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的周四,查爾斯打電話邀請悠安和茉莉在周末去看看 盧瓦河的城堡群,隻有他們三個人。周六早上,查爾斯開車來接她 們。他穿了一件白色襯衫和卡其色的褲裝,顯得很瘦。悠安很意外 他的邀請,法國大部分年輕人不太會跟朋友在周末跑去看建築,他 們更多地喜歡和熟悉的好朋友待在家裏喝酒聊天。
“謝謝你帶我們去。”她挺感動的。
“不用謝,我也沒有去過。”他有點靦腆。清晨的巴黎街道不算 擁堵,車很快就離開了市區。他從口袋裏翻出了一張清單,上麵用 法語寫了要去的地點以及每個地點的關鍵詞。他用好看的花體寫出 來,關鍵詞就用略小的正規體寫的國王皇後的名字或者是建築時期 的備注,顯得非常細心。一共5個地點,是一些動聽的名字:尚博 爾、布洛瓦、香儂索、豐泰夫和索米爾。悠安和茉莉都不太了解它 們的曆史,然而這兩個感情豐富的女生,憑著想象力,好奇心一下子被燃燒了起來,對這些刻滿故事的神秘古老建築群十分期待。一 下子,話題轉變成了皇室糜爛的生活與吸血鬼的故事,查爾斯看著 她們兩個腦洞大開,一直咯咯笑著。悠安再一次覺得這個場景有點 熟悉,也是三個人,也是她和茉莉,隻不過男生卻換成了查爾斯。 這一閃而過的念頭讓人傷感了幾秒。
途經大型超市的時候,他們下車買了紅酒、奶酪和水果。查爾 斯在開車,悠安在後座用帶來的酒杯喝酒。茉莉不喝,她靜默地看 著窗外,偶爾跟查爾斯說一兩句話。開了一個多小時就到了尚博爾 城堡。陰天,模糊的暖陽透出一點兒光,有兩個男人穿著17世紀騎 士的服裝在城堡麵前延展的草坪上騎馬。馬匹很高大,皮毛光滑, 分別是棗紅色與黑檀色。查爾斯帶了照相機,他總是趁著女孩們不 驚覺的時候按下快門,像個攝影師。出於女人的直覺,悠安敏感地 發現了,他更喜歡捕捉茉莉的一舉一動。她悄悄地看在眼裏。茉莉 今天一如既往的優雅,穿了黑紗蓬裙以及洗舊的牛仔外套,絲襪把 她消瘦的小腿緊緊包裹著,並不矯揉造作,也不刻意討好,就是那 樣有點疏離、有點安靜地看眼前這一切陌生的景象。不過,不像以 前的那個耀眼的女人,她性格更內斂,更小心翼翼了,對一切都保 持著距離。悠安現在什麽都讓著她,很害怕她再受點什麽刺激和委 屈。悠安也知道她一切都不容易,她覺得她很美,這樣的女子,應 該是在鏡頭前在銀幕上在鮮花簇擁中的,她對美麗的理解也許有點 狹隘,她也從沒有對一個女性有過這樣的保護欲。行走在這個陰陰森森的古堡中的她,沒有溫暖的家,沒有一個愛護她的人。在曆史 中被掠奪一空的空空****的皇宮中,茉莉從旋轉樓梯的階梯中緩緩 往上走,仿佛一個超凡脫俗的女神一般,她那麽孤獨,那麽沉寂, 仿佛有最憂傷的鋼琴曲環繞著她,她一隻纖細的胳膊扶著扶梯,悠 安和查爾斯都駐足看著她,查爾斯這時取出相機,把她天鵝一般的 身姿記錄在記憶卡中,這時,她忽然回頭,看到他們都在看著她, 露出天真的不解的神情,像一隻無邪的小貓一樣。
“你從哪裏來,住在哪個城市呢?為什麽以前我從沒有看見過你。”在尚博爾堡的頂樓平台,他們看著一望無際的草坪,查爾斯低 頭問茉莉。
“泰國曼穀。如今在巴黎,和悠安一起。”茉莉說。 天空烏雲密布,和古舊的城堡非常相稱。路人頻頻回頭,也許 因為這三個年輕人很好看,也許因為這兩張亞洲女性麵孔。他們並
