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我們跟在一群拖家帶口的難民中沉默的前行。積水已經退去,留下厚厚的淤泥,看不出這條原來的高速公路鋼筋水泥的光鮮模樣,各種簡易手推車和人腳把淤泥攪和成稀粥一樣,但是沒有人選擇相對幹爽的地方落腳,因為人們的幹淨程度和路麵上並沒有多大的差別,所有人都是渾身泥點,頭發打結,有的人走著走著就一屁股跌坐在淤泥湯裏,大口的喘粗氣。
所有人都是目光呆滯、不發一言,偶爾有小孩哭喊,大人也並不相勸,隻是呆呆的站著。路的兩邊原本井然有序的農田現在被淤泥和各種垃圾掩埋,看不到一點綠色,隻有高大的樹木頂上才有鮮綠色出現,樹幹上留下的泥印子說明了這裏曾經泡在多深的水中。
各處可見倒斃的屍體,這些人生前可能位高權重,或者腰纏萬貫,但此刻被隨意的丟在路邊,腐爛發臭。多數人身上的衣物都被剝去,赤身**。成群的蒼蠅密集的落在上麵,像是蓋了一張黑毯子,等人走進又轟的一聲飛起,白色的蛆蟲在眼眶、嘴裏鑽來鑽去。在第一次看見屍體的時候,我就對李白許下了第一個承諾,如果她先我而死,我一定要把她埋在土裏,不讓她曝屍荒野!
“那樣子很可憐……”李白總是在夜裏哭泣,“我很害怕……”
我無能為力,隻能抱著她,拍拍她的背。
按照教授的理論,我們不應該出現在這樣人多的地方,我們在這一個月裏麵的遭遇也充分證明了人才是這個時候最危險的東西。但是往西出城的路隻有一條,我們不得不跟著人潮緩緩往前。
在這一個月裏我們重新做回了原始人,我們學會了收集雨水;學會了生火;學會了用誘餌捕獵鳥類和流浪貓狗;學會了武裝自己;學會了在武力對等的前提下跟人交換食物和情報;學會了用門板和輪胎製作簡易小船……
電視、電腦、網絡、遊戲……這些東西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陌生而又遙遠,我常常會一陣恍惚,感覺自己是在夢中,隻是不知道過去和現在哪個才是夢境。
在這一個月裏,有一位成員離我們而去,是老二的柯基犬小基。我們沒有吃掉它,雖然幾乎每一次在彈盡糧絕的時候都會有人提出這個提議,但是每次都被大多數人否決。這是我感到非常慶幸的事情,意味著我們還有人性。
小基是餓死的,我們真的無法省出口糧來喂養它。在它死後,我們舉行了一個小小的儀式來紀念這個給我們講帶來歡樂的成員,三個女生哭成一團,李白哽咽的說:“起碼它還有人給它收屍!”我沉默無言,不知道小基到底是不幸還是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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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怎麽了?”李白晃著我的手臂問道。
我抬頭望去,隻見前麵一陣**,人群加快速度往前麵湧去。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我拉住一個往前趕的人問道。
“前麵有個村子!裏麵有吃的!”那人用力掙脫我的手,急切的說道。
“有吃的?”我一陣狐疑,走出城市以後,我們前前後後經過了好幾個村莊,基本跟市區一樣,破敗而沒有人煙。
我們都轉頭看著教授,他思考了一會,點了點頭,“走,去看看去!”
這是一個略顯破舊的小村子,建在一道緩坡上,因為地勢高,並沒有受到洪水大的波及,至少沒有明顯被淹的痕跡。村莊裏麵沒有高大的建築,基本都是些老式的磚瓦房,村裏麵有很多高大的樟樹,鬱鬱蔥蔥,掩映著白牆黑瓦。
換做以前,這裏一定是驢友們愛探尋的那種原生態古村落。但是現在,這個美麗的村莊前麵築起了一道用木材和沙包建造的簡易寨牆,寨牆後麵人影綽綽,一些武器在陽光底下反射著不詳的寒光,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正擠在寨牆前麵跟裏麵的人交涉。
“你們走吧!”寨牆裏麵一個上了點年紀的人朝外麵大喊:“我們也沒吃的!”
“就讓我們進去歇歇腳……”外麵有人哀求著,引起一陣附和。
“對啊!就讓我們進去坐坐,能坐在幹地上就行!”
“讓我們喝口水,你們上麵有幹淨水吧?”
“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啊!”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我不進去,求你們救救他,他已經餓了好幾天,實在走不動了!”一個婦女把一個五六歲大的孩子高高舉起往寨牆上送。
女人的哭泣聲引起了更大的反應,人群裏升起更多的孩子,到處都是一片哀嚎,,還有很多人跪倒在泥濘裏一個勁衝裏麵磕頭。
“你們走吧!”那老者也是一臉不忍,麵部扭曲的連胡子都顫抖起來,“人太多,你們進來了,我們就沒活路了!”
一片更大的哭喊聲響起。
“你們太壞了!就是進去歇歇腳、喝口水,又不搶你們的,憑什麽不讓我們進去?”人群裏不知是誰激烈的喊道。
“對啊對啊!憑什麽不讓我們進?”更多的人附和。
一些人擠到前麵拍打起寨牆,原本就並不牢固的寨牆大幅度的搖晃起來。裏麵的人都是臉色大變,紛紛把手裏的武器放平,對著寨牆的空隙。
“放我們進去!放我們進去!”剛才舉著孩子的那個婦女死命的用肩膀一下下的頂著寨門。仿佛自己是一柄攻城錘!
一柄紅纓槍毒蛇一般從寨牆的空隙處刺出,結結實實的紮進女人的腹部,女人轉過身來,腰部一下一片殷紅,她蹲下身來撫摸著自己的孩子,在孩子臉上留下一片鮮血,接著頹然倒地。
“殺人啦!”過了好一會,人群才反應過來。
“跟他們拚了!”有人鼓噪著。
“拚了!反正活不下去了!”
“拚了!我們活不了,你們也別想活!”
“拚了!裏麵有水有糧食!”
“拚了!”
“拚了!”
“拚了!”
……
人們嘶吼著衝向寨牆,更多的紅纓槍刺出來,更多的人被刺中,鮮血飛濺出來,人群瘋狂的洶湧往前,把死者頂在牆上,用力的擠推寨牆,裏麵的人也放棄了武器,用肩膀頂著寨牆,雙方開始原始的角力。
在婦女被刺中的時候,教授就拉著我們離開了,當我們回到路上的時候,我看見那道單薄的寨牆轟然倒地,人們相互踐踏擠壓著衝進村莊,從遠處看去,整個山坡上都是嗚嗚泱泱的人群,他們衝進每一個房屋,到處都是哭喊聲和咒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