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間,這個著名的法國城市擁來了成千上萬個年輕人。他們 乘著遠東的飛機在清晨或暮色中抵達。因為年輕,長途飛行沒有造 成困擾,遠道而來的他們來這裏讀大學的最後一年或是研究生的第 一年。他們神采奕奕地向海關遞出護照,上麵寫著的是那個東方正 在崛起的國度響亮的名字。
這些學生年齡相仿,那麽稚嫩,那麽一致,陸續到來,無所顧 忌地聚在一起,建立關係,成群結隊地出現在教室裏、咖啡廳裏、 法國超市裏、廣場上、奢侈品商店裏。巴黎人早已習慣,卻仍然掩 飾不了訝異的表情。這些東方麵孔的年輕人精心打扮,挎著真偽難 辨的名牌包包,談笑風生,故作鎮定,互相試探著底細。不管是北 方口音還是南方口音,他們此時此刻都被同一種選擇聚集在這裏, 被同一種氛圍牽連。很多人還是第一次乘著國際航班越過亞歐大陸, 抵達大西洋沿岸的這個夢想的國度。每個人都盡量顯出一副老練的模樣,不肯讓人知道這是第一次離開國土。他們暫且離開了正在崛 起的祖國,帶著夢想的光環光鮮地來到異國他鄉。暫時的離開,意 味著終有一天會回去,誰都清楚這不是永久的到達,誰都清楚這是 終將結束的生活,一年之後,巴黎的魅惑和美麗都不過是一個夢。
為了抓住這個轉瞬即逝的夢,沒有多久,這群年輕人就用社交 網絡來發泄自己的喜悅和狂喜。臉書上,朋友圈中,他們看起來是 那麽忙碌、那麽快活,周遊列國,參加派對。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 積極參加法國人的聚會,中國的學生們極其靦腆,對酒精與交際躊 躇不前。法國人不喜歡不喝酒的中國人,而中國學生對坐在大街上 的露天酒館喝酒感到陌生,也不清楚浪費一個夜晚端著酒杯聊天的 意義何在,對派對中的酒精更是感到不適。但是他們喜歡偷偷躲起 來喝,仿佛這是一件因為釋放而顯得罪惡的事。法國人就不一樣, 他們以自己國家的酒為傲,覺得全世界都應該為之迷醉。他們在吃 飯時喝,在露天酒館喝,還在派對上大喝特喝,西裝革履時喝,赤 身**時也喝。如果說有什麽能讓這群西方人放下自我,變得一致, 變得友善,那就是酒。
不久,商學院就組織了第一場派對,在即將到來的9月第二個星 期六,晚上10點,在巴黎市郊的路易夜總會。這種派對,在這個著 名的城市裏每天都會誕生很多場。初出國門的國際留學生們都感到 新鮮,中國的孩子們心中卻依然帶著絲絲罪惡感,因為這種派對帶 著酒精和性的氣息。一時間,要麵對的事太多,每個人都感到暈頭轉向。 祁悠安的短發淩亂,洗舊的李維斯牛仔外套沾有顏料,她作為
一個藝術院校背景的學生跑來這裏念商學院,身上帶著一種隨性又 不知天高地厚的氣質。到達的第三天,她就被帶到了一個中國人的 聚會中,聚會在13區的一個公寓中舉行。巴黎並不是全然美麗的, 例如這一個地方。從髒兮兮的地鐵走出來,便能看見各式各樣的中 國餐館,帶著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過氣的裝潢風格。她不禁問自己:
“這是巴黎嗎?”沒來得及多想,新朋友的熱情便打斷了她的思考。 他們在地鐵口等她,手上都捧著酒。她不知道他們是怎樣的人,名 字都還沒有完全認清,隻是在學校的走廊彼此打過照麵。然而這群 留學生對半生不熟的新朋友都有異乎尋常的熱情,也有著在最短時 間獲得同伴信任的能力。她把不安暫時置於腦後,把笑容放在臉上, 以同樣的熱情回應了他們。
