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尾聲

這時候,胡卓昌領著熊宥麟的部隊,已經到達了廣場的入口處,但這裏已經沒有昨天他來的時候那麽熱鬧,粥場也沒了,排著要進入難民營的長長的隊伍也沒了。正在胡卓昌還在詫異怎麽這麽安靜的時候,“咻咻”兩聲子彈呼嘯的聲音,從他們頭頂掠過。

“狙擊手!”有士兵大喊。所有人都馬上找遮蔽物隱蔽起來。胡卓昌坐在大解放裏麵還在發愣,一邊的熊宥麟一把把他揪下車,躲到了車後麵。

“前麵是硬骨頭六連的兄弟嗎?”熊宥麟在車後大喊。

一片寂靜。

“張鐵軍連長!”熊宥麟還是躲在車後麵大喊:“我是X軍新技術獨立團團長熊宥麟,你們為什麽朝自己人開槍?”

“李司令有命令,除我駐防部隊外,不準任何士兵進入廣場,剛才隻是警告,如果你們再往前一部,子彈可不長眼睛!”入口盡頭一個聲音高聲喊道。

熊宥麟皺了皺眉,又開口喊道:“張連長,我隻不過是來問陳市長借點糧食,你我何必兵戎相向呢?”

對麵沒有回應,胡卓昌按耐不住喊道:“張連長,陳濤那個卑鄙小人現在隻怕已經丟下你們自個跑了吧?你又何必給這種人賣命呢?現在亂世已經來臨,正是你我建功立業的時候,熊團長兵強馬壯,豈不是比跟著陳濤要好的多?”

還是一片沉默。

熊宥麟又喊道:“張連長,硬骨頭六連的訓練水平我一向都是很佩服的,但現在我一個獨立團齊裝滿員,一千兩百多人,還有小炮數門,無論是人數還是裝備,都比你要強得多,你又何必一定要打這一仗呢?就像胡書記說的,不如你我兵合一處,在這亂世也有做一番大事的資本啊!”

“該不會是已經跑了吧?”等了一會還是沒有動靜,胡卓昌狐疑的說道。

熊宥麟歪著頭輕蔑的看了他一眼說:“你不是說這裏就是一個亂哄哄的粥場,根本沒有防線嗎?”說完也不理他,自顧自對左右下屬說:“在安全的地方建立指揮部,準備攻堅戰!讓一連往前再探一探,看他們敢不敢開槍!”

熊宥麟剛退回安全地帶,就聽見幾聲槍響和一聲慘叫,顯然是他的部下用生命的代價探測出了張鐵軍防守的決心。

太陽隻在上午露出了那麽一小會,一陣風吹過,原本藍的耀眼的天空馬上又被鉛灰色的雲所覆蓋,又一陣風吹過,雪粒子便下來了。雪粒子打在衣服上嗶啵嗶啵作響,砸在臉上像針刺一樣疼,但好在幾分鍾之後變成了風風揚揚的大雪。

陳濤在雪地裏艱難的跋涉,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力氣,他的手高高舉著紅旗已經有一個多小時了,他的內衣已經被汗水濕透,他的腳下是沒過小腿肚的厚厚積雪,他每走一步都是這片潔白蓬鬆如鬆糕般的雪地上的第一個腳印,他的每一步都發出咯咯的聲響,鞋子深深的陷入雪中,然後花很大的力氣拔出來再踏出下一步。

所有的人都遵循著他的印記前進,所有的人都看著紅旗的方向,人們不再迷茫不安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甚至在紅旗的帶領下人都變得謙和禮讓起來,一些男人接過陌生婦女懷中的孩子背在身上,人們輕聲細語著,似乎剛才那不顧一切的推搡騷亂不是在這裏發生的一樣……這個時候,透過漫天飛揚的大雪,陳濤已經能夠隱約看見那座巍峨壯觀,又把他陷入貪腐醜聞的跨江大橋了。

但是幾聲槍響把這平靜的假象擊得粉碎,當零星的槍聲響起的時候,人們還隻是驚愕的站定,茫然的看著槍聲傳來的方向,但十幾分鍾之後,成片機槍掃射聲夾雜著猛烈的爆炸聲傳來的時候,這個隊伍又重新炸開了鍋,輕聲細語的人開始尖叫,前一刻還在幫別人背小孩的男人一把扔下孩子,哇哇叫著飛奔起來。

陳濤在第一聲槍響的時候就知道不對了。

“不要亂!”他大吼道,但他的聲音一衝出嗓門,便馬上淹沒在混亂之中。他看到好不容易有點像樣起來的隊伍又混亂起來,後麵的人又開始推搡前麵的人,一些身手矯捷身體身強體壯的人紛紛撞開前麵腳步蹣跚的人,越過緊跟陳濤的先頭部隊,眼看著就要超越陳濤的紅旗。

