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人死後會去哪裏?”有一天,茉莉問悠安。 “這個問題有許多個答案呀,你想聽哪一個?” “有時候,我寧可沒有那麽多自由。一出生就被灌輸單一的價值

觀,然後衷心跟著這個價值觀開心地過一輩子。偶爾有點安全範圍 內的幻想也是可以的,但不能太多。像這種有很多答案的問題,總 是讓我感到不安。”

“這麽說,你不在乎自由的意誌?”

“不,恰恰是太在乎,但自由就注定著充滿未知和選擇。我隻是 心裏不夠強大而已。心裏弱小的人就會被所有的答案幹擾。”

學期中的考試即將到來,自習室裏很是熱鬧。

茉莉和悠安走到門口,尹儷卿就招呼她們過來旁邊坐。這時, 一個小個子女生從她們身邊走過,尹儷卿湊過來說:“她是個占星師 呢,微博上有幾萬粉絲的。”

悠安趁著在自動售賣機買咖啡的時間看了這個女生幾眼。她有種 特別的氣場,長著一張精瘦蒼白的臉,舉止間有種事不關己的堅定。

後來她又在商學院裏見過她幾次,每次她都行色匆匆,獨來獨 往。終於在中期考試之後的一個周五,尹儷卿把她請來了家裏。她 很老練,一群熱情過度的女生並沒有讓她覺得尷尬。她小心地給每 個人繪製星相圖,然後通過那一圈圈讓人迷惑的符號來解答這些年 輕迷茫的姑娘的問題。

這像一場“個人問題座談會”,無非是問一些感情會不會順利、 跟某個人般配不般配、會貧窮還是富裕等,這群年輕人關心跟自己 息息相關的一切。從這些問題中亦可以看出她們內心的恐懼,世界 大得讓人無力,她們離開國土那麽遠,卻沒有雄心壯誌來構思夢想。 這些看起來隻關於一己私欲和私人情感的問題,已經足以讓她們筋 疲力盡。她們看起來真的需要一個“占星師”,或者說,需要一個心 理谘詢師來給她們解惑並帶來希望。

悠安看著那些像迷宮一樣的星盤,感到很新奇。女孩們看累了 之後,終於放過了占星師,開始到一旁喝酒聊天。她又恢複了一個 人默默無言的狀態,坐在沙發的一角。

“嘿,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呢?”悠安試探性地問。 “吉佩姬。”

“這個名字......挺特別的。” “你呢?”她笑了一下。

“我有職業病,你說了你的名字,我就想知道你的生日,知道你 的生日就想看你的命。直到感覺自己了解了你為止。”她又笑。

“這個職業病很有趣呀。每個人最關心的都是自己的事,你卻想 了解別人。占星怎麽來的?”

“曆史久遠。從美索不達米亞兩河文明中來,天宮圖誕生在 埃及。”

“就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符號?”

“嗯,每個符號和每個宮位都代表你生命中不同的方麵,而每顆 星又互相有角力和影響。”

“好深奧。你怎麽學會的?像解鎖一個迷宮一樣。”

“機緣巧合就學會了,就是一種偶然性。偶然性在科學中不是很 重要嗎?在玄學中也重要。”

“啊......真是個又多元又矛盾的世界。” “相信的東西,難道不是隻能由自己選擇嗎?” “嗯,是的。你們跟信仰不一樣呀,你們看起來,更......叛逆

一點。” “叛逆?”

“因為你們預言未來呀!你們預言股票趨勢,跟一個人的關係趨 勢,人生運勢......如果我們的命是有天機的,那你們教人趨利避害, 就是泄露天機了。”

“祁悠安。”

“沒錯,你說對了。我雖然研究宿命論,但我相信自己的命還是 靠自己把持的。一個人的命運隻是一個大致的骨架,皮肉怎麽生長 還是靠個人努力的。”

“對了,看這些會很累吧?在我看來算命師父都是要收費的。” 悠安說。

“今晚白一珩已經幫你們付費了。你不知道嗎?”她笑了,“這是 我的個人網站,你有需要可以上去看看。”說完,她莞爾一笑,離開 了聚會。

悠安再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茉莉的公寓。 “你說得是對的。”茉莉對悠安說。

“誰說什麽是對的?”

