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打鐵關

市府大樓二樓會議室裏,領導們還圍坐在會議桌前,會議室周圍一圈的沙發上也躺滿了人,那是領導們的家眷們,甄欣也在其中,昨夜風雲突變,為了安全起見,大家都集中到了這裏。

陳濤一夜沒睡,他看著周圍這些他的同事們,一個個都雙眼通紅,胡子拉碴,衣衫不整,有幾個整個身子趴在會議桌上,像是一灘爛泥,領導們再也沒有往日高高在上的光鮮氣派。

陳濤清了清嗓子,示意自己有話要說,往日裏大家都對這樣的暗示反應迅速,都會馬上正襟危坐,以示自己對領導的重視,但現在每一個人都失去了神采,連趴著的人也隻是用手支起自己的腦袋,雙眼無神的看著陳濤。

陳濤暗自搖頭,知道大家的士氣已經低落到了極點,但他也沒有太好的辦法,隻是盡量的讓自己的語氣沉穩、有力:

“昨天晚上郝局長派了幾隊觀察員出去,現在請郝局長把掌握到的情況匯報一下。”

公安局長郝仁鼻子上架著老花眼鏡,手裏拿了幾張紙,聽到陳濤說完,也沒了往日的客套和官場做派,隻是點了點頭說:“昨晚我一共派出了五組觀察員,回來了三組,目前掌握到的情況是——”

“第一、現在整個市區大部分地區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騷亂,其中最嚴重的是城中區,也就是市府廣場周邊這一區域,還有銀墅區,靠近運河一帶的高級住宅也是騷亂不小!”

“第二、各區級人民政府、公安分局、派出所等政府部門成為僅次於大型購物中心之後的暴徒攻擊的首要目標,這些職能部門也基本都已潰散,我收到的報告裏甚至有聯防隊集體參與搶劫的案例!”

“第三、現在暴徒都是以老鄉、工友為組織單位,人員數量相對較少,也沒有強有力的領導核心出現,武器也隻是些棍棒、菜刀之類的,破壞力還相對較小,但是不排除在形勢進一步惡化之後,有軍人、警察加入其中甚至得到槍械的可能!”

“第四、目前暴徒擊中攻擊的目標除了前麵講的政府部門和商場超市,主要集中在高檔住宅區、高級會所之類的場合。這是非常幸運的一點……他們似乎還局限在搶劫貴重物品的思想上,對今後食物、藥品的匱乏還沒有認識,昨晚上的各大糧庫、藥店等都沒有受到太大的衝擊。”

“第五、昨天晚上城中有數起起火事件,幸好由於剛下過雨,市區積水也比較多,所以火勢沒有蔓延開。但今後幾天很可能都是大晴天,天幹物燥,如果再有這類事情發生,市區……特別是老城區發生大規模火災的可能性非常大!”

“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就是這些。”郝仁頓了頓,眼珠子往上翻,越過老花眼鏡看了陳濤一眼,又繼續說:“形勢不容樂觀,騷亂是昨天晚上開始,一些居民都在家中,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情況,如果今天再不加以控製,老百姓們看政府沒有采取任何措施,隻怕會更加的一發不可收拾!”

陳濤聽完這些,心裏像梗了塊石頭,很想重重的歎口氣,但是他硬生生的忍住了,他怎麽也沒想到情況會一下子惡化到這種程度,他在心裏暗暗叫苦:“李進……你怎麽還沒動靜?”

但他表麵上還是要裝出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他腰杆子坐的筆直,又向四周環顧了一圈,說:“大家還有別的事要通報嗎?”

一片沉默,幾個支著腦袋的人又把頭磕到桌子上去了。

過了一會,一個遲疑的聲音響起:“那個……”大家都轉頭看,原來是坐在角落裏的市府保衛處處長,陳濤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隻知道他姓丁。

這人見所有人都盯著他看,一下子有點慌了神,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陳濤擺擺手說:“丁處有什麽話要說?盡管說,非常時刻一定要言無不盡!”

丁處長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說道:“陳市長,我們的保衛工作可能有些不穩!”

這話一出,讓陳濤心裏咯噔一下,連忙問:“怎麽個不穩法?”

