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幾天,漢斯·卡斯托普在山上就待滿七個月了,他的表哥約阿希姆呢,在他上山來時已經療養了五個月,到現在回頭一看總共十二個月,也就是快一年啦——整整的一個年頭兒——從宇宙的意義上講,就是自打那個小小的、牽引力驚人的火車頭把漢斯·卡斯托普拖上了山,地球已經繞著太陽完完整整地運行一周,又回到了當初軌道的那個點上啦。眼下已是狂歡節期間,狂歡之夜轉瞬即至。漢斯·卡斯托普向療養院的老資格打聽,此間過狂歡節是什麽樣子。
“精彩極了!”塞特姆布裏尼回答。哥兒倆在上午例行外出散步的途中,又碰見了他。“真是妙不可言!”他補充道,“熱鬧得簡直跟普拉特[72]一個樣,您會看見的,工程師。到時候咱們也會跟著風度翩翩地跳起舞來嘍,”他繼續搖唇鼓舌,冷嘲熱諷,一邊不住地揮臂、搖頭、聳肩膀,真是好不得意,“您還想怎麽樣,據我從書裏得知,就連精神病院也時不時地要為瘋子、傻瓜開舞會,這兒為什麽就不行呢!節目中包括各式各樣死的舞蹈(法語),您盡管想象好了。隻可惜去年的某些舞客今年出席不了啦,因為九點半鍾就得散場……”
“您是講……哦,這樣,真有意思!”漢斯·卡斯托普笑起來,“您真會開玩笑……‘九點半鍾,’——你聽見了,你?太早了嘛,早得去年的‘某些舞客’一會兒都參加不了,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意思是。哈,哈,不吉利,不吉利。這‘某些’可就是永遠跟肉體‘拜拜’了的那些不是!我這文字遊戲你懂嗎?不過我仍然急切地期待著。”卡斯托普道,“我覺得,我們這裏一遇節日就慶祝也對,這樣就以普遍通行的方式給時間做了記號,畫上刻度,也就不至於籠而統之地顯得單調了;否則就太特別。聖誕節過去後就知道新年將至,現在又快到狂歡節啦。隨後則是複活節前的星期日——這裏吃餅圈嗎?——以及節前的一周和複活節本身,然後再過六周又是聖靈降臨節,而再往後便到了一年中最長的一天即是夏至,眼看著快要入秋啦,您明白嗎……”
“打住!打住!打住!”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大叫起來,同時仰麵朝天,手掌按著兩邊的太陽穴,“別扯了!我禁止您像這個樣子耍貧嘴!”
“請原諒,我隻是在說反話……再說呢,貝倫斯到頭來終於還是下了決心,用注射的辦法來為我祛毒啦,因為我老是三十七度四、五、六甚至於七,一點兒沒轍。現在我真成了,並且將繼續是生活的問題兒童。我到底不是老病號,拉達曼提斯從來沒有對我肯定過什麽,卻講,提前中斷療養不明智喲,既然已經在山上待了這麽久,也就是所謂投資了這麽多的時間。他要是給我定個期限,那又有什麽用?就算他例如對我講:就半年得了,那意義也不大,反正是算得挺緊的,得做更長的思想準備。看看咱表哥就會明白,他原本該這個月初就完事——完事的意思是痊愈——誰知上次檢查貝倫斯又加判了他四個月,以便將他徹底治愈——唉,這叫咱們又有什麽辦法?可這樣一來,如我剛才說的——我絲毫不想惹您生氣——就是夏至了,而接下來又會進入冬季。不過眼下嘛,我們自然才正要過狂歡節——您聽我說,我覺得咱們這樣依照日曆的順序,一個節氣一個節氣地往下過,確實挺好,確實是挺美。施托爾太太講,在門房可以買到兒童吹的喇叭?”
不錯。狂歡節星期二進第一次早餐的時候就在賣;這一天說到就到,還沒等你遠遠地把它打量一下——一大早,療養客們就在餐廳裏胡亂吹奏各種玩具喇叭,嘀嘀嗒嗒的聲音混響成一片。吃午飯的時候,從根澤、拉斯穆森和克勒費爾德等人的餐桌邊,已見一條條紙蛇在飛來飛去;有的人,比如眼睛圓圓的瑪露霞,頭上還戴著紙製的帽子,這種帽子同樣在院前門房的瘸子那裏有賣的;隻不過真正的慶祝狂歡,要到晚上才在餐廳和遊藝室裏展開……隻有我們預先知道,在敢作敢為的漢斯·卡斯托普影響下,慶祝活動最後將發展到什麽方向。不過咱們可別因為知道得早就有失審慎,就操之過急,而應按部就班,尊重時間的權利。——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由於在道義上心存羞澀,一直拖延事件的發生,我們既然同情他,也許就跟著拖一下更好些。
下午幾乎全院都去了達沃斯坪,以目睹節日街頭的熱鬧場麵。一路上都碰見戴麵具的人,以及白衣白褲白鼻頭的小醜和揮舞著響鞭的滑稽角色;裝飾得花花綠綠的雪橇響著鈴鐺駛過,坐在上麵的人同樣戴著麵具,他們與步行者之間互擲紙屑。回到院裏,大夥兒坐到七張餐桌前用晚餐,這時情緒已經十分高漲,好像都決心要把在大庭廣眾中培養成的精神,在內部的小範圍裏保持發揚下去。門房裏的紙帽子、小喇叭和小笛子大為暢銷,帕拉範特檢察官帶頭大出洋相,他身穿女士和服,在眾人的喝彩聲中,再給頭上加一條伍爾穆布朗特總領事夫人所有的假辮子,原本翹著的胡子也用烙鐵燙得往下吊,看上去就活脫脫一個中國人。院方也不落後,給每一張餐桌都裝飾了一隻燈籠,一個中間點著支蠟燭的彩色圓月亮,以至塞特姆布裏尼步入餐廳,在經過漢斯·卡斯托普桌邊的時候,脫口念出了跟這些燈籠有關的詩句:
看哪,燈火明亮,色彩鮮豔!
