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體線條勻稱,在月光朦朧的落地窗旁邊赤腳向祁悠安走 來,隻穿了一條牛仔褲,右手握著一瓶紅酒,他的手臂那麽有力, 肌肉完美。他的身體那麽潔白,像是一個古希臘雕像、一個王子。 他走來,沒有絲毫的緊張,經驗豐富。上一刻,他們在溫暖的奶油 味的廚房裏喝著酒,吃著他親手做的晚餐,那時他穿著棉麻的襯衣, 彬彬有禮;這下子,他把屋子裏的燈都熄滅了,想借著月光來現出 原形。他那麽高,輪廓那麽清晰,頭發是金棕色的,腹部布滿起伏 的堅硬緩和的山丘,在祁悠安看來,這時的查爾斯多麽像一隻狼。

“也許你想看一部電影?”他的英語有濃重的法語口音。

“當然。”悠安坐在沙發上,局促不安。這個晚上應約來到這裏 是個錯誤的決定,一出門她就感覺不對勁。她坐了反方向的車,去 了巴黎的郊外,最後隻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地等待查爾斯開車來接 她。夜晚一下子已經過了一大截,來到他的公寓時她已經非常疲憊,趕緊喝了紅酒來暖身。還沒有吃晚飯,悠安已經有點暈眩。這是第 一次有外國男生約她晚餐,她顯得很笨拙,毫無經驗。這棟建築那 麽老,從陽台可以看到塞納河和聖母院,這個房間裏一定已經住了 無數的人,有人在這裏**,有人在這裏狂歡,可能有人在這裏出 生,也可能有人在這裏死去。

“你想看怎樣的片子?”他征求著意見。 “隨意。”她搖了搖頭。 “見到我,你很緊張嗎?你看起來很不自由。”他坐下來,在黑夜中又一次深深地注視著她。男人,是一種酒精一樣的東西,讓人 有時候會醉,有時候會灼傷,有時候會中毒,有時候,會為之死去。 這時,悠安卻感到不適,今天晚上她對眼前這杯美酒過敏。

他沒等她回答,就試圖把她摟進懷中。她掙紮著,突然覺得自 己軟弱無力,他又鬆開了,聲音裏有挑逗的氣息:“為什麽?告訴 我,嗯?”悠安低下了頭,他又突然過來。法式濕吻,這個男人是夜 來香,劇烈得讓人頭暈目眩,對健康不利。他的手不安分,在她的 背上**,吻了一會兒,她突然狠狠地把他推開了。在沙發上,他 們分開了。

剛才薛天佑和茉莉的麵孔在腦海中一瞬間掠過,像一道閃電一 樣,讓悠安莫名其妙地又驚又怕,感到自己在做一件背叛的事。

“啊,對不起!我不確定我是不是喜歡你,查爾斯。”她把臉埋 在了雙手中。嘴唇上還是濕的。她起來去洗了把臉,因為酒的原因,透過鏡子,她看到自己麵色潮紅。 查爾斯走了過來,表情嚴肅,他說:“你還好嗎?”

“我今晚沒有心情,我要回家了。”她走出了洗手間,準備穿 衣服。

“我送你。” 他們一言不發地坐在車子裏。巴黎夜晚的大街非常安靜,隻有

酒吧外聚集著夜晚尋歡作樂的人。 “你剛才嚇著我了。”他突然說。 “我想我們還是做朋友比較好。朋友跟朋友是不會睡覺的。”悠

安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用略帶憂傷的口吻說:“我以為你會喜歡我。”

“這不由我來控製。”

“我的前女友找過我,她想跟我複合。但因為你,我對她說了 不。”他突然像個小孩子。

“哎,別說了,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像你告訴過我的那樣子。” “你看起來是一個完全不懂得讓自己享受快樂的人。” “你可能是這方麵的專家,比起你,我的確不懂。”

他不再說話。到悠安家時,他還沒有高興起來。 “那麽......祝你好運吧。”查爾斯這句話聽來像是一句永別之類 的話。他的雷諾小汽車在橘黃色的街燈中遠去。夜晚,十五區的教 堂小街,隻有零零星星的行人。沒有人知道這些古老的房子裏,人們在佯裝的炎熱季節中做著什麽不可告人的事。反正吃飽喝足的人 都特別奔放,尤其在這種充滿暖氣的夜晚,可以無須掩飾地赤身裸 體。冬天要來了,而人們渾然不覺。

這個時候,祁悠安卻並不想自己孤身一個。但她缺乏勇氣,不 敢去愛誰,隻能獨自度過夜晚。命運隻懲罰那些心中沒有愛的能力 的人,人間喜聞樂見的是眾生相親相愛、遍布大地。然而總有一些 懦弱的人,因為不愛而成為一個冷酷的孤獨者,落入了反抗命運的 歧途。孤獨的人,清醒而饑餓。一個饑餓的人有可能做出任何饑不 擇食的事情,但她忍住了。