丁處長說:“昨晚上一晚上門崗的戰士特警們都沒合眼,特別是構建盾牌防線的特警,半個晚上都在布人牆,很多人身體都虛脫了,今天如果再來那麽一次,恐怕很可能會頂不住!而且……”

丁處長說著說著又支支吾吾起來。

陳濤有些惱火起來,加重了語氣輕喝一聲:“有話快說!”

丁處長連忙點頭說道:“隻怕軍心有些不穩,我們保衛處的戰士和武警戰士都還好,隻是有些本地的警察和特警,看到外麵這麽亂,都在擔心自己的家裏人,昨晚上……昨晚上就有幾個警察趁亂脫離了隊伍……”

這話一出,領導們頓時炸了鍋,那幾個腦袋磕在桌子上的也來了精神,幾個年紀大的開始哆哆嗦嗦的自言自語“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幾個坐在一邊沙發上的領導家眷甚至哭出了聲。

陳濤扭頭看了一眼甄欣,見她穩穩的坐著,眼睛直直的看著自己,眼神裏滿滿的都是對自己的信任。陳濤一下子定下心來,轉過頭,看著眼前這些慌亂的人,麵沉如水。

那幾個慌了神的老領導終於停止了自言自語,圍著陳濤說:“陳市長……我們要早作打算啊!”

陳濤笑了笑說:“做打算?做什麽打算?”

其中一個老領導急道:“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留一份革命的力量,就是留一顆革命的種子,留一份希望!”

陳濤在心裏冷笑一聲心道隻怕是留你自己的老命要緊吧。但他表麵上還是溫和的笑笑說:“撤退?往哪裏撤退?現在什麽地方不是一樣?”

那些老領導都期期艾艾的說不出話來。

“反正不能留在這裏!”一個聲音突然爆發出來,大家一看,是政法委副書記胡卓昌,他雙手緊緊的握成拳頭,眼睛瞪的滾圓直勾勾的盯著陳濤說:“這裏第一目標明確又無險可守,很容易受到暴民的衝擊,第二沒有燃料不利於我們長期駐守,第三沒有水源,隻怕沒幾天我們就會渴死!”

胡卓昌的語氣裏已經完全沒有對陳濤的尊重。陳濤正要開口回擊,一旁的郝仁卻率先跳了出來:“你這是投降主義!一有困難我們就撤,要我們當官的做什麽?要黨員做什麽?你還有沒有黨性?”

陳濤心下了然,知道這郝仁雖然和政法委是同一體係,但他是政法委書記的人,跟副書記胡卓昌一向是死對頭,向來是隻要對方同意的他就反對,對方反對的他就同意。

幾頂大帽子一扣下來,讓胡卓昌也有點扛不住,隻能陰惻惻的說了一句:“隻怕是有人貪戀自己的權力,死都不肯撤……”

郝仁一巴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喊道:“胡卓昌你什麽意思?”

胡卓昌也不示弱:“你郝仁又是什麽意思?”

倆人正劍拔弩張,忽然窗外麵傳來一陣如潮水般的喧嘩聲,大家都停了嘴,跑到窗戶邊往下看,隻見原本因為騷亂變得空空****的廣場,這時候從四麵八方又雲集過來密密麻麻的人群,這些人群不再像昨天那些難民拖家帶口,而是喊著統一的口號,舉著花花綠綠的標語。

等人群走的近了,那些標語漸漸看的清晰起來,上麵寫著——“政府無為,害死百姓”;“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伸張正義,嚴懲凶手”……

領導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麵如土色,說不出一句話來。

人群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標語口號各不相同,但有一點都是類似的,就是打頭的那些人全都是或者穿著喪服,或者帶著白色的頭帶,甚至有一一夥人還高高的抬著一副擔架,擔架上麵是一個小男孩的屍體,肢體僵直,滿臉血汙。

這些人都是麵色冷峻,進入廣場以後,連喊口號也停了下來,成千上萬的人就這麽沉默、肅殺的走向市政府大門,隻有腳步聲和衣袂摩擦的聲音傳出來,就像是一支要去赴死的軍隊!

