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8日的畢業典禮,你會在嗎?
這一年的主題是假麵、複古與迷幻樂。聽起來極其迷人,像電 影裏的場景。但是,你會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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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安做了一個夢,夢見了鴉片與大麻,夢見了硝煙四起的軍營, 夢見了糾纏在一起的麻繩其實是活生生的蛇,夢見了她不再是她, 是另一個人,那個人被束縛許久很想逃脫,然而汽車與機械的轟隆 隆的聲音擾亂了人的意誌,踏著同樣步伐的人們穿過瀝青未幹的街 道,發出熱烘烘的灼燒的氣息,那是一支軍隊,一支**的軍隊, 不知羞恥的男男女女在霓虹燈光中踽踽前進......她大聲呼救薛天佑, 他想要跑過來,然而他們之間的距離卻永遠不能靠近......
她在燥熱的清晨5點醒來,天還沒有亮起來。她摸索到了枕頭 邊昨晚睡著前翻過的書,濕漉漉的,大概還有淚水。就那樣睡著了, 還忘記了關暖氣。咽喉像灼燒一般幹燥,她從**跌跌撞撞地爬起 來咕咚咕咚地喝著冰箱中的果汁。身體被熱和冷同時煎熬著,軟弱 無力,她跌回了柔軟的被褥中。
黑暗中發亮的熒屏點起冰冷的燈光。暗藍色的天光下的街道靜 悄悄的。這一天是周六,悠安在香奈兒公司上班的最後一天,3月18 日,她的畢業典禮。
那些告別了一年多的年輕人都回來了。昨天,他們紛紛空降到 巴黎。一群紅男綠女,名字聽得熟悉,從頻繁的朋友圈狀態中也可 以大致推測出各自的人生軌跡。但無論如何了解,都似乎變成了熟 悉的陌生人。白一珩是第一個給悠安發信息的,他獨自乘飛機在兩 天前回來了。
“嘿,還記得我吧?畢業典禮你去嗎?”他這樣說。
“當然記得了,你真會開玩笑。畢業典禮,我還要上班呢,不一 定會去。”她禮貌地說。
她請他喝了一杯。他是個已婚男人了。
商學院的年輕人從世界各地趕回來了,頂著做了不久的發型, 男孩子行李箱裏裝著熨燙過的禮服,女孩子的指甲被修成了玲瓏剔 透的利器模樣。悠安還沒有見到他們,社交軟件的頭條就被這一群 年輕的生命占滿,精心修飾的圖片有著考究的構圖,讓人看的和不 讓人看的巧妙安排。因為她們知道,日後這種機會恐怕越來越少了。 壓力那麽大,以至於她們妝容精致的臉都扭曲了,笑容中藏有不安和痛苦也不自知,極力要把這一場表演完成。那一群男孩子把胡子 仔細刮去,拉幫結派,等待著一場新的狩獵。
這一個夜晚,不再是因為荷爾蒙。已經沒有什麽道德危機可以 懼怕了,年輕人來這裏告別,為的是各自前方的榮耀,為了一個結 束的儀式,為了彼此深刻,為了最後的一曲華爾茲。然後奔赴各自 絢爛或灰暗的前方。
下午的畢業典禮在市政廳舉行。悠安沒有參加,她在辦公室裏忙 著把最後的工作完成。辦公室裏這一天像往常一樣安靜,讓人不敢相 信另一邊的市政廳正被太空色的燈光和法國歌星的捧場占滿,戴著碩 士和博士帽子的畢業生在挨個上台領取那一紙證書,熱情奔放地用快 門記下每一個時刻每一個熟悉的麵孔,穿著製服的法國廚師已經在酒 廊上陳設了豐盛的食物和琳琅剔透的酒水,不一會兒,在晚上的舞會 來臨之前,年輕人們已經醉意惺忪,但不會就此停止,他們還要前往 巴黎市郊的小古堡,繼續迎接也許是學生生涯最後一個派對。此時的 香奈兒工作室極其安靜。也許隻是悠安的錯覺,因為那一邊的人過分 喧嘩了。她已經不想去想邀請函上那一長串熟悉的名單。然而她時不 時心跳加速,雙手冰冷,在整理資料的時候非常不利索。
薛天佑昨天回到巴黎,也許他們會像個久未謀麵的老朋友一般見麵......