屋子裏飄滿了中國北方菜濃重的氣味,辣椒、花椒、八角、香 葉等各種氣味融合在一起,又夾雜著各式各樣法國香水的氣息,有 種難以言喻的氣氛。這所公寓很寬敞,新古典式風格,一切極其簡 潔,木質地板,走道上放著一些沒有打開的行李箱,客廳外麵還帶 著一個引人注目的大露台。主人是來自中國南方的兩個家境富裕的 女孩,打扮入時,畫著複古風格的眉毛和大紅唇,大家都叫她們
“師姐”。她們把所有人聚集在這裏,接過他們帶來聚會的酒,對每 一張因陌生而羞澀的麵孔一見如故,讓人受寵若驚。酒的香氣飄散各處,來自全國各地的年輕人竟然可以一下子如此融洽,這一點也 讓人感到驚訝。
祁悠安的外表中性,留著短發,像個假小子。她走進來的時候, 女孩們莫名其妙地對她有好感。她們圍在一起說話,嘰嘰喳喳,像 一群紅粉色的鸚鵡。這個涼爽的陰天,秋風習習,所有人都跑到露 台上喝起酒來。薛天佑才22歲,祁悠安在機場遇見過他。他坐著法 航的公務艙來。她走出露台時他給她遞了一根煙,對彼此的初識表 示禮貌,像哥們兒一般。
“藝術家,你一定抽煙吧?”他笑。 可是她搖搖頭,表示感謝。那是一根大衛杜夫的煙卷兒,情懷
大於香煙本身。這個男孩不多說什麽,自己點燃了香煙。風帶來煙 絲焚燒的氣息,讓人有了熱帶海島的想象。
祁悠安暗暗端詳著他,覺得他身上的男性氣質與眾不同:單眼 皮顯得很性感,雙眸是那麽烏黑,那麽飽滿,像是很久沒有被女性 **過,精氣都飽含在身體中。他不抽煙的樣子看起來有點稚氣, 表情敏感,很幹淨,也很好看,頭發理得一絲不苟,衣著是天然的 麵料,款式簡約,搭配上能看出某種個人風格。他似乎不太適應這 種略顯吵鬧的聚會。
大門再次打開了,在房間裏喝酒的所有人都回頭看。走進一個 高挑的女孩,美貌讓所有人矚目。亞麻色的長發慵懶地垂到腰際, 深栗子色的連衣裙,簡單的打扮卻讓在座的所有女孩子黯然失色, 讓所有男孩子瞬間心跳加速,仿佛一個從森林中走出來的女神一般。 有人用中文跟她打招呼。她一臉茫然地看著吵鬧的眾人,眼睛 是那麽好看,長睫毛一閃一閃,妝容精致得像是某個港台明星,左
嘴角上有一顆天然的美人痣,像瑪麗蓮·夢露。 “我是泰國人。”美麗的女孩用英文說。
她是“師姐”今天邀請過來的唯一一個外國人,一個有著中國 血統的泰國人。名叫茉莉,所有人都記住了她。女孩們無法移開又 羨慕又妒忌的目光,男孩們無法掩飾傾慕之情,大家都想過來進一 步了解這位異域美人。然而她低調地打過招呼,離開了眾人的目光, 獨自走到了露台上。
“請問,給我一支煙,可以嗎?” 祁悠安和薛天佑同時回過頭,看見這位美人站在身後不到一米
的地方。
“啊,當然可以。” “謝謝,順便說,我叫茉莉。”她簡短地介紹了自己。 “剛剛有聽到師姐介紹你。”
薛天佑給她點煙的時候,雙手有點發抖。悠安敏感地察覺到他 烏黑的雙眼閃過了一絲微妙的神色。悠安把它解讀為:因美人的主 動搭訕,心中有狂喜。
“你不抽煙?”她對悠安說,站在了她身邊,背靠在欄杆上。兩 個女孩身高相仿,風格迥異。
“謝謝,我不抽的。你看起來也不像會抽煙的樣子。”悠安笑道。 “哈,這能看出來嗎?”茉莉笑。 “嗯,在中國,乖巧的女孩子一般不抽煙。抽煙的都長得像悠安
這樣。但人不可貌相,我剛剛給她遞過煙,被拒絕了。”薛天佑開了 個玩笑。
“頭一次聽說這個。那麽說,在中國,抽煙的女孩子不是好女 孩?”茉莉問。
“不一定,隻是男孩們的控製欲在作怪。”悠安說。茉莉給了她 一個“你懂的”表情。她笑起來臉頰有兩個小小的酒窩,臉上有幾 點雀斑極其迷人。悠安忍不住喜歡上了這個隨和的泰國女孩。
“你們要喝點什麽嗎?我去拿。”天佑說。
“這種天氣,想喝薄荷味道的雞尾酒呢。可是不會調。”茉莉隨 意說了一句。
