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安坐了夜晚的航班在清晨抵達香港。父親幫她訂的機票,他 的妻子小穎要在香港生下小孩並休養幾天。
“出去一年了,有想爸爸嗎?”見麵第一句話,父親問她。 “想,也想媽媽。”她說。 “我女兒還是一點兒也沒變。”父親笑嗬嗬地說。
明德醫院保育室裏的嬰兒粉撲撲的,漫無目的地蹬著腿,父親 指給悠安看他的兒子。他的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喜悅,是一個中年 男人直白的天真。悠安忽然間有種幻覺,似乎看到了23年以前那一 刻的父親,睡在暖房中那個無意識地咿咿呀呀的嬰兒是自己。他的 妻子還在睡覺,父親帶她去茶樓吃飯。坐在鋪著米色桌布的大圓桌 前,熱騰騰的蒸籠盛著食物出現在麵前,久違的家鄉味道讓人覺得 時空交錯。嬰兒出生,生活安寧,沒有什麽不好的事,所有人都各 自安好,過著自己的生活。悠安平靜地坐著,生活沒有想象中的難堪,自己心裏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離開的一年光陰,隔絕了許 多愛恨情仇,她甚至開始理解了父親的選擇。
可是她卻對父親說不出什麽話,沒有傾訴的欲望,他那纏著他 講故事的小女孩像蝴蝶一樣飛走了。他看著自己這個長大了的女兒, 猶豫了一下,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悠安製止了他。
“沒關係爸爸,我理解你的選擇。我為你高興,這個世界變得太 快,我需要一點安靜的時間來適應。”她說。
他有了一個中年男人的慈祥表情,方才的緊張情緒略微放鬆, 他開始東一句西一句地問及國外的生活,一邊給她點了過分豐盛的餐點。
“爸不想你去那麽遠了。這次實習之後,就回國,好不好?你的 家永遠在中國,不要忘記。”他說。
“爸,如果我能自力更生,你就不管了好嗎?”
“爸不想你辛苦,一個女孩子家,那麽倔有什麽好?跟你媽一個 樣。她不是過得不好,是心不饒人,隻想著自己心中那一口氣。這 一點,小穎就比較聰明,別看她出身教育不太好,人家肯低頭,說 話處處想著別人,是讓人聽著舒服的......”他老了,變得囉囉唆唆。
“爸,我隻回來半個月,你這樣子我一個星期都嫌長。” 他不說話,悶頭喝茶。人一低頭,身上的光輝就黯淡下去了。
悠安看著父親,他也不過是個凡人,不是什麽聖人,也不再是自己 童年心中的超人爸爸了。和母親離婚之後,他再娶。小穎不過三十幾,出身低微,很懂得討好人。悠安覺得他們之間是各取所需,每 個人求的東西都不同,每個人命中都有一個弱點。愛這種東西不能 輕易說,說多了等於褻瀆。
他見女兒悶悶不樂,又說:“你在爸這兒強,爸不怪你,但你總 會嫁人的。西方那一套未必適合我們中國人,你媽不跟你說這些你 不知道。小穎姐講你又不聽......”
他打住了,因為看到了女兒倔強的表情,她打小在情緒爆發前 就是這一副神色,他是了解女兒這一點的。
他支開話題:“有沒有談戀愛?” “沒有。”悠安說。這個話題很神奇,他一說,她忽然變得異常冷靜,也不想哭了。隻有家庭的事讓她感到脆弱。 “喜歡的男孩子也沒有?”
“可能有吧。”
“哪裏人?”
“中國人。”
“幸好不是鬼佬。”
回家的朋友圈動態下麵有無數個讚。久違的同學朋友,紛紛問 候。在各種絢麗的頭像中,悠安看到了薛天佑。他們很久不聊天, 也不問候了。他回國後,進了他父親的公司工作,在關鍵的職位上。 他的朋友圈從不透露太多私生活,隻有一個事業型的年輕男性形象。
他發來了信息:“回家了嗎?還回法國嗎?”