“你在哪裏?”他給她發了信息。 畢業典禮的現場,他跟陳銘峯在一起,身邊坐著的還有尹儷卿、白一珩、陸盈盈,以及幾個熟悉卻讓人叫不出名字的男孩女孩。這個熱 鬧的場麵中,這形形色色的紅男綠女中,不會再有人記得茉莉,沒有人 記得那個曾經萬眾矚目又跌落深淵的美人。被忘卻是最好的結局,被忘 卻就等於被原諒。秘密埋葬在少數人心中,讓它們隨著時間灰飛煙滅。
這一天下午離開公司時,同事們為悠安做了小型的歡送會。和 她同一天離開公司的還有實習設計師汀奈,她來自墨西哥,是個棕 色皮膚性格溫和的瘦姑娘。她們一起坐著優步回家,窗外飛閃而過 的巴黎如同幻影。她問悠安是不是有心事。悠安說,她在想念一個 女孩和一個男孩,兩個住在自己心裏麵的可人兒。給她看了照片, 告訴她今晚的派對。在短短的十分鍾的路程上,積鬱了一天的話語悠安統統都告訴了她,像是停不下來一樣。
她看著茉莉照片,又看著悠安的臉,說:“你和她,真像雙胞胎 姐妹。”
是的,茉莉是個奇幻的存在,像是一個閃光的靈魂,來教悠安成長。 她一直在模仿她的美麗。
她一直在向她靠近。 她既愛她又恨她,她曾經占據了她愛的男孩子。 茉莉曾經脆弱得想要了結自己的生命,卻又恢複了勇氣,像一隻鳥,從長空中飛走了,飛向了她想要的自由當中。 夜晚10點15分,是化妝派對開始的時間。 第一批的派對“動物”已經來到,第二批、第三批都在等待, 還會有第四批、第五批......3月的夜非常寒冷,而小古堡卻像一團熱 騰騰的火焰,在夜色中冒著紫色的煙霧。馬廄和小瞭望塔上也被裝 飾了璀璨的冰晶一樣的燈。法國有上千處這樣的小古堡,它們多數 都因經營不善而透露著一種衰微的氣質,然而沒落的貴族終究還是 貴族,人們依然願意花很多的錢來結婚、聚會、慶祝些什麽。人們預訂了這一個晚上價格不菲的入場券,盛裝打扮,來慶祝學生生涯 最後的時刻。有人坐著加長轎車到來,在眾人的目光中一群穿著綾 羅綢緞的年輕男女戴著詭秘的假麵漫步進入紫色的煙與光中。有人 坐著派對專車來。一路上,這群金發或棕發,白皮膚、黑皮膚或黃 皮膚的年輕派對“動物”拍打著車窗、車頂,製造著打擊樂般的噪 音,穿過密密麻麻的森林,穿過一盞路燈都沒有的夜路,去往他們 最後的勝利。車被粉刷成了妖媚的紫色,撲著閃閃發光的夜光粉末。 車忽然慢了下來,刹車的聲音劃破了夜色蒼穹。在冷白的遠光燈下, 一隻孤獨的覓食的小鹿正在奮力奔跑著。它的出現調走了車上這群 靈長類動物的好奇心,他們狂野地呐喊著“Allez——allez——”A,直 到惶恐不安的小鹿跑進了黑色森林中,車上又重新歡呼雀躍。
A 中文意為:前進,走吧。
夜晚11點30分,祁悠安來到這裏。此刻,她身上穿著隱約有著茉 莉的氣息的伊夫聖羅蘭禮服,眼睛被從威尼斯帶回來的手工半臉黑綢 假麵擋在暗處,戴著長至關節的迪奧複古款手套,長發綰成了《蒂凡尼的早餐》女主角的那種發髻,劉海兒輕盈得隨時能在空氣中顫抖, 左嘴角上畫著一顆夢露痣。她被黑夜裝裱著,已經認不得自己。唯獨 藍風鈴香水的氣味尤其淩厲,一種對抗著黑夜的幽香,從內衣中爬 出,又隱匿在麵具之下。月亮在暗夜的空中像銀圓一樣,帶著複仇的 氣息。而她獨自去了一個煙霧繚繞的古堡,戴著一副不是她自己的華 麗麵具和軀殼。穿過這一扇古老的木門,就進入到這一個夜晚中,這 一個不能言說的夜晚。她不去看在門口一角聚集著的那些虛榮又膽小 的女孩,她們穿著從快時尚廉價品牌淘來的質量普通的禮服,努力讓 自己感覺良好,期盼著有男孩子過來恭維,然而悠安一眼就能看透這 些衣服下隱藏著的那顆不自信的心。她就這樣學著那些電影中的女主 角傲慢地走進了那一個地方。此時,來到這個假麵舞會的不隻有她, 還有茉莉。她就在身側,在無處不在的地方。她在悠安的耳語中告訴 著她如何邁步,如何轉身,她陪著她,悠安不是一個人。
