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天佑和我決定在一起。”第二天正午,在餐廳裏,茉莉對祁 悠安宣布了這一句毫無意義的話。
在海邊的餐廳,遠遠望去,一片墨綠色的海延伸至陽光明媚的 深處。海邊的人在極冷的風中開著飛艇,放著風箏,那是濕潤的沙 灘上唯一的色彩斑斕。另一邊,席卷的烏雲正在醞釀著一場暴風雨, 礁石上積滿了浪花。
這時,侍者端上了白馬天尼的餐前酒,紅色的餐巾紙上印出了 一圈潮濕。
“我猜到了,三個月前我就猜到了。你們是一對金童玉女,理所 應當要在一起。所有人都會祝福你們,也會嫉妒你們。”祁悠安喝著 酒,麵帶笑容,佯裝坦然自若。但她掩飾不了自己一副疲憊的模樣, 由於酒精,太陽穴還在隱隱作痛。而對麵的這兩個剛剛墜入愛河的 情侶,卻有著說不出的神采,仿佛昨晚沒有酒精,沒有熬夜,隻有夢裏的鳥語花香和風細雨。 薛天佑低頭,有似有若無的微笑。氣泡水在透明玻璃杯裏來回
撞擊。餐廳的門被推開了,一陣狂風吹進了幾名頭發淩亂的歐洲人。 他們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去。
“所以,這應該不算是個很難的決定吧?”悠安說。
“悠安,祝福我們。”茉莉說。薛天佑用微表情製止了這個話題, 他不想聽任何人的想法,他想略過一切。這是個不需要旁人意見的 決定,包括祁悠安的想法,無關緊要。
侍者過來,熱情地跟他們聊天。 他得知了茉莉的國籍。他去過泰國,很有好感。 他又轉向薛天佑和祁悠安:“你們是中國人?你們是......情侶
嗎?”他說了這一句話。 “她才是我的女朋友。”薛天佑把手搭在茉莉的肩上,微笑。 “啊,對不起,我誤會了。”侍者很抱歉。
陽光不見了。窗外突然下起了雨,劈裏啪啦地打在透明的玻璃 幕牆和鮮紅的遮雨棚上。沙灘上的人四處逃跑。風把路人吹得蜷縮 著,小狗的毛朝著一個方向鼓動著,海邊的樹木以非常誇張的姿態 淩亂著。不一會兒,雨就跟海連在了一起,形成了由遠而近的灰藍 色雨幕。
“你們會在愛丁堡待多久?”侍者問。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悠安說。一會兒,他們將會坐上飛機,去不同的城市當一個月的交換生。
茉莉依偎著薛天佑。他們的臉靠得很近,在耳根旁邊說話。
“聽起來很棒呢!那麽,祝你們一切順利。”侍者離開了,並沒 有覺察到這當中的離別。
一下子,祁悠安心裏有種莫名其妙的輕鬆,仿佛一切負擔都沒 有了。她又得以一個人懷著不斷落空的希望去遠方,不必掛念誰, 徹徹底底地活在眼前讓人泣不成聲的時光中。
“所以祝福親愛的你們。”她端起了僅剩一點兒的餐前酒一飲而盡。
“別喝那麽多了。”薛天佑又溫柔地說。
“一切都會變吧,我們,這一切。你們在一起之後,我們還會是 很好的朋友嗎?”她說。
“你說什麽呢,我們肯定會很好啊。” 悠安的眼淚出來了。她又笑又哭,假裝被酒嗆到。落地玻璃窗外的雨漸漸停息了。陽光從破開的天空掉下來,溫柔地砸到地上。 風把雲層吹開,露出湛藍的天空。餐廳裏播著60年代電影的配樂, Hub caps and tail lightsA,顯得很滑稽。她今天的身體很虛弱,有什麽 東西被突然抽離了,失去了重心。午餐喝了太多酒,直到上飛機前 她還覺得惡心。
A 《輪轂蓋和尾燈》
“所以,再見。”告別時他們三個人說,生硬地擁抱了一下彼此。 祁悠安拉著行李箱走進了國際出發廳,沒有回頭,沒有貼心的眼神 接觸。而天佑和茉莉,要在一起待久一點,也許會繼續親吻,會有 熱烈的擁抱,然後戀戀不舍地告別。但悠安都看不見,這樣最好, 她擔心自己會失控。他們也麵臨一個月的分離,這其實不算什麽, 他們隻看得見當下的愛,在愛中根本沒有恐懼。
天空晴朗得任由飛往世界各地的飛機自由地出發。悠安看了看 票上的地址,忽然發現下一個即將要度過一個月的目的地是法蘭克 福。她毫無準備地到達,把情緒留在了背後。這時,她隻想當個沉 默的學生,過簡單的生活,不再徹夜不眠地說話和無休止地喝酒。 她感到自己已經沒有太多的秘密可以說了,現在非常輕盈。幾個月 以前,她坐著從香港飛往巴黎的飛機來到的時候,是另一種完全不 同的心境。那個時候,她花了三天三夜來收拾行李箱,把高跟鞋、 書籍、食品盡最大可能地塞到箱子裏,生怕準備得不夠生活會變得 苦惱艱難,她拉著沉重的箱子帶著許多心事輾轉千裏來到這裏,以 為新的生活會因為她那孜孜不倦的準備而對她張開懷抱。然而一切 的預期都是徒勞,一顆不自由的心去到哪裏都是負累,再多的計劃 也趕不上生活層出不窮的彩蛋。人們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巧克力蛋 還是糞蛋。
