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蒼穹上橫貫了一條銀河。這所寬敞的鄉間大房子在這樣 神聖的夜裏發生了一場搏鬥,兩隻老鼠成為三隻碩大的貓的晚間美 食,沒有留下血跡,隻有老鼠可憐的腦袋證明了貓的全部勝利。今 天,貓還是那麽無辜天真地對著人撒嬌。還有兩個年輕的女孩,在 冰冷的陽台上手挽手地說了許久的悄悄話。此刻,她們都沒有提起 昨晚透露過的秘密,星空成為彼此間緘默的秘密。這一個清晨,大 家都沒有太晚起床,紅色頭發的女房東用自家釀製的無花果醬和手 工麵包,以及新鮮的蘋果汁和橘子汁招待了這三個年輕人。茉莉今 天看起來非常平靜,她在梳妝台前利索地化了妝,塗了紀梵希的淡 色口紅。早餐過後,他們在清早的露水和清冷的陽光中離開了房東 的家。

他們沒有立刻去香儂索。茉莉建議把這座女人的城堡留到返程。 他們決定先去豐泰夫修道院,這是查爾斯手寫清單上唯一一個不是

城堡的地點,用他的話來說,唯一一個安寧的地方。這一回,悠安 坐在副駕上。茉莉坐在後座睡著了。大概由於清晨出發,一路上都 言語不多。查爾斯專心開著車,悠安則在聽著古典樂,一邊看著豐 泰夫修道院的故事。這是一個鮮有的結局看似美好的皇室故事:亞 魁當的埃莉諾,12世紀歐洲最有權勢的女人,她被葬在曾帶給她歡 樂和悲傷的丈夫亨利二世與她忠誠勇敢的兒子金雀花王朝的獅心王 理查德一世中間,被兩個愛她的偉大國王包圍著,在這個隻聽見鳥 叫的寧靜修道院中長眠。

5月末,鮮花像衛兵一樣守護著這座隻有一千多個居民的小古 城。有的在公寓的陽台上,有的在街心的花壇中,更多的是在古老 的居民樓前的街邊圈出來的小花壇中。兩個年輕的女人忍不住要和 途經的每一株燦爛的花朵合影。這一片索米爾以南的小鎮並沒有很 多旅客,非常寂靜,修道院群落的建築也比她們看過的其他要更古 老一點、破落一點,米白色的牆裙偶見傷痕。

從西門走進了空曠的白色教堂中庭,年輕的他們腳步聲都顯得 太過響亮。

四個皇室成員的石棺模在中堂靜靜地安置著,經過漫長的歲月, 彩色油漆都褪成了灰舊的調子,麵目也看不清楚了,隻見得他們雙 手都在胸前,仿佛是安詳虔誠的模樣。修道院的色調,隻有這種大 理石的白色和塵埃的灰色,和華麗濃重的城堡實在太不一樣了,走 著走著,因為太寂靜了,他們的說話聲都成了悄悄細語。路過一個拱頂的小圓室,高聳的白色柱子簡潔而幹淨,查爾斯輕聲告訴茉莉 這是唱詩班的小禮堂。

“這兒以前一定有過很響亮很好聽的歌聲吧。即使在這麽安靜肅 穆的地方。”茉莉說。

從右手邊的門口走上幾步階梯,一個寬敞的回形庭院出現在麵 前。中央是修剪成方塊的綠樹,橫平豎直,莊嚴不發出一點兒聲響。 稀稀疏疏散步的人互相不認識,會麵時淡淡一笑後又繼續各自安靜 地朝聖。一位殘疾的法國女孩在對著路人傻笑著,她重複地給洋娃 娃穿上衣服又脫下。

庭院邊上的長廊的地麵由八邊形的灰白地磚和小黑方塊相間地 鋪砌而成。很多磚塊都已經殘缺了,並不平整光滑,有一種洗盡鉛 華的滄桑模樣。庭院外麵,是一片綠油油的小山坡,遠處種著古老 孤獨的橡樹。天空有雲,風很大,陽光也若隱若現。

“我們去山坡那邊看看吧。”查爾斯建議,悠安點點頭。 “我就不去了,我想留在這裏看看舊建築。”茉莉說。 “那好吧,我們過去看看,就回來找你。”查爾斯說。

和煦的陽光穿透一個個拱門投到地上,破敗的牆腳此時有了生 機。悠安走到綠地時回過頭來,看到茉莉一個人在豐泰夫皇家修道 院古老的拱形白色石長廊之間一邊散著步,一邊拍照。

“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裏,沒有關係吧?”悠安問查爾斯。 “嗯?為什麽這樣問?”

