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查爾斯留下了祁悠安的電話。
他請她吃飯,說:“你很迷人,比所有亞洲女孩都迷人,她們總 是千篇一律,而你極具特色。”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矢車菊一樣的藍 眼睛深情地凝視著她,他的鼻息快要碰到她的耳根了,仿佛在供奉 著一個女神。這個女神剪著齊耳短發,看起來獨立又自由,仿佛有 個雌雄同體的靈魂。
“中國男生不喜歡我這種類型的。他們隻喜歡畫報上那種看起來 什麽都不懂的女孩。最好長發飄飄,眼神如嬰孩般無辜,聲音如夜 鶯般甜美。”祁悠安攤攤手。
“太奇怪了,一點兒也不懂得美的多樣性。”他說。 他比她還小兩歲,射手座,來自法國南部,在商學院裏上大學。 他有意大利姓氏,卻有著日耳曼人的血統,蓬鬆的頭發是棕金色的,
眼睛碧藍得像晴日裏尼斯的海,身材如同其他體育俱樂部的男孩一樣高挑健壯。他說自己是法國人,可是跟其他人都不一樣,他那麽 溫柔,那麽友善,友善得不像這個以驕傲著稱的國度的一員。
他們還不是情侶,也未必有變成情侶的可能性。在電影院裏, 他們看了一部恐怖片,他的修長的手挽著悠安的肩,時不時低聲在 悠安耳邊用法語說些無關緊要卻必要的話,健壯的胸膛好像隨時準 備著供女孩尖叫時撫摸。他不害怕,因為悠安沒有中國女生手上那 些鋒利的花式假指甲。悠安的手很幹淨,連指甲油都沒有塗,指尖 有些傷痕,被他發現了。
“怎麽來的?” “爬山、彈吉他、做模型,做一切危險的事。” “什麽樣的模型?”
“建築和雕塑。” “啊,你的雙手本身就是藝術品。”他誇張地說。
他曾經在鐵塔下的咖啡館拿起這雙手,像盯著一件藝術品那樣 端詳了半天。悠安極其驚異,他身上有種奇妙的戲劇性,這種戲劇 性因為文化差異變得真實可靠,感人至深,讓人幾乎愛上了他。他 也許覺得她與他一樣,在為年輕的荷爾蒙尋找可能性,然而因為她 的克製,他不敢誌在必得。他蹩腳的英語和她蹩腳的法語造就了彼 此之間奇異的溝通——帶著欺騙和誇張成分的描述和試探。這些法 國人,從來不肯認真學點外語,以為所有人都應該說他們的語言!
陸盈盈比祁悠安還要好奇。那天的派對以後,她失望而歸,她渴望有一個異國男人能以火熱的愛把她從一段垂死掙紮的異國戀中 揪出來。悠安見過她的男友的照片,一個長相沉悶的男人,年紀輕 輕就疲憊不堪的模樣,很快就會飛過來看她,來彌補對她的照顧, 來給她買單,或是來核實這段垂危的關係能否繼續存活。人們總是 抱有不切實際的希望,覺得一段沒有愛的關係能以別的形式存活下 來,隻因他們心裏害怕孤身一人,甚至為了避免孤獨而接受一段無 愛的關係。她打聽著這個約悠安看電影和吃飯的法國男人,仿佛那 是她們在派對上共同捕獲並應共同分享的囊中物。
查爾斯沒有告訴祁悠安關於他的前任女友,是她自己發現的。 一個微胖的黑人女性,有著碩大的胸脯和臀部,讓人大驚失色的像 鳥巢一樣的發型,還有充滿性欲味道和彰顯繁殖力的嘴唇。這一個 法國男人戲劇性的愛情觀直截了當地體現在他的擇偶行為中自己卻 不自知,上一秒,他愛上過一個來自尼羅河流域以前被法國殖民過 的原野上的女性,這一刻,他對著一個來自珠江流域身材高瘦扁平、 留著短發的東方女性說著迷戀的話語,祁悠安不知道男性的審美原 來可以有那麽大的跨越。
“查爾斯,我不懂你口中說的美究竟是什麽,但我敢肯定你沒有 愛上我。”
“我喜歡你,真心的。為什麽不相信我?”
