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半道紅

已經是夕陽時分。城西的城鄉結合部,高高架起的高架橋上,行走著稀稀落落的人群,橋下麵,則是大片大片的水麵。暗紅色的夕陽把人影拉的老長,又在水麵上映出粼粼的波光,橋上的剪影和橋下的波光一起構成了一副絕美的印象派畫作。

這個城市的西麵是整個城市地勢最低的部分,這裏曾經是一片廣袤的濕地,遍地都是水塘、沼澤和蘆葦**,每年春秋兩季,成群的候鳥會從南方和北方飛來,在這裏暫作休息,然後繼續踏上征程……這曾經是一片生機勃勃的土地。

但是這些都不是城市所需要的,領導的一句“西進”,人們就填平了沼澤,抽幹了積水,高樓代替了水塘,蘆葦**成了購物廣場,那些整齊劃一的高樓大廈,筆直寬闊的馬路,彰顯著人類偉大的力量,但是候鳥們卻再也不飛來了。

直到濕地越來越小,小到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居住的城市還有這一塊地方的時候,人們才意識到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濕地可能真的要消失不見了。於是領導又說了一句“保護濕地!”,人們就在它周圍圍起了圍牆,一些地塊賣起了門票,一些地塊則直接開發為別墅,水塘裏種上了荷花,蘆葦**上修起回轉曲折的棧橋,曾經無限生機的濕地變成了美輪美奐的人造景觀,更成了隻供少數人賞玩的工業作品。

但是現在濕地回來了,一旦排水的水泵停止運行,地下水馬上重新漫上地麵。大自然在人類麵前看上去像是一個不堪一擊的對手,我們每進一步她就退讓一步,但是當人類稍微一停滯,她馬上就反彈回來,並且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賈興德沒有心思欣賞美景,也沒有心思思考人類和自然的關係,現在他的心思全在他的肚子上。他這兩天就沒有正經吃過東西,此刻他的胃部正一陣一陣的**,他的精神也像是化作了一片一片的碎片,和饑餓融為一體,變成了有重量、體積的實體,它們在他的胃裏橫衝直撞,他身體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渴求著卡路裏,每一個細胞都在朝他呼喊——“吃東西!吃東西!吃東西!……”

賈興德並不是沒有嚐過饑餓的滋味,在他發跡之後,他的身材也像他的資產一樣膨脹起來,有一段時間他非常注重養生,他去參加各種排毒、辟穀的課程,最長的一次他曾經辟穀兩個禮拜,粒米未進。但那種要吃隨時可以吃,沒有後顧之憂的饑餓感跟現在完全不同,現在他更多的是對匱乏的恐懼,這種恐懼和饑餓摻雜在一起,不僅拽住了他的胃,更摧毀了他的精神。

“實在走不動了!咱麽歇歇吧?”賈從民一屁股坐到地上。

“不行!”

祖孫三代裏唯一對饑餓真正有經驗的是爺爺賈有道,多年前那個匱乏和動**的年代,讓他養成了一副為了活下去可以不擇一切手段的鐵石心腸,在那個年代裏,兒子可能出賣父親,妻子可能告發丈夫,那個年代隻有鐵和血,沒有軟弱和溫情,雖然日子早已經遠去,但那些鐵和血在賈有道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在這樣災難的日子裏一下子重新激發出來。

賈有道轉頭看了看四周,見別人都離他們遠遠的,才輕聲的,但是不容置疑的說道:“沒聽見那些人說嗎?電不會來了!這些人全是衝糧倉去的,我們早到一分鍾就能多拿一份糧食,要是晚到,可能連屁都不剩了!”

說完見賈從民還是賴在地上,一下子爆喝一聲:“還不快起來!”

賈從民嚇了一跳,下意識的一下子蹦了起來,他呆了一呆,終於沒敢造次,癟了癟嘴,重新上路。

還好再往前沒多遠就到了高架橋的盡頭,這裏有一座大型的農副產品物流中心,幾乎整個城市的糧食、蔬菜、水果、肉類等等都是從這裏集中,然後再分散到城市各處。這一帶有很多大型的專業食品批發市場,價格非常低廉,即使零賣,也比市區的菜市場要便宜一半以上,而且食材新鮮無比。一些精打細算的市民會在周末開車來這裏,為家人采購回足夠吃上一個禮拜的蔬菜水果。

所以這裏往日裏經常堵車。

今天也還是堵,不過不是堵車,而是堵人。

也許是為了防水,這裏最大的糧倉設在一片高地上,一座座巨大的鋼製圓形倉庫,高高聳立,像是一座座山峰,錚光瓦亮的鋼板映著夕陽反射出一片血紅色。而從這片山峰的半山腰一直延伸到高架的盡頭,全都是黑壓壓的人群!

