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和茉莉出發去非洲前,跟悠安見了一麵。

周五傍晚,悠安剛結束了下午的小型私人秀場的工作,踩著高 跟鞋穿著正裝就直奔約會的地點。那是一個瑪黑區的普通小酒館, 位於十字街口不起眼的一角,旁邊是個文藝複興風格的老教堂。悠 安再三確認,才走了進去。10月末,晚上7點多天光已經非常暗淡, 墨藍色的夜幕低垂,大街上星星點點、華燈初上。

要不是那一頭被隨意地綰起來的黑色長發,悠安簡直認不出那 是茉莉的背影。熱烘烘的酒館裏,裝飾著破破爛爛的萬聖節裝飾, 服務生也畫著鬼臉,氣氛怪誕熱鬧。酒館裏坐滿了衣著休閑的法國 人,或是高談闊論,或是一本正經地喝著酒。她穿了一身黑色的休 閑服和一雙跑鞋,清秀的臉上隻化了淡淡的妝容,看起來精神很好, 臉頰泛紅。為了搭配下午的秀場,悠安臉上冷感蒼白的濃妝此時還 沒有來得及卸去,倒是有幾分契合萬聖節的氣氛。但高跟鞋並不適

應這窄小的過道和鬆動的木頭小梯級,她踮著腳小心地坐下,仿佛誤入了一個左岸平民知識分子的聚會中。

“看看我們的時尚女魔頭來了。”查爾斯揶揄她。 “茉莉,我不信你以前穿過運動服!”悠安沒有搭理他。 “噢,這個嘛,我們下午的時候去了盧森堡公園跑步。” “跑步!你以前從沒有過一雙運動鞋。”她驚呼。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我也是想讓身體好一點,為旅途做準備。”

悠安要了一杯莫吉托。在她眼前,茉莉和查爾斯,他們兩人的 手一直握著彼此,好像一對連體嬰。

“怎麽樣,什麽時候出發?” “後天中午的飛機,巴黎到卡薩布蘭卡。”查爾斯說。 “我們不想像個過客那樣隨便走走,每個地方盡量多住幾天,交一些當地的朋友。一邊走,一邊做點零工,體驗一下他們的真實生 活。我已經開始寫作了,在路上會有很多時間,我會一直寫。”

“真羨慕啊,我還是工作、工作和工作。”

“噢,你可以辭職跟我們一起去,聽說中國年輕人很流行這樣。” 查爾斯又開玩笑。

“夠了查爾斯,我不想去當電燈泡。想象一下去到撒哈拉沙漠, 你們在蒼茫的落日餘暉中擁吻,而我抱著一匹駱駝......”

“哈哈哈......”

他們這樣東扯西扯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小酒館。

他們送悠安回家。汽車在巴黎的夜色中一路經過聖日耳曼大道, 駛過奧賽碼頭,經過鐵塔。時間是21點整。鐵塔閃爍起來。他們無 數次從遠到近,從各個角度看過它,在落日、在清晨、在下雨天、 在碧空下、在夜晚中。怎麽看也看不夠,仿佛那是一種永恒的美麗, 那就是巴黎。在這裏的時間越久,情結越深重。

往事曆曆在目,一切一切悠安都清楚記得。人們來來往往,總 有個前方。而她像個收集癖一樣把所有的事情都深藏在心,不曾 忘記。

再過兩個星期,就是悠安的生日了。身邊這一對即將奔赴遠方 的小情人記不得,除了父母和臉書,可能沒有人會孜孜不倦地記得 你降臨這個世界的那一天。世界少了誰,都會繼續下去。對於一眼 看不到頭的空間與時間,每一個三維的人都是那麽微不足道。可是, 這一次生命又是那麽激動人心、不可重來。

悠安生日的那一天是立冬,一個平常的周一。她跟往常一樣, 以三明治、果汁和咖啡作為午餐。晚上還是一個人回到空空****的 家裏。如果是一年前,她一定會翻遍朋友圈,專門往熱鬧的地方鑽, 玩到午夜還孜孜不倦。可是今天,她隻想安靜地過。廣播中聽到協 和廣場的摩天輪也即將開放了,播音員特別強調:“冬天到了,巴黎 變冷了,戀人們千萬別錯過這建立深厚關係的好去處。”

薛天佑給她發來信息:“生日快樂,悠安姑娘。”