透過手機的朋友圈,可以看見這一個冬天發生了很多事,除了 北歐的雪和南法的陽光,在漫長的旅途中,很多對新的情侶戲劇性地冒了出來。這些突如其來的戀情沒有太多的鋪墊和情節,沒有漫 長的注視和等待,非常突然地就有兩個原本貌似陌生的男女把合照 公布在虛無的網絡上,讓人驚訝不已,像是一個個無厘頭的冒險。 觀眾跟著附和起哄,好像那是一件勇敢的事——沒錯,的確是一件 勇敢的像是給自己埋下炸彈一樣的事情。沒有多少人對快速成立的 關係有著百分之百的信心。
這是1月1日,天氣預報說今天這個城市會下雪。祁悠安關掉了 朋友圈,她是一個即將離開的旅者,一個無法愛上任何人的過客。 即使在一個會下雪的浪漫城市裏。
機場的廣播裏突然播起了輕快的圓舞曲,人們情不自禁地站起 來,在候機廳的空地上跳起舞來。她為眼前的無緣由的歡樂和滿足 而感到驚訝,笑容**漾在這個新年的人們的臉上,他們那麽幸福、 那麽滿足。而她蜷縮在座位上,臉色蒼白,像一隻瑟瑟發抖的鳥兒。 坐她旁邊的男生突然站起來,邀請她一起跳舞,她站起來跟他一起 匯入了跳舞的人群中,她笑了,情不自禁,不再多想。這個金發碧 眼的高個子的男生是個德國人,他跟悠安一樣即將要去法蘭克福。
他說:“你看起來很累,像是很久沒有跳舞了。” 她說:“我一直走在路上,在旅行,哪裏有時間跳舞啊。” 他說:“那可不是時間的問題,隻要你想,就可以跳。在浴室裏可以跳,在廣場上也可以。” 她說:“查爾斯,我可以叫你查爾斯嗎?”
他說:“他是你愛的人?”
她說:“不,我不愛他。可是,這一刻,我突然很想他。我看見 你就想起他。”
他說:“那麽,我猜,就是喜歡你的人。” 她說:“有點意思的猜測。” 他說:“看來我猜對了。所以你今天為什麽不快樂呢?” 她說:“從今天開始,我失去了兩個好朋友。他們從此不屬於我了。”
他說:“沒有人屬於另一個人。人們相愛,又各自獨立。” 她說:“他們沒有錯,也沒有離開,他們隻是相愛了,我應該祝福他們,不是嗎?” 他說:“我大概懂了。也許你嫉妒了,你嫉妒他們有了愛情,建立了關係。你嫉妒,恰恰因為你渴望愛情。” 她說:“是,我嫉妒那些墜入愛河的人們,一瞬間的愉悅,旁若無人的幸福。可是,你說我心中是不是住了一個魔鬼?竟然會因為 別人的相愛而難受、失落、情緒波動。”
他說:“你渴望的是愛的感覺,而並不是真正的愛情,愛的感 覺也許在今天的陽光裏,也許在你讀的一本書裏,在別人的故事裏。 而愛情,是你真正把自己交出去,親手觸碰,不用對別人言說,因 為你完全置身其中,你把自己奉獻了。你隻是看著別人相愛,渴望 成為那一個角色,而你自己卻躊躇不前,你渴望成為主角,卻永遠都隻是個旁觀者。因為你不敢把自己交出去。你渴望得到愛的甜蜜, 又害怕受到傷害。”
她說:“查爾斯,謝謝你。我不去隨意觸碰,因為沒有辦法選 擇,也沒有人能告訴我們該如何選擇。有些人更加適合成為朋友, 隻是朋友。一旦有了愛情,就會很危險。那是宿命。”
他說:“我們是自由的,你太憂慮了,親愛的小姑娘。不要相信 宿命。”
她說:“查爾斯,人是渺小的,我們任何一己私欲都不能抵擋勢 必發生的一切。我小的時候就知道,兩個人的愛情被成全會是另一 種分離,在幾年前,我目睹了父親與一個年輕的女人的相愛,另一 麵,是他與我母親的分離。每一個時刻,都隻能選擇一次。你的得 到,即是別人的失去。在不斷得到命運禮物的驚喜中的那些幸運兒 很少會低頭看看其他失落的人。我憂慮的,正是這個,我相信命運, 是因為從命運中看得到的是一種永遠對等的悲喜。那些墜入愛情中 的人,我甚至看得到他們將如何分離。我害怕這種即將終結,我恐 懼這種不永恒。”
他說:“會有奇跡發生的,我們都在對這種奇跡的期待中得到快 樂。你為什麽不能活在當下呢?活在現在,不活在過去,也不活在 將來。就現在,在這架飛機上,為享受這一小瓶白葡萄酒而感覺到的幸福滋味。”
夜幕降臨在法蘭克福的機場,從機場的食店裏飄來了烤麵包的香味。他們拉著行李去往各自的旅途。玻璃幕牆外麵的天空是很深 很深的藍色,像是回到了海的深處一樣。她打開手機給兩個朋友發 了信息,告訴他們自己已經降落了。此刻他們也應該到了各自的目 的地,薛天佑在米蘭,茉莉在馬德裏。他們三個人,都被公平地暫 時分開了。
這位聽悠安說了幾個小時話的德國男生說:“我們要說再見了。 我今天的朋友,請你記得我的名字,我叫朱利安。”
悠安還是不習慣離別,但她不能說出來。她隻好說:“再見,有 緣再見吧,查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