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的古文明都有大洪水毀滅世界的傳說,中國就不說了,大禹治水,大家都知道。”

講台上翟宏宇教授正在做跟現在的天氣頗為應景的公開課,階梯教室裏稀稀落落的坐了差不多一半人,學校早已下了停課的通知,本地的學生都回了家,在這裏聽課的都是被大雨困在學校宿舍的外地學生。翟教授也是被困在學校的其中之一,他是我們的氣象學任課教授,也是學校裏最年輕的教授,為人隨和沒有教授該有的架子,喜歡跟學生們打成一片。單身又帥氣還是海歸的教授甚至引起了許多熱愛幻想、愛看韓劇的女生的覬覦,認為他是可以跟都教授媲美的鑽石王老五。

“還有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古希臘文明、古印度文明、瑪雅文明等等等等……幾乎所有從遠古傳下來的典籍中都有關於一場巨大的洪水衝垮世界的記載!”

翟教授說到這裏頓了頓,加重語氣說道:

“那麽在人類的曆史上到底有沒有這樣的一場幾乎滅絕人世的大洪水呢?”

翟教授認為在這樣的靡靡**雨中講授氣象學更有古典主義韻味,有一種秦兵圍困稷下,學官繼續講學的慷慨,而且這種非正式的,交流性質的講學更能天馬行空的任意發揮,也理所當然的比平時以學生考試為目的的課程要精彩的多。而我們這些平時跟他交好的學生自然也願意捧他的場,當然更大的原因也是下雨天打孩子——閑著也是閑著!更更大的原因是大雨把學校連接外網的機房給衝毀了,大家上不了網絡,打不了dota,看不了韓劇,實在閑的發慌。

“這個我們不得而知。”翟教授自問自答:“但我個人認為這場洪水是不存在的!因為直到現在,地質勘探方麵也沒有找到一場同時席卷全球的大洪水曾經存在的直接證據。可是為什麽在各種古籍中會有這樣大規模的,幾乎不約而同的對洪水的記載呢?”翟教授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然後拿起課桌上的一張濕紙巾狠命的擦手。

“可能是因為古代文明的規模太小了!舉個例子,對你們這些八零後九零後,生長在物質文明大發展網絡時代的新一代來說可能不是太能理解,但對於我們這一代,我們小的時候對世界的認知,可能跟你們完全不一樣!”

“我出生在內地的一個小山村,在我二十歲上大學之前,我從來沒有出過我們的縣城,那時候物質貧乏,交通不便,我對世界的認知便隻有我們那個縣,那個山坳,我認為整個世界也就那方圓十幾二十裏那麽大,我們整個村就兩個人去過省城,一個文革時候上海來的知青,另一個是村長,去省城販過豬飼料,回來吹牛逼吹了大半輩子!”

“換句話說,古代文明剛剛興起的時候,她的規模可能也隻有一個鄉、一個縣那麽大,人口可能連一萬都不到,幾間茅草房就是CBD了,當洪水來的時候,哪怕不是很大,也可能一下摧毀整個文明,也許也會有一個如當初我一樣的傻小子幸存下來,跟他的孩子吹牛說‘矮馬呀,那大水老大了,把什麽都給淹了’,於是他的子孫就記載‘是年,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炎炎而不滅,水泱泱而不息。’”

課堂裏大家發出一陣哄笑。

“而且,你們看,所有的古文明都起源於大的河流附近,我們中國文明,起源於黃河流域,古埃及文明起源於尼羅河流域,古印度——恒河流域,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兩河流域!”

“這是因為人類的生存離不開水,而古代又沒有先進的水利科學,我們的祖先們隻能擇水而居,與水為鄰!”

“這就好比什麽?”翟教授在胸口畫了一個圈,“好比是馴養毒蛇的養蛇人,明知道毒蛇凶猛,但是為了得到寶貴的毒液,卻又不得不跟毒蛇生活在一起,所以人類文明隔三差五的被洪水摧毀一次,可以說一點都不奇怪!”

“這也是為什麽人類越發展,越接近現代,關於世界性大洪水的記錄就越來越少,因為人類文明的規模在不斷擴大,不再視自己生活的那個屯,那幾個部落就是整個世界,比如中國人走出黃河流域之後,自然不會認為廣東下場大雨,就是世界末日了!”

