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機場接悠安的是查爾斯和茉莉。

他們手挽手地出現在她麵前。茉莉手中握著一束花,送給悠安的,是白色的玫瑰。

“悠安,我們等不及要告訴你,我們在一起了。” 悠安一手拿著花,一手拉著行李,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竟然有點釋然。 “在周末早市買的,買完剛好來接你。”茉莉說。她的笑容甜滋滋的,妝容精致,好像變回了那個讓人豔羨的女郎。這是愛情的力量。

戴高樂機場返回市區的路上,太陽照舊升起,落在人的臉上。 高空飛行讓她很疲倦,也沒有心思再問他們相戀的原因。她靠在車窗,看著緩慢的車流。

流行情歌電台裏播著席琳迪翁的歌:“一聲歎息,一個錯誤。我們的點點滴滴隻是那麽微不足道......”唱得那麽鏗鏘有力,歐美人 表達愛的方式總是那麽直白。

茉莉轉過頭來:“我喜歡你在倫敦時送我的香水。”她主動提起 了倫敦,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那樣。車裏充滿了熟悉的伊甸園 般甜膩的氣息,像是某種愛情的味道。悠安再一次覺得自己多心了, 誰會在乎別人怎麽想。茉莉美人,永遠隻跟著自己心裏的聲音走, 像個女戰士,悠安感到自己在她這種決絕果斷中是個徹頭徹尾的失 敗者。

回到家,悠安給自己煮了奈絲派索的咖啡,躺在氣味熟悉的床 上。離開了一個月的房間被收拾得一塵不染。咖啡的香氣嫋嫋,腦 子空空,也許因為高空飛行。

查爾斯來敲她的門。 “祝福你們。”悠安搶在前頭。

他有點靦腆:“如果你有時間,我想跟你聊聊天。” “說吧,我現在就很閑。” “我知道這有點唐突,但是我們都直覺這是對的。”他支支吾吾,像個小孩子向家長承認戀愛。

“哪一天開始的?”

“國慶節的第二天。”

“很容易記住。” “我想來跟你說,10月以後,我的實習結束。我和茉莉,計劃著 去旅行,去亞洲和非洲,或許還有南美洲,走到哪裏算哪裏。” “勇氣可嘉。” “實習以後,我有一個空檔年。茉莉向學校申請了延後畢業,一年以後她再去實習把績點修完。她需要一個休假,調整狀態。”他一 臉認真。

“沉浸在愛情中的人真是好。”悠安閉上了眼睛。 他像個大男孩一樣動情:“悠安,你也許不知道我跟她有多麽相似。我知道說出來讓人難以相信,我和她都是由母親單獨撫養長大, 她承受的事,我感同身受。母親是個法國人,父親是個意大利人, 我5歲時他們就分開了。事實上,我們成為怎麽樣的人,與父母根本 無關,隻與自己有關。”

“我佩服你們的勇氣。不像我,永遠退縮。”她有點自怨自艾。

“悠安,如果你不勇敢選擇你自己所愛的,是永遠不會懂的。我 們的生命總是那麽不可預測而難以解釋。茉莉是我見過的一個很有 勇氣的女孩;在世界上,無論男男女女,這種勇氣都極其少見。我 想要跟這個勇氣可嘉的女孩一起經曆精彩而不可預測的人生。”

悠安笑,笑這個男孩子身上難得的純粹天真,也笑自己在飛機 上的多慮。茉莉早已忘了薛天佑。而自己,才和薛天佑是同一類人。 他們都是那麽缺乏勇氣。

但她擺擺手,掩飾自己:“我有我自己的選擇。” “悠安,以前我們的事,你不必放在心裏。”

“得了,查爾斯,你低估了我的‘寬宏大量’,也低估了我們這代人的健忘症。”

他看起來像是舒了一口氣,過來擁抱了悠安,跟她貼麵禮告別。 深邃的藍眼睛看著她,說:“祝福我們吧,悠安。我也祝福你早點找到你的愛。”

“請你務必對她好。”悠安最後說。 他點點頭,離開了去上班。悠安倚窗看著他的背影,多美好的

一個法國男孩子。 廚房裏,茉莉正在做水果派。她一邊聽著法語歌,一邊把蘋果

切成片。看見悠安出來,眨眨眼睛。她的笑容還是那麽甜蜜,仿佛輕生之事不曾存在,讓人驚訝。是啊,一個勇敢到可以了結自己性命的人,也能有十足的勇氣重生。

“你的......男朋友剛剛離開了。”悠安生硬地說。

“噢,我知道。你這樣稱呼他我很不習慣。”她頭也不抬地隨意說。

“你喜歡他?”悠安又唐突地問。

“哈哈哈......”她突然笑了。

“為什麽笑?” “不知道為什麽,你這樣問我,很幽默。我不能回答你說‘喜歡’,也不能回答你說‘不喜歡’。你問我喜不喜歡他,就好像問我, ‘你喜不喜歡你的右手’這種感覺。”