“關於生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 “你的問題得到答案了?” “我真希望這個世界上隻有生生不息的繁榮,植物永不凋謝,人

與動物永不死亡......”她歎了口氣。 “嗯,科學家也是這樣說的,人工智能之後永生是有可能的。”

悠安說。

“哎,你怎麽那麽理智。” “因為我有時候不是個很浪漫的人。你為什麽對生死的問題那麽

執著呢?”悠安試探性地問。

茉莉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就是很想知道,像想知道自己的命 運一樣想知道。如果一切都會灰飛煙滅,我們那麽用力地活著為了 什麽......”

“好了,好了,最近我認識了一個占星師,她還真的可以幫人了 解自己的命運。”

“你不是無神論者嗎?”

“但我不排斥一切有趣的事物呀。”

“怎麽能找到她?”

“付費預約呀。” “我聽過很多這種算命的,就如同付費聊天的罷了。”茉莉輕蔑

地笑了一下。 “那就權當玩個遊戲呀。我正好想了解下自己呢。” “有沒有時間限製?” “有時間選擇呀,權當玩玩的話,一小時就好了。” “我看到了。”她打開了占星師的主頁。 “叫上天佑?我們三個一起算。”

茉莉狡黠地看了她一眼:“哈哈,原來是為了這個呢。” “叫上天佑”好像成了她們兩人之間不言而喻的某種默契。

預約的那天下雨,天氣陰鬱而寒冷。

晚上9點多時占星師冒雨來到了茉莉家。煮了咖啡,屋裏供暖已 經開始了。預先寫好在紙上的問題遞給了占星師。天佑、悠安和茉莉坐在長方形的橡木桌子前,麵對著她而坐。 “你們三個人本來是不應該遇見彼此的,隻是一種未完成的宿命

將你們安置在這裏了。所以為了完成你們的宿命,你們彼此之間要 共同經曆一些事情。從命盤裏麵看,不一定都是幸福的事情,還包 含著很多的困境和一些挑戰。”

三個人看了彼此一眼。

“是什麽事情呢?” “你們會彼此拯救。她落難了,他會來救她。她落難了,她會來

救她。就像是彼此扶持度過某一個命運的關口一樣。你們就像是彼 此的恩人。”

“這麽說,我們命中有大劫難嘍?”

“是八宮的劫難。”

“八宮的劫難指的是什麽?”天佑問。 “這在星盤中指的是一個關於生死與秘密的位置,你們的挑戰來

自這裏。” “啊......生死與秘密,聽起來是很大的問題呢。”悠安說。 “每個人,或者一些人,都會遇到生命中某個宮位的挑戰嘛。” “但是生死事關重大呀。”茉莉說。 “事關重大,看你怎麽評判了,如果選一個地方有挑戰,也沒有

人希望自己家庭、事業、健康上有問題吧?問題有點多,我要繼續 往下看了......”

三個人聚精會神地聽著,仿佛一個小時的時間有點太短了。他 們覺得心中似乎不斷地冒出很多的疑問。可是對於玄學的事,他們 心中又保留了一種敬畏和距離。

“你還看到了什麽?”時間差不多的時候,茉莉問。 沉默地看了一會兒,她說:“茉莉啊,我想對你說兩句。你的命 挺奇的,大起大落那種。你內心不是個完完全全快樂的人,跟你母 親有關,她可能是個經曆過磨難的女人......你的父親來自北方,是

個異域男人......你與你父母的緣分都不深,隻有孤身一人去遠方, 才會找到你想要的一切......”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茉莉臉上閃過了一個微表情。她的笑容好 像被一陣冷氣忽然凝住了,臉一瞬間變得蒼白。悠安看到了。通常, 這個美麗尤物的喜怒哀樂都不在臉上,一般人都看不穿她的心思。 那個表情出現了半秒就消失了。天佑和佩姬都沒有察覺。說不清為 什麽,悠安卻記得了這個表情。

“我們今天就到這裏吧。”占星師向大家告別。 悠安送她下樓,她又轉過身來說:“你們會深愛彼此,卻又會因

為愛而分離。”她又笑了笑,離去。 雨在繼續,悠安和天佑沒有立刻離開茉莉家。沒有什麽可以消

磨的,11月的天氣已經太冷了,天又黑,這個城市的深夜除了咖啡 館和酒吧,什麽都打烊了。他們沒有家人在身邊也沒有門禁,此時 的三個人就好像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最親的人,坐在溫暖的公寓中喝酒聊天。 “你們覺不覺得,我們在這裏過的是一種臨時的生活呀?”看著

