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異國他鄉一點一點地過,很多時候,悠安感到自己隻是在等 待,來這裏完成一個難以命名的使命。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已經長 大了,是一個22歲的大人了。越長大,越沒有辦法向誰尋求答案, 隻能自顧自地往前走。她看看年齡相仿的朋友,沒有聽到誰在發問, 也沒有看見誰的迷茫。在這個速朽的時代,每個人都忙忙碌碌的。 在問問題的瞬間、低頭思考的時候,別人就會把自己忘記。人們都 愛眼前的喧囂,必須時時參與著人群,了解別人的一舉一動,從層 出不窮的社交媒體中獲取存在感;如果要回到純粹的自己中,必須 要冒著被忘記的風險。終有一天,被自己的懦弱打敗。這些年輕人 是那麽平庸卻不自知,他們是那麽作繭自縛卻習慣於忍耐不抗爭。
此時,年輕人隻想享受當下,法國的藍天、紅酒、自由的時光 和按捺不住的性激素。西方國家的空氣中飄**著一種麻醉劑一樣讓 人慵懶的東西,讓人並不想去爭奪什麽,也不真正想去奉獻什麽。
巴黎不像夢想中的那般簡單純粹,這個城市的地鐵下有惡臭和小偷, 高級奢華的五星級酒店對麵的街頭睡著流浪漢和非法難民。這群做 著夢來到這裏的年輕人,腳下踩著髒髒的街道,抬頭仰望那些光鮮 亮麗的幻影。巴黎像隻皮毛光鮮、睡眼惺忪的小獸,帶著懷舊的光 輝,不動聲色地看著周遭危機重重。
薛天佑約祁悠安一起去海邊的城市短途旅行,同行的還有陳銘 峯、白一珩和李韻詩。悠安感覺得到,跟大家在一起,根本沒有人 把她當作女生。這一行人當中,隻有李韻詩一個女生。
那是他們第一次離開巴黎。已經是11月了,在期末到來之前的 唯一一次假期,就是這個時候。天氣並不好,醞釀著雨水,他們卻 要去北法的海邊。風把人吹來吹去,拍的照片非常難看。李韻詩小 心地用帽子和圍巾護著她的劉海和頭發,對這個城市的城堡和古老 街道毫無興趣。她一直待在咖啡廳裏做直播,對著鏡頭說話做各種 撒嬌的動作。當時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麽要這樣做,沒有人曉得她的 小心思,大家都看得出來白一珩並不高興。那個時候,所有人都覺 得李韻詩是個虛榮的漂亮姑娘,靠在網絡上麵獲得讚賞而滿足。
祁悠安卻毫不顧及自己的形象,和薛天佑在暴風雨中的海邊撒 野。她並不在乎,自己又不必為誰的門麵負責,當個自由撒瘋的男 孩子又怎麽樣呢?陳銘峯來嘲笑她狼狽,說她不像女孩子。悠安笑 了笑,把他的話當作讚美,當著他的麵把濕透的鞋子扔掉了,跑到 海邊的商店買了一雙紅色的雨靴套上。她是這樣隨性而沒有城府。
這一行人似乎很介意天氣。他們不再在城市外麵遊**,找了一 家昂貴的餐廳坐了下來。李韻詩在柔和的燈光下很漂亮,她剛剛花 了很長時間在衛生間補了妝,此時一邊吃飯一邊把自己暴露在直播 室中。她那兼顧兩邊又旁若無人的能力令人驚異,她那網絡紅人式 的臉像是無數個標準模型複刻出來的一樣。她說話輕聲細語,舉止 柔弱無力,中國男孩們都很喜歡她,直播室中不時有色彩俗豔的禮 物飛出來。男孩們毫不掩飾他們愛慕的眼光和傾向,他們喜歡這種 虛偽,喜歡這種讓人眩暈的假冒,甘願為這種美麗買單。
李韻詩對白一珩撒嬌的時候,悠安很想笑,薛天佑也很想笑, 他們看著對方的眼睛,忍著沒有把食物噴出來。他們吃的是很多層 的冷盤海鮮,需要花費很多的工夫,遇到帶殼的,還要適當放下一 些形象。李韻詩貼心地用纖細的手指把剝好的螃蟹肉放在白一珩的 嘴裏,然後又去回應直播室的觀眾。她的一切都是表演,那麽富有 娛樂性,看得在場的人目瞪口呆。下一秒,她又在朋友圈中宣揚她 的價值觀,宣揚她的不知道是愛還是其他的什麽。那是一種隻有這 個時代才有的東西,每個人都互相偷窺,又彼此看不清楚。無知的 年輕男孩女孩會再一次咬牙切齒,不知不覺地被她影響,被她表演 出來的優越感弄得迷失方向。悠安為她的這種能力而吃驚。
