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上層區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格裏芬輪胎碾死的屍體還平鋪在路麵上,在昏黃的照明燈下,鮮血的殷紅愈發眨眼。

遇難者的家屬在幾乎無法辨認出人形的屍體前痛苦,更多人圍在附近,咒罵始作俑者的殘忍和無情。

阿瑞爾站在人堆最外層,麵無表情地聽著他們的詛咒和怒罵,也愈發懷疑自己所做的到底正確與否了。

“夭壽了!這到底是誰做的啊?”

“喪盡天良……生孩子沒屁眼的東西!”

“厄裏斯!一定是厄裏斯幹的!”

“冥河!絕對是冥河!他們這一年就在咱們門口轉悠!”

“我覺得是空間站的人……剛才看到了嗎?咱們這兒有擬合體!”

“擬合體?!”

人們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不安和恐懼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這可不是什麽世外桃花源,而是“惡人窩”。

在這兒的各位沒有一個是善茬,都是刀頭舔血的亡命之徒。

要是厄裏斯或者冥河,其實還好說,因為大家都是見不得光的人,有的是辦法化解矛盾。

但如果空間站的人來了……

“看來必須盡快找到美狄亞呢。”少乾忽然說道。

阿瑞爾眉頭一皺,冷聲問道:“你怎麽知道她的名字?”

少乾抿住嘴,淺淺一笑,然後背著手走在最前麵,這樣精神可愛的女孩,卻隻讓阿瑞爾覺得深不可測。

地下都市很大,但想要找到一名擬合體,再簡單不過。

沒走多久,就聽到不遠處傳來陣陣騷亂,阿瑞爾不安地靠近,果然在人群中心看到了美狄亞。

“擬合體!她就是擬合體!”

一個女人指著美狄亞脖頸上的晶體,驚恐而憤怒的尖叫。

美狄亞把風衣上扯,但由於侵蝕體的襲擊,再往上拉就衣不蔽體了。

“晦氣死了,弄死她!絕對不能讓她給空間站通風報信!”

男人大吼起來,他就是那個五金店的老板,分明第一次見麵時還笑眯眯的,現在卻仿佛不共戴天的仇人。

美狄亞剛想發作,可不經意間看到了阿瑞爾後,臉色忽然一沉,便閉上嘴,悶不做聲地向門口走去。

但五金店老板並沒有在開玩笑,他抄起霰彈槍,槍口直指美狄亞的後背——

“喂!”

阿瑞爾剛想阻止,就聽到了熟悉的呐喊聲。

兩道人影忽然從洞壁旁的行車道上衝來,脖頸上的晶體散發著顯眼的光芒,像是落在荒原上的星星。

一顆藍星星一顆紅星星,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來過去。

玥言和薩爾娜?

她們怎麽來了?而且……不是讓斯伯特守好玥言嗎?

阿瑞爾剛想走過去,陸洞忽然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一拉——

他身形後仰,一股惡風幾乎是貼著鼻尖擦過去,直到身側的樓房被打出一個洞來,他才後知後覺地覺察到,那是一枚子彈!

消音狙?目標是誰?誰動的手?

“跟我來!”

陸洞似乎早有準備,瞅準一個方向後便狂奔而去。

阿瑞爾看了眼玥言,兩人隔空對視,往日英姿颯爽的女孩,此時麵無血色,眼睛裏滿是疑惑,似乎有無數問題想要塞到阿瑞爾麵前。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別過頭,立刻追上陸洞的步伐,衝進了小巷縱橫的居民區。

這裏的道路還算寬,沒有什麽障礙物,兩個人很快就找到了開槍的人。

那人站在一棟三層樓的樓頂上,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們,忽然一揮手,更多人影猛地從暗處湧來——

埋伏!

槍鳴聲響成一團,卻沒有一發子彈命中他們,都是打在了他們的身周,封死了他們所有的道路。

真正迎上來的是冷兵器,也都沒有衝著要害去,看來對方並不想殺了他們。

阿瑞爾用胳膊硬扛一刀,低頭看著胳膊上翻卷的依未多固體,再看看那些人的喉結,他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冥河……”

“他們是很久之前就潛伏進來的。”陸洞低聲說道,“他們的任務是活捉我。”

“咱們就這麽當著他們的麵聊天,會不會不太好?”阿瑞爾沉聲問道。

“沒事兒!”高樓上的狙擊手摸著微型耳機,扯著嗓子大喊道,“你們慢慢聊!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就先告辭了!”

一幫莫名其妙的家夥!

阿瑞爾剛想追擊,就突然覺得大地震顫了一下,旋即就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恐怖的衝擊波甚至震碎了附近高樓的玻璃,他抬手擋玻璃渣的時候,更多炮聲填滿了耳道。

陸洞也被嚇了一跳,他抬頭看著緩緩升起的黑色煙柱,疑惑地問道:“你朋友被攻擊了?”

“朋友?美狄亞?我們可算不上朋友。”阿瑞爾抬起頭,加快了折回的腳步,“但這麽猛烈的攻擊,哪怕是針對擬合體也有點小題大做了。快過去看看!”

