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進喘了幾口氣,鎮定了一下情緒,拿起汽燈,走到會議室的一頭,那邊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軍事地圖。

“你來看。”李進對陳濤說:“駐紮在這裏的是我軍最精銳的部隊——第一軍第一師,其中一團駐紮在這裏……”李進指著市區西郊的一塊地方,接著指著北邊郊區:“二團在這裏……高炮團在這裏……”李進的手指往上移動,一直移到本市和上海中間,“兩棲裝甲團在這裏……”李進的手指接著往西移動,在太湖邊上頓了一頓,“還有高炮團,更遠,在千山湖附近!”

陳濤攤攤手,表示不知道李進要表達什麽意思。

李進凝視著陳濤,沉重的說道:“一團二團還好,駐紮的比較近,雖然一師師長樸勇跟我沒有隸屬關係,但一來我軍銜比他高,二來他又是我的老部下,在找不到大軍區的情況下,聽我的命令應該沒有什麽問題。但是其他的幾個團駐紮的太遠,我們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聯係到他們。”

李進又說:“軍人也是人,也要吃糧,而且因為人員集中,消耗的糧食更多,如果長期得不到補給,他們會怎麽樣?而且還不止剛才我說的那些,我們這個省因為要對付海峽對麵,囤積了兩個甲級整編集團軍,二十多萬兵!”李進的手指又往下移動,指著下麵的鄰省:“這裏更多,有三十多萬!還有這裏……”李進指著西部山區:“這裏駐紮著二炮,數量連我也不清楚,還有海軍和空軍……”

李進說到這裏頓住了,但陳濤一下明白過來,頓時也是大驚失色,隻感覺一陣陣冷汗往外直冒。自古以來兵災便是重過天災,自己隻想過軍隊是秩序的維護者,卻沒想到軍隊更是秩序最有力的破壞者。他一下亂了方寸,喃喃說了一句跟剛才李進一模一樣的話:“那……那怎麽辦?”

李進沒有回答,他先是走到門口,向門外麵張望了一下,然後把門關上,走到陳濤麵前,深深看著陳濤,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陳濤有點發懵:“什麽真話假話?”

“假話就是……”李進繼續用低沉但無比堅定的語氣說道:“派軍隊進城,全城戒嚴,宵禁,在各處設立供水供糧點,力爭不讓一個老百姓餓死渴死,更不讓一小撮犯罪分子有可乘之機!你陳濤作為市長,作為黨的幹部,力挽狂瀾於既倒,讓這座城市平穩的渡過危機,你成為救世主……”

陳濤呆了呆說道:“那真話呢?”

李進又看了一眼門口,眼睛裏精光閃爍:“封鎖消息,找幾個專家,讓他們宣稱隻是發生了一起小規模的電磁擾亂事故之類的,反正他們愛怎麽編就怎麽編,重點是讓大家相信危機很快就會過去,總之先穩住不要亂,然後你暗中調撥一切可利用的政府儲備資源,糧食、衣物、農具、種子還有恢複電力的替換零件等等……我則集結部隊,我們占領一個有險可守的地方,到時候我們既有武力可以保護自己,又有物資可以恢複重建……”

沒等李進說完,陳濤就倏地站起來,指著李進結結巴巴的說道:“你……你這是要當軍閥!”

李進往下猛一揮手說:“從這一刻開始,你認為還會有中央政府存在嗎?不出七天,這個國家、甚至這個世界就會陷入一片混亂,到時候,你覺得那些平日裏自認為飽受政府欺壓的老百姓會對你這個市長做什麽?我這個司令員如果手裏沒有糧食,你覺得這群獨生子士兵會乖乖的聽我的話?”

陳濤聽完李進的話,想到他當副區長的時候那群村民高喊著衝進區政府的情景,不由得冒出一陣冷汗,他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把臉埋進雙手裏,過了好一會,才低聲說道:“難道就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李進像是知道陳濤要這麽問,他歎了一口氣,拍了拍陳濤的肩膀說:“也不是沒有。”

陳濤一下抬起頭來看著李進,眼神裏滿懷期待,李進搖了搖頭說:“無論怎麽樣,混亂無可避免,這個你同意嗎?”

