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初春,空氣中甜蜜的花香——也許是男人和女人身上的 香水,誰知道呢?絲絲縷縷的香氣在冰涼透明的空氣中**漾著,逃 脫著,像夏洛特甘斯布的聲音那麽脆弱又醉人。露天咖啡館下的人 開始多了起來,人們開始穿色彩明快的薄衣服,不再是冬天千篇一 律的暗沉。公園裏,街道上,陽台上,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花朵,一 夜之間就開滿了這個城市。明媚的晴天,碧藍如洗的天空仿佛昭告 著一切的罪惡和肮髒都被原諒了。即使有人在陽光照耀的酒館裏喝 得爛醉或在明晃晃的公寓裏**,也不會有人過來審判他。
悠安回到巴黎,沒有告訴薛天佑和茉莉。這一個美得無法呼吸 的自由季節,她再度孤身一人。她把所有的約會都省卻掉,把所有 的時間放在了漫無目的地在這個城市散步,要不就是把時光花在她 的小畫室裏。她也沒有畫出什麽像樣的畫,不過就在那裏聽著音樂發呆。
從交換學校回來後,他們都覺得悠安變了一個人。薛天佑和茉 莉對她的缺席和改變感到生氣,在他們眼中,祁悠安不再是以前那 個沒心沒肺的假小子了。她變成了一個不解釋又不說話,就這樣默 默退出了他們的生活的陌生人。她不再渴望時時跟他們待在一起, 形成安全的聯盟,去標榜自己有所歸屬。她不願意妥協,不想成為 那個無關緊要的第三個角色,也不再害怕流言蜚語,她甚至想,有 沒有人在身邊都是無所謂的,一個人待著最是自在。看到那兩個相 愛的人,她竟然心中有說不出來的難過。她知道,沒有人會懂她的 心情。但沒有跟人建立起深厚關係的她此刻是多麽安寧,她被這個 風起雲湧的世界愛護著,一切故事都與她無關,卻都被她知曉。沒 有挨餓受凍,暫時還不用為生活改變自己,隻要願意,不會有人來 打擾。她隻需要把每天的生活過好,按時吃飯,按時上課,還有什 麽好抱怨的?
隻有在夜晚的時候,她會看見自己的軟弱。是軟弱讓她退回到了獨自的角落。
可是她佯裝很快樂。在天氣晴朗的下午一個人去了喬治·桑的 浪漫生活館,坐在那陽光明媚的花園裏喝咖啡。淺綠色的房子顯得 清新自然,古典的居室已經被改成了博物館,房子裏回**著肖邦的 鋼琴曲,經久不散。小蒼蘭和虞美人開滿了整個花園,她知道,在 這種天氣裏,下一秒,她將在臉書上看到薛天佑和茉莉美麗奪目的 照片,他們可能在春天落英繽紛的公園裏、在古老的廣場上、在燈光璀璨的購物中心裏,任何一個美麗的地方都會成為這對璧人的取 景地點,無論怎麽拍,他們都年輕美麗又上鏡,幸福的笑容旁若無 人地溢出,仿佛生來就是讓人來為他們歡呼鼓舞的。而祁悠安,會 裝模作樣得像沒有看到一樣匆匆劃過,不會留言也不會點讚。其實 是,她看到他們在一起的幸福模樣,感到很不安,但又講不出緣由。
茉莉試過約她出去,薛天佑也試探地跟她聊點什麽。他們不想 無端丟掉一個朋友,都含蓄地挽留過她。悠安卻對他們退縮不前, 借口推搪。一個驕傲的男孩和一個美人的尊嚴都來得太大了,大得 容不下回一下頭,用心看一眼這個也許是無關緊要的朋友。他們很 快就放棄了,這三個曾經的好朋友聯係越來越少。他們總是那麽默 契,又有相似的自知之明,骨子裏都是倔強的人。
他們三個人的關係變得非常尷尬、微妙。有些人就是這樣,在 彼此了解之前先付出了感情,到了看清真相時痛苦不堪。他們依然 會在學校見到對方,出於禮貌也會去打招呼,裝著無所謂。這難道 不是三個年輕人擅長的嗎?他們最擅長這種矯情了,無法放下那一 點可笑的尊嚴。
他們倔強地對抗著彼此的時候,布魯塞爾傳來了另一次恐怖襲 擊的消息,一時間,媒體又鋪天蓋地地報道著這則重大的國際新聞, 對事件24小時的跟蹤報道,對恐怖分子的譴責,對遇難者的同情, 對警察的質疑......他們再一次被這讓人震驚的事件吸引了注意力, 暫時從自己的小世界中出來一下。