外麵的雨,茉莉說。 “這麽看,我們整個生命都是臨時的。”天佑笑。 “雖然這麽說,但是具體到人生的各種事情,也不能總是這麽想

呀。”她心事重重的時候總顯得特別天真,有種說不出的迷人。 “有時候,你跟悠安一樣呢,看起來都會特別理智地想問題。”

她又說。 “因為感性的人死得早。”悠安說。那個時候,她還習慣用這種

中性的口吻說話,一點兒女人的柔美也沒有。可能正因為這樣,茉 莉特別信任她。她們仿佛是在不同食物鏈中的兩個女孩,不會為了 一點兒女孩之間的事而爭風吃醋。

“悠安,你戀愛過嗎?”茉莉問。

“你說呢?” “我想不出來你喜歡哪種男孩子呢。你看起來又有個性又獨立,

我不知道什麽樣的男孩子才能配得上你。”她說。 “我不是一直都這樣的,以前戀愛的時候,也是個長頭發的傻姑

娘呢。”

“我也想象不出來。”天佑笑。 “我談過一些戀愛,但是都是很短暫的,並不認真。男性真是難

以理解的一群人啊。今晚要不在這裏,大家都坦白一下自己的戀愛史吧。”悠安說。

“茉莉先說吧。女士優先。”天佑笑著說。 “唔......我沒有什麽好說的。隻談過一次戀愛而已,就在大學的

時候。”

“但喜歡你的人,應該有很多很多吧。”他說。 “哈哈,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多了。”她竟然臉紅了。 “別光問女士了,說說你自己的......”悠安對天佑說。 “有過兩三次戀愛。初戀在高中吧,就是那種偷偷摸摸的戀愛。

牽一牽手都要鼓起很大勇氣的那種。後來被班主任發現了,就輪流叫 去談話,家長也都來了不少次。過一陣子就分開了。”天佑坦誠地說。

“在中國的中學裏,是不允許戀愛的?”茉莉問。

“是呀,會寫進學校紀律裏麵,像曠課一樣被禁止的呢。”悠安 看著她一臉茫然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不要停下來,天佑,說說 你是怎麽從一個男孩變成一個男人的。”

“哈哈......”茉莉笑了。 “啊,悠安,真想不到你......”天佑又好笑又無奈。 “快點說說你的故事。看在茉莉女神也想聽的分兒上。”悠安不

依不饒。 “第一次,肯定是很笨拙的。就是成年不久,和大學裏麵交往的

一個女朋友。” “要交代時間、地點、天氣、心情,還有心理活動......”

“哈哈哈......” 房間裏播著拉娜·德雷的歌曲,是《了不起的蓋茨比》的主

題曲。 12點多,地鐵都停運了,薛天佑打電話叫了一輛出租車。

“我們回家了。”他對茉莉說。

“已經那麽晚了,還真是舍不得你們走呢。”茉莉說話總是那麽 柔軟又溫暖。

“天佑也舍不得你。”悠安又開玩笑,讓年輕的男孩女孩有點不 好意思。

“我也舍不得悠安。”天佑笑著說。 “明天學校見。”

他們離開了茉莉的家,離開了暖氣,在下過雨的冰冷大街上, 悠安瑟瑟發抖。橘黃的路燈下,天佑解下了他的圍巾,給她披上, 跟她一起坐上了出租車。這一個讓她回憶起初戀的動作,在冷冷的 夜晚特別讓人溫暖。她心想,如果這一幕被茉莉看到,這位美人朋 友一定會嫉妒。

再過十分鍾,就到悠安的住處了。他們坐在汽車的後座,微笑 著默默無言,街燈一下下向後滑去。他先把她送回了家,然後他自 己回去了。可能是這個異國他鄉的夜晚孤獨來得太可怕了,讓祁悠 安一瞬間有了滿滿的幸福感。以至於看著天佑離開的身影,她竟然 有點失落。她忽而明白了離開時茉莉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