“不是這個意思。事實上,我跟他沒有發生‘那件事’。但我卻 覺得跟他認識了很久,像一個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我覺得他充滿 力量,是個能跟我走遍世界的人。”她的聲音並不激動,也聽不出心 跳加速。但是從她好看的側麵,有許久不見的平靜氣息。她此時甚至有點像個家庭主婦。

“你回國怎麽樣?家裏還好嗎?你家裏的新成員?”她又道。 “還不錯,都還活著。”悠安聳聳肩。 “你這個人就是太倔強。”她嫌棄地看了悠安一眼。 “我見過薛天佑。”

茉莉眨眨眼,看了看悠安:“哦?” “我是你的手下敗將,茉莉,你總是這樣風風火火,那些我驚驚慌慌不敢擁有的你都隨意占據又舍棄。”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況且,我也沒有跟你搶奪什麽。”她搖搖頭,“你吻他了嗎?你應該吻他,然後把他整個占據。你心裏不是這樣想的嗎?去做啊。”

“茉莉,拜托,這不是我的風格。” “到這種時候,你還是那麽多借口。”

9月末,茉莉搬離悠安家。臨走時,她留下了一衣櫃的昂貴衣 物,有香奈兒的淺口平跟鞋、伊夫聖羅蘭的黑色連衣裙、魯布托的 高跟鞋、迪奧小姐香水和從未穿過的古馳禮服......也許她有過閃耀的如同電影裏麵看到過的虛榮的夢吧,以為巴黎真的如同盛宴。來 學奢侈品的人,大多都是懵懵懂懂地慕名而來,沒有幾個真的對這 些昂貴的物質習以為常、駕輕就熟,又不是生來就是名門望族。繁 華如泡沫。茉莉擁有過,看得透,舍棄得也從容。

“太貴了,我不能要。”悠安說。

“我沒有家可以寄回,也帶不走,留在你這裏讓人最安心。從此 你就來當它們的主人吧。”她說。

在鏡子前,她用雙手指尖拿起一條小黑裙,停在悠安的鎖骨前。

午後的光線中,鏡中的女孩有說不出的相似。都在這一年、這 一個時刻長發披肩,畫著一樣顏色的口紅,都那麽纖瘦,幾乎同樣的身高。你可知道?悠安是個難以自控的“小偷”,她一直在竊取茉 莉的美麗,她在偷窺著,模仿著,貪婪地成長著,像是本能一樣, 不可阻擋地學著當一個美麗女人,一個茉莉一樣的女人。

“再見了,悠安。”她抱住她。兩個瘦弱的身體,隻能碰到彼此的骨頭,無法互相取暖。

“你總是來去匆匆,隻想著自己,從來不想想我。”悠安埋怨她。

“我從小就沒有什麽女性朋友,也沒有遇到過幾個像樣的好人。 你竟然一直把我當作朋友,待我如己。你真好,悠安。我會一直記得你。”

“別說這種聽起來像是永別的話。” “我們會再見的。”

“也許,60年以後?”

“悠安,你是個多麽可愛的女孩。” “可愛,是用來形容那些不夠美的女孩。而你,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孩。隻有‘美’字能跟你匹配。”悠安坦誠地說。 “真的不討厭我嗎?”她問。

“討厭和喜歡可以同時進行?”

“我想是可以的。”她莞爾一笑。 “那好,我一邊討厭你一邊喜歡你。不過我不擅長討厭一個人,總有一天,我肯定會用盡了討厭的情緒,就隻剩下喜歡了。沒有人 能討厭別人一輩子,但喜歡一個人卻心甘情願、不費力氣。很快, 我對你就隻剩下喜歡和懷念了。我祝福你,跟查爾斯,能夠好好地在一起。”

一個清晨,茉莉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隻在床頭留下了一紙字條:“悠安,去追尋你愛的一切,別害怕,生命很短。”