這一次很不一樣,悠安沒有跟她的兩個最好的朋友在一起。她 失去了去年11月的時候那種不必要卻讓人感動的依賴。巴黎恐怖襲 擊那一晚,她與天佑、茉莉在一起,彼此鼓勵彼此取暖。不祥的事 預示著一個不太平的時代的來臨,他們默契地表達了應當更加珍惜 彼此情誼的決心。悠安因為曾經那個可怕的夜晚而領略到了溫暖的 體驗。然而隨著恐怖的餘溫的消散,他們又變得肆無忌憚起來。
這一次隻有她自己一個。悠安非常傷心地看著一張張毀壞的照 片,一邊瘋狂地翻閱著他們一起經曆的種種過往。一邊看,一邊哭; 一邊憤慨,一邊傷心。不能掩飾地傷心。她多麽希望她的朋友這個 時候能說一句安慰的話,哪怕隻是一句小小的問候和提醒。可是這 三個人都沒有主動去走出那一步。他們的友誼再次錯過了這一個契 機。悠安沒有再等到他們的問候。事實上,不久後薛天佑和茉莉就 去了巴塞羅那過小周末,在地中海明媚的陽光中,他們還是那麽事 不關己地幸福快活,仿佛永遠不會有不幸的事發生在他們身上。
悠安輸給了自己的倔強,輸給了自己的軟弱,有一些晚上,她 甚至自責自己的不辭而別,抱著枕頭哭泣。而白天,她還是保持著 一個冷靜的姿態,毫無意外地去上課、考試,在課間和同學們談笑風生。
尹儷卿最先看出了端倪,她總是眨著大眼睛過來跟悠安談心 聊天,仿佛她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生動的八卦線索。她看她一個人吃午飯,總是會試探地問:“天佑和茉莉呢?”現在悠安已經不會臉紅也不會生氣,她學會了同樣虛偽的笑,然後和顏悅色地說:“戀愛去了。”
是的,交換一個月回來,這一群留學生的形態已經發生了極大 的改變,空虛的女孩們都在尋找著重磅的話題。最初,是白一珩和 李韻詩分手的消息傳來,男方再次劈腿的消息讓所有人都譴責他, 而李韻詩也哭得梨花帶雨,宿醉了好幾個夜晚。然而白一珩卻依然 故我地開著他的保時捷,載著他新交的法國女友瑪麗安事不關己地 出入各種曝光率極高的場合,用熟練的外語和外國同學談笑風生, 完全不顧及李韻詩的感受。其實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他們的感情必然 會以這樣的結局收尾。過了沒多久,李韻詩身邊又再次圍了一圈男 生,然而這群留學苦讀的窮學生卻沒有一個人再能像白一珩那樣引 起她的衝動。她還是孜孜不倦地經營著她人氣越來越高的直播間。
有一次,悠安在學校走廊裏看到瑪麗安和李韻詩擦肩而過,又 一次看到了女人的嘲諷,那種蔑視的笑容在法國的金發女郎臉上顯 而易見,伴隨著跟女同伴刻意發出的歡聲笑語在李韻詩身上落下幾 刀傷痕。所有的女生此時都因為鋪天蓋地的流言躲著李韻詩,隻有一個矮矮胖胖的大家都叫不出名字的女孩願意留在她身邊。
悠安充分感受到了女人之間的敵意,因此死活不向尹儷卿透露 任何想法,就算有時候她真的非常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她太害怕 衝突了。她一點兒也不生氣,隻是覺得好笑。不久的將來,所有人 都會各奔東西,也可能是永不相見。這些人都太年輕了,還沒有經曆過什麽非要低頭不可的事,因此很輕易就有這種決絕的念頭;他 們也還不懂得互相利用、互相幫助,隻是抱著自己的那一點自尊和 情懷,念念不忘那自私的事。
直到有一天,一個消息傳到了她耳邊。 “茉莉的身世,你可知道?”陸盈盈在咖啡廳對悠安說。 “泰國貴族後裔,不是嗎?大家都這麽說。” “可是你有親耳聽過她說嗎?沒有。對不對?”她湊近悠安耳邊, 說,“她的家庭很複雜,她媽媽是個妓女。” “一點兒也不好笑。”悠安說。 “悠安,你怎麽啦?我還以為你會喜歡這個新發現呢。畢竟,她可是帶走了你的天佑的人呢。”陸盈盈睜著眼睛,表情中透露著一種挑釁。
悠安心裏忽然像被某種異物堵著了。陸盈盈總是讓她感到異常 尷尬,而這種尷尬像擦邊球一樣,讓她無可奈何又不能爆發。
然而這時她繼續說:“薛天佑眼光不怎麽樣嘛,不但重色輕友, 而且......”