年輕的看不見臉的男女在古堡的長廊和房間之間穿梭,手上端 著酒杯,光滑的皮膚映著紫色與粉色交融的光。盡管小古堡裏的暖 氣和篝火都已經打開,依舊掩飾不了這種夜晚的寒冷,這種來自天際、來自大地的寒冷,讓所有的苗條女孩都有了一雙冰凍的雙手。 她們依然不惜一切代價地融入這個夜裏,把冰冷的香檳一杯一杯地 往餘溫不足的瘦弱身體中送進去,送進空空如也的胃裏,送進憔悴 不堪的子宮裏。她們管這種自虐的感覺叫自由。
薛天佑在燈光昏暗的後廳,他那麽容易辨認,即使戴著麵具,
身材的輪廓線也輕易地暴露無遺。他們是沒有汙點的好朋友,他們 曾經對彼此說過鮮花盛開的夢想。太熟悉了,以至祁悠安能輕易地 感知到他的所思所想,他的恐懼,他的愛,他的脆弱和堅強。他此 時側身靠著愛奧妮白色柱子,臉隱匿在半明半暗之中。他跟一個高 瘦的法國女孩朱莉在說話。
去年夏天的那個夜晚,他擁抱了她......在波光粼粼的江邊,在 中國南方炎熱的氣息中。
他們之間沒有任何承諾。
就好像他們那麽堅定不移地相信會見到對方,以至於不屑於給予任何承諾。
又或者是懦弱,懦弱得不敢去承認自己的愛。
悠安走過盛放香檳的鋪著紅色桌布的長桌旁,經過長廊中金色 封邊的鏡子,在暗夜的燈光中,透過斑駁的鏡麵,她看到了一個女 人,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如同複刻一般,她不僅帶著茉莉的 氣息,還成為她。悠安的女神、繆斯、模仿對象、求助者、嫉妒者、 愛慕的人、奪她所愛的美人,今天晚上,她跟自己在一起,融為一 體。然而悠安這個剛剛長成的身體承載不了她的鎮定與勇敢,今晚 這一個身體內部如此惶恐不安,以至於雙手在顫抖。音樂越來越迷 幻,這些灌滿酒精的靈魂越來越墮落,而藍風鈴香水的氣息竟然那 麽清晰,仿佛穿透了眼前這些不消停的暗紫色煙霧,時時刻刻地提 醒著和風、清泉和煦日存在的證據,那是一種比酒精更厲害的東西,
一種藏匿在心靈的渴望,它遲遲不露麵,是為了自保,為了爭取時 間來成長。今晚,它長成了,它探出頭來,帶著純澈無辜的麵容和 一顆百感交集的心。來勝利,來靠近它的王子。
悠安從他們身邊走過時,後背似乎被他們灼熱的目光劃傷,有 難耐的痛感從背後傳遍了她的全身。她強忍著因由寒冷與酒精而來的顫抖,從容地走過去。
薛天佑過來了,他尾隨她,來到了另一個房間中。他跟著她來 到了這個古堡中最迷幻、最墮落的那個房間,裏麵站滿了喝高了的、 渴望劇烈音樂的人。一扇厚重的木門之隔,仿佛是兩個世界,一個 是人間,一個是地獄。
在這個地獄中,這位王子鼓起了勇氣,他不再是個偷偷摸摸的 尾隨者。他一把拉住了悠安冰冷的左手。他的體溫,即使在這迷幻 陰暗的狂野派對的音樂中也能讓人清晰地辨認。
“悠安,是你嗎?告訴我,是你嗎?”他們隔著兩張麵具和巨大 的噪音,他隻好湊近她的耳邊。她那塗過藍風鈴香水的動脈處,他 的鼻息輕輕掠過。殺死一個人多麽容易,隻要在最致命的時刻找到 那一個最致命的弱點。
她學會了在這個時候,必須沉默不語。她在暗處看著他的雙眼, 不理會他的疑問。她那樣深深地看著他,電流在空氣中越發激烈, 她相信那是一種從跳動的心髒出來的力量,她相信,他們都感覺到 了,強烈地感覺到了。她就那樣安靜地凝望著他,任憑深重的焦慮在他心中展開。他們麵對麵靠著,仔細地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 在地獄的繚亂音樂中,輕輕地靠著對方。