悠安從父親那兒逃出來,埋頭回複:“回。回去實習,回去過生活。”
“我一直想找你聊聊天,如果你有時間的話。”他還是彬彬有禮。
“好。”她爽快地答應,又有點後悔,後悔自己答應得太快。這 段時間發生的事,跟他似乎有千絲萬縷的關聯,但那種瓜葛是在暗 處的,她要把一切複述出來,很難。更是因為,她想要忘掉這個人 帶來的某種感覺。那是一種危險的感覺,像一顆幹草叢中的小火星, 任由它發展的話是會毀掉她現在選擇的生活的。
但是他們約在三天後,四季酒店70樓的下午茶廳,他們兩個人。
那一天是個晴天,風和日麗。在不斷往天空駛去的電梯中,悠 安心情複雜,不知道一會兒見到他,應該歡笑還是裝著淡然,說話 的語氣應該溫和得體還是像老朋友那樣打打鬧鬧。她這樣忐忐忑忑 地想著,感到難以呼吸,心跳一陣一陣掠過。當電梯門打開,一個高瘦的男孩子迎著陽光微笑,站在電梯門前迎接她。薛天佑,還是 那一個薛天佑,剪了一個幹淨利落的發型,比她記憶中的他還要再 高一點,壯一點。她笑了,情不自禁地,心跳加快。
他在她跟前,說:“悠安,好久不見了。”
此時,悠安又看到了他的眼睛,他那一雙飽含著欲望、夢想、 善良和驚訝的瞳孔,是深不見底的烏黑。他看著這個女孩子長發飄 飄地出現,有點兒出神。從這一雙眼睛中,她敏感地察覺到他微妙 的不同,與一年前,與初識時。這一個年輕的男孩子,適時地把自己的喜怒哀樂隱藏著,永遠留給人得體的一麵。仿佛這是關係良好 的兩個普通朋友,在許久之後,跨了一個國度,在陽光明媚的下午 因為無聊而約出來打發時光。可是悠安卻從他的出神中,看到了些 許不確定的情愫。她看不透他,隻覺得見他讓自己不知所措。
隔著透明的玻璃窗,青天白日下的灰色摩天大樓高聳入雲,一 切都那麽熟悉,悠安甚至能叫出每一棟建築的名字。曾經她也向往 這種高空中的感覺,被圈養在16攝氏度的冷氣中,隻要手中有大把 金錢就永遠有人伺候著,可以上高聳入雲的酒吧中尋歡作樂,可以 睡在每個早晨都有人孜孜不倦打理的席夢思床褥中。然後向著一個 由網絡與機械構成的未來不斷奔跑過去,為數字創造的一個個人類 奇跡迷醉不已,永遠目不暇接,永遠馬不停蹄,就算終點是茫然的 黑洞。然而從高空往下看,到處都擠滿了螞蟻一樣的人,有些終日 雙肩上承著千斤,雙手開裂,暴露在烈日下與寒風中,隻為三餐飽 腹。同是這個世界的子民,際遇卻各不相同。悠安也漸漸知道一切 的歲月靜好,不過是背後有人負重前行。
“你想家嗎,悠安?”看著悠安的出神,天佑打破了沉默。茉莉 之前敲開她房門,也問過這樣的一句話。
“還好。”悠安說。
“我約你出來,希望你別覺得唐突。算起來,我們也有一段時間 沒有好好說過話了,我挺想念你的。”他真誠地說。
“不隻沒有好好說話,你錯過了這段日子裏麵所有的我們。”
“回國後,你在忙什麽呢?”她微笑地說,肆無忌憚地注視著他 的雙眼。
“忙著工作,忙著應對投資人,忙著應對客觀的數字,忙著跟上 這裏的步伐。”
“聽起來好像都是應該做的事。現在國內的朋友,總是開口閉口 都是融資創業估值幾千萬幾個億的,回來真覺得到了另一個星球。”
“如果你回來,以你的性格來看,估計你也會變成這樣。” “哈哈,你真這麽想?” “我真這麽想,你會比一個男人還強,雖然你把頭發留
長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棉麻質地的淡色襯衫,袖子卷起了一半,手上隻戴著一隻機械腕表。一道柔和的陽光打在他肩上,悠安看到了, 而他沒有察覺。有一瞬間,她看著他,好想擁抱他。但是他們禮貌 地保持著距離,沒有人提起那一封信的事。