“我隻是有點不放心她。”

“這個想法很奇怪啊,她是個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查爾 斯當她開了個玩笑。

“也對。” 他們兩人緩緩漫步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向著橡樹走去。慢慢地,

他們消失在茉莉的視線中。

“隻需要做個決定,遊戲就會結束。”這一邊,茉莉坐在石椅上, 自言自語地想。這張石椅在教堂的背麵的一棵鬆樹旁邊,麵對的是 一片小花圃,花圃裏什麽也沒有,不會有人散步過來這裏。她把自 己藏在教堂的陰影處,伸出雙腳接觸陽光。她從包裏掏出了一個小 餐盒子,拿在手裏來來回回地看著。

“查爾斯,你覺得一個人的出身重要嗎?”在橡樹下,悠安問道。

“不可選擇的事,就沒有什麽重要或不重要的判斷了。也許,沒 有人會對自己的出身百分百地滿意吧。”

“你覺得不同國籍的人,會真心誠意地相愛嗎?” “那是自然的,愛不分國家,跟出身也沒有多大關係。” “你是個宿命論者嗎?”

“完全不是。”

“你信什麽嗎?” “我父母、祖父祖母都有自己堅持的信條。可是我對什麽都隻信一半,你呢?”

“我在努力了解自己。” “很好的態度。茉莉呢?她信點什麽嗎?” “沒有。但我覺得她需要一個信念。” “需要一個信念?怎麽說?” “她是個很孤獨的人,很孤獨很孤獨。” “為什麽這樣說?她有家人、朋友......為什麽會孤獨?” “她沒有家人,朋友也並不多,所以她隻能一直往前走,走到哪裏是哪裏。我以前也不了解,但她確實有一個孤獨又倔強的靈魂。” “啊,我真不了解她呢。但是,她給我的感覺很特別,說不上來哪裏與眾不同。” “那當然是。你去看她的經曆,可以寫成一本跌宕起伏的故事書呢。”

他們在橡樹下待了一會兒,打算回去。 在教堂背麵,茉莉的臉像紙一樣蒼白。“不要害怕,很快就好了......”她右手握著一把小刀。小刀靠近了她的手腕,在或明或暗 處閃著冷冷的光。

“你覺不覺得今天的太陽特別的亮?照得人不舒服那種。”悠安說。他們在爬一個小山坡,她的心跳比往日快了一點,有種虛弱的 感覺,也許是因為昨天晚上沒有睡好。

“歐洲的陽光還算是比較和煦的。隻有在靠近赤道的國家,才有烈日當空的感覺。”查爾斯說。現在,他們已經可以自然地用法語交 流了,法語聽起來相當柔和美麗。

“啊,真巧,你和茉莉說過相似的話呢。她曾經形容她的童年是 烈日當空的感覺。”

“挺有意思的。” 他們回到了修道院。茉莉沒有接電話也沒有回信息。他們坐在

空無一人的回廊裏,等著茉莉。 悠安在這種靜謐中感到隱隱的不安,又說不出這種感覺來自

哪裏。 “我們去找茉莉。”她說。

小禮拜堂,沒有。

祈禱室,沒有。

女士洗手間,沒有。

停車場,沒有。 她會在哪裏?悠安越來越焦急,她使勁地撥著電話,一遍又一遍。

忙音,不間斷的忙音和語音信箱冷冰冰的自動反饋。 她奔跑起來,查爾斯覺察到了不對,開始試著問僅有的幾個工

作人員。徒勞。 這時候,那一個對著行人傻笑的小姑娘還在重複地玩著她的布

偶。她似懂非懂地聽了查爾斯的問題,指了指庭院東邊的小門,接著發出了一種不祥的斷斷續續的笑聲。 悠安和查爾斯趕忙向那個方向奔去。 遠遠地,他們看見了茉莉蒼白的身影,沒有力氣地靠在陰暗處石椅旁的鬆樹。 “茉莉!茉莉!”悠安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喊著。

