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月以後。

太陽剛出來,地上就像著了火,空氣在陽光的加熱下仿佛也變得更濃稠,吸進肺裏麵灼的人胸口發疼。山上所剩無幾的幾顆大樹也耷拉著葉子,上麵沾了一層灰,絲毫看不出原本的翠綠色。

我和李白頭上戴著用粽葉編成的遮陽帽,彎著腰在曬的幹裂的草叢裏尋找野菜和昆蟲,老二老三他們幾個也在我們身旁。

“這才幾點啊,就這麽熱!教授不是說重回冰川世紀嘛?”老二摘下粽葉帽,臉上的汗水已經在他肮髒的臉上衝出一道道小溝,順著汗毛往下流淌。老二沒舍得用衣袖擦,隻是用手胡亂扒拉了一把,讓他本已亂七八糟的臉更加的混亂不堪。

“教授還說要十到二十年呢你怎麽不記得?”我心不在焉的回答:“再說你就願意像發大水時候那麽冷?”

“對!起碼現在不用為衣服發愁。”姚姚附和道。

“嘿!高蛋白!”老二抓了一隻蚱蜢,小心的放到綁在腰間草編的小簍子裏。

“聽說昨天又有人死了?”李白直起身來,捶打著自己的腰。

“嗯,是前幾天剛來的那一家,好像姓孫。”趙靜消息靈通,雖然是困難時期,但一直不改八卦本色,“昨天晚上男人和孩子一起走了……”

“啊!”李白捂著嘴驚呼一聲:“我昨天早上剛跟他們家孩子玩來著,看著挺好啊,怎麽說沒就沒了?”

“哎!”趙靜長歎一聲,“他們家男人在水裏弄傷了腳,一直感染,到這也沒東西去換抗生素,昨天打開繃帶一看,已經爛到骨頭了,上麵白茫茫爬了一層蛆!自己就不想活了,可能尋思著自己走了老婆孩子要被人欺負,拿起刀就砍,結果女人跑出來了,孩子被他砍死了……”

我們一片沉默,這樣的事情在這片營地裏幾乎每天都在上演,已經不足以讓我們感到驚訝,有時候我甚至感覺這男人做的沒錯,要是我有孩子,可能也不願意他在這樣一個人間地獄生活。

“我們還不是一樣,要不是教授,我們幾個可能早就沒命了!”老三重新戴上粽葉帽,彎下腰。

“說起教授,那張姐對他好像很有意思啊,人又漂亮,他怎麽一定也不心動?”趙靜發揮八卦本質。

“嘿,張姐能配得上教授?”老三拔下幾顆蒲公英,拍拍泥土,放進草簍。

“這天下大亂的,有個人相互照顧不是挺好?”

“教授就光顧著照顧咱們了,沒那心思!”

“我說咱幾個也別拖累教授了,應該給張羅張羅,我看張姐人挺好的!”

“得,趙靜你行你去!”

“……”

“對了,教授去哪了?今天一早就沒看到他?”姚姚問道。

“去小王村換東西了。”

小王村位於一道幾乎垂直上下的懸崖之上,一個村隻有十幾戶人家,守著幾顆古老的茶葉樹生活。因為地勢高,小王村躲過了洪水,也因為地方偏僻,地勢險要,而沒有受到暴徒的衝擊。在一隊全副武裝的軍隊到來,並和村民們打成了相互庇護和保護的約定之後,小王村更是成了這裏方圓幾十裏物資最充裕的場所,原先的窮山惡水變成了現在的CBD。

我們這個營地是以小王村為中心建立起來的的若幹難民營之一,大家會把自己搞到的東西去小王村的集市上交易,同時如果有暴力事件產生,小王村的駐村部隊也會出來主持公道,因此我們在這裏渡過了一段相對平穩又安全的時間。而在陸續逃到這裏的難民口中,我們聽到各地都已經有吃人的現象出現。

昨天教授帶著我們三個男的搜索了一個廢棄的工廠,在水泡過的工人宿舍裏發現了幾盒胰島素,這可是現在的搶手貨,大多數糖尿病人都指著這玩意救命呢,教授打算今天拿到小王村換一些食鹽,這一個月我們吃的全是淡的,嘴裏已經快淡出鳥來了!