“你不了解我們,有什麽權利這樣說?茉莉跟天佑相愛,沒有 錯,輪不到別人評論。這跟眼光不眼光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悠安從 座位上站了起來。
“喲,說得大義凜然。我沒有權利說出一個事實嗎?我隻是告訴 你一個消息而已。拜托,你怎麽想是你自己的事,輪不到你來教育我,好嗎?”陸盈盈靠在椅背上看著悠安失態。 悠安意識到了自己的過激反應,她跌回了座位,怒氣在她心頭。
“信不信由你了。反正不少人都知道了。”她擺弄著自己的頭發, 滿不在乎地說。
“拜托你不要再向別人說好不好?再怎麽說,那也是她的私事。”
“我才沒那麽無聊。念在我們曾經一起去派對的情誼上,我來告 訴你而已。”
“你是怎麽知道的?” 聽到這個問題,陸盈盈湊近了悠安,說:“你沒聽說聖誕假期前
國際戰略課上的事?” “沒有啊。”
“茉莉在演講的時候,班上突然有個叫孫西的女孩打斷了全班人,指著茉莉說她是妓女的女兒,天生對男人很有辦法。”
“什麽?怎麽有這麽荒唐的事!”
“其實很簡單,那女孩的前男友跟茉莉一起上課,後來向茉莉 表白了,她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消息,把茉莉的家庭背景都翻了 一遍。”
“查一個人那麽容易嗎?”悠安幽怨地看著她。
“我不知道,那個女孩的怒火太大了,她動用了很多的辦法。激 怒一個這樣的女孩是很危險的,特別是當她有這樣的力氣和你糾纏 的時候,就別指望她們會講理。你不能理解吧?但我覺得,茉莉就是這種天然自帶被嫉妒的體質。她太好看了。” “茉莉是怎麽反應的?” “她還是那樣,不回應,麵帶微笑,鎮定自若。你知道嗎?就是
因為她這樣隱忍不低頭的樣子,激怒了孫西。” “她根本沒有做錯,為什麽要低頭認錯?” “我沒有說她錯。隻是說,中國人之間那些微妙的東西,茉莉並不懂得。例如那個女孩早前曾經找她聊,說她為什麽要跟她前男友 說話,又哭又鬧,茉莉沒有理會她。你知道的,茉莉的性格不是那 種會安慰人的。”
“我不相信這種誹謗。”
“不管了,我就是告訴你一下。走了,再見。”陸盈盈說完了八 卦,心情輕鬆地離開了。
悠安也漸漸了解到,女生中充滿了關於茉莉不止一個版本的謠 言。流言蜚語像病毒一樣,悄悄在四處蔓延開。
有一天,在教室的個人儲物櫃前,有人打印了茉莉母親的照片 貼在她的櫃子前。讓人難堪的詞語被人用紅色馬克筆寫在上麵。 有人告訴悠安,茉莉撕下那張照片,躲起來哭了很久很久。
沒有人知道她那時的心情。
風波過後,茉莉還是那樣安靜隱忍,不對這些惡意表態。她並 沒有向悠安這個老朋友尋求幫助。女人之間的友誼有時候顯得非常 脆弱,像是一朵努力嗬護卻依然被雨水打落的櫻花,不顧一切地墜入塵埃中。她們甚至不怎麽聯係了。 悠安不參與流言蜚語。她不願意相信、也不願意去看那些來路
不明的照片。可是顯然大家私下都被這重磅的消息吸引過去了。沒 有人願意聽悠安解釋。身邊的女孩們也心照不宣地知道了她、茉莉和天佑之間微妙的變化。