大約一年前,她和他,還有茉莉,還在倫敦3攝氏度的夜晚,在 威斯敏斯特大橋上看過倫敦眼,他們三個瑟瑟發抖,始終沒有勇氣 坐上去,沒有膽量度過在高空中的三十分鍾。他們在夜色中靦腆不 已,隱藏了自己,不夠坦白,錯過了那建立深厚關係的時光。才過 了那麽短的時間,悠安覺得已經過去了好多年......他們都遠離了她的生活。

她和薛天佑之間,始終是緩慢而有點兒憂傷的關係。已經不是 朋友,卻仍不是戀人。

她又記起,作為東方人的他們都相信命運輪回之類的說法。此 時她忽然覺得,生命其實就是一個圓圈,像摩天輪一樣,人們在上 麵,忽高忽低,時而興奮,時而驚栗,時而歡笑,看盡人間流動。 人們活著,就是這一個時空中有幸搭上這一趟摩天輪的人。一群群 人來了,一群群人離去,搭過的人都哭著笑著離開,沒有上過去的 人還排著長隊,張望著,等待著自己的那個座位。有些人甚至不敢 走上去,就像悠安。升到高空的人,有些緊閉著雙眼,不敢從高處 往地麵看去,等待著時間停止;有些人迫不及待,轉了一圈又一圈, 意猶未盡;有些人迷戀高空,寧願一世**迭起,不會墜落;有些 人勇氣可嘉,伸開雙手,擁抱升降的危險,就像茉莉。誰能料到自 己會看到什麽樣的景色,碰見什麽樣的人呢?

“我們都隻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人。”茉莉的聲音總在耳邊響起。 她們倆最好的一張照片,就是站在泰晤士河旁,麵向大本鍾背對倫敦眼的那一張。那個時候,他們三個好朋友從酒吧出來,雨剛好停 了,她在冷風中幫悠安用香奈兒唇膏畫了一個紅唇,天氣那麽晦暗, 卻把兩個女孩襯托得格外迷人,她低頭一笑和悠安抬頭大笑的瞬間 在薛天佑的鏡頭下恰到好處地定格。那時的可人兒,此時在哪兒?

聖誕以後,商學院的畢業禮邀請函在每年最冷的日子裏如期而 至。郵件中有長長的一串名單,悠安急急搜索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他們都成為朋友圈中熟悉的陌生人了。他們都在,悠安自己也在, 隻有茉莉不在了。她離開了這個懵懂的隊伍,飛到了遠處,跟這些 稚氣的同學錯開了。悠安從郵箱中取出那一封裝著這個屬於下一個 春天的邀請函的米黃色信件,應對著從塞納河吹過來的凜冽寒風, 一邊把深紅色的手套戴上。暖融融的聖誕氣氛還在持續著,香榭麗 舍大道上燈光璀璨,摩天輪是法國國旗的顏色,走在聖誕集市裏, 時不時還能聞到烤栗子和炸甜條的香味,這種像童話一般的夢將一 直持續至下一年的開端。一個人在這個陌生的城市生活久了,她漸 漸學會了對這些甜蜜的美緘口不言,藏在心裏,不輕易說。偶爾會 有眼淚掉下來,她把這種感覺稱為鄉愁。

有時候下班,她會跟同事出去喝一杯。她也漸漸學會了對別人 的故事少聽少問,不去偷窺別人的人生。事實上,大部分人的生命 都乏善可陳。每每有女生跟悠安訴苦生活的瑣事和感情煩惱,她就 情不自禁地記起茉莉在疼痛和低落的時間中一言不發、淡然堅忍的 模樣。有時候,悠安覺得她真是美,有種古典的高貴和傲嬌,從來沒有祈求別人的憐憫,甚至不要求他人站在她的立場一側。 有一天早上醒來,看到早晨新聞上赫然寫著的新年祝福,悠安驚訝不已,好像遭到了一個好朋友的背叛,它悄悄地、自顧自地改

頭換麵了也不告訴任何人呢。巴黎度過了一個平安的聖誕節和新年。 母親在史密斯家過完了假期,第一次一個人坐著飛機跨過大西洋來看她。

“乖女兒,拍拖了沒有?”她笑盈盈地說,眼睛眯成一條縫。她 比印象中更嬌小玲瓏,更白皙,更不像一個母親,而像一個少女了。 唯一不同的是,她好像找到了她的遠方,再也不像是以前那一團焦 灼不安的火焰了。