沒有過久地逗留,也沒有確切地了解這棟古堡的曆史,就離開了。 他們隻有一個周末的時間,行色匆匆,仿佛隻需要到過,留下模糊 的記憶就已經滿足,時間會推著他們去往下一個地方,無法抗拒, 像潮水一般湧向一個逼近死亡的未來。悠安喝了酒,昏昏沉沉,然 而感覺異常敏銳,她似乎察覺到了查爾斯微妙的心思,他迷戀來自 異國的女人,可是她已經不願意理會。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愛他。 任由他追逐他所愛的,任由他承受他命中注定的。作為一個局外人, 根本不需要擔憂。悠安越來越明白,隻需要享受當下的美景與酒, 就已經足夠。 六七點鍾的時候,從尚博爾前往布洛瓦城堡的路上,大雨猛烈地下了起來。盧瓦爾河一片蒼茫,古城灰頂小屋沉浸在水花的親吻 中。他們披上了雨衣,踏上濕滑的階梯。有幾隻顏色各異的小貓在 屋簷下避雨,綠色的植物搖搖晃晃地承受著雨滴的拍打。泥濘的廣 場上沒有人,城堡外牆豔麗的紅磚黑瓦,路易十二的騎馬雕塑都模 模糊糊,這三個年輕人在大黑傘下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雨把天空 下破,即將天黑的時分,天空突然強烈地透出陽光,仿佛黑夜到來 前趕走了所有的愁雲,去度過一個無比明晰的夜晚。
這個晚上睡在民宿中,在布洛瓦黑暗的郊外一個寬敞的房子, 有寬闊的草坪和三隻貓,有田園風格的屋簷和窗戶上擺著的用心別 致的小動物模型。主人和三兩好友小聚,喝酒吃飯聽音樂,房子像 一隻貝殼一樣灌滿了音樂,木樓梯都輕微地咿呀作響。他們由於太 累了,房間燈光昏暗,沒有說多少話就各自在自己的**睡著了。 半夜,悠安從夢中醒來,透過屋頂的天窗看到了繁星密布的銀河, 橫貫在深得不能再深的藍色夜空中,她悄然起床,打開門,穿過嘰 嘎作響的木頭走道,來到露天陽台中。銀河,橫貫在天穹中,這淩 晨兩三點的光景,仿佛一個既遙遠又神秘的夢境,她仰頭看著布滿 空中的星星,又驚又喜,仿佛被廣袤的宇宙和隱蔽處大自然無窮的 力量鎮住了一般。她感到自己多麽渺小。人,多麽渺小。自以為深 重無比的愛啊、恨啊、情啊、愁啊,都不過是彈指之間不複存在的塵埃分子,忽然間一種極度的虛無感貫穿了她的心靈。但在這夜晚 裏,她不能高聲叫喊,隻在心中默默祈禱著,許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願望,以為有誰能聽到,仿佛為了證明這生命其實並非偶然,她和 茉莉、天佑、查爾斯的相遇也並非無依無據的。她就那樣穿著單薄 的睡衣,站在5月的冷風中看著星空,手腳冰凍得像午夜湖邊的石頭 一樣。忽然,一隻貓過來磨蹭悠安的小腿,它在憐惜這個在夜幕下 跟它一樣走在黑暗中的人類嗎?她想蹲下來撫摸它長長的白毛。這 時,她背後的門被打開了,悠安和貓都被嚇了一跳,貓立刻逃跑消 失在暗夜之中。茉莉站在門邊,她披著圍巾,手中拿著悠安的外衣, 她說:“外麵很冷,來,披上。”
悠安謝過她。她走到她身邊,跟悠安挽著手,抬頭看著星空銀 河。她們緊挨著彼此,茉莉雙手和身體都極其溫暖。夜空似乎不那 麽虛幻了,悠安感到雙腳又站回了地上。因為她又跟這個美麗勇敢 的女孩彼此依靠著,在這蒼茫的夜中彼此取暖。
“茉莉,你有想過我們會去哪裏嗎?這麽一個看不見邊緣的時 空,我們究竟會走到哪裏?”