陳濤不暇思索的點點頭,其實這一點在他聽完孟國忠的話以後心裏就做了判斷了。

李進又說:“那好,那我們前期要做的,還是盡量的爭取時間,把發生混亂的時間點盡量的延後。還是剛才的注意,請專家、編故事,讓市府的公務員全部下到基層去,基層的下到一線去,在所有的宣傳欄上貼布告,給所有的小區居民發傳單,我估計現代的大型印刷機肯定也開動不了了,你記得以前學校裏的那種油印機器嗎?那種是純手工的,肯定能用,找幾台來,找不到就用手寫、用筆抄……總之,要發揚我黨的光榮傳統,充分利用宣傳機器,讓大家相信食品供應和電力馬上就會恢複,讓市民盡可能的呆在家裏。”

“第二,不管用什麽手段,讓商場、超市都開門營業,但規定每人限量購買,我估計市場裏的庫存應該夠支持三四天的,隻要商店裏還能買到東西,老百姓就不會慌,也就亂不起來!”

“第三……”李進又走到牆邊,指著地圖上太湖南麵的地方說道:“我們省的儲備糧庫基本都在這一塊,我會派一師一團進入這裏,震懾上海方向的軍事力量,如果有可能的話,先發製人,把這裏……和這裏……的兩個團先行繳械,就地遣散!”

陳濤目瞪口呆,喃喃的說:“有這個必要嗎?”

李進微微一笑,答非所問的說:“你看過一本叫《三體》的科幻小說嗎?”

陳濤茫然的搖了搖頭。

李進解釋道:“那本小說裏有個理論,叫做‘猜疑鏈’理論,簡要的說,就是當物資總量沒辦法滿足所有人的需求的時候,如果有兩個以上的勢力,他們之間沒辦法做到充分的溝通,互相之間互不信任,那麽必然會引起互相間的猜疑,導致戰亂的發生!”

李進又說:“比如說,上海方麵已經知道了太陽風暴的事,知道短時間內電力沒法恢複,那麽他們必定會把眼光投向這些糧庫,到時候橫亙在他們眼前的,就是我們!想象一下,他們會怎麽做?和平共處,共享資源?誰知道糧食短缺會持續多長時間,半年?一年?要是電力永遠都無法恢複呢?一個糧庫上萬噸糧食,供應一支中等規模的軍隊兩三年沒有問題,但是一旦開了口子,後麵的軍隊就會滾滾而來,加上隨軍家屬、當地百姓,人口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可能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糧食就會一掃而空,到時候大家全都餓肚子!”

“那怎麽辦?伊甸園容不下所有的人,而所有的人都不想離開伊甸園,那麽總有人要被驅逐!麵對一個有能力把自己驅逐出去的勢力,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發製人,首先把它驅逐!”

“可是,他們如果不那麽想呢?”陳濤輕輕的說道,聲音有如蚊蚋。

“問的好!”李進點了點頭:“可是你怎麽知道他們怎麽想呢?”

李進頓了頓又說:“他們也不知道我們怎麽想,他們更不知道我們是怎麽想他們怎麽想我們,他們不知道我們是怎麽想他們怎麽想我們想他們怎麽想我們……”

“有點繞是不是?”李進笑了笑說:“這就是猜疑鏈,當太陽風暴把通訊切斷的一瞬間,我們就處於了猜疑鏈的兩頭,所有的溝通交流,在對方眼裏都會成為可能的謀略的一部分,因為現在的情況注定了一部分人會死,一部分人會活,任何的溝通都沒有用,剩下的問題,隻是一個誰先發難的問題!”

“我們現在可能的優勢是,我們比其他勢力更早的知道太陽風暴這回事情,當然,不能排除他們也已經知道的可能,聽你說來這並不是什麽複雜的科學原理,很有可能我們還是落後的一方,畢竟,這場災難已經開始……”李進看了看表說:“三個半小時了!”

陳濤又把頭埋進手臂裏,片刻之後,他抬起頭來,神色已經完全變了,眼神裏盡是堅毅。他朝李進用力一點頭說:“我知道該怎麽做了,我是這個城市的市長,總得為這個城市做點什麽,雖然做不到與船同沉,但是船還沒觸礁就逃跑?這不是我的風格!”

陳濤又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雖然救不了所有人,但是能少死幾個人也是好的,盡人事聽天命!”

這時候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倆人轉頭看去,隻見空中閃爍了一夜的極光,不知什麽時候突然熄滅了,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如同濃墨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