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秤覺得,銀杏大人的力量,將“混沌”一詞,形象具體地展現了出來。

此時此刻,遠遠望去,銀杏的本體就像是一棵毛線球形狀的樹。

無數各色各樣的點、線、麵、凸起、凹陷、色彩、圖案、缺陷……共同構成了一個近乎於完美無瑕的球體。

球體在向外部膨脹,又仿佛在向內部縮小,怪異得難以言喻。

走近一點,會依稀看到這棵球形“樹”的模糊紋理:

“樹葉”長在了“樹根”上;

“樹根”長在了“樹枝”上;

“樹枝”長在了“樹幹”上;

“樹幹”長在了“樹皮”上;

“樹皮”長在了“樹葉”上;

“樹葉”長在了“樹梢”上……

一眼望去,一切正常的東西與一切不正常的東西,好像被強行揉團在一起,似亂非亂。

亂的地方,亂得一塌糊塗,亂得仿佛沒有任何紋理,亂得就像是走進了……位於喧鬧菜市場內的安靜禁閉室裏,令人心靜平和卻又不禁心煩意亂。

而所有的亂中,又模糊存在著所謂的井然有序、規律秩序、法則定理……

再靠近一點,能看到球形“銀杏樹”上許多具體的事物,例如:像天空一樣的大地;如岩漿般的大海;混亂不堪、共同存在的時間流速;由數不勝數的,類似於黑洞的顆粒,組成的雲層……

這裏有的地方被混沌濃稠的迷霧籠罩;有的地方飄著炙熱無比的血紅色沸雪;有的地方從大地向天空下著冰冷刺骨的暴雨;有的地方則呼嘯著看似正常、卻無聲無息的狂風……

熱的區域內,其溫度高於恒星的內核;冷的區域內,其溫度低於“絕對零度”;而正常的區域內,則看起來四季如春……

眼前的一切既和諧相處,又互相戰鬥,繼而引爆更危險難測的“火花”,仿佛是智慧生物的曆史與文明。

總而言之,在這棵球形“銀杏樹”的表麵,幾乎可以觀測到所有能夠想象或想象不到的,或正常、或不正常的,或隨處可見、或從未出現過的一切事物。

這些威力堪比超凡級魔法和禁術的事物,共同編織成“銀杏樹”的“外殼”,編織成“樹”上最安全的地方。

可以說,“銀杏樹”的外表就已經超出了智慧生物的認知領域、接受範疇。若是直視她,生物們將會看清自己的盲目與渺小,意識到自身想象力的匱乏與狹隘。

此刻,銀杏的力量抽象而具體,光怪陸離且平淡無奇,粗枝大葉卻又精妙絕倫。她的存在即是完美,即是真理。

完美與真理是難以靠近、接觸的,比太陽的表麵、黑洞的附近還要危險許多。

然而,球形的“銀杏樹”不僅是生命的禁地,亦是生命的搖籃。茉莉早已看到,能在“銀杏樹”上生存的本土生命,將會在永恒的往昔、俄頃的當下和遙遠的未來誕生。

茉莉為祂們的種族起了一個名字,古神。

最先與“銀杏樹”接觸的,不是掌握了“自由自在”的蒲公英,而是黯。

幾顆能輕易撕碎太陽係的“黑洞”,被黯毫不留情地丟向“銀杏樹”,用於最初的試探。

“黑洞”與“銀杏樹”接觸後,互相吞噬、爆發、消亡,沒有掀起一絲波瀾,卻讓長老們得到了一部分有用的信息。

蒲公英隨之出現在一片由鋼鐵鑄造而成的廣袤“樹葉”上,卻沒有進攻“銀杏樹”。因為她隻是一個“坐標”,一個惹人注目的“肉盾”。

相比之下,蒲公英其實不擅長攻擊,攻擊手段也比較單一,哪怕沒有幾個存在能承受她的攻擊。就像她自認為,智慧是自己的短板一樣。

別人頂多是“六邊形”數據拉滿,她是在拉滿、溢出的前提下偏科。防禦或許才是她最擅長的領域之一。

蒲公英在承受著“不可承受”的同時,順便向占星提供更為具體、詳細的信息。

從遙遠的未知所在,“深淵”的攻擊隨之而來,伴隨著“黑暗”的輔助,源源不斷、大規模、無差別地落在了“銀杏樹”的各地,也有不少打到蒲公英身上的。

在長老之中,論攻擊力及破壞性,啟明可稱第一,她的攻擊能與破繭相媲美,並且方式、類型多樣,能互相輔助。

啟明和黯的攻擊,雖然會被“銀杏樹”吞噬,卻也極大遏製住了“銀杏樹”的無限生長速度。

在“銀杏樹”上,誕生於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古神,為了守衛自己的家園、抵禦莫名其妙的“天災”,主動找到了外來者,向蒲公英發起自殺式的反抗。