“史密斯怎麽沒有陪你來?”悠安有點不滿。 “他一個星期以後來,想騰出私人空間給我們母女倆。”她說。 “很少見到老美有那麽細膩的心思。”她見過他的照片,一身休

閑裝,棕發,戴著一副約翰·列儂風格的複古款眼鏡,表情憨厚, 比自己母親還年輕三五年。

她情不自禁伸手撫摸了女兒的頭發。這一個動作,悠安很受觸 動,多少年來,這種溫情的時刻都是極其稀少的。以前,她是一個 雷厲風行的女人,性格剛烈,甚少母性,怕她的人背後都叫她小辣 椒。悠安現在知道了,那時的焦灼是源於遠方抓住了她,擾亂了她的寧靜。就好像一兩年前,遠方也抓住了自己,她把自己打扮成了 一個不解風情的男孩,以為遠方是放浪不羈的自由。現在,母親已經抵達了屬於她的遠方,便化成了柔軟的水。悠安也去了遠方,不 久以後,她也會平複所有的焦躁嗎?遠方會把她打磨成什麽呢?

“我的女兒真美......”母親喃喃地說,好像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女 兒一般,“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鍥而不舍。

“媽,我連我喜歡女生還是喜歡男生都搞不清楚,怎麽回答你的 問題。”悠安開玩笑。

“來法國學壞了。”她看著女兒笑,“比我年輕時淡定得多。以前我們都以為結婚生子是理所當然的,不了解自己。我遇到你爸,都 沒有親過嘴就結婚了。那時候才22歲,比你現在還小一點兒,外婆 嚇唬我說再不結婚就要孤獨終老。現在想想都好笑。”

“現在的人也好不到哪裏去,男女之事全部做盡了也不見得能結婚。各有各的好。”悠安說。

“小小年紀想那麽多。” 她看女兒在她酒店的健身房跑得汗流浹背的樣子,又一次驚訝不已:“以前,想讓你出趟門比登天還難。看來還是法國更養你啊。” 自從茉莉離開以後,悠安幾乎一有時間就會去健身中心。不見 得對自己的身體有多在乎,隻是相比看電影、喝下午茶這種,健身中心那種地方更適合一個人去。 史密斯來了,跟祁悠安聊藝術、音樂、建築、星座和法國人, 一個大男人好像個孩子那樣好奇。他是賓州的一個大學教授,跑來 中國做學術交流時遇到悠安母親,以前是個未婚的單身漢,平時沒事就去研究各種“稀奇古怪的學問”。 “他就是那樣,什麽都喜歡。”母親說。 “我最喜歡的還是你,其他的是用來讓你喜歡我的。”他說。不

知道為什麽,這種一本正經的甜言蜜語在老外口中說出來並不讓人覺得尷尬。

他們去了老戲劇院街的普羅克布咖啡館吃晚餐,他就講莫裏哀, 講薩特,講伏爾泰,又講來過這個餐館用餐的富蘭克林。那一天悠 安坐的位置的背後恰好掛了一幅盧梭的肖像,是他喜歡的哲學家, 他又開玩笑說這種畫像是有魔力的,會把有智慧的大腦吸引到跟前。

悠安開始喜歡他了,這時候侍者過來給他們打開了一瓶香檳。 母親略微驚訝。史密斯這個時候竟然單膝跪地,從西裝裏麵取出婚 戒,在“盧梭”和悠安麵前向她母親求婚。

“不會是真的!太戲劇化了。”悠安驚呼。 母親喝了紅酒,臉蛋紅紅的。她點頭答應了,眼睛有淚花。這兒用晚餐的法國人都鼓起掌來,母親哭了,場麵非常感人。

他們返回美國時,在機場,史密斯把悠安拉到一邊。

“悠安。”他說,“謝謝你這幾天花時間來陪我們這一對大小孩, 我半年前就想向她求婚,但我知道在她心中最重要的人還是你。我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在巴黎的左岸,在你的見證下把戒指給她戴上 了,我想讓她得到幸福。”

悠安把他們送到安檢的過道,正要轉身離開。母親把臉背過去,

轉過來時,眼睛已經紅了。悠安一看到她的眼睛,就知道那是因為 自己而來的眼淚。一瞬間,她也哽咽了,鼻子酸得不行。累積了那 麽久的堅強像被洪水吞噬的泥沙堆城潰敗不堪。她又叮囑了幾句, 直到不得不離開。史密斯兩隻大手把兩個女人擁抱了一下,作為告 別。悠安看著他們的背影離去,在明亮的戴高樂機場,哭了許久, 依舊久久不能平複,有匆匆的路人給她遞手絹。

“年輕的時候,我們都遇到過一個又一個這種離別的事。如今我 們老了。”中年大叔用法語說。他邁著急急的步伐去趕飛機,留下了 一個背影和一條沾滿眼淚的手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