“稍等一下就好了。”天佑說。 不一會兒,他從露台的花圃上撕下幾片薄荷葉,返回了屋裏,
取出哈瓦那朗姆酒和青檸檬,嫻熟地調起莫吉托來。 “哇,你還會調酒。好棒喲!”台灣女孩子嗲嗲地歡呼。當幾杯 晶瑩剔透的酒調好了,所有的女孩都跑過來圍觀。而調酒師薛天佑 隻是默默地給自己調了一小杯伏特加白馬天尼,默默地微笑,看著 這群女孩爭奪著他調出來的酒。祁悠安站在一旁觀察著他。這個好
看的男孩又高又瘦,皮膚不算白,是小麥的顏色,氣質溫文爾雅。
他一定有個好家庭,她心裏想。好家庭的男生看起來都健康溫柔, 舉止有度。不但如此,他還很聰明,用超出年齡的審美意識來修飾 他的稚氣,又不顯得做作。那個時候她並不了解男性,隻覺得那個 男生的瞳孔出奇的烏黑,讓人印象深刻。
天空在醞釀著一場雨,在這個片刻,雨點忽然落下,露台的人 們都返回屋裏。女主人打開了乳白和海軍藍相間的遮雨棚。新古典 式的圍欄已經因很多場這樣的雨變得有點泛灰了。祁悠安在沙發上 坐下,旁邊是一位衣著時尚的男孩,名叫白一珩,範思哲的外套和 卡地亞的手表成了他今天搶眼的標記,這種品牌是如此直接地表達 了一個人的喜好,跟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異常吻合。跟他一起的是 一個小臉女孩,是個小有名氣的網紅,像所有舞蹈房大鏡子前的女 演員一樣,盤著緊緊的小發髻。他用手輕輕挽著她的肩,做出紳士 的模樣,事實上他們認識還不到一個星期,在場的人都以為他們是 在一起很久的戀人。悠安看到他的雙眼,他又迅速避開,她立刻感 到這是一個心裏藏有不少秘密的人,這種秘密包括某種欲望和厭世 感。陌生人的眼睛讓人極其訝異,讓人輕易洞察了許多秘密。這群 來自天南地北的年輕人拿著酒杯,以看這場雨和這個新奇的城市為 由認識了大家。
女主人過來了,悠安這時才知道她叫尹儷卿,地道的上海人, 來法國三年了,她手裏捧著五顏六色的指甲油和各式香水小樣:香 奈兒、蒂普提克、路敦士、迪奧、蘭蔻......她長著一張深情的臉,一雙眼睛敏感又富有洞察力,說話八麵玲瓏又和善,嘴唇豐滿,富 於表演,帶著一絲情欲的味道。女孩們一下子炸開了窩,被她收買 過去了,坐在沙發上研究著各自的指甲、討論著對香水的見解,她 們並不是真的如此天真,隻是出於一種表演,一種女性的本能—— 求偶,動物本性,暗暗地吸引在場的男孩們注意。三兩個男孩跟薛 天佑在一起,開始研究各種酒。
就在這個露台上,初識的年輕人度過了一個下午的時光。並沒 有人能窺探到一個個怎樣的故事即將在這裏展開。這個聚會是怎樣 結束的,大概也沒有人記得了。他們大約9個人,最後在杯盤狼藉的 房間裏留下了一張拍立得的合照。讓人不安的荷爾蒙一下子渲染了 這幅合照的格調。那個時候,所有人的臉還是生澀拘謹的,並沒有 人能預見即將發生的故事。照片中,祁悠安被推到了中間,女孩站 在了她的左側,男孩在右側。她說著粵語口音的普通話,像男生, 性格爽朗,大家都記得了她的名字。
9月的派對,“女孩之夜”,陸盈盈一定會去,她在13區公寓的聚 會上就已經宣布過。第一天,在新生入學的時候,她踴躍地煽動中 國學生一起去。中國學生對這種派對是很排斥的。可是她跟尹儷卿 不一樣,不懂得用名牌指甲油收買人心,隻會出賣自己的和男友的 情感隱私來獲取關注。傻姑娘,沒有人願意聽你喋喋不休地說你的 男友的,他又不是哪個大明星。法國人舉行的派對,她蠢蠢欲動, 可是沒有夥伴,極其苦惱。她看到了祁悠安在登記,像是看到了救星。 “嘿,悠安,我就知道你會去!” “哈,你怎麽知道我會去?” “唔......因為你很特別啊!”