水晶蘭將祂們複活、奴役、賜予永生,然後用誕生於“銀杏樹”上的生靈,破壞“銀杏樹”的環境。

在占星的指引、蒲公英的幫助和鬱金香的掩護之下,甘露在最危險的地方,找到了銀杏的意識。

她承受著周圍無窮的壓力,不斷死亡、複生的同時,給予大姐的意識以無窮無盡的生機,防止銀杏沉睡、消亡。

鬱金香將甘露隱藏得極其完美,令所有古神,甚至“銀杏樹”本身,都發現不了她的蹤跡,意識不到她的存在。

此外,除蒲公英之外的其他長老們,也均被鬱金香隱藏,讓“銀杏樹”和古神們,想繞過蒲公英,都找不到攻擊祂們的敵人、目標。

在現實與虛幻之間的夢境之地,在夢的輔助下,紫羅蘭正在用從占星那裏得來的信息,一塊一塊地“複製”、還原另一棵“銀杏樹”的外貌。

款冬長老將原本矛盾、衝突的“複製品”,強行捏合在一起,使其達到平衡、和諧、共處的狀態,然後賦予它們奇妙的秩序、法則和內涵。

至於荼蘼長老……她正從「魔界」將無窮無盡的魔力提取、淨化、分類出來,隨後通過黯和鬱金香的幫助,把能量供應給各位長老,充當“充電寶”。

荼蘼累得直吐舌頭,連罵銀杏的心思都沒有了。

實際上,最累、承受壓力最大的是銀杏。

力量失控致使她的精神極速膨脹,銀杏也不得不讓自己的精神無限增長,以此試圖重新壓製、支配自身的力量。

此刻,她的精神就像是一個氣球一樣,被越吹越大。萬幸的是,有甘露為其進行治愈、修補、加固……否則“氣球”早晚會爆炸。

然而即便如此,銀杏的意識也在瘋狂、癡愚、失憶與正常等狀態之間不斷轉變。還好,她早已做過各種精神訓練,曾經還通過故意激怒諸神等方式,承受過類似的迫害,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眼下,除了茉莉和莫離以外,每一位長老都在英勇、艱難地戰鬥,而這場戰鬥誰都不知道會持續多久,也就是說,每一位長老也在跟自己的意誌戰鬥。

漸漸的,天秤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疑問,銀杏大人、古神一族和長老們,正在跟誰作戰?或者說,她們正在為了什麽而戰?

她們的敵人到底是誰?

是銀杏大人失控的力量嗎?怎麽感覺好像不是?

難道是為了……未來而戰?還是在通過戰鬥磨礪自己?

在天秤看來,長老們完全可以放棄、規避這場極具風險的戰鬥,銀杏大人也可以放棄失控的力量,隻要精神和意識還存在就好,蒲公英老師能把她的意識帶回海藍星。

茉莉的手中有好幾棵銀杏本體的“複製體”和“分裂體”,也就是說,銀杏是不怕沒有身體的。

而且三長老說過,“銀杏樹”的位置離海藍星極遠,就算放任不管的話,幾百萬年後,她才有可能影響到海藍星。

哪怕幾百萬年後,她們仍然沒有辦法消滅“銀杏樹”,還可以帶著世界樹遠去,虛空畢竟是無邊無際的。

天秤也不相信,幾百萬年後,大家還沒有製伏“銀杏樹”的辦法或能力。

再說,女王大人還在呢!

眼前的一切又是何必呢?稍有不慎,就會造成難以想象的傷亡,長老們的選擇好像有一點不太理智,但是她們好像很熱衷於自己的選擇。

種種疑惑,讓天秤感覺事情遠遠沒有看起來這般簡單,長老們又不是傻子。

於是,她直白地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大家正在與誰戰鬥?誰是敵人?

