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情侶們在酒店裏吃了他們五星級的早餐; 雷克雅未克,年輕人在冰天雪地中張牙舞爪; 巴黎,好多的人登上了鐵塔,或是坐在米其林的餐廳裏,對著
鏡頭找到他們最美的角度; 巴塞羅那,陽光明媚的天空下,女孩們塗著紅唇,像跳佛拉明
戈的女郎一樣; 阿爾卑斯大區,驅車前往的人在白雪皚皚中顯示著人類的征
服欲; 米蘭,熱愛時尚的女孩們架著自拍杆拍出精美的照片,然後用
美圖軟件把它們折騰上幾個小時,換來社交媒體上的許多讚美;
威尼斯總是陰天;
慕尼黑的早晨結滿了霜;
布拉格在綿綿不絕的雨點中念著咒語;
維也納,音樂遍布大街小巷...... 所有的這些,在聖誕節前後的某一天,突然湧進朋友圈中。 生命中沒有一個假期來得那麽熾熱,一個月前的恐怖襲擊案並
沒有影響大家出走的勇氣。這冰天雪地的12月,節日的假期,法國 人都窩在家裏聚會,和家人們吃肥膩的聖誕大餐,打著充滿酒氣的 嗝。離家萬裏的學生,這一群沒心沒肺的年輕人徹底地自由了,幹 淨利落地踏上了去往遠方的路途。
那一個生命中獨一無二奇妙的早上,在倫敦的酒店裏,祁悠安 睜開眼睛,睡眼惺忪地打開朋友圈,一張張熟悉的臉出現在了歐洲 各個角落,在所有那些能讓人叫得出名字的著名城市——就像夢一 般。以前那些隻存在於小說和電影中的幻想之地,竟然一下子輕而 易舉地被一群懵懵懂懂的年輕人走遍了,讓人驚訝不已。
這群年輕人的大學同學們,也許正擠在國內大城市的公交車上、 地鐵上,趕往上班的途中,百無聊賴地刷著朋友圈,又羨慕又妒忌。 不過在這些無盡風光的照片下,沒有人知道這一群年輕人曾在圖書 館通宵達旦,考了好幾場試,寫壞了幾支筆,此刻正麵臨著掛科和 不掛科的懸疑——掛科意味著要再一次付出高昂的重修費和時間成 本。此刻的他們以旅行來宣泄一切不安。這些照片,帶有點報複的 意味,發泄他們在異國他鄉的不安全感。這種複仇像是威尼斯的麵 具一樣,看起來非常美好,讓人又恨又愛,咬牙切齒。
天佑、茉莉和悠安很早就訂了三個人的酒店,在陰雨綿綿的星期四下午往西北飛一個小時來到了倫敦。這是一個微妙的出發,他 們住進了可以容納三個人的華麗酒店。
倫敦,薛天佑已經跟他家人來過兩次。這一次,他放棄了各種 旅行邀請,專門為了這兩個女孩而來。他那恰到好處的溫柔,讓悠 安暗暗擔心著自己會一不小心有了對他的幻想。
也許有人在揣測他們的關係,也許有人問過薛天佑怎麽能跟兩 個女孩成為朋友,但所有人看來這樣的出發再正常不過:三個好朋 友的旅行。然而有種隱約的不安卻在祁悠安心裏慢慢地出現了。她 心中出現了一種幻覺,她感覺到她的兩個好朋友之間似乎產生了情 愫,像一種若隱若現的愛情的元素。一兩點火星跳躍的時候,沒有 人會立刻想象到大火燎原的景象。自己的這種直覺,讓她有了一種 當局外者的感覺。天佑和茉莉大可以把自己拋下,兩個人去住那種 隻有一張大床的華麗的、有曆史故事、可以喝精美下午茶的酒店。 他們大可以堂而皇之地睡在一起,不必顧及自己的感受,也不必顧 及其他人的感受。不是很多人都這樣做嗎?過後人們都善忘,不會 有人指責誰跟誰睡了。祁悠安在這趟旅程中自暴自棄地想著,卻沒 有忽略到這兩個漂亮的朋友都有著飽滿的自尊心,精致的臉龐上容 易通紅羞澀,含蓄而美好,怎麽可能像一般人那樣粗魯呢?顯然, 他們不會這樣做,他們不敢。況且,這也許是一種臆測呢?據說好 友之間也是有嫉妒之心的。
祁悠安試圖找到平靜,可是很快她就知道這是個徒勞的期望。