茶廳四周嗡嗡的談話聲被前衛而清涼的曲子掩蓋了,留下70層 高空中一片金屬的色調,閃爍著冷冷的光澤,逐步流失溫暖的雙手 在茶杯的壁沿搜索著溫暖。時間過去了,茶水涼了,他們兩個人渾 然不覺。他們像一對好朋友一樣聊了很久,有某種久違的親密感。 天佑笑起來的時候,她看到了他那一對有點可愛的小虎牙。
“在我心中你還是那一個祁悠安。” 他不說話,烏黑的眼睛看著悠安,還是那麽溫柔、那麽銳利。
“你呢,悠安,你什麽時候回來?”他問。 她說:“不知道,我會繼續工作,繼續在巴黎生活。那是現在的計劃。” “時間一天天過去,你會對回國越來越矛盾,如果長居在那裏,你要融入那個社會,你還要思索著如何不脫離你原來的圈子。再往 後,還有你的家庭和你的後代。你的家人,都想你回家......”
“我不像你,我沒有退路,我背後也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她假 裝很漫不經心地說。
“他們即使不在一起,也仍然是愛你的。”他說,“除了他們,還 有很多愛你的人在這裏等你。”
他們的眼神又一次遇上了。
這時悠安迅速躲開了,她害怕他的眼睛......那種危險的感覺,會 讓她忍不住想去探尋。他們彼此之間總是若即若離,又在不能明了的 某處緊緊相連。這種若即若離的感覺,讓她內心深處感到備受折磨。
天黑下來時,他們沿著珠江邊散步。夜晚城市的輪廓綴滿了點 點燈火,燈光倒映在水中,岸邊的樹下有人在唱歌,來來往往的人 身上都帶著南方特有的氣質,潮熱而隨性。光怪陸離的遊船載著馬 達的轟隆聲和音樂聲從江麵駛過。天空被地上的光照成了深紫色。 這個城市一如既往地熱鬧,但熱鬧是他人的,悠安的心卻掛在了這 個男生身上,被他的一言一行牽引著。他好像成了一個陌生人,需 要她重新去認識。但又那麽熟悉,好像她輕而易舉就能了解他的所思所想。他像一片寧靜的海,她聽見浪聲沙沙,她赤腳站在岸邊, 潮水一陣一陣湧來,她卻沒法像一尾魚,沉入海底中。
她甚至不敢去設想一切的可能性。她想把自己拋給時間,隨著 潺潺流水匯入下一個命運的意誌中。她感到命運無常,不由得自己 主宰,因而也深知執著的無用。
“天佑,你看,我又回到了這裏,有種時空交錯的感覺。” “這裏是你的家,你隨時都可以回來啊。” “我也不確定哪裏才是我真正的家。每個人命運都不一樣,我可
能就注定四海為家了。” 悠安覺得,天佑像是一個帶著她回憶這座城市的人。 他們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話,從燈火璀璨處走到了幽暗處。 這種回憶,有緩慢的暖流,又有暗湧的氣息。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將會去往何處。 有一半的她,永遠留在了幾千公裏外的法國,另一半的她回到
了此地。 有一個她將要回到巴黎,開始她的工作,另一個她,將長久地想念這個有家的味道的城市,或許還有此刻在她身邊卻即將遠離的 年輕男人。
生命中有一些時刻,是緘默的,笑中帶淚,即使大聲呼叫也不 會有結果。隻能默默無言地讓時間安撫暗湧,誰也不能了解,甚至 想要傾訴也未必能說出一個字。
夜深時,他把她送回家。 “如果此處有人很想你留下,你會因為他留下嗎?”告別時,他悲傷地說。