茉莉虛弱地轉過頭。她在微笑,鮮血從她潔白的手腕流下,淅 淅瀝瀝地滴在大腿上、腳上,裙子上開滿了血紅的罪惡的花朵。她 沒有任何言語,眼神也是透明的,沒有了靈魂在當中,沒有了喜怒 哀樂。當悠安和查爾斯靠近時,她看到了他們,隨即,她的笑容一 下子消失了,她瞳孔裏透出了一種悲傷,一種恐慌,她呆呆地坐在 那裏,看著他們向她奔來。

她在向他們求救,忽然間,她似乎為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了。 然而,太晚了,太晚了。她呆呆地,無能為力地,看著他們過來。

在他們快步奔向她,差一點兒夠到她時,她像一隻輕盈的鳥兒 一樣,倒下了。

“茉莉,茉莉,茉莉!你醒醒......”悠安抱起她的肩,鮮血讓人 不安。她心跳極快,一種眩暈的空虛感從大腦墜入雙腳,她拚命控 製著自己的意識。

“查爾斯!”她看著查爾斯的眼睛,大聲地說,“查爾斯!救救她!”

查爾斯脫下了圍巾,飛快地包紮著傷口,另一隻手快速地撥通了電話。悠安雙眼通紅,眼淚從她眼角流下來。得知救護車半個小 時後才能到達,查爾斯囑咐悠安按著茉莉的傷口,一把抱起昏迷中 的茉莉往門口方向跑去。他那麽大的力氣,以至於絲毫沒有察覺到 白色襯衫這時也沾染了血跡。罪惡的血,順著茉莉瘦弱的小腿還在 一直往下。

“我們開車過去,等不及救護車了。記住,讓受傷的手保持比頭 和心髒高。”他一邊回頭向悠安喊道,一邊把茉莉放在後座,用靠枕 把她的身體墊高。悠安也跳上了車,汽車重重地碰了一下路基,向前駛去,一路顛簸著,茉莉的疼痛仿佛滲進了悠安的體內。

......她已經記不得那幾十分鍾是怎麽度過的。後來她也始終沒 有告訴查爾斯或者茉莉自己有暈血症。當茉莉進入了索米爾醫院的 急救病房的時候,汗水已經濕透了查爾斯的上衣,他們都很狼狽, 站在醫院冰冷的走廊中。對麵平靜的老夫婦憐憫地看著查爾斯襯衣 上的血跡,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緘口不問。悠安手裏還拿著茉 莉的手提包,她打開,發現了那個精美的小木盒子,像首飾盒一樣, 沾著血跡,她打開的時候,看到了那一把寒光閃閃的刀。這把凶器 紮進了茉莉溫暖的身體,昨夜,她還用她的雙手給自己取暖......

“茉莉,茉莉,不要死......別離開我們......”悠安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像是死亡即將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一般。

她在搶救室門口不停地祈禱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刻都是煎熬。

悠安第一次離死亡那麽近。死亡的邊緣,是寂靜的、空虛的, 好像自己的胃液在消化著自己的感覺。

幹燥整潔的醫院裏沒有記憶中的那潮濕的消毒水氣味,人也零 零星星的並不多。天空的雲散去了,射進了一束中午的陽光。透過 玻璃窗,外麵的景致是青綠色的一大片田野,穿梭著灰屋頂的村落 和零零星星的樹叢。從湧動搖擺的樹冠中,看得見風的痕跡。

“它會讓你感覺好一點。”護士過來,給悠安一片藥片和一杯水。 她道過謝,把藥片吃下去。 藥效起來時,心慌的感覺少了一點,盡管雙手還在顫抖。她把茉莉的事情斷斷續續地跟查爾斯說,沒有太多細節,空氣仿佛凝固 起來了,把細枝末節都包裹起來,投進了深夜的湖泊中。

她感到非常疲憊,勉強閉著眼睛試圖讓自己睡一會兒。

短暫的睡眠有不安寧的夢侵襲。夢見薛天佑,她希望他能夠在 場。他在對她招手,呼喊,可是她始終沒聽到聲音。

不一會兒,悠安醒來,發現自己靠在查爾斯肩上。他的肩膀很 溫暖,有著植物的芳香,像是被陽光烤過的稻田。這個午後,陽光 那麽明媚,然而遠方又有烏雲,陰晴不定。花了一點兒時間清醒過 來的悠安,有點迷戀這種溫暖和芳香,以為有愛情來到了自己身上。 她短暫地忘記了自己在醫院裏。