魔男魔女在此聚會狂歡。[73]
他麵帶文雅的冷笑,不慌不忙地踱向自己的座位,去接受劈頭蓋腦地給扔來的小炮彈;炮彈薄薄的紙壁一碰就破,裏邊灌滿的香水隨之就噴灑了他一身。
長話短說,節日的情緒一開始就很高漲。笑聲此起彼伏,從枝形吊燈上垂掛下來的紙蛇在氣流中搖搖****,不一會兒燒肉的湯汁中就漂浮著紙屑。這時候,那位個子小小的女服務員已經匆匆送來第一隻裝著第一瓶香檳的冰桶,一經愛因胡夫律師發出信號,大夥兒就用法國布爾貢德省產的紅葡萄酒兌著香檳喝將起來。聚餐快要結束的時候,天花板上的頂燈滅了,餐廳裏隻剩下彩色燈籠搖曳朦朧的光線照明,十足地烘托出一派意大利狂歡之夜的氣氛,人們的情緒也隨之達到了最**。這當口兒,塞特姆布裏尼遞了一張字條給坐得離他最近的瑪露霞——她頭上戴著一頂綠綢紙做的騎師帽——得到了漢斯·卡斯托普那一桌的大力支持。隻見字條上寫著:
想想吧!今兒個這山可是著了魔,
如果你想讓一團鬼火給你把路領,
那你就可別這麽認真嘍。[74]
這時布魯門科爾博士偏巧又感覺不舒服了,正以其固有的嘴臉,或者說十分怪異地擼著嘴唇在那裏嘟嘟囔囔,讓大夥兒從他的話裏了解了這幾句詩出自哪裏。漢斯·卡斯托普卻覺得沒必要予以回應,相反倒心血**,感到有義務在字條上加一條批注,一條自然將會是極其無關緊要的批注。他在自己口袋裏摸索鉛筆,沒摸著就找約阿希姆和同桌的女教員要,也沒有要著。於是他牽著紅絲的眼睛開始向東搜索,射到了餐廳左邊靠後的一個角落裏,這時我們才發現他眼前的一閃念如何化作深遠的聯想,以至於突然間臉色蒼白,忘乎所以了。
臉色蒼白的誘因不止一端。在那個角落裏坐著精心打扮過的克拉芙迪婭·舒舍夫人,她換了一身新衣服,這套衣服漢斯·卡斯托普從沒見她穿過——輕薄的深色綢料子,不,簡直就是黑色的,隻不過這兒那兒閃爍著一點點棕黃色的金絲;式樣為少女似的小圓領,前胸露出來的僅僅是喉頭和肩胛骨的頂部,後背隻在稍稍伸出頭時才看得見藏在卷發底下的頸椎,不過整個臂膀兒卻齊肩全亮在外麵——她這兩條臂膀,那可是既細嫩又豐腴——完全可以想象還冰涼冰涼的,讓黑色綢料一襯托更顯得白皙,結果整個兒產生了震撼人心的效果,漢斯·卡斯托普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心中暗道:“我的主啊!”——他從未見過剪裁成這個樣子的服裝。莊重高雅的舞會盛裝,甚至比這更加**卻中規中矩的晚禮服,他也見得多了,但是沒有哪種比它更引人注目。過去他已經隔著一層薄紗,領教過這兩條臂膀,曾猜想是那神秘紗幕的遮掩增添了它們的**力,現在看來可憐的漢斯·卡斯托普可是錯啦。當時他稱這遮掩為“美化”,大錯特錯!自欺欺人!後果難以設想!須知眼下的充分**,一個病人的優美軀體大膽而令人目眩的**,比起當時的遮遮掩掩來效果真是強烈得多,一見之下他漢斯·卡斯托普簡直目瞪口呆,隻得低下頭去,無聲地反複念叨:“我的主啊!我的主啊!”
過一會兒又傳來一張字條:
高朋滿座,濟濟一堂。
女娃們漂亮得像新娘!