市府大門前特警已經排起了警戒線,整整三排特警,全都裝備整齊,黑色警服黑色頭盔,每個人手裏都拿著寫著“特警”兩個白字的黑色盾牌,陣型絲毫不亂,看上去就像一道黑色的城牆一樣堅不可摧。但透過一些頭盔的透明麵罩,還是可以看見一些稚嫩的麵孔,滿眼都是驚懼的眼神。

示威隊伍繼續向前,離盾牆越來越近,兩邊都沉默不語,隻有盾牆後麵有人用擴音喇叭在聲嘶力竭的大喊——“市民們!請克製自己的情緒!相信黨和政府!你們又訴求,可以通過正常途徑遞交,市委市政府一定會極度重視,一定會為你們做主的……”

但人群沒有絲毫的遲疑,還是堅定、有力的沉默著大步走過來。兩支隊伍越來越近,驚恐的眼神和憤怒的眼神對視了一秒鍾,終於撞在了一起!

肉身撞到盾牌上發出“砰、砰、砰”的一連串悶響,整排盾牆瞬間往後縮了半步,原本筆直的陣線變得波浪起伏,後兩排的特警身體前傾死死的頂在隊友的背上,將將抵住了第一下衝擊。

這時候人群才徹底爆發出來,人群中發出陣陣歇斯底裏的怒吼聲、哭嚎聲——“還我兒子命來!”,“畜牲!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搶我們、殺我們!你們還是人嗎?”,“操你姥姥!就對老百姓威風?你們怎麽不去抓那些流氓壞蛋啊?”

人群裏有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婦女,對著她前麵的盾牌瘋狂的又踢又打,一邊踢打一邊嚎啕大哭:“你們還我女兒!還我女兒!畜牲啊……我女兒才十四歲啊!被那群畜牲……啊……”,到最後她自己已經哭的快背過氣去,落在盾牌上的拳頭也漸漸的綿軟無力,可是盾牌後麵年輕的特警卻像是受到了她的感染,突然把盾牌往地上一扔,大喊起來:

“啊……我受不了了!我也不知道我家人怎麽樣了!我不管了!”他一邊說,一邊摘下頭盔,脫下特警的製服,衝進人群消失不見了。

這人一走,盾牆頓時出現了一個缺口,陣型馬上開始散亂起來,加上有一個先行者就會有效仿者出現,一會的功夫,盾牆陣前後又有幾個人扔下盾牌跑了出去,陣型搖搖欲墜,眼見就要被攻破。

這是突然從後麵傳來一聲大喝:“震爆彈三連發,放!”

“咻咻咻”三聲,三道拖著煙影的黑線越過盾牌陣,劃著長長的拋物線落入廣場中間的人群當中,三道強烈的閃光爆發出來,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催淚彈,放!”

特警的腦袋頭頂又飛過幾顆黑影,黑影一落地,灰白色的煙霧馬上升騰起來。

人群終於開始潰散,人們尖叫著四處逃竄,整個廣場上濃煙滾滾,像是發生了異常激烈的戰爭。

這時候太陽正從東邊高高升起,陽光直射進市府大樓二樓會議室的落地玻璃窗。耀眼的逆光讓領導們都有點睜不開眼,睜了一晚上的通紅的眼仁被陽光一激,紛紛發出一陣陣刺痛,頓時眼裏就化出熱淚來,逆光和眼淚讓他們腳下廣場上混亂不堪的狀況看起來顯得不那麽真實,那些升騰起來的煙霧,狼奔豕突的人群,透過玻璃窗看起來就像是一場與己無關的災難電影。

但片刻之後,言語和**就像一陣風掠過草原一樣掠過會議室,往日波瀾不驚的領導們這一刻都喧騰起來,各自都找身邊的人說著什麽,或者絮絮叨叨,或者激動萬分,或者哆哆嗦嗦,他們嘴上不停的表達著自己的想法,也不管對方有沒有在聽自己。這群領導已經像是被狼瞄準的羊群,徹底亂了方寸。