這三個年輕人,在這個喧囂無比的城市,愛著彼此,控製著彼此。 罪惡感,來自悠安的內心裏,一點點累積,她企圖掩飾它。然而這 可是幾個心心相通的好朋友,怎麽可能不了解這一點兒心思?像所 有的旅行者一樣,他們三人在碎片大廈看倫敦的夜景,喝泡著綠橄 欖的白馬天尼,在街邊古老的店子吃炸魚薯條,這些新奇的景色把 祁悠安暫時隔離在彼此之間無聲無色卻又灼熱無比的情愫外。她很 快地覺察到,無論是自己、茉莉還是天佑,都在用旅行掩飾著內心 的波瀾。月亮蒼白的光芒緩緩照進陰溝裏的暗湧,詭異而狡黠。她 覺得薛天佑常常在茉莉的耳邊說話,他說得很輕、很不經意,他說 的話毫無意義,但又恰好能讓祁悠安聽見(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 也許必須要讓悠安見證)。她覺得他故意讓人嫉妒,故意讓故事變 得有趣。這一種偷偷摸摸的快感,讓滋生的情愫更加熱烈,悠安感 到自己的存在像是一個見證人,一味催化劑,使他們之間的秘密交 流變得困難重重又異常迷人。他常常這樣做,無論是在高空處喝醉 了酒,還是在寒風凜冽的街道上走著,他總是這樣曖昧又模糊不清。 悠安覺得三個人的關係不明不白地變得煎熬起來。她心裏有點責怪 他把兩個女孩拉到了這一個局麵中,並且不打算給予任何解釋。
薛天佑已經習慣在房間裏肆無忌憚地脫掉上衣。在幾個月之前, 誰也不會指責他的這個動作。然而此時悠安卻讀出了不同的意味。 他也意識到了他自己的身體在女孩們眼中非常美,是的,他越來越 確信這一點。這兩個女性非常孤獨,非常渴望愛,喜歡看**的身體。他敏銳地感覺到了茉莉對他的焦灼,他們目光常常相遇,又因 為驕傲,駐足不前。他也常常和悠安四目相對,好像欲言又止。他 們就這樣無聲而激烈地抗衡著。這三個人大概太了解彼此了,好像 對方都是自我的一部分,所有的一切不但發生在對方身上,也發生 在自己身上。隨著他們一遍一遍地觸碰到了那個邊緣,但是不敢說 破,好像說破了,有什麽東西將會崩潰,讓人承受不住痛哭流涕。 悠安那麽小心翼翼地喜歡著這兩個好朋友,好像沒有了他們,就沒 有了這個冬天,她一邊激烈地抗爭著自己的幻想和嫉妒,一邊維持 著眼前的美好。
祁悠安第一次感覺到茉莉對自己有醋意,是一個晚上,她在酒 店房間裏的鏡子後麵換上了睡衣,頭發蓬鬆地走出來,薛天佑手中 的照相機突然按下了快門,他說:“悠安,從這個角度看,你真漂 亮。”他就是這麽了解女性,他最讓人無力抗拒的地方,就是他常 常恰到好處地看懂一些女性自己不敢承認的美。這一個剛長成的男 孩身上有著讓人吃驚的氣力,給人帶來愛情的感覺,像個經驗豐富 的魔術師,但他的魅力似乎不來自經驗,而是來自一種天然的氣質。 也許是他的基因賦予他的。
悠安站在那裏,被快門驚嚇了一下,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 反應。
然而茉莉在一邊看著,無辜地看著他,說:“那我呢?” 薛天佑轉向了她,說:“你從來都很美。”他彌補她,不再看悠安了。短暫的尷尬氣氛中,悠安裝著看不見他們的對視,看不見他 們接下來的打情罵俏。她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收拾著自己的行李。 茉莉吃醋了,第一次,她在悠安身上感受到了來自另一個女性的威 脅。可不是嗎,從鏡子中,那個假小子的愣頭愣腦慢慢退卻,隨著 越來越長的頭發而透露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的柔和感覺,素顏平 淡無奇,可是誰都能從她某種氣息中樂觀地期待,她會慢慢地靠近 一個女人的形態。兩個女人之間,還能有什麽呢?
