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蘭克福的冬天的夜晚,簡潔的青年旅館裏,祁悠安與同學 們在一起。早上暮色還沒有褪去的時候,他們就踏著結滿霜的小路 去上學,夜晚就圍在青年旅館寬敞的廚房裏學習或者喝酒。她忽然 發現陌生人是多麽可愛,他們總是最友善的。每一段關係,都會麵 臨著一個選擇的臨界點。那一個臨界點發生在陌生人進化成熟人的 過程中,所以令人矛盾的,往往是那些半生不熟、一知半解的人。 他們是退不回去的陌生人,總是要殘忍地在他們身上做出選擇:升 華至更好的關係,還是繼續半生不熟的尷尬。而在這個青年旅館裏, 他們都是一群輕鬆的陌生人,剛剛認識,沒有人知道另一個人的太 多秘密,彼此之間隻是簡單的聯係,可能是即將一起做個演講,一 起寫報告,一起去城市裏溜達一個下午,再無羈絆。

一天茉莉給她發來信息:“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悠安沒有回 複她。她很倔強,不想低頭側耳聆聽這個秘密。她想離開這個總是勝她一籌的美麗朋友。她們的對話沒再繼續下去。 法蘭克福沒有下雪,美因河潺潺流淌,晴天時飛機從碧藍的天

空中駛過,留下一條條長長的白色痕跡。在這個安全得有點無趣的 城市裏,大衛帶她去同性戀酒吧,黃昏美豔絕倫的時候,他們走過 長長的法蘭克福鐵橋,在岸邊的橋上吃晚餐。夜幕降臨之後就去舊 市政廳附近隱秘的酒吧。大衛天生麗質,可以輕易地找到男友。在 那樣的地方,悠安通常待上一陣子就感到疲倦,大家都很友善,一 起喝酒聊天,但沒有太多人真的對她這個女生有興趣,不過是想借 機認識她那個美麗的朋友罷了。星期五的晚上,這個酒吧裏來了一 個有名的同性戀搖滾歌手,那個晚上,整個酒吧都**漾著一種奇幻 的氣氛,男人們像是著魔了一樣使勁地歡呼。沒有等到散場,她就 獨自回了旅館。大衛那個晚上沒有回來。她在廚房裏看書,一直到 淩晨2點。

黑暗中,薛天佑給她發來了信息,問她在做什麽。他始終把她 當作一個知心的好朋友,即使他們不在同一個城市,即使他已經是 別人的男朋友。悠安決定不再對他說太多的話,懸崖勒馬,對自己 坦誠;也不去以悲觀的視覺窺探命運,成為一個飛蛾撲火的角色。

他對她說,維也納太美了。“要是你們都在場就好了。”他給她 發了他一個人的照片,維也納的劇院、廣場、鴿子、晴天、陰雨綿綿。她又看到了他烏黑的眼睛,他的笑容。

那一個夜晚,悠安很想念他。她的枕頭邊放著一本書,是她永遠都看不完的《第二性》,翻開來,淡淡的幹玫瑰的氣息又回**在這 個夜晚。她是流著眼淚睡著的。幾個月之前的一天,在巴黎一家深 入地窖的古老餐廳中,他學著美國黑白電影的男主角那樣,從一位 身世可憐的賣花小姑娘手中給女孩們買花。隻有白玫瑰與紅玫瑰可 以選擇。茉莉挑了一朵盛放的紅玫瑰。悠安為了搭配黑色蕾絲的裙 子,挑了一朵白玫瑰。那個晚上,是她自大學以來第一次穿裙子, 她也穿了高跟鞋,他們三個人吃完晚飯,又去了酒館,悠安忍受著 巴黎古老街頭不平整的石頭小路,想像茉莉那樣優雅動人。她的雙 腳疼了一晚,她才發現,優雅是需要強大的忍耐力和自控力的,茉 莉內心的韌性是從哪裏來的呢?悠安不得而知。茉莉永遠都勝她一 籌。沒有多久,那朵薛天佑送的白玫瑰就凋謝了,她至今仍然把花 瓣藏在書中,帶入了整個假期。她以為,這個冬天的假期會很安寧, 她會跟著花枯萎的淡雅氣息去平靜地讀完這一本書。它安靜地陪她 走了大半個旅途,她始終沒有真正讀進去一章。她是自由的,必須 承認,直到此刻,她都是自由的。然而她卻沒有支配這種自由的能 力。她看到的每一個陌生人,都似乎有與她相愛的可能,然而每一 個眼神,都在告誡著愛的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倉促建立起來的 瞬間,下一秒,這一切都可能落空。