“我沒有想過那麽遠的事呀,我隻希望,明天醒來,有好消息, 後天醒來,還是好消息,一天一天這樣下去就好了。雖然,在過往 的日子裏,每天醒來時,等待我的都是一個個困頓。”
“以後一定會很好的。我們即將畢業了,你可以找到很棒 的工作,也會遇見很好的人。你像個仙女,會有很多人喜歡你、 愛你......” “我真希望能夠成為你,即使減少一半的生命也可以。我很想知
道長眠的感覺是什麽,是不是像這銀河一樣安詳寧靜,就好像沒有 了人世間一切的痛苦一樣......”
她看著星空,星星掉進了她的眼睛,黑亮的眼睛有了光。接著, 她輕輕地哼唱起一首感情充沛的法語歌《一個憂傷者的求救》。暗夜 冰涼的空氣中,悠安驚訝地發現她的聲線竟然那麽寬廣,仿佛她有 著遊牧民族的血統一般,在廣袤中歌唱,聲音穿透著時空。她低聲 地唱,怕驚醒夢中人。然而音調那麽完美,那麽準確。仿佛是一條 人魚,坐在暗夜的海浪礁石中唱著的超度靈魂的天籟樂聲。那洶湧 的海中有失事的船隻和罹難的海員,有暗中的血腥廝殺......她為這 一切凶險與不測唱著,她為那些失落的魂魄唱著,為坎坷生命的際 遇唱著。悠安不禁揣測,她過往究竟經曆過多少的哀愁啊,才能有 一副如此感情充沛的歌喉。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是一個天真無知的 少女了,她是一個完整的女人,一個包含情感的成年女人,如同最 美的晚夏的果實,年輕、豐滿、多汁又曆盡成長的疼痛。如果命運 能憐憫她一下那該多好......命運給了她那麽多讓人豔羨的,也讓她 遍體鱗傷。
悠安突然不知道如何是好。銀河如此霸道、如此霸道地橫貫了 整個夜空,讓人以為有什麽神聖的事情發生,讓人以為有被拯救的 希望,讓人以為會被庇佑。然而,那不過是人類的奢求而已。銀河就在那兒,曆經千億年,不為渺小的希望而變動,相比起浩瀚的宇 宙,人類的痛苦又算得了什麽呢?另一方麵,也正是這種純真地相 信銀河是神祇的顯現,人類竟然真的充滿了希冀,甚至在很長很長 的一段時間中都會影響著他們的生命。甚至在過了許久許久的歲月 以後,再次想起那一次見過的銀河,悠安竟然也會淚流滿麵。
“茉莉,要是天佑在,他一定也會記得這條銀河。” “嗯,他會喜歡的。”
“若他在場,那該多好。”
“你想他嗎?”
“想。” “你喜歡他嗎?我是說,真正意義上那種喜歡,想親吻他那種。” “我喜歡他。”悠安堅定又倔強地說。
“有多喜歡?”
“很喜歡很喜歡。”
“你恨我嗎?”
“你有吻過天佑嗎?”
“吻過一次。”
“有**嗎?”
“沒有。”
“我還是恨你。”
“別恨,因為我們並不相愛。”
“天佑的吻是怎麽樣的?” “很溫柔,像個親人一樣。” “不是色情的、占有的嗎?” “不是呢。” “查爾斯的吻是很法式的。” “哈哈,你試過?” “一次,很後悔。” “為什麽?” “覺得對不起天佑。” “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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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夜涼如水的夜裏,悠安緊緊握著茉莉的手,說了很多很 多的話,她們時而咯咯地笑,時而沉默悲傷,坦坦****,直到嘴唇 發幹,直到天空開始微微發亮,然後手挽著手返回房間去。她的胳 膊那麽瘦弱,那麽柔軟,悠安不敢用力挽著她。然而她們**的雙 腳碰到了彼此,像兩隻冰凍的兔子碰到了對方,都想取暖。古老的 木地板有被歲月打磨的痕跡,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響。她們回到房間, 非常溫暖,有木頭的香味,還有一個熟睡的法國年輕男人,查爾斯, 他翻了個身,偶爾嘟噥著說一句夢話。各自回到**,悠安一下子 陷入了睡眠,睡得很死很死,幸福得沒有做任何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