有時候,女人們應該避開同性的朋友,隻在手機中跟她們隔空 交流,不要被對方的眼睛看到。有時候女性之間的掠奪是那麽不動 聲色。對方的美就是她們眼中的可燃物,女人的眼睛會吐出火焰, 會把人燒成灰燼。而即使茉莉的眼睛吐著火焰,她還是那麽美,那 麽嫵媚,染過的頭發長出了一截原初的黑色,像一隻藏在她身體裏 的小獸露出的一點皮毛。可是她的臉因此總是顯露著一種純真和熱 烈,仿佛要用盡力氣去索要愛。
倫敦的雨下了兩天兩夜,非常冷。一出門總是大雨瓢潑。即使 帶了傘還是濕漉漉的,三人突然決定要去倫敦西區看《歌劇魅影》。 中國城對麵的皇後歌劇院掛著巨幅海報,然而那一天又冷又餓的他 們沒有買到票,也沒有找到一家滿意的餐廳。這三個人,索性手挽 手,在一把巨大的傘下互相取暖。薛天佑把他的溫暖一視同仁地分 給兩個女孩。他同時擁有她們兩個,而她們的眼中卻隻有他一個。 多麽不公平。
祁悠安沒試過那麽開心。冷颼颼的雨落在皮膚上,他們撒著歡, 等待紅燈變成綠燈,馬路對麵就是祖馬龍香水店。進了店裏,一下 子濃鬱的香味充滿了這個雨天。他們在香水店裏把香水一瓶一瓶地 嗅著,躲避著外麵的雨水。試了很多種,白色的試香紙疊了很多張, 握在手中,再也分不清哪個是哪個,拿不定主意要帶走哪一瓶。那 個下午,祁悠安一直聞到自己的圍巾上有一種幽香。即使嚐試的香 水混合在了一起,卻還是那麽清冽。不是冬天濃重辛辣的香型,也 不是濃豔的花香,是一種有點類似蒂凡尼藍色的夏日的感覺,像是 午睡醒來吃下一口西瓜的氣息,像是穿了涼爽的裙子把雙腳伸進水 裏的感覺。但是眼睛和心靈那個時候甚是忙碌,她沒有費心思去追 究那種香味來自哪一瓶香水。
薛天佑建議去坐摩天輪,他們又撒瘋了一樣跑進了雨中。那個 時候,客觀地說,悠安和茉莉算是兩個彼此吃醋的女孩,但是就是 在那一場雨中,她們卻暫且原諒了彼此。發絲上的雨點,黑色的披 風,走過馬路濺起的水花,在那一個畫麵中,彼此相愛的這三個好 朋友打打鬧鬧,共同對抗著雨點。看著他們,悠安就覺得仿佛見到 了光。隻要能這樣看著他們,雨一直下下去也是沒什麽好害怕的。 那種女生之間的嫉妒在那一場雨中暫時消失了,留下的隻有依戀。
放晴的那一天,他們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倫敦,起飛往北走,在 平安夜前夕來到了愛丁堡。為什麽離開,為什麽出發呢?這一趟旅 程的邏輯在哪裏呢?旅行計劃是這樣做的,可是沒有人知道旅行的真正目的是什麽。祁悠安不知道,茉莉也不知道,天佑也不知道, 他們隻想跟彼此待在一起,旅行隻是一種形式。像來到歐洲求學的 所有年輕人一樣,潛意識中有個魔咒一樣的聲音,指引著不斷奔向 遠方,買機票去歐洲最美麗的城市遊**。年輕就要這樣,不要辜負 二十多歲的時光,必須向前方去、向前方去、向前方去。全然沒有 了恐懼,全然沒有了退縮,隻能這樣,一路向前走,走進一個又一 個漫長而溫柔的旅途。這樣的旅途在以一種令人滿意的方式消亡著 年輕的生命,他們在這種光陰流失的方式中感覺異常滿足。