陳濤視線越過混亂的廣場,穿過幾條升騰、彌漫的煙霧,看向廣場的盡頭,但是那裏隻有擁擠著向外奔跑的人群,並沒有他期盼的人出現。他在心裏歎了一口氣,又轉眼看了看甄欣,甄欣卻沒有看他,正在一邊聽著公安局長郝仁的老婆不停的說著什麽,一邊不住的點頭。

“陳市長……”保衛處丁處長幾乎是喊著說道:“這些暴民一定還會回來的,如果再來幾次這樣的衝擊,可能真頂不住了……”

丁處長的話進一步增加了恐慌,也讓亂了方寸的人找到了傾訴的對象,他們紛紛圍到陳濤前麵,七嘴八舌的表達自己的訴求,其中最多的生硬便是——“陳市長,快撤吧!”

陳濤斬釘截鐵說了一句:“不能撤!”

“陳濤!”陳濤話音剛落,人群裏麵就爆出一聲大喝止:“你夠了!”

“陳濤!你夠了!”陳濤話音剛落,人群裏麵就爆出一聲大喝。

一句話把所有人的音量都壓了下去,眾人一下子安靜下來,各自左顧右盼的尋找聲音的來源。隻見政法委副書記胡卓昌怒目圓睜,額頭青筋一根根爆出來,一手指著陳濤,食指的指尖微微顫抖:

“你貪汙腐敗、包二奶,省紀委已經對你立案調查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麽鬼主意?你無非是想戴罪立功罷了,卻要讓拉我們一起送死?”

這話一出,引起一片抽冷氣的驚呼,然後是一陣死一樣的沉寂,沉默像是廣場上的煙霧,從兩個對立著的男人中間升起,穩穩擴展,在會議室裏驚愕的人群中散開,領導和他們的家眷們沉默著左右搖晃腦袋,一會看看陳濤,一會看看胡卓昌,一些人不知道自己應該幫那一邊,更多的人則是在等著兩人分出勝負再作打算。

陳濤和胡卓昌像是兩棵樹,相對著立在兩米開外,胡卓昌像是長在懸崖縫隙上的鬆樹,憤怒和出格言論的興奮讓他微微顫抖,他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臉上泛著像是喝了酒以後的紅暈。陳濤則像是一顆沙漠中挺立的胡楊,麵對胡卓昌如狂濤駭浪般的憤怒,在沉默中一動不動,他抿著嘴唇,沒有皺眉,也沒有瞪眼,表情平靜,但眼神卻犀利的像是一隻鷹。

過了一會,胡卓昌臉上的潮紅漸漸褪去,青筋也慢慢隱去,由憤怒支撐起來的氣場來的快去的也快,在陳濤眼神的逼視下,他的眼神變得遊離和躲閃起來,終於他轉過頭,避開陳濤的眼神,恨恨的丟下一句:“看你有什麽下場!”蹬蹬蹬衝出會議室走了。

眾人見陳濤暫時取勝,也不再鼓噪,多年等級分明的工作經曆,讓他們天生的不大善於在公眾場合對級別比自己高的領導發出直接異議,在胡卓昌敗下陣來以後,他們也暫時安靜下來。

陳濤這才有空看一眼自己的妻子甄欣,甄欣半靠在沙發上,臉色煞白,眼神空洞。陳濤心裏一陣疼,甄欣是胡卓昌這番話的直接傷害者,可他現在不能,也不敢去安慰她向她解釋。陳濤正想說點什麽,給大家鼓鼓勁。突然會議室的門“砰”的一聲被撞開,跌跌撞撞進來一個人,他大喊著說:

“不好了!胡書記……胡書記和武警總隊長一起,把武警都帶走了!還把野戰口糧也搶走了一大半!”

這一下子簡直就是在駱駝身上放下了最後一根稻草,會議室裏的人一下子全炸了鍋,公安局長郝仁甚至開始吩咐自己的老婆整理行李了。

正在陳濤暗歎大勢已去的時候,會議室門口突然又湧進十幾個軍人,這些軍人在門口排成一排,站的筆直,領頭的一個挺直了胸大步走到陳濤麵前“啪”的行了個軍禮,大聲說道:

“X軍X師X團,硬骨頭六連連長,張鐵軍向您報道!奉李司令命令,我團與今天淩晨趕往市區增援,先團主力已經到達打鐵關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