“你隻是在獵奇,像原野上的雄獅,以追捕獵物為榮。”她看著 他一臉無辜的表情,越想越生氣。
“無論你相不相信,我都會等你的。Tu fais ce que tu veux.A 別給 自己設限。”他說。也許他對所有的外國女生都是這樣說的。
A 中文意為:你做你想做的事。
“你要愛遍世界上不同類型不同國籍的女人嗎?” “我毫無野心,隻心甘情願被愛情俘虜。”他像個詩人一般。
那個夜晚以後,悠安知道了紅唇的威力,它能讓一個女孩突然 變得性感奔放。聚會上見過的那個長發及腰的泰國美人茉莉,每一 天上課都塗著精致的紅唇,堅持不懈地穿高跟鞋,仿佛高跟鞋是她 光滑纖細的雙腳溫順的奴隸,從來不會讓她感到疼痛。她每天都精 神飽滿,仿佛從來不會失眠。她是班上最美麗、最優雅的女生,確 切地說,是女人,一個剛剛長好的單身女人。她不僅是西方人眼中 漂亮的東方佳人,也是中國人眼中的女神。她比這一群留學生稍微 年長一點點,身上的女人味是這些剛剛從大學走出來的小姑娘無法 企及的。她的妝容那麽精致,好像一個被保護極好的東方芭比娃娃。 這些中國小姑娘,連化妝還不會,動作生硬,舉止莽撞;而她嫵媚 地打一個哈欠都讓所有人神魂顛倒。她是一個成熟又新鮮的果實, 恰到好處,不需等待,立刻就能夠品嚐,果汁鮮美,絕對不會讓人 失望。而這些小姑娘,則是一群看起來大同小異的青澀的果實,帶 著平淡無奇的酸味,讓人沒有品嚐的欲望。成就她的美感的是一些 無法用肉眼探測到的東西,誰也不了解她魅力之中的秘密。這是一個女人應該好好把握的最佳時機,在美的巔峰中,找到一個有實力 的品嚐者,把自己的美托付與之。人生處處充滿危機,必須時時警 惕,永遠做最好的選擇。
可是她不夠幸運,來到這個浪漫國度留學,遇到的都是這些年 輕人,大部分還是女生。法國為何如此吸引女性,女孩對這一個盛 產奢侈品的國度趨之若鶩,導致男性資源極其貧乏,勢必引起一場 女性之間的激戰。這個商學院的奢侈品牌管理班上,隻有可憐巴巴 的三四個男生,和十幾個雄心勃勃爭奇鬥豔的女生。這些寂寞的女 生每天提早一個小時起床,為了仔細化妝打扮去上學。
薛天佑就是這幾個男生之一,也是最出色的一個。這一場戰鬥, 他無須努力就能勝利,也許他並不敢膽大妄為地承認,他隻需打個 響指就能找到女朋友。他第一天上課的時候,就看清楚了這個花叢 中種種有利於他的規則。他克製又講究,戴著複古的玳瑁眼鏡,穿 灰色係成分純正的毛衣,鞋子是從英國定製的,有幾分伊夫聖洛倫 年輕時的模樣。他出奇地受女生歡迎,瘦得像模特兒一樣的法國女 生也前來一探究竟,不久以後的周末,她就以了解中國為由開著她 的奔馳小轎車邀請他去喝咖啡。
這一次,他自信滿滿地來到茉莉跟前,再一次落落大方地介紹 了自己。
“我們在派對上見過的,你還記得我嗎?”他的眼神堅定而溫柔, 凝視著茉莉的臉。與那些被嚇得亂了方寸的小女生不同,茉莉女神很冷靜,保持了她優雅知性的笑,淡淡地回應了這位全民王子,這 似乎更加激起了薛天佑的征服欲。
“你好美啊,大家都這麽說。”他情不自禁地感歎,旁觀者都聽 得出這話發自真心。
出於禮貌,他那天也跟祁悠安打了招呼,這一次,她看到了他 烏黑的雙眸中潛藏的野心。原來不是純真讓他的雙眸明亮,而是野 心,或許還有自私,極度自私的人身上總是有種令人炫目的鋒芒。 那鋒芒震懾人,又仿佛透著脆弱和不安。
商學院的法國資深教授、奢侈品牌的高級管理顧問拉克拉爾告 訴他的這群外國學生:“一己私欲,乃社會財富的強大動力也。”他 老奸巨猾,風度翩翩,讓人挑不出毛病。他對中國了如指掌,言語 中暗示他在中國有許多位高權重的朋友,對著這個充滿中國學生的 班級玩著高級別的炫耀。他看起來平易近人,穿著定製的浪凡西裝 在食堂裏跟學生吃著同樣的午餐,披著博柏利的風衣跟學生們坐公 交車地鐵。然後不經意地透露,他住在瑞士的鄉間別墅,不住在法 國。好像左派的法國已經被外鄉人占據,不足以配上他純正的身份 地位。說起巴黎,他說拉法葉百貨的路易威登已經被中國人占領。
“非常有意思。”他說。帶著右派老政客的口吻,嚇得人毛骨 悚然。
