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下了整整一個星期,讓人苦悶。屋子裏充斥著一種又 潮濕又陰涼的安靜氣氛。6月到來後,悠安過得非常墮落,期末考試 結束後放縱了自己的作息,生活日夜顛倒了。狂歡派對已經沒有了, 她常常一個人自得其樂地聽音樂看電影到深夜。她漸漸感覺到,茉 莉的情緒有點反複無常,她有時候會高興得眉飛色舞,有時候會憂 傷得一言不發;她也常常失眠,靠吃褪黑素睡覺。除了這些,大部 分時間裏她的生活是井井有條的,無論她在夜晚睡得好不好,她都 會在清晨出門,悄無聲息得像一隻貓。她似乎也並沒有什麽朋友, 常常是獨自一人去蓬皮杜圖書館學習中文和準備論文。她的房間也 總是幹幹淨淨的,有女人住過的氣息,寫著中文字的彩色卡片密密 麻麻地貼在牆上,玻璃瓶中總是養著新鮮的花束。
天氣終於放晴了。雖然是半夜才睡去,悠安還是在一大早就被 燦爛的陽光刺醒了,天空是地中海的藍色,她幾乎從**蹦了下來。
廚房裏有茉莉給她留的水果和燕麥麵包,她隨意啃了幾口,思索著 這一個晴天能夠去哪裏。悠安隨手翻看著郵件,一家法國的珠寶公 司給她發了實習麵試準備,最近投的簡曆終於有了回音。她興奮地 撥通了母親的電話,才發現美國現在是淩晨3點,母親早就睡覺了。 這時她父親的年輕妻子小穎卻來問候她,想知道悠安什麽時候回去, 問需不需要些什麽她好寄過來。悠安來留學以後,她常常會寄點麵 膜零食,凡是女人需要的東西她都會想得到,悠安想起了自己常常 跟她說話的態度極差,小穎姐卻從來不說什麽。
以前,看著她這樣,悠安心中有時有暗暗竊喜的念頭:隻要自 己一天是爸爸的女兒,她就要忍受一天。睡夢中悠安還是會叫喊自 己的母親,她流著淚讓她別走,可是母親微微一笑就離她遠去了。 如果沒有什麽太要緊的事,母親也不怎麽會和她聯係,更不會想到 給她寄點什麽,好像認定了悠安必定會生活得安然無恙似的。
今天倒是有一個給茉莉的包裹寄到了,來自中國。她小心地把它放在茉莉房間的桌子上。
下午5點,茉莉給悠安發來信息:“今晚聽說是歐洲博物館之夜, 我們一起走走吧,多穿點。”她把碰麵的地點發了過來。
天氣還是有點涼,走到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悠安禁不住打了幾個 噴嚏。茉莉神采奕奕,她似乎心情格外好。米色絲巾在頭上挽成了 好看的發帶,有質感的墨藍色絲光棉襯衫搭配天然麻布料的寬腳褲, 走起路來仿佛自帶光環。她一邊走一邊對她說:“真不敢相信我們來巴黎一年時間了,竟然還沒有去過盧浮宮,今晚有演出,你知道 嗎?一定熱鬧得像趕集一樣,我都特意穿了平底鞋。”悠安透過她的 褐色墨鏡若隱若現地看到她滿懷期待的眼睛。難得她那麽快樂,因 為晚睡而精神不佳的悠安也情不自禁被感染了。
整整半年以來,悠安除了在臉書上看到過關於查爾斯的隻言片 語之外,再沒有跟他聯係過。她以為他已經退出了自己的生活,從 此再不往來,誰知道這個博物館之夜,在摩肩接踵的盧浮宮中,她 竟然又遇見了他。啊,這個男人!在中世紀藝術的畫廊,他從飾滿 金箔與群青的宗教畫幅中朝她們走來的時候,讓人覺得眼前一亮。 他整個人都變了,還是個笑容幹淨的射手座大男孩,還是那個有著 孜孜不倦的熱情和孩童般的好奇心的大男孩,卻不再是那個悠安所 熟識的喜愛派對交友的浮躁男生。他步入了職場,頭發理得很短, 穿著藏藍色的長袖襯衫,筆挺的西褲把他的身材修飾得瀟灑倜儻。 這個金發碧眼的男人還是那麽帥氣,在人群中輕易就能辨認。
他**著上半身在月光中拿著一瓶酒向自己走來的模樣在悠安 心中悄悄一閃而過,她忽然難以避免地感到心頭一緊的羞臊。出於 節日的熱鬧,她沒有在那個場景的回憶中停留太久。查爾斯避開穿 梭的人群,紳士地邀請她們走到窗邊,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攀談 起來。悠安簡短地給查爾斯和茉莉介紹了一下彼此,聊了一會兒, 轉身卻找不見與他一起來的朋友。他看著洶湧的人群放棄了尋找他 們,帶著這兩個東方姑娘去看一些有趣的東西。他在前麵開路,她們跟著他走。在一個展廳裏,一群表演係的學生開始在館內做行為 藝術,穿得五顏六色,畫著浮誇的妝容,投入地扮演著一些神經兮 兮的藝術家故事,大膽的舉動引得人群不斷跟隨和起哄。另一個展 廳裏,幾位穿著白衣裳的年輕男女在做提琴合奏,他們化著蒼白純 潔的妝容,如同愛琴海旁的希臘男神女神。館內的人不能再多了, 為了不走丟,查爾斯向她們伸過了雙手,他們拉著手走出了人群。 悠安心裏忽然感到,這個場景似曾相識。是的,在倫敦,在倫敦的 那一場雨中。她忽然有種時空交錯的感覺。可是這個5月夜晚裏的法 國男人跟12月雨水裏的那個中國男人不一樣。這個英俊法國男人笑 容幹淨、溫文爾雅,可是悠安拉著他的手就如同拉著一個好朋友一 樣,坦坦****。可是在倫敦的時候,她拉著的那一雙手,卻讓她感 到心跳加速,生怕丟失了。