“那是古代!”翟教授頓了一頓,又搖著手指問道:“那麽現在呢?有沒有可能來一場席卷整個北半球的大洪水,如果真的來一場的話,我們抵擋的了嗎?”

“教授你這不是廢話嗎?”坐在教室前排有一個聲音響起,引起教室裏一陣竊笑。“古代人都不怕,何況現在科技這麽發達。”

“真的如此嗎?”翟教授對冒犯他的學生一點都不以為意,還是微微的笑著說:“我舉幾個例子!”

“2012年7月21日,北京暴雨,強降雨一直持續近16小時,平均雨量均在200毫米以上,雨量最大的房山區河北鎮為460毫米,接近五百年一遇!造成79人遇難,房屋倒塌10660間,160.2萬人受災,直接經濟損失116.4億元。”翟教授翻著講台上的IPAD讀道:“甚至在大雨降下的過程中,有人在看上去如此堂皇的,繁華的,看上去堅不可摧的大馬路上,活活的淹死在自己的車上!這場暴雨隻是下了16個小時,如果是16天呢?”

整個課堂瞬時安靜下來,我甚至聽到了旁邊宿舍老三吞唾沫的聲音,這場災難才過去不到兩年,當時我們在微博、人人上也在全程圍觀,但此刻從翟教授嘴裏說出這些數據來,還是讓人震撼不已!

“2005年8月28日,卡特裏娜颶風席卷美國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州及阿拉巴馬州!”翟教授加大了聲量繼續說道:“5級颶風,造成了新奧爾良市的防洪堤決堤,海水倒灌,幾乎淹沒了整個城市,新奧爾良陷入無政府狀態,平時溫良平順的市民化身為暴徒,當著警察的麵強奸搶劫,甚至有警察摘下自己的警徽加入暴徒的隊伍,這場災難造成了1863人喪生!直接經濟損失750億美元!直到現在,還有30-40萬兒童無家可歸!”

“2011年3月11日14時,西太平洋國際海域的裏氏9.0級地震,引發最高達23米的大海嘯!造成8133人死亡(2011年03月20日),失蹤12272人!”

“2004年12月26日,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島附近海域發生裏氏9級地震並引發海嘯,造成292,206死亡!”

翟教授說到這裏,戛然而止,教室裏一片靜謐,窗外雨聲更顯得突出而急切,打在樹葉上,屋簷上砰砰作響。

“可這些太極端了……”一個女生的聲音喏喏的響起,在安靜的教室裏清晰可聞。那是姚姚,原名姚彩雲,因為名字土氣,一直讓同學們叫她姚姚。

“極端?”翟教授忽的轉過頭,盯著姚姚:“那麽請你告訴我,你們現在20來歲,從記事到現在也不過十來年,你告訴我,你們經曆了多少五十年一遇,百年一遇的極端天氣?還有,你們何時曾經在五月份還穿著這麽厚的毛衣和外套?”翟教授指了指姚姚身上穿的衣服。

姚姚頓時傻了,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我甚至能聽到她大口喘氣的聲音。

“可是這些災難也不足以毀滅世界啊……”前排又響起一個近乎掙紮的聲音,是剛才發言挪揄教授的學生,我們的班長大雄。

“是嗎?”翟教授轉過頭看著大雄,“那我們來看一組數據。”

“北京721暴雨造成整個首都的交通大癱瘓,機場關閉,地鐵停止運行,鐵路零時停運,接下去幾周的時間裏,首都的農貿市場裏都買不到新鮮蔬菜。”

“卡特裏娜颶風,造成了墨西哥灣附近三分之一以上油田被迫關閉。七座煉油廠和一座美國重要原油出口設施也不得不暫時停工。紐約商品交易所原油價格8月29日開盤時每桶飆升4.67美元,達70.8美元。在亞特蘭大,加油站的價格更要高5美元/加侖。”

“這個世界的聯係越來越緊密,人群越來越聚集,在這個時代誰都不能孤立的生活,亞馬遜河流的一隻蝴蝶煽動翅膀,可能會在美國內陸引起一場龍卷風!”

“我希望你們去思考一下,接著剛才那個問題,如果北京的那場雨下十六天,我們會怎麽樣?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上千萬人口的城市,每天需要多少補給?需要運出去多少廢物?現代科技是讓人類文明更堅強了,還是更脆弱了?而當這樣的災難來臨的時候,我們作為個體,能做些什麽?”

教授低頭看了看手表,“午飯時間了,今天就到這裏,大家回去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