茉莉正注視著戰局,隨時準備出手支援,所以沒有心思回答天秤。她還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順手擊殺了一位不懷好意的外神。

此時,她想的是,給這位外神取一個什麽名字?狗狗?還是貓貓?要不叫飛機?……

莫離則是懶得搭理天秤,她正在腦海中不停地“勾勾畫畫”,調整著布局與計劃。

隻有通過觀戰、理解“混沌”的祖龍,猶豫片刻,故作深沉地回答了天秤的問題:現實。

“大家……不,所有生物的敵人是現實,隻能麵對、不能逃避的現實,能讓所有天馬行空的理想,轟然墜地的現實。”

“……”天秤感覺祖龍的回答有一點沉重,她好像說了一句廢話。

不知不覺間,這場漫長的戰鬥持續了一個月之久,更準確的說,是海藍星上的時間過去了一個月。

蒲公英、啟明和水晶蘭分別度過了3~5年的時光,甘露和銀杏的意識共相處了十年左右,黯、鬱金香和荼蘼的年齡增長了二十多歲,占星、夢、紫羅蘭和款冬則在夢中沉睡了三十多年。

她們所處的戰場、麵對的敵人不同,時間流速也各不相同。這期間,她們一直在戰鬥著,幾乎沒有休息過。

魔女曆6129年12月17日這一天,茉莉強行插手,中止了無休無止的戰鬥,讓蒲公英長老把銀杏老師的意識帶了回來。

她這麽做,給出的理由很簡單:大家休息一下,準備過年。

此時,“銀杏樹”的外表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變得愈發“混沌”,不過外形大體上還是一個球體。

其上的古神一族,基本都被水晶蘭長老奴役了,不過她沒有把祂們帶回來,讓祂們留在自己的家園,繼續破壞環境。

夢的世界內,“銀杏樹”的“複製品”的外殼兒,已被紫羅蘭長老大致創造了出來。但是隨著戰鬥的中止,隨著“銀杏樹”的自然變化,這個外殼兒以後肯定還需要再進行改進、調整。

深夜,神秘之塔頂層的天文台。

“你是不是有病?為什麽要給我們的戰鬥增加難度?”銀杏同時活動著脖子、胳膊、手腕、腿……適應著新的身體。

“我感覺大家太辛苦了,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可能有一點吃不消了。”茉莉拄著一根銀杏木手杖,溫婉地笑道,“各位安心休息一段時間,先過一個好年吧,戰鬥等到年後再說。這段時間,‘銀杏樹’不會成長多少,她也受到了重創。”

“你少‘她世界樹的’放屁!我們要是吃不消,早‘她世界樹的’吃不消了!我們距離勝利的終點,至少已經走了十分之一的路程,你說把我們弄回來,就‘她世界樹的’把我們弄回來了?!

“還有,你少轉移主要問題!戰鬥的難度增加,是因為我們給‘銀杏樹’喘息之機,放任她成長嗎?不是!是你‘她世界樹的’把銀杏的意識弄回來了!讓她脫離了‘銀杏樹’!”

頂著一對黑眼圈、憔悴無比的水晶蘭破口大罵,絲毫不給茉莉麵子。

“行了,別吵了,茉莉也沒有做錯。大家都休息一段時間吧,我也累了。”蒲公英輕聲說道。

她的臉上也出現了罕見的疲倦,身上的武服從長袖、長褲,變為了短袖、短褲。

“你誰呀?!放什麽屁呢?!”銀杏說道,“你才戰鬥了三年,也好意思說自己累?!我和老四可被折磨了十多年!”

“你好像有一點飄,是不是認為自己這段時間的成長堪稱飛速,已經變得比我厲害了?”蒲公英淡淡地說道,“你是不是忘記罪魁禍首是誰了?我不介意幫你清醒一下。”

“嗬嗬,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別生氣。那什麽,既然事態已成定局,那麽今天晚上,大家都好好睡一覺,別想太多,徒增煩惱。明天下午,都來我家吃飯,我給你們正式地賠個禮、道個歉。”銀杏訕笑了兩聲。

這段時間,蒲公英的進步是最小的,但正是由於如此,才讓銀杏的心裏仍然有些忌憚。

“那個……銀杏大人,您的所有產業,包括法師塔,均已被茉莉收購了,茉莉幫您支付了一大筆賠償款。”天秤提醒道,“而您的全部資產……依舊不夠賠償修建虛空軍事基地的所有費用,您現在還欠茉莉這個數目。”

天秤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星幣?”銀杏的心裏“咯噔”一下,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她現在可一鐵幣都沒有。

“不是,是五百萬星幣。”

“……你們把我弄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