屋子一下子安靜下來,可是她的氣息卻揮之不去。雖然她在悠 安家隻住了短短的幾個月,其中大部分時間還在對抗著身體的傷痛。 此時她離開了,悠安甚是想念。她睡過的房間仿佛永遠有她身上甜 冷的香味。悠安重新把它變回了以前的小畫室,盡管她已經許久不 畫畫了。周末有時間的時候,她就坐在那裏聽音樂,獨自一人喝酒, 然後發呆。有時候在家裏,感到無比的孤獨,想要有個人說話,渴

望被人需要。她試圖養一隻貓,可是走到寵物店麵前,躊躇許久,又離去。悠安連養一隻貓的勇氣都沒有了。

她依然每天和薛天佑聯係。思念的感覺一陣陣,像海浪一樣, 可是誰也沒有越過邊緣。她會想,究竟他是她的誰。

有些晚上,她會獨自一人喝酒喝得酩酊大醉,然後盡情地哭泣 或者大聲說話。以前,她總被教導成一個聽話的人,不要輕易表達 自己的情緒,不能隨意透露自己的內心,因為在以往的教育中,如 果過分抒發自己是會對別人造成幹擾的。過去的很長時間裏,即使 沒有人在身邊,即使沒有人在聽,她感到自己大聲說話、發泄情緒 也會對家裏的牆、家私或者植物造成幹擾。但是在巴黎的某個普通 的夜晚裏,她發現自己終於突破了這個魔咒。她不斷地摸索著打破 自己的過往。

剩下的時光,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澄澈幹淨,隻有巴黎恬靜美 好的陽光、藍天和音樂。

尹儷卿回國前來她這裏借宿了兩天。 “悠安!你這幾個月都在做什麽?好想你啊。”已經好幾個月不聯係的同學,她永遠有著誇張的熱情。 “回了一次家就回來了。你呢?” “我就是四處旅行一下。”她在悠安家走來走去,東看看西看看,

“幾個月前生活還多麽熱鬧啊,一群朋友還一起吃火鍋。走了一圈回 來,大家都回國了,留在這裏的人寥寥無幾了。你這裏倒是沒有什麽變化。” 得知茉莉在這裏住過一段日子,她睜大了眼睛:“噢?你們和好啦?” 悠安聽著有點尷尬:“戀愛的人都會忘記朋友,這是正常的事。” 她將信將疑:“這麽說,他們現在已經分開了?”

“這已經是陳年舊事了。”悠安有點無奈。

“我就想著是這個結局啊......我懷疑,茉莉不是那麽簡單的一個 人哪。”她若有所思地說,眼神複雜地看了悠安一眼,見她不想繼續 這個話題,隻好罷休。已經聽煩了這種評論,好像自己是清白高尚 的一樣。活在世上,誰沒有一些藏起來的事。可是人總是喜歡通過 貶低別人來提高自己。

突然,尹儷卿轉過身來,定神看了悠安一會兒:“等一下,悠 安,你變了。你不像我以前認識的你了。你變得......有女人味了。”

她沒有待幾天就坐飛機回國了。她見了一大圈子的相親對象, 她的家人催促她“盡早進入人生下一階段”。

在空****的8月末,悠安開始上班,工作的地點是在蒙田大道。 從法蘭克林羅斯福站出來,就是巴黎最繁華的香榭麗舍大街。法國 人的假期,這裏還是那麽熙熙攘攘,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遊 客,賣藝的人、咖啡館、拍照的人、提著層層疊疊的購物袋的人、 打著雙閃的汽車、各色的霓虹燈,如果不是抬頭望見遠方的凱旋門 和古建築,很難想象此時此地,在很久很久之前的歲月中,還在使用煤氣燈的時代,有過一位握著白色茶花的交際花坐著馬車穿過此 處石頭鋪成的大路。越過了這些人群,她就來到蒙田大道,從一扇 古老沉重的棕褐色巨大木門走進去,穿過一條拱形長廊,又經過幾 道門,輸入幾次密碼,來到了上班的地方,在五樓,從窗戶能俯瞰 香街。有幾麵巨大的鏡子會提醒人時刻要注意形象。賣命工作的人 幾乎沒有心思停下來聽人說無關緊要的話。在香奈兒的設計部門, 她負責把設計師的才思妙想變成小樣。新的工作讓人充滿**,悠 安投身其中。在人生的第一份工作裏,她每天要學的東西又煩瑣又 多,她感到自己是一片貧乏的土壤,睡眠的貧乏、文化的陌生感、 表達中精準的法語詞匯的缺失,還有心中那一個永遠沒辦法找到的 黑色的洞穴,她那麽饑渴地想要學習,根本沒有時間去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