劉建民便在這人群的最前頭,在他對麵則是一隊大概五十人上下,荷槍實彈的武警,武警的身後站著兩個大腹便便、領導模樣的人,一個穿著警服一個沒穿,沒穿警服的人便是今天早上從市府大樓出走的政法委副書記胡卓昌,站在他旁邊的,是市武警總隊隊長何為。

兩個領導的旁邊,還有一個佩戴上尉軍銜的軍官,手拿電喇叭,正在聲嘶力竭的呼喊:

“這裏是國家糧庫,安全重地,閑雜人等,一律退開,如有違抗,後果自負……”

劉建民帶著他的工友們和廣場上的部分群眾在富人區燒殺搶掠了整整一晚上,到了早上才發現自己搞錯了目標,一來居民區破門困難,二來家庭內部往往並不會藏太多的錢財,他們這一夥人數最多的暴徒忙活了一晚上,收獲卻比不過搶劫一個商場的,而等到了天亮,肚子開始餓起來的時候,他們發現已經沒有什麽食物和飲用水可供搶掠的了,這個時候他們才發現,那些高檔手表、珠寶、名牌皮包,在饑餓麵前沒有任何的用處。這時候劉建民想起了曾經跟海鮮城的采購來拉過幾次食材的農副產品物流中心,當他帶領著他們臨時拚湊的團隊到達這裏的時候,恰好跟也打起糧庫注意的胡卓昌、何為一夥撞個正著。

鮮明的製服和黑洞洞的槍口天然的把人群分成了石頭和雞蛋兩個部分,拿著槍的是石頭,胸口對著槍口的是雞蛋。在石頭麵前所有的雞蛋都成了一個整體,哪怕是旁邊的人昨晚上剛搶劫過你,這一刻也成了同誌和戰友。

對匱乏的恐慌和實實在在的饑餓讓雞蛋們戰勝了那種天生的對石頭的恐懼感,讓他們找到了和石頭對抗的正當理由,而那種千萬枚雞蛋團結在一起的感覺,更讓他們產生了一種虛幻的力量感,讓他們有了一種雞蛋可以戰勝石頭的幻覺。

在賈興德一家來到這裏之前,雞蛋和石頭已經對峙了幾個鍾頭。

劉建民並沒有衝在前麵去充當雞蛋們的領袖,昨晚那種如吸毒般的快感被無處不在的饑餓和疲憊所代替,讓他再也無法回複昨日之勇。

現在鼓噪的最厲害的,是一群大伯大媽,大媽居多。這群前幾天還在廣場上跳舞的大媽們充當了雞蛋的主力,她們有鬥爭經驗,她們是從鬥爭年代過來的,她們秉承了“與天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的鬥爭精神,這一輩子,她們體內都燃燒著鬥陣的火種,在豐衣足食的和平年代,她們的鬥爭精神並沒有太大的用武之地。在公交車上,和坐在位置上的年輕人鬥,在超市裏,和排在她前麵的人鬥,在家裏,和媳婦兒子鬥,在廣場上,和廣場周圍的居民鬥……這些都是小搞搞,這一刻,屬於她們的大場麵來了!

大媽們自信而又盲目,**而又忘情,她們的臉因為激動而變得通紅,這一刻,她們不需要《最炫民族風》,不需要《荷塘夜色》,不需要《傷不起》,光憑她們的喊聲,就足以撼動天地,如果氣氛也有顏色,那這一刻這裏應該是一片血紅!

她們帶領大家一遍一遍的歌唱,唱《國歌》,唱《國際歌》,唱《團結就是力量》,唱《紅色娘子軍》、《遊擊隊之歌》、《龍的傳人》……大媽們脆生生的歌聲讓擁擠在這裏的雞蛋們也鬥誌昂揚起來,一些雞蛋甚至仰天長歎,涕淚縱橫,說中國人終於團結起來了!

胡卓昌雖然學陳濤裝作一副波瀾不驚胸有成足的樣子,但是他惶急的眼神,緊蹙的眉頭,腮幫子上跳動的肥肉出賣了他,讓他看起來色厲內茌,虛張聲勢。排在他前麵的戰士們也都緊張萬分,他們躲閃著麵前雞蛋們的目光,喉頭滾動,槍口顫抖,他們並沒有作為石頭的覺悟,五十對五千個,在氣勢上他們完全處於下風。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雞蛋們激動的捶胸頓足,雙眼赤紅!

“我們都是神槍手,每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我們都是飛行軍,哪怕那山高水又深!”雞蛋們手挽起手,組成一道雞蛋牆,驕傲的胸膛高高挺立!

“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冤仇深!”雞蛋牆步步向前,向石頭緊逼過來!

“古老的東方有一條龍,他的名字就叫中國,古老的東方有一群人,他們都是龍的傳人!”石頭們已經能看見雞蛋噴火的眼神!