空洞深邃得像繁星點點的蒼穹一樣的自由,從她出生開始就與 生俱來的基因,來自母親的性情,來自父親的縱容。高三末尾的時 候,父親跟母親離婚了,他的新妻子是個比悠安大不了多少的女人, 用著父親買給她的一切,住進了最繁華的江邊的新家。新的妻子知 道父親愛自己的女兒,於是對悠安客客氣氣,畢恭畢敬。而她母親 遠走高飛,去了美國。她是個堅強的女性,堅強得不需要依賴父親。 她是讀著波伏娃長大的女人。悠安手裏的《第二性》就是她從母親 的書櫃中拿出來的。這本書此刻卻無法給她帶來力量。悠安自幼對 溫柔的男人和女人一直抱有深深的好感,在她年幼的時候,是一位 篤信天主教的菲律賓女人帶著她長大的,菲傭媽媽每天清晨和夜晚 都淨手祈禱,把一切收拾得幹幹淨淨,會講不太流利的英文和粵語。 對祁悠安來說,她才是她生命中母性的角色。而在祁悠安的記憶中, 親生母親總是利索地安排好一切,然後在第二天清晨就坐上飛機去 了遠方,從來沒有見過母親下廚,也沒有見過母親為自己的女兒縫 補裂開的校服。她很優雅,很聰明,內心強大,年輕時學的是外語, 思想新潮,渴望探索世界,在那個年代,這是非常少見的。悠安越 長大越明白,父親愛她,可是抓不住她,因為她總是在遠方。

因為聚少離多,小時候的悠安跟父母在一起時,他們總是努力 讓他們女兒感到恩愛的家庭氣氛。悠安以為自己父母的婚姻是世界 上最完美的婚姻。直到後來,她母親雲淡風輕地告訴她,她和爸爸 已經“和平分手”時,悠安心裏才有了隱隱的不安,這種不安是種 奇怪的不確定性。那時,她甚至以為“和平分手”其實也是一段美 好婚姻的一部分。長大一點之後,她開始質疑分離,陷入了矛盾, 父母美好的婚姻怎麽會有分離在當中呢?有很長時間,她都無法明白。那種惶恐不安隨著時間才慢慢累積起來,直到母親收拾了所有 東西徹底去了美國,她才懂得了自己的父母永遠都不會再成為正常 的夫妻了。

她感到父母一輩子都在很用力地生活,用力得沒有力氣去顧及 女兒的成長。她獲得了大把大把的自由,也不缺乏金錢的補給。但 讓人虛脫的自由下麵,她發現自己竟然成為一個沒有勇氣的人,像 一個心靈有創傷的人。她埋怨這是父母離婚帶來的負麵影響。

“決定跟一個人在一起,是由於愛?”她問薛天佑。 過了很久,他回答說:“不一定,可能是機緣巧合,可能是命中注定,可能是在劫難逃......” “為什麽要那麽宿命?那明明是你自己的選擇。” “當你遇到漂亮的人或事,是一種幸運。人生苦短,不要讓自己後悔。”

“你和茉莉都是很漂亮的人,我都喜歡。”悠安開玩笑。 “你真的喜歡我啊?”壞笑的表情,半真半假地發問。 “我喜歡你,就像鯊魚愛鮮血。”她也開玩笑。 “悠安,你是這輩子最懂我的人。”

“這輩子?” “我知道,二十幾歲談一輩子不夠資格。但此時我是這樣想的。”

她此時最想念的,是薛天佑身上那種幹淨的感覺。他清澈的眼 睛,他的潔癖,他苛刻的一些習慣,這一切構成了他的氣質和情結。

她希望他的這種情結永遠不被打破,在他身上長此以往,他能夠如此下去,守候著一種信念一般的東西。

然而一個聲音又從悠安心中出來,他和茉莉突如其來的愛情中 並沒有什麽永恒不變的東西,它是如此倉促,跟所有突然牽手的普 通戀人一樣,讓人迷惑。她仿佛看見他那個純粹的形象正在一點點 崩塌著,很快,他將不再是那個讓人信賴的幹淨男孩了。她這樣想 著,試圖告訴自己,他不過是個平凡人,有缺陷的人,他愛著的隻 是一個個變幻莫測的當下瞬間激**的情愫。他從來沒有想過愛是一 座需要一磚一瓦建立的堡壘而不是隨意堆砌的沙雕。

另一個聲音又說:你隻是嫉妒了,嫉妒那些墜入愛河的幸運兒。 看啊,你連愛的勇氣也沒有,你多麽孤獨啊,孤獨得要去評判別人 的愛情。

兩種聲音在她心中交纏著,迷迷糊糊地睡去,又做夢,翻來覆去過了不安寧的一晚。

“悠安,你愛一個人,立刻去愛,不要等,不要後悔。趁可以去 戀愛的時候,去戀愛。”清晨醒來時,她看到他的留言,這是那個晚 上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她後來才知道,他那天失眠了,天亮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