那一場來自倫敦的雨讓人短暫地感到幸福過。可是漸漸地雨停 了,他們再度回到平靜的狀態中,茉莉對悠安的敵意又重新出現了。 悠安開始變得非常有耐性。她不得不有耐性,她在心裏默默地數落 著這兩個朋友的罪行:他們都非常不合格,他們在整個旅途中都太 過自私,一直在琢磨著如何吞噬一隻美麗的動物。悠安狂妄地臆測 著天佑和茉莉已經喜歡上了對方,也臆測著自己將被拋下,成為他 們愛情的第三者,越是這樣想,心裏的焦灼越是劇烈。然而事實上, 天佑和茉莉從來沒有逾越友誼的界限,可悠安卻把他們這種冷靜歸 結為是刻意地保持著距離,克製著那種把對方推倒的衝動,享受若 即若離的快感。悠安想著,他們一定在衡量,在等待一個時機,所 有人都在衡量著等待一個時機。她越想越絕望,那個時機一到,她 就計劃立刻逃離這兩個讓她欲罷不能的人,不再進行這種虛妄的 遊戲。
她不再說太多的話,為了把時間留給茉莉和天佑兩人,把自己 留給這個英國北部的城市,在這一年的最後幾天。天氣非常冷,天 氣預報說即將會下雪。好像注定要錯過些什麽,好像注定是件遺憾 的事。無論怎麽選擇,這終究都會以遺憾收場。他們三個人,沒辦 法找到圓融的結局。難道真像占星師說過的那樣:除非永遠隻是朋 友,否則終將接受考驗。不逾越那個距離,他們就能擁有最和平的 關係。可是,這可能嗎?這一場與荷爾蒙的對戰,他們這三個年輕 人,能取勝嗎?讓人懷疑。
在一家灰青色的愛丁堡酒吧裏喝了紅酒,悠安一直打噴嚏,眼 淚一直流,非常狼狽,他們在笑她像個野孩子。這時,母親在美國 給悠安打來視頻電話,她借口離開了座位,去了餐廳門口,一邊抹 眼淚一邊打噴嚏地跟她聊天。天氣太冷了,她的鼻子凍成了紅色, 像給聖誕老人拉車的小鹿一樣。聖誕的燈飾點綴著古老的小街。手 機屏幕中,她看到母親的頭發也長了,跟悠安一樣。這時,悠安突 然生起了一種對母親強烈的想念,她有很久沒有見過母親了,她在 美國的家中溫暖的客廳裏給女兒打的電話,她的新家裝著溫暖的聖 誕樹,星光熠熠,壁爐中安放了逼真的電子火焰。母親的美國男友 史密斯跟悠安打過招呼。他是個戴著眼鏡的斯文人,有著可愛的笑 容,不像個壞人。悠安心裏終於感到有點溫暖,起碼有人抓住了自 己的幸福,不是嗎?她在心裏對媽媽說:“媽媽,你幸福就好。”
薛天佑推門出來抽煙,一邊默默聽著悠安講電話,一邊吸著煙嘴,大衛杜夫的香煙氣味彌漫開來。 悠安連忙擦了擦眼淚,說:“拜托,別再在我那麽狼狽的時候
出現。” “你還好嗎?”他眼神溫柔。
悠安從反光的玻璃中看到了自己因為流過眼淚而通紅的臉,感 到非常尷尬。她一點自信也沒有,在這個寒冷的天氣中感到無限失落。
“是我媽。她來跟我講聖誕快樂。”她擠出一個笑容,撇撇嘴, 小聲地告訴他,“我爸媽......他們很早就分開了。”
他聽了表示理解地點點頭。他從口袋中掏出了紙巾:“是這個原 因嗎?你哭了。”
“不好意思......”
