把眼前的咖啡杯摔碎。
但她盡量用理智來說出了這一番話。
薛天佑看到了她顫抖的雙手和她眼中拚命掩飾的淚水。 “對不起,是我不好。”他說。
“我最不想聽的是你的抱歉。” “你不了解我跟茉莉之間的事。” “因為你們從來沒有想過要跟我說。” “你喜歡國外的生活嗎?或者說,你將來有打算去哪裏嗎?”他
轉移了話題。 “我很知足了,在這裏,雖然沒有家人照顧,什麽都要靠著自己,去菜市場買一大堆菜回家,自己做飯、洗衣服,還要寫報告做 演講。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出生在巴黎,又是名門望族,過著讓人豔羨的生活。隻有豌豆公主才會因為一顆豌豆而抱怨睡在二十張羽絨 被上不舒服,而流浪的吉卜賽人隨便搭個帳篷就睡了。我習慣隨遇而安了。”
“但是,你將來還是會嫁人、成家,人生也有新的階段的。那個 時候,你要顧及家人,或者另一半、孩子......你總要慎重考慮將來 去到哪裏的。”
“我以前以為,愛情是大於一切的,‘他去哪裏我就去哪裏’,但 是這種為愛情浪跡天涯的勇氣,試問有多少人能有呢?大部分的 人,是去了一個地方,遇見了一個人,時機剛剛好,地點也剛剛好, 人竟然也剛剛好,不必豪情壯誌地為愛情浪跡天涯,就得以永遠不 分離。你和茉莉,是在最好的時間最美的地點遇見最適合的彼此了吧?你們站在一起,就是一對璧人,一切都是剛剛好......”悠安自 顧自地說。
“隻有相同的人才能長久地在一起,有差異的人終將擦肩而過。”
“世界上哪裏有一模一樣的人?即使同是中國人,南方姑娘跟 北方男生戀愛,也會有很多的不同。更何況,你們之間跨了一個 國度......”
“悠安,你不害怕差異嗎?” 天黑了下來。巴黎的街燈亮起來,窗外有趕赴派對的行色匆匆
的路人。 悠安想起查爾斯,他也許是最不害怕差異的人了,神經大條, 簡單,直接。這些差異在他看來隻會讓他更加興奮更加迷戀。 “也許你以前過著一種太精致的生活,你有很高的審美標準,你
過著一種那麽牢固而完美的生活,這種差異也許讓你感覺不適應吧。 像我,我一直都沒遇見過什麽完好無缺的事物,包括家庭,包括 父母,我一直在適應著這破損的一切。天佑,差異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麽。”
“我們有一部分的事情,沒有坦白告訴你。”他停頓了一下,向 她說了下麵的情景。
去年冬天,聖誕假期來臨前。一個夜晚的放學路上,他跟茉莉肩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佑,你長得真像我生父年輕的時候。”茉莉突然說。
“你父親一定是個美男子,你這麽好看。”作為朋友,他打趣地 回應。
“我隻見過他年輕的照片。我的成長沒有父親的參與,我還沒 有出生,他就回到了中國,從此沒有了音訊,他甚至不知道這個世 界上有我。我是他跟我母親短暫的相處中,他留給我母親唯一的東西。”茉莉從錢夾中掏出一張黑白照片。是白色鋸齒的黑白證件照, 一個英俊的男子,目光炯炯,二十幾歲。
天佑看著茉莉。她又繼續說話。 “媽媽很愛他,說這輩子遇見了他再不喜歡別人。你看過瑪格麗特·杜拉斯的《情人》嗎?一個法國姑娘和中國人的故事,很像媽媽跟他的故事。隻不過,媽媽不是驕傲的法國人,她深愛他,愛得卑微。”
他們站在一盞街燈下,不再往前走。 “天佑,我想知道和一個中國男人相愛是怎麽樣的。”茉莉認真看他的臉。
“茉莉,你想說什麽?” “我想知道媽媽為什麽對那個男人念念不忘,直到把餘生也荒廢了。天佑,希望你能告訴我,為什麽?” 那個晚上,茉莉親吻了天佑的臉頰。 沒有牽手,沒有擁抱,甚至不是戀人。
“天佑,陪我一段時間好嗎?讓我嚐試愛上你。如果我們還沒有 愛上對方,到夏天,我們就分開。到時候,我會去遠方。”茉莉說。
“她家庭的不幸,她隻跟我講。我希望能給她帶來一段溫暖。她 像一個親人,我想保護她。我們在愛丁堡跨年的那個晚上才決定真 正地在一起的。那個晚上,她告訴我,她媽媽也是在一次跨年狂歡 中遇見那個男人的。”
“傳言,是怎麽來的?”悠安聽著他說了這一番話,有點恍惚。
“出自身邊人之口。那個時候,我已經聽過了一些流言蜚語。流言像病菌一樣,總是潛伏在暗處,你不知道誰是真心,誰是假意。
我希望茉莉不會受到傷害,她是我的女朋友了,我希望給她支持。 隻是不知道流言那麽凶惡。”
“我聽過,他人即地獄。我並不懷疑。” “對不起,悠安,沒有告訴你真相。” “你們讓我看起來像個傻瓜,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你們的朋友。”悠安茫然地想著這一切,沒有頭緒,“為什麽不能告訴我?我 們三個,可以一起對抗那些人。我也是你們的好朋友啊,為什麽你 們總是要孤立我......”她哭了。
“出於自尊心。悠安,茉莉一直羨慕你,跟女性天然的妒忌心 不一樣,她希望成為你。她羨慕你經曆簡單,身在幸福中卻不自知。 雖然她知道這一切是不能改變的。”
“原來每個人對自己的幸與不幸都不能清醒地自知。我覺得她是 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美麗、才華橫溢,被你所愛。”悠安掩麵。
“這世界上許多事,都無法從表麵看透。” “天佑,你愛她嗎?” “別問,悠安,別問。”薛天佑製止她。 “她像個親人,我隻想保護好她。”沉默之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