查爾斯看到她醒來,灰藍色的眼睛有笑意。 一陣暖流湧上心中。悠安看著他,想說點什麽,但看著他,又說不出來。 她一直覺得,隔著一個國家的人,心裏麵也隔著一道玻璃。然

而這一個時刻,這些隔閡好像消失了。 那種感覺......也許也是沒有國界的。悠安覺得自己那一刻愛上了這個襯衫上帶著血跡的法國男人。 “請問是茉莉家人嗎?”醫生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抱歉。”她迅速離開了查爾斯的肩。 “啊,沒關係......是的,我們是。”查爾斯說。

茉莉很蒼白,也虛弱,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時期。

他們遠遠地看她。茉莉躺在白色的**,吸著氧氣。點滴一點 點注入她虛弱的身體中。她在淺色的光中沉睡。

“她沒有生命危險,但建議住院一段時間。”醫生是個戴著眼 鏡的棕發女人,表情嚴肅,留給他們幾分鍾時間。悠安一想到那些 冰冷的器物割斷了她溫暖的血脈,感到一陣陣惡心和頭暈,像是割 在她自己身上一樣。看著病房中茉莉慘白的臉,想起昨夜裏握著她 的這雙溫暖又柔弱的手,悠安又一次感到身體在發抖,冷汗從額頭滲出。

不一會兒,護士就過來讓他們離開病房。查爾斯買來一條巧克 力,悠安才意識到已經下午3點,他們都沒有吃中午飯。投幣機器裏 隻有冰冷的三明治和飲料。因為暈眩,她此時隻能喝下甜果汁,冰 冷的果汁落入空虛的胃,帶來一陣陣絞痛。

晚上9點半左右,茉莉醒過來,外麵下起了細雨。她還是很虛 弱,她躺著,看到他們進來,笑了一下,又閉上了眼睛。悠安撫摸 她因輸液而變得冰冷的右手,輕輕告訴她不要害怕。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她隻說了一句話,非常倔強。 然而眼淚從她眼角流下來。

“像我這樣,死去了也不會有什麽。我沒有家人,沒有......”

“別傻了!即使你對生命不留戀,想想我,想想天佑,想想我們 這些愛著你的人。你不知道你死了,對我們有著怎麽樣的傷害。想 想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難道你就要這樣輕易讓我們堅持的一切坍 塌,就這樣把你的高貴和美麗拱手相讓?求求你,別那麽傻。”悠安 忽然情緒激動,她看不慣自甘墮落的茉莉,看不慣這個毫無驕傲感 的茉莉。

茉莉身體忽然抽搐起來,有點幹嘔。護士過來,給她服了藥, 讓情緒激動的悠安離開。終於,這個遍體鱗傷的女孩安靜下來,眼 淚依然在流,她的身體也變得柔軟無力。

悠安隔著玻璃窗流著眼淚。幾個小時前,這兩個女孩還握著彼 此的手看著星空,以為那是吉祥的預兆,有好事臨近。她們對著星 空許願,說了一夜的希冀。

忽然,茉莉又似是出現了幻覺一樣低聲地說著什麽。

而後她沉入了睡眠,悠安祈禱著,無論她有過多麽不幸的記憶, 此時不要因為疼痛而做夢,就這樣單純地睡上一覺,誰也別想起來, 誰也別來打擾。

這個晚上,查爾斯和悠安要在索米爾過夜。 他們住在河邊的旅館中。透過窗戶能看見盧瓦河,以及細雨中的古城。黃色的燈光和寶藍色的天色交融在一起。 這種夜晚,他們兩個人再次在同一個房間裏。 這一個夜晚,與以往都不一樣,帶著一種誰也說不清的憂鬱感。

悠安和查爾斯仿佛都長大了一點,又陌生了一點。 悠安給查爾斯倒了酒。 他們麵對麵地坐在單人沙發上。房間那麽安靜,隻聽見鄰居傳來斷斷續續的鋼琴聲。 “我不知道為什麽,想起了那個夜晚。你吻了我,又離開了我。”

查爾斯說。他笑著說,好像在講一個故事。上一次,他們單獨地待 在一起,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個時候,他們好像很年輕,對即將發生的事毫無畏懼,卻又小心翼翼。

悠安笑了。她仔細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的法國男人。他身上有 植物的芳香的氣味,身材漂亮,嗓音動聽,有一顆善良的赤子之心。 當然還不隻這些。