“開槍!”胡卓昌像是夢囈一般嘟囔了兩個字。

“什麽?”何為沒有聽清,重複問了一句。

“開槍!”胡卓昌一把揪住何為的領口,眼睛快瞪出血來:“我叫你開槍!開槍!”

“突突突……”95式突擊步槍如同工程車敲鑿水泥地麵般難聽的聲音成片的響起,5.8毫米口徑的子彈不帶任何情感,不以任何意誌為轉移,它們直來直往,不管你是奴隸還是龍的傳人,它們穿過那些驕傲挺立的胸膛,又從後背穿出去,帶起一大片血肉,又進入另一個肉體,雞蛋們在這一刻血脈相融,羽絨衣受到這重重的一擊,紛紛爆開,雪白的羽毛飛舞在空中,又落到地麵,沾染上刺目的血紅。

雞蛋們在槍聲響起的瞬間就清醒過來,一個雞蛋是雞蛋,五千個雞蛋也是雞蛋,他們永遠都不是石頭的對手。

雞蛋牆在槍聲中馬上瓦解,昂揚的鬥誌在子彈麵前迅速消融,人們瘋狂的尖叫著、嘶吼著往高架入口湧去,雞蛋們從一個整體又變成一個個個體,彼此之間再沒有任何聯係,一些人跌倒在地,馬上被後麵的人踩入泥水裏,變成一灘肉泥。

槍聲還在呼嘯,人群徹底混亂。

劉建民幸運的沒有在首輪槍擊中中槍,他人流裏東倒西歪,盡全力不讓自己跌倒,這時候,他突然看到他的前方,一個黑白相間的熟悉身影。

“曉霞!”劉建民下意識的高喊出來。

那個身影轉過頭來,滿臉淚痕,一臉扭曲的驚惶。一看到劉建民就像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她把手高高舉起在頭頂上搖晃,大喊:“建民!”,但緊接著就被身後的人擠了一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劉建民瘋狂的大喊:“別回頭,跟著往前走,站住了!”喊完他自己奮起全身的力氣,分開前麵的人群用力往前擠去,終於在幾次差點摔倒之後,他靠近了王曉霞,他把王曉霞摟進自己的懷裏,用自己不算厚實的後背抵擋住人群的衝擊,他突然覺得自己力量無窮,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保護住自己懷裏的女人。他們像個連體嬰兒一般,艱難的往前挪動,慢慢的接近高架路入口。

“開槍!開槍!開槍!”胡卓昌還在瘋狂的呼喊,槍聲成了他勇氣的來源,成了他最大的倚仗,有槍聲在,他就是堅硬無比的石頭,他甚至搶過一支步槍自己掃射起來。

高架的入口處堵了兩輛拋錨的汽車,這使得人群行進緩慢,他們必須要爬過車頂才能進入高架公路,這些驚恐的人們爭先恐後的在汽車前麵擠作一團,他們在汽車前麵你推我擠,高聲慘叫,拍打鐵板。不時有子彈飛過來,或者打中某個人,讓他無聲的倒下,或者擊中汽車,發出叮當的聲響,冒出幾顆火星。這兩輛汽車成了生死的界限,爬過汽車就能活命,不然,就可能被射死、踩死。

“啊!~~”胡卓昌的嘶吼聲已經隻剩下本能的聲帶振動,其他的戰士都已經停下,隻有他還在瘋狂的射擊,他打空一支槍的子彈,扔下它,又搶過另一槍,扣動扳機。

劉建民拚命的把王曉霞往前推去,終於輪到他們站在汽車前麵了。劉建民用力把王曉霞推上引擎蓋,王曉霞爬上車頂,從另一邊落下。劉建民鬆了一口氣,他自己也爬上引擎蓋,等上車頂,他看到王曉霞正在車後麵正關切的看著他,他心頭一暖,正想往下跳的時候,突然感覺後背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下,讓他一下子跌倒在車頂上,他想馬上爬起來,但發現自己動不了了,這時候,鑽心的疼痛才從背後襲來,他知道自己被子彈打中了。

疼痛過後是一陣麻木,劉建民突然感覺好舒服,他已經不需要再奔跑,不需要再去跟人鬥爭,蘋果手機、名牌服裝、三萬一方的樓房……這些跟他再也沒有關係。

王曉霞在拚命慘叫,往前伸著手想衝過來把劉建民拉下去,但是逃命的人群把她撞的東倒西歪,根本接近不了。劉建民笑了一下,心想,傻姑娘,你不知道我現在很舒服嗎?

“走吧……”劉建民想跟她說,但是他一張嘴血液就從喉嚨口冒出來,讓他隻是做了一個難看的鬼臉,最後他隻能用嘴型比劃了三個字:“我愛你……”

胡卓昌射光了所有槍膛的子彈,終於安靜下來,他轉身往糧倉裏麵走去,打開其中一扇大門,一下子呆住了,糧倉裏麵空空如也,連一顆穀子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