“別說不好意思......”他看著悠安,像看著一個小孩。
她的眼淚又出來了。她背過臉。
“小時候,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見過爸媽,我是跟著爺爺奶
奶長大的。忽然有一個夜晚,他們回來了,把睡著的我從爺爺家帶 走了。第二天醒來時我在一個陌生的城市中,我坐在他的小汽車裏, 他指著一棟棟新建起來的大樓,告訴我:‘那都是屬於爸爸的,你開 心嗎?’我說了人生中的第一個謊,我說:‘喜歡。’其實當時的自 己非常不安,並不喜歡這些陌生的東西,隻想回到爺爺家裏。但是, 我長大以後,卻不再覺得那是一個謊言。反而,越長大,我越感激
他所做的一切。因為啊,他給我鋪墊的夢想是我後來才明白的。”他 把煙掐滅,自顧自地說了這一番話,“所以,即使是我們感覺萬劫不 複的悲傷,有時候,過了很久看回來都是一個轉機。隻是我們身在 其中時沒有看懂。”
悠安在情緒中,一時間無法領悟。隻覺得他的眼睛還是注視著 自己,她感到臉上火辣辣的,故意避而不看,她害怕自己會因為脆 弱而愛上他。她心裏暗暗想:我的王子,別再對我溫柔......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露出了鼓舞的笑容。接近的時候,悠安 聞到了他身上帶著煙絲氣息的香水味。她甚至可以把頭靠在他的肩 上,他的手可以再把她抱緊一點。她多麽渴望這樣做,她渴望一個 溫暖的擁抱。這對於這個冬天是件多麽勇敢的事情。然而,這時, 推門出來的是茉莉。薛天佑的手放了下來,回到了他的口袋中。
“你們在幹嗎?”她眨著漂亮的杏眼問。 “抽煙。”“打電話。”天佑和悠安同時說出不同的答案。
在華爾道夫酒店的房間可以看到愛丁堡城堡和幹枯的山巒。平 安夜那天晚上,像之前約定的那樣,他們給彼此準備了禮物。悠安 給薛天佑挑了Floris No.89A,給茉莉的是蘭蔻的珍愛午夜玫瑰。酸甜 濃鬱的香味在這位泰國美人身上散發著,她就像一位從神秘東方伊 甸園走出的女神一般。而悠安收到了一本刺繡手工筆記本和一套CK 的絲質吊帶睡衣。她送給他們香水,是因為希望被記得,尋著香味, 他們的記憶會寫在某處,永遠永遠抹不去。那一個晚上,他們三個 都那麽用心,虔誠地獻上禮物。在這件事上,他們沒有偏心地彼此 愛著,像好朋友一般。
A 英國著名男士香水。
白天,在這個熱鬧又安靜的地區閑逛。入夜,悠安常常會在遊 泳池裏二十九攝氏度的水中遊上一個晚上。他們有時候會來看她, 坐在泳池邊的躺椅上喝雞尾酒;有時也會下水。茉莉不喜歡水把頭 發打濕,她喜歡24小時都帶著精致的妝容。水讓她有時候感到苦惱。 而悠安很久都不化妝了。雖然她知道,像天佑那麽精致的男生也許 不會喜歡一個不化妝的粗糙姑娘。
有一天悠安很早醒來,6點的清晨,房間裏透入不知道哪裏來的 模糊不清的銀藍色輝澤,也許是月光,也許是其他,安靜極了。昨 晚,她做了一個濕淋淋的罪惡的夢,把人纏繞得喘不過氣,感覺窒 息。那一瞬間,她醒了,幸虧這隻是一場夢。在那麽柔軟的**居 然還會那麽痛苦,她很驚訝,醒來時感到缺氧的空虛和孤獨。茉莉 在她旁邊熟睡。悠安裹著潔白的浴袍悄悄推門離開了臥室,地上厚 厚的毛毯消除了腳步聲。天佑翻了一個身。
走下樓梯,一個人也沒有,窗戶的玻璃上結滿了霜,然而酒店 裏充滿了暖氣。走廊裏回**著輕柔的貝多芬的《月光曲》,她像個夢 遊的人,來到了泳池,解開浴袍,毫不猶豫地跳到水中。她想像一 尾魚那樣張開雙鰓,在那湧動的藍色波光中,像泡沫一樣輕盈。
把可恨的重力甩掉,把欲望甩掉,把讓人毛骨悚然的念頭甩掉。 她在水中來回幾圈,饑腸轆轆,開始覺得頭暈。在水中,她睜開雙眼,想起了跳水的人,忽然有個恐怖的幻念,那個跳水的人重重地 摔在滑溜溜的泳池上,沒有水把她托起,鮮血流了一地,她甚至有了幻聽,聽到了那一聲沉重的破裂。她猛然從水中抬起頭,往岸邊遊去。
她看見薛天佑從岸邊向她走過來,像幻覺一樣。她一陣暈眩: 他怎麽會在這裏?他怎麽知道自己在這裏?