幾天之後,所有的年輕人坐上了去往派對的車。一輛輛被粉刷 成玫瑰色的汽車上,路易夜總會的名字赫然在目。那一個夜晚,空 氣中彌漫著火焰的氣味,這一個夜總會既說不上豔俗,也說不上優 雅,但足夠出乎意料,一群狂亂的年輕人聚在一起準備一場荷爾蒙 的狂歡。他們預先喝了酒,好像這個夜晚的酒必定不夠一樣,讓自 己提前進入了暈眩迷醉的狀態。女孩們裹著厚外衣,裏麵穿著性感 的裙子,腳上穿著平底鞋,畫著誇張的妝容;男孩們刮了胡子,穿 著黑色的西裝,做著優雅的動作。在這種派對中,不管你是怎樣的 人,都不會有人來幫助你,也不會有人來嘲笑你,除非你穿了一雙 13厘米的高跟鞋,在醉醺醺中撲倒在那沾滿酒精濕滑冰冷的地板上。 法國女孩傲慢的臉向著她們的前方,她們的夜晚,她們的連自己也 不知道是什麽的未來。
陸盈盈的目的是認識法國男人。祁悠安早就看出了,她的男友 隻是提供談資的噱頭,她一點兒也不愛他。陸盈盈的眼神中充滿了 渴望:白人為什麽總是更漂亮一點?白人男性怎麽那麽性感?悠安 的頭發很短,穿著李維斯牛仔外套,畫著黑色眼線和紅唇,左邊耳 朵打著耳釘,看起來像個妖冶的東方男子。法國男孩路過她們身邊時對她們尖叫,陸盈盈用手擋著嘴巴發出驚呼的聲音,像個受驚的 獵物。她已經按捺不住了,恨不得衝上去環抱著那些金棕色毛發的 法國獵人。她的這種上不了台麵的熱情讓悠安感到有點厭惡,可是 又忍不住對她的天真爛漫感到好奇。
晚上9點,入場的先是女孩,進門時都要站在粉紅色的影幕前 拍照,為了紀念這一個即將到來的夜晚狂歡,女孩們像模特兒一樣 站在那裏,年輕又傲慢地擺出誘人的姿態,等待被俘虜。閃光燈像 攝魂怪一樣把那一個時刻一口吞下,誰也不能否認,誰也別想逃 脫——這個攝魂怪一直跟隨著整個派對,專門對付喝醉的人,對付 那些趁著昏暗和酒精**的人。第二天,這些醜陋的照片就會被曝 光在社交媒體上,警醒著這些荷爾蒙極其旺盛的年輕身體不要太越 軌。昏暗的地方總是容易讓人興奮,所有人都在這個雷電交加的地 獄中感到放鬆,享受著放縱的快感。班上的兩個棕色頭發的纖瘦的 法國女孩,朱莉和範妮,招呼她們倆過去一起跳舞,然後幾個女孩 就拿著酒在蠢朋克樂隊的音樂中搖搖晃晃。悠安並沒有感到很快樂, 她心中的好奇大於快感;然而在這個沒有宗教的地方,一群冷傲的 歐洲人突然間像動物那樣歡快地跳躍號叫,這種平易近人雖然短 暫——隻是一個夜晚,但也畢竟卸下了平日的偽裝和傲慢。
午夜12點,在所有女孩都醉醺醺的時候,在外麵等待已久的男 孩們被放了進來。他們進來跳舞。體育俱樂部小夥子穿著黑色的西 裝,裝模作樣地走上舞台,做著優雅的動作;隨著音樂節拍,他們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脫下,他們越是這樣,女孩們就越淪陷、越 失控。這群法國小夥子露出身上出色的肌肉,一躍而上最明亮的舞 台,為尖叫的、瘋狂的女孩們跳舞。他們看起來經驗豐富,處變不 驚,上台前一定預先喝了酒,隻有這樣的預備才能支持此刻的熱血 沸騰。是的,沸騰的當然不隻他們,台下所有的女孩都伸著手,想 去抓他們,想去吞吃他們。啊,白人男性的身體,混血兒的身體, 被汗水浸透,閃著原始而野性的光澤,年輕又健壯。這一刻,所有 人都在不由自主地神魂顛倒。
那個晚上,悠安認識了查爾斯,他們一起喝酒、跳舞,他低頭 親了她,他看起來那麽自信,那麽挺拔,散發著荷爾蒙的氣息。法 國女孩都喜歡跟他說話,他是戲劇社的男一號,有著希臘男神雕像 那樣的輪廓和歐洲紈絝子弟喜歡留著的鬈發。但他借口離開了他的 法國朋友,一個晚上都膩著祁悠安。淩晨4點,他送這兩個中國女孩 回家,悠安不明白為什麽他要這樣做,她相信他清楚今晚的他們不 會睡在一起。
告別時,她對他說:“來吧,Fais-moi un bisou。A”
他臉紅了,深情地看著她,指著自己的嘴說:“我覺得bisou是指 親親嘴。”
悠安打了他一下:“不!我的法語不好。再見!晚安!”
A 法國貼麵禮:來個(在麵頰上的)吻。
“還有,叫我查爾,沒有斯!A ”他在背後喊著。悠安已經毫不留 情地走進了樓梯關上了門。
“他還不錯嘛,好像看上你了。”陸盈盈今晚要在悠安家借宿一 宿,她轉身說,“我聽說,老外喜歡那些很特別的東方女孩子。不是 傳統那種,是你這種類型。”
A Charles,末尾的 s 在法語中不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