她站在這個男生麵前,心裏忽然有種不可抗力的軟弱。 他抱著她,緊緊地,深深地抱著。心跳飛快,兩個人的心跳。 他又輕吻了她的臉頰。輕輕地,像是吻一片花瓣。 她把頭埋在他的懷裏,碰到了他的鎖骨。他的懷抱那麽寬,她聞到了草的氣息,森林的氣息。 他們各自回了家。那個晚上,隔著熒屏跟對方說話說得很晚,直到筋疲力盡。他們並沒有預知到隔著熒屏說話這種狀態會持續到什麽時候。
天佑第二天一早坐上了飛往北方的飛機出差。悠安睡得很淺很 淺,半夢半醒直至天微微發亮。她5點就起床了。也許因為時差,也 許因為想念,想念久未謀麵的這個城市。
這麽早,7月中旬的天卻已經很亮,有了南方夏天特有的氣息, 無論什麽時段,都有種熱鬧、焦躁的氣息。她輕輕走出家門,這個 充斥著炎熱的現代街區裏,各色各樣的上班的年輕人穿梭在路上, 那麽早,路上已經有那麽多的人,他們就是薛天佑所說的,支撐起 這個國家急速上升的一群人。
她隨著他們走,步伐那麽快,汗水已經微微滲出。太陽爬起來, 落到皮膚上是一種灼熱的感覺。走到了附近的麥當勞,她像以前一樣,像許許多多個早晨趕著上學那樣,買一頓能帶走的早餐。然而, 她卻挪不開步伐,對點餐員忍不住說出了“堂食”。
離開久了,就連一頓麥當勞早餐都變得有情緒了。原本所有的 感覺,隨著離開的日子獨自疊加,在看不見的暗處自行發酵,到悠 安再度回到這裏,它竟然能跟她說:“啊,你回來了,好久不見。”
像一個老朋友一般。她忽然想問問這個城市:“我變漂亮了嗎? 我比以前更迷人可愛了嗎?”她常常幻想自己凱旋的場景,神采奕 奕,有一圈愛自己的人在迎接她。然而,變得更流光溢彩的是這個 城市,而不是悠安。她,隻是更加沉寂了。她獨自拉著箱子回來, 一切物是人非,隻有時時刻刻無不在流逝的歲月在耳語著:“小姑 娘,歲月可是不等人的。”
“今天是法國國慶節,準備著去看埃菲爾鐵塔的焰火晚會。”茉 莉在社交網絡上發了照片,查爾斯以及他的兩個朋友也會一起去。 他們給悠安發來問候,希望她也在場。巴黎的天氣極好,天空湛藍, 晚上的焰火晚會受到了庇佑。有朋友記掛的感覺真好,她真想念他 們,真想念浪**的法蘭西。她又那麽依戀自己的原生城市,她的祖國。她一邊貪心地想把兩者同時擁有,一邊又深深知道在巨大空間 的跨度中人的渺小。
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能量流動著,善惡與好壞都在當中來回 變換。愛恨絕對分明的酸爽似乎在逐點逐點瓦解。忽然之間,悠安 看見塵世中的人,竟然是如此不完美的存在。沒有誰是必須承擔一切後果和指責的壞人,也沒有誰是永遠不出差錯的好人。人們各自 彼此分享著大大小小的事情,有時當個不太壞的壞人,有時又當個 不絕對好的好人。
她又試圖去原諒,試圖去理解。她這樣想的時候,似乎感到安 全。她試圖告訴自己,每個人都有善良的一麵;每隻動物,隻是被 隱秘的生存本能驅使而做出傷害他類的事。她這樣想的時候,以為自己很有智慧,倍感安慰。
然而這種平衡輕易就被打碎了,支離破碎。
回法國的前一天,父親凝重地坐在早餐桌子旁,看著新聞。他 對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間的悠安說:“法國又出事了,一想到你坐飛機 回去,爸爸就很擔心。”
他說得很簡單。然而法國不隻是“出事”,是又一出血腥的慘 案,在蔚藍海岸,尼斯,那個藍寶石一樣的海濱城市,發生在昨夜 的法國國慶節。在盎格魯海濱大道上,國慶節的夜晚,卡車像蜿蜒 的蛇一樣碾軋看焰火的人群,死者中甚至有很年幼的小孩。大家都 在譴責,所有人都在扼腕歎息,有對恐怖主義義憤填膺的人,也有 趁機諷刺法國自作孽的人,有泄憤的人在眾怒中煽風點火,各式各 樣的言論在網絡上鋪天蓋地地蔓延,留下的是不斷被動搖又不斷被 刺激的民眾。