悠安從水裏出來,天佑伸手拉了她一把,他已經穿戴整齊,像 往常一樣,玳瑁邊框的眼鏡、灰色的羊毛外套和白色的背心濺上了 幾點水珠。悠安隻穿了滴著水的泳衣,赤條條地站在他麵前,瑟瑟 發抖。他的手溫暖又幹燥,碰到了她冰涼的身體。她感到有電流流 過自己的心髒和雙腳,差點暈過去。
“低血糖嗎?臉色不好。水太涼了。”他問,極其溫柔。
“你怎麽來了?”悠安笑了,笑得很鄉土,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腦 袋上,她感到自己像個傻瓜。
“醒了,發現你不在,茉莉還在睡覺。我猜你會在這裏,就過來 看看。”
“很冷,我去換衣服。”
“你的嘴唇很白。空腹做激烈運動,會有點危險的。這裏又沒 人。”他看著她。
溫柔的、險惡的王子。她總是覺得,他知道她是怎麽想的,於 是低下了頭。夢中的畫麵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悠安又感到心慌。
他在白色的椅子上坐著等她換衣服,直到悠安把頭發吹幹了, 穿著浴袍向他走來。他的聲音、身高、氣味,還有言語,在這個早 晨都讓悠安感到親密無比,讓她在這個清早心跳加速。他們相處 得很好,非常自然,仿佛恩賜。如果沒有了茉莉的話,一切會怎 麽樣......
“我在早餐廳等你們。”天佑說。 回到房間時,茉莉已經起床了。
“你們早上去了哪裏?”茉莉一邊化妝一邊問悠安。 悠安突然發現,他們兩個這一點挺像的,都是懂得精心打扮的
人,每天都一絲不苟。 “我去遊泳了。醒得很早。”
“薛天佑也跟你一起去了?” “不,他後來下去了。他在等我們吃早餐。” “你們不是一起出去的?”