茉莉從來不去評判,也不去炫耀什麽。在她那個貧富懸殊的國 度,年輕漂亮的女孩暴露著自己擁有的金錢或依附著富有的男人很 正常,這種事司空見慣不值得驚訝;但她從來不這麽做。她一直都像個修養良好的女神,美得讓人折服。而薛天佑,他身上幾乎有芳 香的植物的味道,像是沉在水裏又在太陽下風幹的木頭散發出來的 氣味。他和陷入互相詆毀又互相追捧的浮躁人群保持著距離。大家 都知道,他有個極好的家庭,是個大事業的準繼承者,然而他總是 很低調,把自己放在平凡的位置,用他銳利的眼睛看著這些膚淺的 人,不作評論,不以他的優越的家庭背景作為武器來嚇唬別人。悠 安像找到救星一樣找到了她的兩個好朋友。那一群浮躁的男生女生, 他們從不來往,他們讓人害怕。正是因為對他們的抗拒,他們三個 成為好朋友,來和他們區別開。但悠安又暗暗擔心,如果真的是這 樣,這將是一個像沙子堆砌的堡壘一樣脆弱的東西——一種隻有在 共同的抗力下才有的感情,一旦失去抗力,就會墜毀。可是他們都 看不清楚自己,都不願承認。
她除了依賴她的這兩個朋友之外別無去處。每個人都很孤獨, 被流放在這個美麗又危險的國度。因為知道這是一種像速食品一樣 臨時的生活,很少有人願意付之全部的情感,甚至有人不願意把公 寓收拾好,一年之後住的公寓都像垃圾堆,而他們甩手而去,把所 有問題交給房東,留下一個很壞的印象。他們三個人彼此鼓勵,試 圖找到一種永恒,即使在蒲公英一樣飄忽不定的留學生活中,也要 抱著一顆誠懇的心去把它過得精致。
“你們的存在能帶給我快樂。”悠安感覺到,他們是真心誠意的、 純粹的好朋友。而真正的朋友,是多麽可貴啊。
發生了巴黎恐怖襲擊案的那個13號黑色星期五的夜晚,她更堅 定了這一點。那個時候,他們待在茉莉的公寓中,事情發生後幾分 鍾,就通過外媒的新聞了解到這個事件,不一會兒,消息傳遍了朋 友圈。那個寂靜如水的夜晚,三個年輕人又害怕又興奮,因這可怕 的事而變得惺惺相惜。前幾天,他們還為悠安慶祝了11月的生日。 此時,他們在恐怖的新聞中彼此相擁。法國宣布關閉了國境,航班 停飛了。大街上響起一陣又一陣的警笛聲,巡邏直至午夜。三個人 緊緊靠在沙發上,在充足的暖氣中聊著宗教、自由、民主與和平這 些漫無邊際的大話題。有好多的瞬間,悠安能感到茉莉、天佑是和 她心靈和身體都緊密相連的親人。那一次他們在茉莉家過夜,三個 人睡在同一張大**,直到第二天天亮。
這一個恐怖的夜晚之後,除了上學,他們有好多天都沒有外出, 各自待在自己的家裏。有很多天巴黎都沉浸在悲痛中,音樂家拉著 鋼琴來到悼念現場彈著約翰·列儂的音樂,被襲擊的地點每天都簇 擁著蒼白的鮮花,大規模的遊行被禁止,地鐵裏的人都警惕而敏感, 整個城市的心情都被調到了同樣的頻率中,仿佛所有人都能輕易地 讀懂別人眼神中的渴求和感情,變得惺惺相惜,汽車不再爭先恐後, 服務生不再怒氣衝衝。所有人都很恐慌。悠安待在家裏,一邊想念 著她的兩個朋友,一邊努力做著功課,準備著即將來臨的演講和 論文。
然而這種安靜並沒有持續很久,勇敢的法國人很快就蠢蠢欲動,還在社交媒體上發起了“我在露天咖啡館”的活動,用這種不怕死 的宣言來對抗恐怖主義。
人們重新走上街頭,享受音樂藝術和喝酒作樂的夜生活。
有時候,悠安希望能像法國人一樣,活在當下,一醉方休。活 在當下的法國人醉了以後往往是快樂的,飄飄然,說著無聊簡單的 話;而她喝醉了以後,會想起往事而痛哭流涕,好像所有的積鬱在 那一刻爆發。她覺得中國人都不習慣釋放,好像克製是一種格外高 尚的事情一樣。好像是來了這裏以後,她漸漸覺得克製是一種病態。 以前,在學校裏,大家都是好孩子,不會有太多機會喝醉。可是來 到了這個酒的國度,他們常常有機會聚在一起喝酒,暢快地喝,然 後坦白地說所有的話。她一開始很不習慣,可是哭過幾次之後就不 會再哭了,就算醉酒是允許的也不再輕易這樣做了。她在一種放肆 和自由中學會了自律。