悠安選擇遠離人群。很難過的時候,就會跑去蓬托瓦斯(la piscine pontoise)泳池遊泳。當她沉入深水中的時候,她清晰地感覺到被心魔懲罰。一想到兩個曾經的好朋友,她就感到痛苦萬分,心 裏好像打開了一個潘多拉的盒子,即使再美麗的事物,來到她這裏 都會變得暗淡無光。
離他們越遠,悠安就越害怕,半夜也會忽然驚醒,瘋狂地翻看著他們的朋友圈,捕捉著他們情緒的蛛絲馬跡。她那麽想他們,想 告訴他們前方有危險,人群中的流言蜚語會帶來傷害,然而他們已經成為陌生人了。眼淚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流濕了枕頭,她像個心理 扭曲的自虐狂一樣一邊躲著他們,一邊沉溺在孤獨的悲傷中。生命 從來不懲罰那些勇氣可嘉的人,那些狠狠地愛、放肆地擁抱生活的 人隻會得到祝福;然而躲在角落懦弱的人卻不斷受苦,因為他們連愛的能力都沒有。
這個晚上,她再次誤入一個中國留學生的聚會,人們再次玩起 狼人遊戲、喝酒作樂。這半年下來,誰都能看到這些女生的變化: 學會了塗以往在國內大學裏不敢嚐試的口紅色係,學著畫報上的女郎把眉毛畫得濃鬱複古,把長發披散在肩上,像法國女人那樣夾著 香煙在一邊吞雲吐霧。陸盈盈看起來已經徹底從失戀中走了出來, 此刻光鮮照人地跟男孩們談笑風生。醉醺醺的人們歪斜地擠在沙發 上,說著一些不在場的人的醜聞軼事。
“說真的,我很嫉妒薛天佑。”有人說了一句。 悠安聽到他的名字不禁抬起頭。眾人在笑著,他們建了一個微
信群,專門八卦茉莉的傳聞,不堪的、難以言喻的傳聞。他們把悠安拉進去,悠安又悄悄退出來了。
“那個泰國女孩身材很好。”有男生說。
“可是看起來不像是真的,她肯定是整容的。”有女生不懷好意地壞笑著。
“我就說了,一個人不可能那麽完美。她肯定某方麵有致命缺 陷。”這些女生說得頭頭是道。
“她家的事,難道薛天佑不知道嗎?” “聽說東南亞有迷魂術,你說會不會是薛天佑中了蠱?” “我一早就覺得那個茉莉不是個什麽正常的人。” “哪有人天然長得那麽好看的。” “異國戀啊,好聚好散。到時候就互不相關了嘛。”
原先被女孩們當作羨慕對象的茉莉,絕對想不到在暗湧處藏了 那麽多惡毒的舌頭,虎視眈眈地想要看著她從神壇上掉下來。這些 人甚至都是半生不熟的人,甚至不了解任何事情的全貌,他們也不會去想,這種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的誹謗會給別人帶來什麽傷害。 他們隻是輕易地被煽動起來,擅長用別人的難堪或痛苦來娛樂自己。
此時此地,一個無意的選擇,命運把這一群年輕人聚在一起, 大部分人都自我感覺良好地以為,這是一個自由的地方,自由得不 必為任何一種價值觀和言論負責。悠安坐在遠處,笑不出來。她假 裝沒有聽見,越是假裝,越是想上前去教訓這些惡言惡語的人。她 感覺到陸盈盈盯著自己,後背發涼。她覺得這個聚會裏麵的人都很 俗氣,很卑鄙,讓人失望透頂。但她此刻卻覺得有東西堵住了自己 的胸口,她不知道怎麽去平衡自己心中這種矛盾。她懦弱地想著, 自己連捍衛友誼的能力都沒有,也沒有愛上一個人的勇氣。她能做 的,隻是默默地離開這樣的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