“不是。”
她們一起去找坐在餐廳的薛天佑,在電梯裏一言不發。 “你們來了。還有不舒服嗎?”天佑問悠安,給她調了一杯蜂
蜜水。 茉莉起身去拿食物,沒有說一句話。這個早晨她獨自在房間裏醒來,發現身邊空無一人。她起身時長發披在肩上,有種幽怨的美 感。悠安和薛天佑交換了一個眼神,他起身去找她,試圖跟她說話, 直至她的臉上重新有了光彩。
他是知道的嗎?這兩個女孩的想法。
天空這時開始下起雨夾雪來,打在彩色的聖誕玻璃窗上劈裏啪 啦,餐廳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往外麵看。天暗了下來,室內的暖光重 新照亮了茉莉的臉,不知道天佑跟她說了什麽,她又變得快樂起來, 站在琳琅滿目的糕點前熠熠生輝。遠遠看過去,那真是一對璧人, 完美無缺。
這一天風太大了。酒店的暖氣迷惑了判斷,悠安隻穿了薄薄的 襯衫和風衣。不一會兒,暴露在室外的他們就感受到了愛丁堡冬天 的威力。她再一次被凍得瑟瑟發抖。薛天佑脫下了他的灰羊絨圍巾 給她披上了。他的體溫穿過刺骨的寒風,一下子滲透在悠安**的 脖子上,手心上,抵抗著風,她不自覺地把他的圍巾拉緊了一下。 接下來,一下子,她的眼淚又要出來。
茉莉抱著她,讓她靠在肩上。悠安聞到了她身上好聞的香味, 她在她肩上哭了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她不敢抬頭看薛天佑,她 越是溫柔,她就越不敢看到他的眼睛。茉莉在她麵前,永遠泰然自 若得像一株玫瑰,有種堅強的柔弱,她感覺到了她眼神中對薛天佑 若即若離的依戀,她是這樣解讀茉莉的眼神的,好像這個男生是一 道陽光,隻需要一個門縫就能霸道地照亮她整個心房。
悠安的眼淚,包含著溫暖、感動、依戀,又夾雜著嫉妒、不安、 無助,在這個寒冷的陌生國度,一些無法用言語表述的情愫通過淚 腺噴湧而出。薛天佑的圍巾上有種淡淡的植物的清香,她此刻的秘 密就是偷偷摸摸而貪婪地沉醉其中,不被人發覺,像叢林中的野獸 那樣隱蔽著自己。同時,她又分明感覺到,他的一切恩惠都是為了 給茉莉呈現出一場場美好的話劇。在這個故事中,悠安搞不清自己 究竟是主角,還隻是一個棋子,一個把戲當真的戲子。當薛天佑那 說不清的溫柔以恰到好處的溫度傳到她身上,發酵出讓人難以置信 的效果:她一邊沉醉其中,一邊提醒自己不能信這幻覺。她不願意 相信自己對他有愛情。
此後,他的圍巾一直被悠安放在箱子中,藏在深處,一直藏著, 不還給他。她像個著了魔的人,拚命地保留著那一刻的溫存。他並 沒有向她要回。他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像一貫那樣。他要給她一個 信物,這個信物不是用來定情的,是用來在某個人心中偷偷地刻下 一道口子,從此永遠記得他。自私的人。
茉莉在看著這一切呢,她是一朵玫瑰,她身上有刺,她美得讓 人窒息又心痛,悠安想跟她好好地成為朋友,真正的那種朋友,中 間不會橫著一個男生的那種朋友。然而又因為不能衝破心牆去了解 她而害怕她。
他和她,她和他,她和她,這三個人的事,沒有人敢向前逾越 一步。更何況,這種撲朔迷離的情感連他們自己也不確定。已經長大了的人,在這件事上,又忽然變回了一個六神無主的小孩。一邊 顧及著友誼,一邊用近在咫尺的幻想填充自己,克製著情緒。裝得 像是缺了誰也不怕,卻怕那三個字在某一個人的口中說出。
在愛丁堡的最後一夜是今年的最後一天,悠安忽而無比輕鬆。 明天,他們將會各奔東西,分別兩個星期去另一個歐洲國家的某個 城市上課。歐洲的國與國之間那麽近,一不小心就越過了另一個國 家的邊界。三個人被分到了不同的地方,多麽公平,是不是?這一 局三國殺還沒有完,誰會是堅持到最後那個呢,戰死也要像一塊冰 清玉潔的寶石一樣死去,絕對不容許有雜質。
這一個晚上,在酒店的透明玻璃幕牆的酒吧裏,有一個為這些 沒有回家的客人舉行的派對,有樂隊在演出,唱懷舊的歌,讓人沉 醉其中。悠安瘦了,裙子又輕又軟,蓬鬆的頭發已經長到肩膀上, 從短發到長發最難看的時段已經過去了,她又重新像個女孩一般。
下午跟家人視頻聊天的時候,爸爸對她說:“我的女兒長大了, 一定會有許多男孩子喜歡。”
“哎,爸爸,我早就長大了,喜歡我的從18歲到80歲都有呢。” 悠安打趣。
此時,在晚上10點陰暗又光影斑駁的優雅酒吧裏,他們三個在 音樂中站著喝酒,茉莉身上的香味是悠安為她挑選的,她很滿意, 與這個時分如此吻合。
“茉莉,你真是世上最美的人。”悠安常常這樣說。
每當這個時候,天佑就會一本正經地附和:“我同意悠安的 說法。”
而茉莉會說:“悠安才是最美的女孩,你們都沒有看到她將要變 成的模樣,但我看到了。”
薛天佑在喝白馬天尼,像一貫那樣,他喝酒的樣子沉靜自 然,像一隻優雅的狼。為什麽大家都這麽沉默,這個晚上不應該狂歡嗎?