“一定是你......我感覺到了......”他的聲音在她耳邊喃喃響起。 再過一刻鍾,這個城堡所有的燈光即將全部熄滅。等到燈再度 亮起來的時候,所有人將會摘下麵具,來完成這個夜晚的愚弄。不 知道在熄燈的那幾十秒中的黑暗裏,這裏會發生多少齷齪的事,又 會實現多少未曾說出的愛戀。天使和魔鬼都在此處,他們在以人性 打賭,那個短暫時刻埋葬的秘密是個賭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沒有人知道誰先失望。人們一邊喝酒一邊等待著那個時刻。 厚重的木門再次被推開,悠安離開了那個吵鬧的房間,他們來 到了充滿著古典音樂的後廳。他們從地獄回到了人間。薛天佑不依不饒,像個忠仆。 她慢慢地往前走,在觥籌交錯之間穿過琳琅燈光。最後的一個
房間裏,掛滿了城堡曆代主人的肖像畫,燈光依舊昏暗無比,猩紅 色的調子與這夜晚的大提琴極為相稱。從這個房間看出去,是一片 大露台,潔白的露台迎著月光,遠處的湖麵像是被某種憂傷封印了, 像一塊白玉一樣靜止著,為這一群喧囂的有罪的年輕人而默然。
“真的是你嗎?你在我麵前,我竟然不敢確定是你......有那麽多 的證據讓我知道這也許就是你。我想你,想了幾百天,你在我麵前, 我卻不敢百分百確認......”他對她說。
悠安轉過身。她轉過身,親吻了他。深深地,把自己交出去。
就在這一個瞬間,音樂忽然間停止了,這突如其來的安靜,讓 人群受到了驚嚇。一首無比柔情的 les gens qui doutent(《疑心的 人》)在兩秒之後響起。
它的意思是:懷疑的人。午夜12點要到了,懷疑的人,都摘下麵具吧。
然而悠安沒有理會周遭的喝彩與尖叫聲,她繼續親吻著他,他 也同樣熱烈地吻她。他是香的,那麽溫暖,讓人感動得熱淚盈眶。 他們心中有像海嘯一般的潮水,恨不得要全然擁有對方。
“悠安,悠安......”他叫她的名字。 燈光啪的一聲熄滅了。尖叫聲再次在古堡的各處響起。徒留窗外月光蒼茫。他把悠安的麵具解下,麵具滑落,她已經淚流滿麵。 “天佑,從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喜歡你了。可是我一直不 敢去承認,不敢向別人承認,也不敢向自己承認。我騙了自己很久, 一直暗示自己說這隻是一種朋友之間的事情。嫉妒是朋友之間的嫉 妒,想念是朋友之間的想念,恨也是朋友之間的恨。我是個膽小鬼, 怕一旦說出來,一切就會支離破碎。但是今晚,我想明白了,我不 害怕了,我不怕承認也不怕失去。我愛你,天佑。你看,這裏已經 物是人非了,我卻依然忘不了你......我好想你。”
人群開始倒數,最後的二十秒,法語的數字像是謎語一樣在許 多個聲音中喊出來。音樂完了。隻剩下空虛的倒數聲。
“悠安。對不起,從開始到現在,我都很沒出息......我被動地接受別人的愛慕,從不敢做自己的選擇。”他也把麵具摘下了,低著 頭,在悠安耳邊慢慢地說。他的臉貼著她的臉。
“其實最沒出息的人,是我。我甚至不敢麵對自己......即使深 愛一個人,也懦弱得拱手相讓......”她故作鎮定地說。還是沒有學 會茉莉的淡定與從容,還是那麽容易眼淚汪汪,妝容或許都已花掉, 又變回了那個輕易暴露自己的脆弱的人。還沒有開始戰鬥就已經輸 掉。她終究逃離不了自己的那一根軟肋。
但是他說:“不是......我覺得,很幸福。好久沒有過這種感覺 了,別離開......”
他抱緊她,不鬆開。他捧著她的臉,親吻她的眼淚。他的眼睛 紅了。他們就這樣,在昏暗的光中,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像傻瓜 一樣。他們好像又變成了小孩子,沒有了距離、人言、俗事,輕飄 飄地等待著燈光的亮起。
新的一天伴隨著歡呼和喝彩聲到來,這個夜晚的午夜,這巴黎 鄉郊的古堡中,充滿著香檳和葡萄酒的香味,這一年畢業的人在金 光閃閃和霧氣縈繞中釋放著自己,好像對未來沒有絲毫的憂慮和畏 懼,全然是年輕的模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