那之後有一天,茉莉、天佑和悠安一起去了夜晚的酒館。喝了 酒的茉莉到了那個剛剛好的、將醉未醉的點,她極其迷人,一手拿 著高腳杯一手拿著薛天佑的香煙。在場的還有一些朋友,在一起玩 真心話大冒險,這個遊戲非常受歡迎,輸了的人一般都會選擇真心 話。很奇怪,這個時代大家都期待有人來偷窺自己的隱私,越多越 好,把自己赤條條地獻出去,成為大家的話題、成為繆斯。所以這 個遊戲不過是個噱頭,沒有人害怕被人知道更多,誰都渴望大方把 自己的秘密說出去。但是誰都深深明白,不能直截了當地把真實的自己說出來,那樣太不優雅了。大家之所以喜歡這個遊戲,是因為 不擅長表達的來自亞洲的年輕人需要這個遊戲來作為跳板,半遮半 掩地透露秘密,再繪聲繪色地講故事,一邊不忘記添油加醋,像是 在小火慢燉著一盅湯一樣,這樣最迷人。茉莉深諳這一點。
任何時候都別說出徹頭徹尾的真心話。過了很久以後,悠安才 領悟到這一點。然而那個時候,茉莉就已經很清楚她必須保持神秘 感。作為一個美麗的女人,她開竅得比這些小女孩要早。悠安跟她 不一樣,她什麽都說,坦坦****,生怕別人識破了她的不坦誠,為 了說出一個小謊言而麵紅耳赤良心不安。她誤以為隻有坦坦****才 能博得喜愛,尤其是薛天佑的喜愛,她越來越在乎他的看法——她 在心裏發過誓,要跟他做一輩子的朋友,所以她以為,朋友之間必 須坦誠。
悠安喜歡聽他笑,當女孩們越大膽地說出黃色幽默的笑話,他 越開心,像所有的男孩子一樣。薛天佑從來不批判女人的欲望,也 不會取笑女人的奔放。他是那麽懂得跟女孩們相處,所有女孩在他 旁邊都會感覺到他的尊重,感到怡然自得。
但在他內心裏,卻又是那麽謹慎和自製,他對自己可是一點兒 也不放鬆。他可是一直在暗暗觀察。
在這一點上,悠安找到了跟他的共鳴。表麵上,她看起來似乎 是藝術家愛的那種女孩,開放、不羈、無視道德傳統,愛自己想愛 的人,愛任何性別的人,把自己弄得像男孩子一樣。然而她知道,自己骨子裏,是一個懦夫,一個膽小鬼,她深知自己並不如外表那 麽自由。她講著各種毫無城府的笑話,看到薛天佑和茉莉在笑,她 心裏就以為:笑代表寬容,他們都覺得她很棒、很勇敢。她甚至透 露了她跟查爾斯那個難堪的夜晚,她很痛快地把它當作笑話那樣講 出來了,忽然如釋重負,因為她知道自己並不愛他,而這是她第一 次找到了這麽親密無間的朋友去說這些隱秘的事,而他們看起來都 能懂。悠安喝著酒,她感到太快樂了。
即使在這種充滿著醉意的浪**時刻,茉莉也還是那麽端莊而嫻 靜。輪到她要說出情感經曆的時候,她稍稍停頓,娓娓道來,她說, 她隻在大學的時候愛過一個男人,從此一直單身。像她以前說過的 那樣,她在等一個人,等一個愛的人,等一個像初戀那樣愛的人。 極其美好,聽起來這是一場守候,誰能贏得這位美麗的公主,隆重 地成為那個讓她等待了好多年的王子?她喝得半醉,卻依然淡淡地 說著,好像這就是她的真麵目。她比悠安大一點,但是年齡被忽略 了,她是聖潔的維納斯。悠安心底裏有點憐憫她,她這麽美麗,這 麽弱小,等了那麽多年。悠安甚至為自己脫口而出的浪**故事有那 麽一點點不好意思。
有人去了冰島,在雪地中的溫泉裏拍了很多的泳衣照片,自豪 地把自己的赤身**上傳在臉書上。“泰國人其實不喜歡在公眾麵前 **自己的身體。”在地鐵上,美麗的茉莉眨著她杏兒一樣的眼睛 對悠安說。悠安深信不疑,她一直試圖為這個善良的民族加上凡是她能想象的優點。悠安願意相信他們的堅守、淳樸和善良。他們那 麽自由,堅持著信仰,不喜愛戰爭,從來沒有過戰火,沒有攻擊性, 沒有什麽值得指責的。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極其信任茉莉,為她的 美麗傾倒,堅信這種美麗自內而外。她是一麵鏡子,一麵看起來無 辜而坦誠的鏡子。兩個女孩之間隔著一條國界,用著第三種語言說 話,看不清楚真偽。而悠安選擇了相信,像相信緣分、相信命運一 樣地相信。沒有邏輯、沒有推理,也沒有根據。茉莉是悠安心中女 人最完美的模樣。
“愛情、親情,還有友情,這幾樣讓你排序,你會怎麽排?”她 問悠安。
沒等悠安回答,她又自顧自地說:“對於我來說,愛情總是在頭 一位的。跟我母親一樣,她是個為愛犧牲過的勇敢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