“我說,今晚,好像是我最幸福的一個晚上了。像是不再有負擔 了。”茉莉莫名其妙地說。
“12點,這裏有狂歡是不是?”悠安問。她隱約覺得茉莉這個晚 上有點不尋常。
“是的,為新年的破例,可能會變得非一般的熱鬧呢。”天佑說。 “新年,你們有什麽願望?”悠安又問。
他們沒有立刻回答。 “你呢?”沉默了一會兒,薛天佑反問悠安。 “我本來想說,新年中我全部的願望都是跟愛情有關的。但不知
道為什麽,我突然間沒有勇氣說了,所以就順其自然吧。”悠安說。 “我希望你們都在我身邊,無論遇到什麽事,都不要離開我,無 論過去或未來有多麽艱險。雖然此刻你們都在我身邊,我還是很害怕一下子會失去你們。要是我們都不要分開,那該多好。”茉莉說, 她已經喝完了一杯莫吉托,她顯得弱小又溫柔。
“茉莉,我們會分開的對嗎?以後,你會回到自己的國家,我們 也會回到自己的國家,是這樣嗎?”薛天佑說。
“以後,沒有人能說清。但現在請不要這樣說,太傷心了。我希 望我們能在一起......”
樂隊的女主唱這時唱著“Yesterday”,讓在場的人都陷入了溫情 脈脈的鄉愁中,三個人醉意朦朧地喝著酒,深藍色的玻璃幕牆仿佛 大西洋最深的海一般緩緩湧來。
悠安跟隨著音樂哼唱著:“Yesterday, love was such an easy game to play. Now I need a place to hide aw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A”
A 歌曲大意為“昨天,愛情本是如此簡單。而我如今卻渴望逃避。哦, 我寧願相信昨天......”
茉莉的眼中有淚光。
一種無以言表的憂傷從時間的深處回溯到麵前,如同這緩緩變 幻著的燈光,它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直至最後,忽然如同白晝一 般耀眼。所有的人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們猛然意識到這個特殊 的時間節點,於是急急忙忙地舉起酒杯,緊緊挨在一起。屏幕上升起倒數的數字,如同煙火,無比燦爛,仿佛全世界的人這個時候都 沒有睡覺。來吧,別睡,讓所有人都一整夜醒著,見證時光是怎麽 流過年輕放肆的身軀的。
歡呼聲,音樂聲,倒數聲,還有熱烈的浪花把他們三個人緊緊包圍著,人們踩著步點跳著舞,用狂歡迎接這一個新年的到來。悠安卻不能自控,隻感到傷心。
“天佑,抽煙嗎?” “嗯。你先去。”他不想離開這陣子的熱鬧。
悠安向他借了煙和火,去了露台。露台上人不少。有人在接吻, 旁若無人。她意識有著不祥的清醒,心跳極快。煙隻抽了半截,天 佑還沒有過來,將沒有抽完的煙掐滅,她就返回了酒吧。
閃爍的燈光交錯在黑夜的暗影中,她看見天佑和茉莉緊緊相擁。
她走過去,故作輕鬆。他們見她來了,又分開了。沒有人解釋什麽。
茉莉臉上閃著淚光,在悠安看來,那是這個晚上幸福的淚水。
她笑笑,極力平息自己急速跳動的心髒,她怕自己會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