回到公寓裏,她隨手翻看著手機。看到上海女孩建立的朋友群 裏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著白一珩和李韻詩同居的事。李韻詩把她租的 公寓退掉了,和她隻認識一個月的男生同居,成為今晚極其熱門的 話題。可是,無論這群女生背地裏把她說得多麽可恥,也不影響她 今天晚上朋友圈裏展現的幸福,她勇敢地避開了他人的地獄,奔向 了她自己的天堂——那棟巴黎市郊帶泳池的白色別墅,裏麵隻住了 他們和一條貴賓犬。

薛天佑發來信息。她帶著一絲驚喜打開,他卻是在拐彎抹角地 了解茉莉的事。謹慎的王子,你怎麽那麽溫柔細心,細心得不去輕 易打擾大家的美人。事實上,她卻沒有心思理會他那些小心翼翼的 問題,她此刻滿心想著的是能跟他去喝酒,一醉方休,避開朋友圈, 避開美得讓人有壓力的茉莉。不知道為什麽,悠安很想他能站起來跟自己一起批判這個世界。他與她慢慢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了,他 們彼此信賴。他越是這樣,悠安越覺得自己今晚很髒,她吻了一個 不愛的人,沒有控製住對外國男生的獵奇心,對自己失望。此時心 裏竟然對薛天佑有愧疚,好像是她毀了他的信任。

“想知道自己愛不愛一個人,很簡單。”那天,尹儷卿旅行回來, 對一眾女孩說。

“是什麽?”

“就是看你想不想和他**。” “世上也有隻關乎性的一夜情呀。”“就是,哪些在夜晚派對上酒

精之後的吻就是隻關乎荷爾蒙的。”女孩們立刻站出來反駁。 “不,我還沒有說完。能證明你對一個人有愛情,是你想長期地

跟對方**。”她湊近大家說,“這是唯一能證明愛情的內容。” “千真萬確。”陸盈盈說。她剛哭過,因為失戀。

她一個月前還興致勃勃地說起她的男友。那一個男人即將來看 她了,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辛苦工作一年得到的十五天假期,全 部奉獻過來,砸到這個小女友身上。有人懵懂地被她表麵上描述的 幸福感迷惑,以為這是千真萬確的美麗愛情事件。然而她卻心虛了, 她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隻是在炫耀著男人對她的關心與癡迷,而 並不是真正的幸福。她並不關心這段關係的生死存亡,她在想著一 個對策去終結。當關係中沒有了愛,人總是會做點什麽本末倒置的 事來彌補。他們努力地表現著還愛著對方,一起去旅行,拍甜蜜的照片,回來後他們開始爭吵打架,為早已預見的分離舉行告別的 儀式。

悠安早就知道她不愛他,她見過她在派對上沉迷地去吻那個長 得像小李子年輕時候的法國人。

“我不愛他,不愛是從不愛他的身體開始的。”陸盈盈說。 “一開始覺得愛的人,為什麽會不愛?” “也許因為太容易得到了,也許因為出發點就不是愛,也許因為

命中注定,也許......”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愛會消失。 但有一點千真萬確,千萬別把一個女孩寵壞。女孩有個弊病,

嚐到一點兒甜頭就以為得到了全世界。她們總是做那些遙不可及的 夢,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公主。當她得到了,她就會想方設法地把自 己顯得更加高不可攀,變本加厲地想要更多,永不滿足。所以千萬 不要對一個女人唯命是從,應當時時給她希望,又不讓她滿足,她 可以夜以繼日地追逐,直到精力耗盡,麵容蒼老。

得不到,是最大的**,這一點對男人女人來說都一樣。

這個晚上,悠安感到很不安,她想要跟一個有良心的人去喝酒, 一個溫暖的人。她坐在家裏的陽台看著薛天佑的名字,發了幾分鍾 的呆,又放下手機。她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白葡萄酒,點播了音樂, 其實也不錯。她又思索著去找大衛,一個在商業設計的選修課上認 識的南美洲男孩子,善良又敏感,跟女孩們有相同的性取向,他這個時候跟他的醫藥師男友在一起,這兩個友好的男孩不會介意悠安 在場,他們會在一邊旁若無人地擁抱,然後繼續與她一起聊天歡笑。 而悠安知道,她會覺得更孤獨。她正這樣想的時候,茉莉的頭像跳 了出來,她想過來找她。悠安心裏驚叫:“啊!美人,我們怎麽如此 默契!”