在這個講授奢侈品的課堂上,中國學生數目的確多,法國人的 課堂已經被中國人占據,僅有的幾個法國學生可憐地擠在一起,成為老師特別關注的寵兒。無論中國女生怎麽打扮,在外國人眼中仿 佛都是千篇一律的:總是一大群地聚在一起,頭發是不太黑的黑色, 站姿普遍不夠自信挺直,不化妝的學生的臉看起來似乎都是一模一 樣的。乖孩子的馴服模樣似乎在這個追求個性的地方有點行不通。 在國土之外,中國人對自己的同胞有強烈的依戀,又有莫名的排 斥。一方麵,大部分的中國學生如此依賴群居,無法獨立生活,羞 於特立獨行地跟外國人交際,陌生的環境嚇退了這些大學剛畢業就 急著進修又對社會一無所知的年輕人;另一方麵,由於過多的同胞 蜂擁而至,留學生的獨特性被粉碎,作為一個留學生的價值一落千 丈——他們不得不承認,這個時代,原來每個人都是可以輕易被取 代的。中國留學生形成了一個微妙的群體,大家蠢蠢欲動想要探尋 法國人的生活,然而一個與外國人關係過分密切的人又會被視作異 己排斥在外。
就算像薛天佑這麽具備優勢的男生也深陷這種矛盾中,他為了 平衡這種焦慮,做所有事都不敢太過火,非常謹慎。高貴的拉克拉 爾教授讓班上的學生建立各自的小組,規則是每個小組必須要有兩 個國籍以上的學生。有中國台灣同學過來想跟薛天佑在這門課上合 作。在中國學生眼中,他們與普通的中國人毫無區別,隻不過永遠 不說翹舌音。中國台灣同學試探性地問教授,他們能不能跟中國大 陸學生組成一個組。拉克拉爾是個實在的人,麵無表情地說:“在我 眼中你們都是中國人,所以,你覺得可以嗎?”一種勝利的喜悅忽而滲透了所有中國大陸學生的心。親愛的,大家是一家人,別把彼此 分開,好嗎?
這一天,祁悠安坐在了薛天佑身旁,茉莉轉過臉來,他們看了 看彼此,心領神會。就這樣,他們組成了一個三人的小組,小組中 有兩個國籍:中國與泰國。智商與顏值極高。來吧,來認識東方的 臉孔吧。他們三個人共同在暖氣密布的自習室裏鍥而不舍地一起度 過了兩個星期,夜以繼日地討論著最佳的方案,沒有一個夜晚在淩 晨之前睡過覺。最後,這三個年輕的遠東來的留學生,以過人的才 華征服了全班同學,包括那個眼神毒辣的教授。
演講的最後,薛天佑說:“在亞洲的曆代王朝中,傳統中自古已 有奢侈品的存在,將來,這一個傳統將會持續,並在文化碰撞和科 技人文的創新中彰顯活力,充滿了未知的可能性和大的機遇,這是 存在於人類骨子裏的對極美之物追求的天然本能。”
熱烈的掌聲響起。
茉莉太體麵了,會說非常流利的法語和英語。她的獨特性不但 吸引了祁悠安,吸引了薛天佑,還吸引了一群中國女生,這一大群 對她一知半解的小姑娘非常崇拜她。大家都想走過去沾染她身上的 那種超凡脫俗的氣息,以她的中國血統為切入點跟她建立起關係。 可是關於泰國,沒有人比祁悠安懂得更多,她是個不完全卻虔誠的 信徒,自從父母離異後,她每一年都獨自到那個舊時被稱為暹羅的 熱帶國度去旅行。說不清為什麽,她隱隱感覺到自己跟那個國度有種莫名其妙的緣分。那些婀娜的佛,那些五光十色的夜市,那些金 碧輝煌的宗教建築,那個神奇的國度貧富懸殊、亂糟糟卻又有著井 井有條的和平與自由。
茉莉喜歡祁悠安,她說粵語,看起來高個子、性格酷酷的,打扮 並不女氣。泰國人對中國人本來就有著飽滿的好感,他們在學校裏學 中文,學粵語,了解中國文化,推行落地簽證;曼穀的書店裏三分之 一都是中文的書籍,在餐廳裏說南粵地區的方言說不定服務員都能聽 懂。女生之間這種枯燥的友誼在異國中也是生活的一種不可或缺的點 綴。這個陌生又孤獨的地方,她們惺惺相惜。然而更多的時候祁悠安 感覺到,她耀眼的美貌之下有一顆嚴重缺乏安全感的心,她更渴望一 個真正的男友、一個愛她的人。為了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可以隨時把 這種枯燥的友誼放在一邊,放在茶餘飯後,放在九霄雲外。
茉莉有了很多中國朋友,每個人走過來跟她說話,都小心翼翼, 眼神充滿著試探,好像她是個大明星。可是一個如此漂亮的女人為 什麽需要朋友呢?她需要的隻是一個能協助她愛惜她的美的人,她 需要另一朵不那麽絢爛的花或綠葉來襯托。那個人可能是一個男人, 也可能是一個忠心的仆人。要當心這些討好的人,尤其是女孩們, 每張笑臉下都有可能藏著心思。可是走在美貌巔峰的她沒有發現這 一點,她覺得所有人都真心誠意地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