“站住!別跑!”陳濤厲聲大喊。

但是沒有人聽他的,人們還是不顧一切的湧來。

“砰!”一聲巨大的槍響,一個跑在最前麵的青年男子突然淩空向後飛起,頭蓋骨被整個掀開,血漿和腦髓噴了他後麵的人一臉。

“砰!”又是一聲巨響,跑在第二的人也跌倒在地,胸口一個大洞汩汩的流血。

“砰!”跑在第三的人已經意識過來迫在眉睫的威脅不是身後臆想的日本鬼子,臉上露出極其驚恐的表情,腳下開始刹車,但是子彈還是無情的擊中了他的脖子,鮮血瘋狂的噴出兩米多遠,澆了他身後的人一頭一臉之後,才一頭栽倒在地。

跑在第四的人終於刹住車不敢再動了,他滿頭的鮮血還在冒著熱氣,眼睛瞪著圓圓的,怔怔的看著麵前的陳濤,陳濤手裏抓著一支手槍指著前方,槍口還在冒著青煙。

“所有人都不許跑!”陳濤聲嘶力竭的大喊:“任何人都不能超過紅旗!都跟著紅旗走!”

在付出了五條人命的代價之後,熊宥麟的部隊終於拔掉了張鐵軍布置在廣場入口的狙擊陣地,但是熊宥麟馬上發現自己的部隊陷入了一片進退不能的沼澤之中。

張鐵軍把自己手下的三百來號人以班為單位,化整為零,散布在整個廣場四周。張鐵軍給了每個作戰小組最大的權利,讓他們可以自主選擇什麽時候進攻,什麽時候轉移陣地,甚至什麽時候撤退。

熊宥麟的部隊碰到了二戰中德軍在斯大林格勒碰到的一模一樣的問題。廣場周圍的街道上,似乎每一扇窗都會突然打開向他們射出一梭子子彈,似乎每一個拐角後麵都藏著幾個敵人,沒有安全的地方,他們覺得已經占領的地方,突然之間又會在背後射來子彈,在他們集中優勢兵力準備對某個建築物發起進攻的時候,卻又發現裏麵已經空無一人。他們也缺乏重武器,對於高樓林立的城市來講,彈道彎曲的迫擊炮基本失去了用場,火箭筒又因為威力太小起不到決定性的作用。

熊宥麟在臨時搭建的指揮所裏,來回踱步,麵色陰沉。他的部隊剛剛進入廣場半個小時都不到,就傷亡了幾十人,這對一心想要建功立業逐鹿中原的熊宥麟來講已經是難以承受的損失了。胡卓昌在一旁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出。

“我們的吉普車還有多久能到?”熊宥麟冒著粗氣問道。

“按照早上的速度,大概還需要一個小時!”一邊的參謀答道。吉普車跟大解放比起來,地盤太低,在厚厚的積血裏簡直是寸步難行,早上他們行軍的時候並沒有料到會碰到這麽激烈的抵抗,因此把車輛都扔在了後麵。

“別等了!”熊宥麟厲聲說道:“讓三連去幾個人,把炮扛過來!”

“嘿,這簡直就是定點打靶呀!”鄧排長在撂倒一個敵兵之後,縮回槍管,輕鬆的說道。

一旁的張鐵軍沒理他,還是拿著望遠鏡另一邊窗戶上來回張望:“那是我們運氣好!要是他們有一輛輕型裝甲車,甚至有門小炮,咱們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那咱還得感謝太陽風暴。”另一個戰士眯著一隻眼睛瞄準下麵一邊說道。

“可不是!”鄧排長見下麵的敵軍開始四處查找冷槍的方位,便拉著那戰士縮回來,又拉上窗簾。

“沒有太陽風暴你能到這麽好的酒店來?”鄧排長拍著那戰士的肩膀說道:“錘子你怕是這輩子沒進過五星級酒店吧?”

“嘿嘿,我哪有那閑錢……”錘子摸著自己的頭,憨憨的笑道。

“這他媽就是度假啊!”鄧排長跳起來把自己往**扔,“操!什麽東西這麽硌人!”

鄧排長伸手到身下墊著的被子下麵,掏了半天,掏出一個蘋果手機。

“我操!有錢人就是有錢人,連蘋果手機都這麽亂扔!嘿,還能開機呢!”

“排長給我瞅瞅呀,我還沒摸過蘋果手機呢!”

“你拿去好了。”鄧排長把手機扔給錘子,“現在這玩意兒還有什麽用?”