她默默回到了房間,把新聞一條不漏地看著。母親打來電話, 悠安一聽到她的聲音,就流下了眼淚。
“媽媽。”她說。 “在家裏還好吧?法國出了太多事了。你出門在外要看好自己。”
她哽咽不止:“媽媽,我什麽時候能見到你?” “媽媽一直都在呀,你想什麽時候來都可以。”她勸慰著她。 “洛杉磯淩晨兩三點了,媽你怎麽還沒睡?” “想著給你打個電話,就睡了。”她溫柔地說。
等悠安再度走出這個房間,她將會見到父親的妻子,同一個屋簷 下的人,還有他們新生的兒子,那個可愛的粉紅色嬰兒會發出或是哭 鬧或是咿呀學語的聲音。可是,他們都無法認可或者稍微理解她的心情。有一部分的她自己將永遠都不再回來,有一部分的她自己將永遠 留在了遠方,在那個此刻受傷的國度。她坐著飛機回來,隻回來了另 一部分的自我。另一部分的自我,永遠散落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這一 年的經曆塑造的那一個遠方的自己,那一個她,不為父親知道,不為 此刻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的任何一個人知道。巨大的孤獨感蔓延著,伴 隨著可怕的消息,讓人孤立無援。
天佑在哪裏?他或者是此刻唯一能理解她的一個存在。但那個 彼此曾經共同經曆過的國度,此時似乎與他無關了。他忙碌地奔赴 到事業中,對那段異國經曆的情愫放在了他心裏隱秘的地方,不為 悠安所了解。她覺得他是那樣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向著自己 璀璨的未來走去,不輕易被路上的點點美好境遇吸引。
回家一個月之後,悠安還是坐上了返回巴黎的航班。帶著對天佑的思念,她又一次離開了自己的國家。 在機場,父親再三叮囑,眼睛裏有多愁善感的老父親特有的那種淚光。她擁抱了他:“爸爸,你想太多了,巴黎好著呢,你女兒命中多福,就別擔心了。”
她又在去往遠方的路上,此時隻有在茫茫高空中無能為力的十 幾個小時,是屬於自己的,可以做夢發呆看蒼茫夜空。人在這個時 刻,隨著900公裏時速的機體往前,像是隨著命運的指使,無能為力 地奔赴未來一樣。生命的終點在於死亡,這趟夜機的終點是異國。 明天的黎明,她就會重新開始另一段生活,原先的那個女孩早已沉 睡在時間的長河中,再也不會蘇醒了,隻留下記憶。
查爾斯前一天說要來機場接她,他說會帶給她一個驚喜。她驚 訝地發現自己並不期待,她跟他,從來都沒有什麽深刻的事情。她 心裏想的是,如何跟茉莉說起天佑,如何裝著不經意地、自然而然 地說起。她的手機中,還留著三個人的合照。她看著彼此的笑容, 對舊時光的懷戀在夜空中衍生出一陣一陣的悲傷。
悠安明白,世界上不會永遠為了一個人而停止運轉,她也無數 次聽別人說,如果深愛一個人應當勇敢,應當不顧一切,不必太在 意別人的想法。但此刻她卻了解到,無論多麽勇敢的人,也難免要 忍耐著這種孤獨的時光,隻能這樣默默地等待時間過去,無法對誰發脾氣,無法對誰大聲喊叫。大部分的時間裏,人們都是孤單一人, 隱忍地活著,來對抗著漫漫長夜中的虛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