到這時,我不得不說,咱中國老百姓碰上點事情就搶鹽是非常有道理的,食鹽幾乎成了現在的硬通貨幣,是僅次於抗生素之外最搶手的商品。抗生素更多的時候是有價無市,不是快餓死的人,肯定會把它留給自己和家人保命用。而那些花花綠綠的鈔票,無論上麵印的是毛主席還是本傑明富蘭克林,都已經無人問津,甚至連一向在亂世中發揮貨幣作用的黃金,此時都已經貶值的一塌糊塗。

“你們快來!教授出事了!”在我們無法抵抗正午的陽光,躲在自己建造的草屋裏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的時候,張姐跌跌撞撞的闖進來朝我們大喊。

我的心髒像是被狠命的揪了一把,一下子跳起來,頭重重的撞到低矮的橫梁上,震的屋頂上的茅草窸窣的往下掉。

我一點都沒感覺到疼痛,完全被張姐的話給嚇著了,要知道這段時間以來,我們和教授的關係已經完全超越了師生,甚至超過了很多的父子,他教我們辨認野菜,設置陷阱,抓小昆蟲;教我們在野外生火;教我們如何避開危險地段;教我們不要絕望……屢次在危急時刻,都是教授力挽狂瀾,一次次把我們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我們這個小團隊到現在除了小基還沒有減員,完全是靠了教授才走到今天……

我們對教授有敬、有愛,更多的還有依賴,我們完全不知道離開教授我們該怎麽辦。

“教授怎麽了?”幾個女生都已經開始抽泣了。

“現在還不知道。”張姐也是一臉恐懼,“去小王村的人除了教授都回來了,說是小王村發生了什麽恐怖的事!”

我們走出茅屋,發現整個營地已經一片雞飛狗跳,所有人都在打包、收拾東西,像是又要開始一場大逃亡。

張姐領我們到剛從小王村回來的一戶人家門口,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爬在屋頂上正在拆卸上麵的塑料布,臉色煞白,手腳一直哆嗦。

“王治!你說教授怎麽了?”張姐這時候倒是鎮定了,一手插著腰,一手指著上麵厲聲問道。

王治怔了一怔,喃喃的說道:“都死……都死了……快跑……”

他手裏的活一直沒停,隻是雙手顫抖的厲害,怎麽都打不開繩子的一個活扣。

“你他媽說清楚一點!誰死了?”老三抓住王治的腳踝,一把把他從房頂給拽了下來。

王治砰地一聲掉在地上,好在這些簡易搭建的草房普遍低矮,倒也沒什麽事。老三也知道自己手重了,拉著他的手想扶他起來,王治揮開老三的手,自己坐起來,竟然捂著臉嚶嚶的哭了起來!

“死了!都死了……我們也要死!沒有人能活下來……”

“你他媽找抽是不是?”老三又火了衝上去想揍王治,被我一把拉住。

“王治?”等他們倆的心情都稍微平複了一點,我蹲在還在抽泣的王治身旁,輕聲問他:“到底誰死了?教授呢?你們早上一起去的小王村啊!”

王治又抽噎了幾聲,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還是捂著臉,聲音悶悶的說道:“全死了!小王村的人全死了!死的好慘!”我看到他的手呈現出一種滲人的青灰色。

“怎麽死的?”我拍著他的背,安撫他的情緒。

“不知道,我在下麵的積水潭,看見滿地屍體就泡回來了,以前做醫生的老李說可能是很厲害的瘟疫,要我們快跑,不然肯定被傳染上!”

“那教授呢?你瞧沒瞧見?”

“我不知道,當時太亂,有些人衝到村裏搶東西去了,我光顧著跟老李跑了,沒看見教授。”

我們麵麵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