“今晚,你還會對我說那句話嗎?‘Tu fais ce que tu veux’?” “不會。這句話已經過氣了,我會說點新的話。”他微笑。 “那句話,是法國男人的小武器?” “都被你看出來了,那就隻是個蹩腳的伎倆。”

夜幕降臨了,寶藍色褪去,鋼琴聲停了。悠安再倒了一杯酒, 她有點暈眩。查爾斯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嗎?房間裏有地暖,他們都 赤著腳。她想,如果她的腳碰到了他的腳,會怎麽樣。

夜幕降臨的時候,查爾斯站在陽台,穿著襯衫,挺拔瘦削。盧 瓦河邊的建築有著北法特有的那種深灰色的屋頂,在深深的寶藍色 的天幕下顯得靜謐。她走過,從身後輕輕地抱著他,他轉身回應了 她。她把自己的身體藏在他的懷裏,在天色漸暗的蒼穹下,他們抱在一起。

“你累了。”查爾斯的聲音在耳邊。他聲音的餘熱在她鎖骨附近 久久不散去。

空氣中飄著雨水和泥土的氣味,潮濕的,清香的。悠安不說話, 隻是默默地抱著他,她的心裏無比寧靜。有冷風吹過,但他們感到溫暖。

“你害怕嗎?”他問。 “怕什麽?” “死亡和愛情。”

L'amour et la mort.A法語真美,在這種時刻。悠安聽著他的鼻息, 認真地想著這個問題。

“我怕死亡太枯燥,也怕愛情太短暫。”

A 中文意為:愛與死亡。

“你比你看起來堅強一些,而茉莉,比她看起來要脆弱一些。”

“我不堅強,我不敢死也不敢愛,我隻是孤獨地活著,或許會小 心翼翼地活很久很久。”

他更用力地抱緊了她。她蜷縮在他的懷抱中,他聞到了她頭發 上無花果樹的味道。如果他此刻要索取她的一個吻,她會答應的。 但她沒有心跳加速,這個給予她溫暖的男生也沒有心跳加速。沒有缺氧和暈眩,也沒有罪惡感。但她依戀他的溫暖,或許他也一樣。

她能想象,如果可以再喝下一杯紅酒,心裏將會非常寧靜。而後的事,就可以交給索米爾的晚空,就像沉入海底一樣。

“今晚的你,不再是以前的你了。”查爾斯說,“以前的你,剛剛 來到法國,有點驚慌失措,留著短發,眼裏是無所畏懼。現在的你, 長發及腰,眼睛裏全是心事。”

此時,他們鬆開了彼此。像一對清白的好朋友一樣,並不留戀 對方的體溫。

“想起那個自己,恨不得找個地方鑽進去。” “為什麽呢?我覺得,那個時候的你更可愛。”

“你喜歡?” “嗯,那個時候的你,有著自由的選擇,有無限的可能性。我喜歡那個自由自在的、不知所措的你。”查爾斯的藍眼睛忽然變得深 邃,“現在的你,心裏有人,像一隻被拴住的小貓。”

“上一秒鍾,我還想起了那個跟你單獨相處的夜晚。那個時候, 你跟現在不一樣,那個時候,你像個獵人一般。有一瞬間我錯覺今晚像是那個夜晚的延續......”悠安坦白地說出這一番話時,雙手有點發抖。

“不是的,一切都改變了。那個夜晚,你迷茫又輕盈,充滿可 能性,我為了可能會成為你心中的那個人興奮不已。今晚,你心裏麵那個人,不是我。我知道的,隻有彼此心甘情願的親吻才有意義。 所以,今晚我不會親你。”他笑,像在說一件平常的事一般,殘酷而平靜。

這一個夜晚,查爾斯安穩地睡去了。悠安一夜無眠,她心裏想 的事太多了。天空蒙蒙亮的時候,失眠了一整夜的她忽而感覺到了 某種解脫,逃離了夜晚的解脫。她感到生活有某種強大的力量不斷 地打斷她往常的思緒和價值觀,把她推向一個又一個的未知遠方。 前方是什麽,她真的不知道。茉莉、她、查爾斯,甚至是在遠方的 薛天佑,每個人的命運看起來互相交織,但到了最終都是各自孤獨 地前行,人總是要一個人慢慢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