錘子接過手機把玩了一會,自己嬉笑著說,我給下麵那些瓜娃子照個相,說著從窗戶伸出手去,按了一下屏幕。

漫天的飛雪,陰沉的天空下突然在半空閃了一下光!

“你個錘子!”鄧排長飛撲過去拉錘子,這時候張鐵軍的望遠鏡剛好掃到他們這邊窗戶下麵,隻見一根黑洞洞的炮口正直直的指著他們的窗戶!

“我操!”張鐵軍大吼一聲撲倒在床後麵。

轟的一聲巨響,朝著廣場的正麵牆都碎裂開來,砂石水泥鋼筋到處飛濺,張鐵軍隻覺得耳邊嚶嚶嚶的直響,鋼盔上、背上被砸了好幾下,終於平靜下來以後,他探出頭去大喊:“小鄧!錘子!”

幾聲呻吟聲傳來,張鐵軍連忙跑過去,掀開幾塊大碎石之後,發現鄧排長捂在錘子身上,張鐵軍把鄧排長翻過來,發現他的整張臉已經被削去一半,另一邊的眼珠子掉在外麵,像是一個小小的乒乓球。

張鐵軍把鄧排長的屍體拖到一邊,再把錘子從碎石堆裏拖出來。錘子大聲的喊疼,他的一隻左手被齊肘炸飛,右手還緊緊的握著那隻蘋果手機。

這時候一陣劇烈的爆炸聲從遠處傳來,張鐵軍在臉上抹了一把,拉起錘子把他架在自己肩膀上說:“我們撤!”

巨大的爆炸聲傳到熊宥麟的指揮部的時候,正是他們把82式無後坐力炮運上前線並取得節節勝利的時候。

這時熊宥麟臉上已經露出勝券在握的微笑,甚至連胡卓昌諂媚的馬屁都變得不再討厭起來的時候。爆炸聲突然響起,甚至讓指揮部的地麵都劇烈的搖晃起來。

指揮部裏的人都麵麵相覷,他們都知道這不可能是他們的炮弄出來的響動。熊宥麟愣了一會,猛地一把拉過胡卓昌的領口,厲聲問道:“出什麽事了?這是什麽聲音?”

胡卓昌麵如死灰,結結巴巴的說道:“炸橋了……陳濤這個卑鄙小人,他把橋炸了!”

熊宥麟眼睛眯成一條線,橋炸了以後他們要繞到幾十公裏才能過江,在這樣的天氣條件下,他知道是不可能追的上陳濤了。

這時候從指揮部門口衝進來一個人,還沒站定就飛快的說道:“熊團長,敵軍的抵抗一下子弱了下去,懷疑他們在撤退!”

“操他媽的!”熊宥麟重重的一圈砸在桌子上。

“熊……熊團長……”胡卓昌結結巴巴的說道:“您別生氣,來日方長呢……”

熊宥麟深深的喘了幾口氣,抬起頭來,又整了整自己的軍裝和眼睛,接著對警衛勾了勾手指。警衛走上前去,熊宥麟從他腰間拔出手槍,手起槍響,胡卓昌腦後噴出一團紅白相間的濃稠物體,重重的倒在地上,臉上還掛著諂媚的笑。

陳濤看著身後已經斷裂成三截的大橋百感交集。這座橋是他親自籌備、建造,又在他的任內出現坍塌事故,差點把他拉進覆滅的深淵,現在又在他的手底下轟然倒塌,不僅讓他生出世事無常的感慨。

陳濤回過頭往前看,一隊長長的隊伍,跟著一麵飄揚的紅旗正在迎著風雪前進,雖然一場騷亂死傷了上千人,但陳濤總算把大部分人都帶了出來。

這是文明的種子。陳濤心想,在他選定的基地裏,這顆種子將會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陳濤又往回看,斷裂的大橋另一邊,城市裏還在不斷傳來槍聲,幾注濃煙從廣場的方向往上升騰。城市裏沒出來的人還有成千上萬,在這個殘酷的冬天,不知道他們會上演什麽樣的悲歡離合?

這時候,江霧從江麵上升騰起來,跟空中飛揚的大雪交織在一起,把城市籠罩其中,變得更加的麵目不清。

“對不起,我隻能做到這樣了……”陳濤在心裏歎了口氣,默默的說。

“陳市長在這裏!”一個聲音把他從沉思中喚醒,一隊士兵朝他這邊走過來。

“濤濤!”李進分開人群,走到他跟前,看著陳濤的眼睛,卻說不出話來,半晌之後才說:“跟我坐船走吧?”

陳濤突然有點想哭,但他忍住了,他看著李進,隻是點了點頭。

一艘小漁船滑入江中,整個世界隻剩下漫天飛揚的白雪,江中漂浮不定的霧,和兩個沉默不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