已經晚上9點半,終於找到了相聚的理由。

音箱裏傳來一首愛迪琵雅芙的老歌,好像叫作“我永不言悔”。 這一個晚上是蜜糖的金黃色,或是香檳色,茉莉和悠安隻穿了黑色 蕾絲的吊帶裙在充滿暖氣的房間裏喝著白葡萄酒。聊了一會兒天, 興奮隻持續了兩分鍾,就安靜下來了,音樂換成了另一首,她們便 無法燃燒。兩個女孩有什麽可以慶祝的,她們不說別人的壞話,也 沒有彼此熟悉到聊童年和青春期的事,此時都在等待對方暖場。又 或者,等待一個能讓她們燃燒的火種。

所以,她們的王子在午夜之前順理成章地加入了她們。每次相 聚都那麽情不自禁,仿佛背後有一隻無形的手,把這三個年輕人推 到一起。克服了這個晚上矛盾重重的思想糾結,這三個人,在悠安 家裏,又聚在一起。

薛天佑是坐出租車過來的。“花了50歐。”他說。悠安太高興了, 以至於忘記了說謝謝。為了這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謝謝,後來過了很 久她還在遺憾。可是那個晚上,沒有人計較什麽,因為一種奇怪的 渴望環繞著他們,像著了迷一般,渴望見到彼此,不能沒有彼此。夜晚完整了,他們的夜晚完整了,隻有他們三個人待在一起,悠安 才感到安全。這一種強烈的感覺讓他們原諒了一切,無論是不夠溫 暖的夜晚還是不夠友善的法國還是亂糟糟的朋友圈,也讓他們放肆 地享用著這美好的時光而不必客套地說感謝。好像隻有表現出這種 理所應當,才能證明彼此的親密無間,沒有國界,沒有性別,也沒 有過去二十幾年的陌生人角色。

接下來是懷恩豪斯的歌。茉莉去把音樂音量調高,千千萬萬個 歌手中,懷恩豪斯的聲音最適合這個夜晚。他們竟然那麽一致地有 這種渴望,多麽神奇,沒有人刻意談論過,卻精確無誤地知道彼此, 仿佛一瞬間就抵達了彼此的心中。

兩個女孩,一個男孩。他們彼此相愛。

茉莉喝醉了,她腳步輕盈地走出了陽台,朝下看。她看起來那 麽美麗,仿佛不是一個真的人,是一個隻有銀幕和夢中才會出現的 女神。

她雙手枕在陽台上,說:“我要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如果我成 功了,天佑,你敢把我抱下來嗎?”她話沒有說完,就自個兒爬了上 去。陽台沒有防護欄,很危險。晚風把茉莉的裙子吹起來了。薛天 佑和祁悠安被嚇壞了,他們跑過去,把茉莉抱了下來。三個人摔在 了一起,他們止不住地大笑,像是毫無畏懼一樣。

夜晚太冷了,他們返回了溫暖的房間,又抱在一起,閉著眼睛 呼吸著彼此。悠安說:“這個夜晚,以後的所有夜晚,我都要你們在我身邊。薛天佑和茉莉,你們就是我此刻最愛的人。”她心裏有種堅 定的感覺,仿佛必須這樣說出來,沒有時間來後悔了。一種名為愛 的東西在她的心中無比強大,她明知道,她將一邊愛一邊爭奪,但 她心甘情願,像是在找著最深刻的領悟,要把靈魂燙出烙印來。

悠安喝了太多酒,以至於走到浴室的時候都滑倒了,打翻了玻 璃瓶中插著的白色百合花。這個浴室中充滿花香,是每個周五早上 來打掃衛生的阿爾及利亞女人幫忙放在這裏的,這樣她每次都能得 到不少的小費。雪白的毛巾熨過,掛在米色的晾衣架上,非常溫暖。 悠安的衣服濕漉漉的,貼在身上,茉莉過來想幫她站起來,可是無 濟於事,因為她也醉得不成模樣。薛天佑過來,看著她們狼狽不堪, 大笑起來,好像這是一出滑稽的鬧劇。悠安坐在鏡子前,朝著他們 打開了蓮蓬頭,一下子,三個人都像落水狗一樣,一會兒抱在一起, 一會兒搶著水,襲擊著對方。悠安在浴缸裏放足了熱水,和茉莉跳 了進去,她們兩個穿著薄薄的衣服把自己埋在了水和泡沫中,用沐 浴露把酒的氣味洗去了。

薛天佑把上衣脫了,露出健康的身體,他的皮膚有太陽曬過的 痕跡,柔軟又光滑。茉莉轉過臉,裝作不敢看他,而悠安卻看著他, 肆無忌憚地笑。他不看她們,拿了一條毛巾出去了。一會兒他又回 來了,他把自己弄幹了,穿了一件棉麻襯衣,下半身裹著毛巾。他 禮貌地說會在外麵等她們,像個紳士一般。然後他坐在房間的沙發 上,等兩個麻煩的女孩花了一點時間把自己弄幹淨。他很害羞,卻 是恰到好處、自然而然。 太晚了,他們三個在又高又軟的碩大的**睡去。房間裏有沐浴露和酒混合的氣味,悠安覺得旁邊的這個幹淨的男生和這個金色 的女生又香又暖。她依稀感覺到好像在半夜有抱著彼此,手腳糾纏 不清,做了心神不寧的夢,一切都是那麽不言而喻,一切都在荷爾 蒙的操縱下清晰明了。可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他們還是最好的三個 朋友。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了。所幸他們是那麽清白,昨晚除了 夢境什麽都沒有。

“以後不喝那麽多酒了。”茉莉笑著說。她今天來例假了,回家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