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期末的時候,薛天佑突然給祁悠安發來了一條信息。

他說:“茉莉生日了,來一起吃個晚餐吧,幾個朋友都在場,你 也來。”

陳述句。簡潔大方。仿佛他知道她不會拒絕。他沒有告訴她的 是,他的父母來巴黎了。薛爸爸是一個長著一張鷹臉的男人,濃眉, 有著讓人退讓三分的震懾力。他來法國看兒子,順便請“薛天佑的同 學們”吃晚餐。

聖奧諾雷街的巴黎勒布裏斯托酒店。有另外四個人被邀請參加 了這一個晚餐,陳銘峯、白一珩、尹儷卿,還有祁悠安。在氣氛優 雅的米其林三星餐廳,這幾個年輕人有點拘謹,出於尊重,一開始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說話。薛天佑穿著休閑的西裝和深灰色襯衫, 那麽儒雅,雙眸還是那樣烏黑。這是悠安幾個月以來第一次跟天佑、 茉莉麵對麵地坐在同一張桌子旁。他沒有刻意跟悠安說過多的話,

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若即若離。他如往常一樣對待她,仿佛什麽也沒 有發生一樣。突如其來的邀請,盡管這樣禮貌得體,悠安心裏還是 有芥蒂。茉莉坐在薛天佑旁邊,他並沒有正式向父母介紹他們的關 係。所有人都沒有主動提起,仿佛極有默契。

尹儷卿再次發揮了她獨有的圓融的能力,非常自然地就跟薛天 佑父親攀談起來。她一張嘴,總會讓人覺得愉悅,憑著她這種能力, 在場的人都感覺舒緩了不少。薛天佑的母親姍姍來遲。她是一個柔 如柳條的女人,順順的頭發梳著一絲不苟的發髻,臉上畫著南方女 人特有的精致妝容,看不出年齡。她說話的時候,聽得出聲音受過 訓練,猶如泉水般柔軟動聽。悠安記得薛天佑曾經說過她年輕的時 候是個小有名氣的聲樂歌唱教授。他很自豪有個美貌的母親。在場 的人無一不感覺到,薛天佑的家是一個傳統的、典範類的中國家庭。

在場隻有茉莉一個是外國人,所有人都為了她用英文交談著。 悠安禁不住時不時看她,她們眼神碰在一起,又迅速移開,仿佛有 說不盡的話欲言又止。她看起來那麽優雅,天生身上有種自由的氣 質,又讓人感覺到她那不輕易屈服的信念......流言蜚語沒有把她擊 敗,她還是那個堅強的茉莉......

“我們見過在美國留學的孩子,比你們努力。來法國的你們,更有情義。天佑原先應該去美國,不知道怎麽就是倔強,要來法國。 遇到你們大家也是緣分。”天佑的母親說。

美國跟法國氣質是不一樣的,美國是個霸主,無論如何總透著一股金錢時代的俗氣,法國優雅貴氣,然而有點沒落,選了哪個都 會遺憾。悠安喝下一口紅酒。薛天佑父親這時說:“這位女同學酒量 很好。”他微笑地舉起杯子敬了她一杯。她看到他的眼睛,跟他兒子 一模一樣,那麽烏黑,那麽透亮。這個父親,也許是這樣教育他的 孩子的:“想到什麽,就去做,不要後悔。”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親 也說過類似的話:“去做你想做的,不要怕。”

今天是茉莉的生日。早有準備的侍者過來送上了生日的祝福和 一個精美的小蛋糕。

“謝謝你們到場。我是有中國血統的泰國人。”茉莉遲疑著,說 得很慢。尹儷卿和白一珩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微妙的小動作被悠 安敏感地看到了,她知道他們都聽過了謠言。沒有人說話,大家都 豎著耳朵在聽。茉莉一直很少親口提及她的家人,她的身世一直是 個謎。此時,在背地裏的流言蜚語讓人好奇。“我一直跟中國人有著 不解的緣分......我會記得今天的。謝謝你天佑,還有天佑爸媽。”她 沒有再說下去,低頭許了願。眾人遞上禮物,她一一道謝。

像所有父親的慣例那樣,薛爸爸囑咐在座的年輕人要好好念書。 所有人都順從地點著頭。

添了一杯酒,大概有點兒醉了,一直沒怎麽說話的悠安說:“最 近我經常懷疑,念書真的有用嗎?除非一個人出自真心想要出人頭 地,用自己的心力去賭一把,用全部力氣去賭一個光鮮的人生,光 會念書一點用處也沒有。這個社會上大部分人,不都是擺脫不了原生家庭的影響嗎?” “我在曼穀的暹羅百麗宮附近做項目的時候,跟你們現在差不多

大,靠蠻力賺了第一桶金。人一生的確要賭一兩次,但不能一直賭, 要靠實力。能安心當個學生,是幸福的事。能當好一個學生,也需 要一點智慧。”薛爸爸意味深長地說。

“不必理會‘大部分人’,他們又不是你,代替不了你自己的人 生。”薛媽媽微笑著。

看見悠安和父親相談甚歡,薛天佑敬了眾人一杯酒。

他從來沒有說過這些。這方麵他跟茉莉很像,對自己的家庭緘 口不提。他不屑於讓人知道他家裏的事。他一直像個藝術家,可他 骨子裏也有他特有的某種野心,這些野心對於一個藝術家來說太多了。他那看似民主的家庭似乎並不幹涉他成為怎樣的人。

在等待甜點的間隙,悠安起身上洗手間,尹儷卿尾隨她一起。 “這不像一次家長見麵會。”她說。

“什麽?”