從盧浮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變成了深邃的藍色。查爾斯建議 去喝一杯。在出口的玻璃金字塔大堂裏,恰好遇到了跟他一起來的 兩個法國男生,棕發白膚的名叫瓦倫丁,黑發棕膚的叫昆汀,都很 高挑,臉頰的胡茬和發達的肌肉透露著一種運動和狩獵的感覺。他 們一起走在了1區的街道上,夜晚涼風習習,街上的小酒吧非常熱 鬧,坐滿了喝一杯的人兒。巴黎的生活還是這般安靜美好,用不著 為往事彷徨。燈光中能看見茉莉臉頰微微發紅,悠安忽然很想知道, 她是否想起了倫敦的那個場景。她不理解的是,她跟天佑為什麽能 這樣輕易地、不留痕跡地分開。她的脆弱似乎都擱在心中某個房間裏,那個房間,也許就是她所說的堅硬的地方。 查爾斯還是那樣健談,時而看著悠安,時而看著茉莉,他總是
輕而易舉地迷戀來自異國他鄉的女人們。悠安對他的這種嗜好感到 又好笑又迷惑,不禁對他的心思好奇起來。他在巴黎聖日耳曼足球 俱樂部找到了一份實習,大大小小的友誼賽讓他可以結識到來自世 界各地的運動選手。在實習的後期,他還可能會前往裏斯本兩個星 期,此時他在學習葡萄牙語。他在描述這份工作的時候,碧藍的眼 睛透露著真誠的光輝,仿佛在描述著一個夢想。他骨子裏有著一種 優雅和獸性,這兩種看似互不相容的元素在他那裏得以毫無異議地 結合著。他那麽善於挑逗,引得茉莉不停地笑著。說不出為什麽, 這個時候,悠安覺得茉莉不再是個東方的女人,她那麽放鬆,仿佛 沒有負累。她在這些法國男人麵前不再有含蓄與拘謹。跟天佑在一 起時,茉莉常常安靜而內斂。悠安忽然意識到中國男性身上特有的 一種古老的控製欲會使得女人情不自禁地矜持節製。而法國男人, 總是用盡力氣使女人放鬆,讓她們釋放自己。茉莉的笑容在這個夜 晚裏無拘無束,天真中帶著無助。悠安看到她的門牙很好看,中間 有一條細細的縫,是個獨一無二的缺憾。法國人活在當下,坦坦** **地分享片刻的歡愉;對於別人的煩惱,他們是極其吝嗇自己的情 感,不像東方人,時時不活在當下,轉身卻總會願意把別人的笑與 淚都扛下來給予安慰。
查爾斯送她們回家。車裏的音樂都換成了歐洲古典音樂,他打趣說自己工作之後變成了一個老頭子。到了悠安家樓下,他打開車 窗讓音樂散發在夜涼如水中的街道上,舒伯特的小夜曲緩緩沁入心 靈。查爾斯跟茉莉各自抽了一根煙,他們三個在街邊這樣站了一會 兒,看著交通燈安靜地亮起又滅掉。貼麵禮後,他告別了,叮囑要 跟他聯絡。
“悠安,我想起我的父親了。你知道嗎?昨晚,我夢到我去了機 場接他,機場空無一人隻有我在等他,但他始終沒有出現。最後天 佑來了,他跟我說,回家吧。”回到家,茉莉坐在陽台上說。她們看 到了巴黎的夜景,星星點點,古老的燈火。
“你會常常想起他嗎?”
“不會,即使想,也是毫無根據的,因為沒有正式見過他。但我 感覺到他,即使他在暗處。”
茉莉在悠安麵前拆了包裹,是天佑寄來的。裏麵有一份禮物, 以及一封簡短的信。
“雖然我們不再是之前的那種關係了。但我還是要跟你說一聲 對不起,對不起沒有答應你的要求,茉莉。”他在信中寫道,“我不 能幫你去找那一個人。那個人,從你出生開始,就沒有給過你什麽。 他藏在背後黑暗的沼澤中,你越是往後看,就會陷得越深。如果我 是你,我會一直向前走,走到那個過去無法傷害到自己的遠方。如 果你需要幫助,請告訴我。”
“你學中文,是為了去找你的父親嗎?”
“嗯。”
“可是為什麽呢?他完全不值得你去找。” “不知道,以前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想法。可是有一天,這種念頭
在心裏麵出現之後,就沒有辦法消除,像一顆種子遇到了土壤,越 長越大。我希望天佑幫我。我也知道這件事困難重重,如同大海撈 針。他拒絕了,那天我們都很生氣,把聯係方式都刪除了。”
“他隻是希望你好,茉莉。”
“我知道。”
“如果你要去找,會付出很大的代價......”
“我知道。” “我希望你好,開始自己的新生活,我想天佑也是這麽想的......” “夠了!夠了!你們沒有一個人能理解!你們都有自己的爸爸,
當然從來沒有想過去找他!我寧願去死......”她忽然哭了起來,雙 肩抽搐著,把信撕碎了。
悠安被她突如其來的情緒嚇著了。 “對不起,讓我一個人冷靜一下。”茉莉回到了她的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
她的房間傳來了音樂。
直到深夜她都沒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