“那冥河……”

“他們還能從地下都市跑出去不成?”

阿瑞爾不自覺地抬高了音量,爆炸的密度越來越高,像是逐漸從散步到奔跑的巨人的腳步聲,每一腳都踩在阿瑞爾的神經上……

不對勁,可能發生了什麽!

離被轟炸的地方越近,人流量就越高,他們尖叫著四處逃竄,像是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阿瑞爾和陸洞逆著人群,很快,就看到了災難的始作俑者。

黑色的嶙峋軀體仿佛自然風蝕形成的雕塑,無論是四肢還是軀幹,都扭曲而猙獰。

高大的身軀從幾百米的高空墜落,在地麵上砸得破碎,鮮有殘留著行動能力的。

但僅僅是那些黑色的碎片,就足夠人們把希望埋葬在這片遊離之地。

侵蝕體!

它們是怎麽進來的?!

溶洞前部地形複雜,除非會看標識語,否則很容易就在裏麵迷路。

難不成侵蝕體能讀懂人類的文字?

這怎麽可能?

可不斷有侵蝕體從高空墜落,它們從盤旋山路的入口處一躍而下,直接跳到地下都市的中心廣場。

鬼知道剛才有多少普通人看到了侵蝕體!

玥言和美狄亞頂在最前麵,她們優先攻擊那些保留有行動能力的侵蝕體。

但沒有遠眺位擬合體開啟視崖裝置,她們隻能睜開眼作戰,用不了多長時間,她們的機體就會不堪重負。

“薩爾娜呢?”阿瑞爾揚聲問道。

“不知道!”玥言奮力砍下一頭侵蝕體的頭顱,扭頭求援,“快過來幫忙!數量太多了!”

不用她說阿瑞爾就衝了上去,赤手空拳和侵蝕體打在一起。

得虧陸洞也在這兒,頓時,他們的壓力就減少了許多。

“你們怎麽下來了?”阿瑞爾邊作戰邊問道,“斯伯特沒有攔著你嗎?”

“不是你讓我們過來支援的嗎?”玥言狐疑地問道。

這下就連美狄亞都愣了:“可……我們沒有通訊手段啊?”

玥言又把一頭侵蝕體砍翻在地,小臉明顯變得難看起來:“那那個自稱道爾的家夥……是誰?他帶著醫療物資上了空天飛機,告訴我們地下都市被侵蝕體襲擊了,我們這才來支援的。”

阿瑞爾搖搖頭,心中的疑慮越來越多……

他總覺得,一切的背後像是有一隻看不到的推手,他們所有人都是被神經控製的手指,正把曆史往某個確定的目的地緩緩推進。

從擁有祁子恙記憶的那一刻起,就有太多不合理的巧合——

少乾,γ,格蘭薩索事件,冥河,地下都市,道爾,他們像是被一張巨大的網絡並聯起來,為了同一個目的而發揮各自的作用。

這是無端的猜忌,但阿瑞爾賭不起。

“都退後!”

他低吼一聲,依未多固體瞬間從體內湧出,把堆疊如山的侵蝕體包裹起來。

海量的能源灌注進體內,他仿佛變成了太平洋的海眼,吸吮掉一切的養分,以澆灌那朵小小的“未來”之花。

隻要能觸發異亂體的特殊能力,看到未來……就有更多選項!

“嗡——!”

阿瑞爾剛把十幾頭侵蝕體吸收幹淨,就突然覺得身體發麻。

一股足以讓他發瘋的壓迫感從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他的脊椎上,似乎是要逼迫他跪倒在地。

依未多固體不可控地逃回體內,簡直和碰到γ時一模一樣!

他半跪在地上,一陣陣幹嘔,跳下來的侵蝕體也一個個畏首畏尾,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阿瑞爾!”

玥言擔憂地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攙扶住他的肩膀——在亞平寧山脈的隧道裏,阿瑞爾也曾這樣過。

她第一時間轉頭四顧,揚聲說道:“注意!高等級的侵蝕體就在附近!”

“你怎麽知道?”美狄亞氣喘籲籲地問道。

她脖頸上的晶體已經染了兩分紅,機體已經在超載邊緣……要是再來個更強的家夥,說不定她今天就交代在這兒了。

見鬼!這時候薩爾娜跑哪兒去了!

“頭頂!”陸洞忽然喊道。

阿瑞爾猛地攥住玥言的手腕,用力往後跳。

他們剛剛離開那裏,一道龐大的身影便從天而降,狠狠地砸在廣場中央,揚起一陣碎石和灰塵。

灰塵散去,一個龐然大物赫然於目——

將近三米高的龐大身軀上,長著和人類相近的四肢,卻又從肋間延伸出幾根如同蛇尾的尖刺。

原本是頭部的地方變成一個西瓜蟲似的圓球,隨著它的動作緩緩蠕動。

阿瑞爾的心跳慌亂狂躁,鋪天蓋地的壓迫感和嘔吐感讓他甚至不敢直視麵前的怪物——

B級,【兼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