“茉莉不像一個來見男友父母的女友。”尹儷卿說。 “如果是正式地見家長,是不會邀請你跟我的。但他們是相愛

的,你能看得出來。”悠安誠實地說。 尹儷卿聳聳肩。

這是悠安和天佑、茉莉兩個月來第一次見麵說話,她不想去揣 測任何事情。她隻是覺得自己太稚氣了,她不理解的是,天佑和茉莉為何總是能處變不驚,對她表現出淡然的態度,仿佛是兩個大人 在原諒一個小孩的懵懂無知一樣。

她們再度回到餐廳時,甜點已經上桌了。悠安和天佑點了同樣 的甜點,舒芙蕾,在陣陣冷氣中已經塌陷了一點。她忽然覺得很憂 傷,仿佛這是一個不祥的跡象。她很想安靜地跟天佑單獨地說幾句 話,像過去一樣,像自己沒有賭氣之前那樣。

天色暗淡下來,晚飯之後,送悠安回家的是白一珩,他們的家 在同一個方向。坐在他的車上,看著塞納河旁古舊的建築,悠安閉 上眼睛,在晚餐後的困意中試圖平複自己的內心。

“你這兩個月讓他挺難過的。”白一珩突然說。

“誰?”

“天佑。” “沒有看出來。看起來他還是那樣泰然自若,美人在旁,前程

似錦。” “他是個對朋友有情義的人。他在乎你,你沒有感覺到嗎?” “他沒有親口跟我說過。”

“留一點自尊給一個男人。” “為什麽今天由你來跟我說這些呢?” “作為你們的朋友,我多說了幾句。今天終於見到你們坐在一

起,我也挺開心的。我了解他。我隻是看不慣自己的朋友彼此誤會而已。”

“我沒有選擇的,我在他們身旁,總覺得自己像個第三者。”悠 安閉著眼睛說,眼淚從她眼角流下來。

白一珩不再說話,他輕輕拍拍悠安,表示理解。

悠安跟天佑和茉莉的關係並沒有立刻恢複。他們變得更加小心 翼翼了。

直到兩個星期之後,期末之前,有一天下午,茉莉把悠安單獨 約了出來。她戴了一頂黑色的寬簷帽,穿著小黑裙,白色的絲巾圍 在纖細的脖子上,像是《蒂凡尼的早餐》女主角。她總是這麽不費 吹灰之力就能如此優雅。在皇家路的拉杜麗,像所有久未謀麵的老 朋友一般,她們擁抱了彼此,而後麵對麵地坐下來。她的神色有點 不自在,服務員還沒有端上茶水,她就急急地說:“我想你幫我。”

“怎麽了?”

“我想學中文,很迫切。你覺得三個月裏我能不能把中文學得很 好,如果很努力很努力的話?”

她有一點神經兮兮。服務員過來她也渾然不知。她們匆匆點了 兩份點心。她又迫切地說:“你幫我,好不好?”

“三個月,為什麽那麽焦急?” “我想在課程結束後去一趟中國。” “啊,跟天佑一起嗎?”

“可能是。” “那......太好了。”悠安很不自然地說。

“我想了解中國人。悠安,你是中國人,你應該可以幫到我的, 對不對?”說完,她看著悠安,好像她能夠給出極好的解釋。

“中國人,很複雜呢......你要完全了解一個中國人,要花點時 間......”悠安還沒有弄明白。

“悠安,我很快就要去中國了,到時候我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去 了解。在我心中,那是個古老而複雜的國度,那裏有我要找的東西。 我必須要從現在開始學中文,要不然,一切就太晚了。”

“為了天佑嗎?” “不完全是,但這真的對我很重要,求求你......” “好的......”口頭上答應了,心裏卻有點顫抖,悠安不理解她為

什麽那樣焦急。 “我們快點開始吧。”她央求。

悠安從來沒有見過她的臉上有過這樣慌張的表情。這一點兒也 不像她認識的茉莉。

“茉莉,你怎麽了?”悠安握住了她的手。

“求求你教我吧。我不能失去他,真的。我愛天佑,你懂的。” 她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我可以教你。”悠安說。

她忽然笑了,同時又眼淚汪汪。 那一個下午,悠安就毫無準備地在拉杜麗甜品店給茉莉上中文

課。她那麽真心誠意地想學,仿佛一個心中有無限渴望的單純小孩子。但她又那麽焦灼,看起來像是一個臨時抱佛腳的差生一樣。她 們在那裏天馬行空地說了將近兩個小時關於中國語言的事,直到最 後她的手機屏幕亮了,天佑給她發來信息約她吃晚餐,她才急急忙 忙地結束了這一天與悠安的見麵。

“真的抱歉這麽唐突地約你出來,我隻是覺得隻有你能懂。除了 你,我真的不知道跟誰去說了。”告別時她說。

“我不懂。別以為我永遠都會懂。你總是做這些突如其來的決 定......”悠安想繼續說什麽,然而茉莉小鹿一樣的雙眼注視著她, 她沒有了說下去的勇氣。

“悠安,為了之前的事,對不起。是我忽略了你的想法。請你原諒我......”

她高挑的身影在遠去。過馬路時有年輕的法國男人回過頭看她, 想跟她說話。可她那麽心事重重,絲毫沒有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