小夥子真一個頂一個,
都是前程遠大少年郎![75]
“好啊!好啊!”隻聽得陣陣喝彩。這時已經用土褐色的小瓷壺上麥加咖啡,也有的人在喝利口酒,例如施托爾太太,她一輩子都喜歡吸食這種甜滋滋的飲料。大夥兒開始散場並分別組合,於是你找我我找你,相互交換座位。一部分客人已轉移到遊藝室去了,剩下的則繼續坐著,跟混合酒進行交談。塞特姆布裏尼手上托著咖啡壺,嘴裏銜著牙簽,踱過來坐在卡斯托普和女教員之間的桌子犄角上,算是客串。
“哈爾茨山區,”他道,“位於希爾德和厄倫德之間[76]。我對您太誇口吧,工程師?我說了熱鬧得像開博覽會!不過等著瞧吧,咱們的智慧不會這麽快枯竭,離**還遠著哩,更甭提結束啦。據我所知還會有更多假麵具。某些人士已經回去梳妝打扮——好戲多的是,您就瞧好吧!”
果然出現了許多新的裝扮:女士們穿著男裝,衣服褲子都鼓鼓囊囊的,活像輕歌劇裏的滑稽角色,還用燒焦了的軟木瓶塞在臉上畫了黑黑的胡子;男士們則反過來裝扮成了女人,穿著裙子走起來忸忸怩怩,例如大學生拉斯穆森就穿著一條袒胸露背的黑色長裙,裙子上綴滿閃閃發光的亮片,還搖著一把紙扇子,而且既扇臉孔也扇背脊,真是風頭十足。一個瘸腿乞丐拄著一條單拐,一跛一跛地走來。有誰身穿白色內衣,頭戴女士氈帽,裝成了一個小醜,臉上撲著白粉,因此眼睛變得怪模怪樣,嘴唇也用口紅塗抹得像喝了血似的。他就是那個指甲長長的年輕人。“差勁兒的俄國人席”有位腿杆長得挺漂亮的希臘人,他穿著一條淡紫色的緊身褲,披著一件短鬥篷,脖子上戴著紙做的折疊領圈,腰係寶劍,趾高氣揚得活像一位西班牙貴族或是童話裏的王子。所有這些麵具和服裝都是吃過飯以後匆匆臨時趕製成的。施托爾太太所以在餐廳裏坐不住。她消失了一會兒之後再回來時已變成一名清潔工。隻見她穿著圍裙,挽起衣袖,還把紙帽子的飄帶在下巴底下打了個結,還武裝著提桶和掃帚,一上來就把那濕漉漉的掃帚伸到桌子下麵,在人家的腿中間掃來拖去。
保婆老母獨自趕路[77]
塞特姆布裏尼一見她就脫口而出,接著還清脆而生動地念完了與之押韻的下麵一句。施托爾太太聽在了耳裏,因此罵他“威爾斯騷雞公”[78],要他有屁帶回被窩裏去一個人自己放,並且趁著狂歡一口一個“你”地叫他;要知道還在吃飯的時候,這樣不拘禮節的交往方式已被普遍接受了。塞特姆布裏尼正待回敬她幾句,餐廳門外傳來喧鬧聲和笑聲,打斷了他的話,吸引走了眾人的注意。
在娛樂室的眾多療養客簇擁下,兩個看樣子是剛化好裝的特殊角色走進餐廳來了。其中一個穿著教會的黑色護士服,隻不過從領子到下擺,都橫著縫上了些白條子,短的條子相互挨得比較近,突出在短條子之外的長條子則稀少一些,就跟溫度計上的刻度一模一樣。她用左手的食指壓著蒼白的嘴唇,右手則舉著一張體溫統計表。另一個角色則徹徹底底的一身青藍,嘴唇和眉毛是藍色的,臉上的其他部位和脖子也塗成了藍色,一頂藍色的羊絨帽斜壓在耳朵上,身上的內外衣褲也是藍得發亮的整塊亞麻布連綴成的,腳髁處用帶子係著,腰間塞成了一個大肚子。大夥兒認出來了是伊爾蒂斯太太和阿爾賓先生。兩人胸前都掛著硬紙牌子,上麵分別寫著“啞大姐”和“藍亨利”。兩人聯袂而行,歪歪倒倒地在餐廳裏轉了一圈。
人們鼓掌喝彩,喊聲震耳欲聾!施托爾太太腋下夾著掃帚,手拖在膝蓋上,放開了喉嚨開懷大笑,充分享受她所扮角色的權利。隻有塞特姆布裏尼先生表現得不近人情:他斜眼瞥了瞥那大出風頭的一對兒,在兩撇翹得很好看的胡子底下,那薄薄的嘴唇閉得緊得不能再緊。
在尾隨著“藍亨利”和“啞大姐”從娛樂室回到餐廳來的人群中,也有克拉芙迪婭·舒舍夫人。和她在一起的還有頭發毛茸茸的塔馬拉小姐,以及與她同桌的那個胸部凹陷的青年,他穿著一身晚禮服,名字好像叫布爾津。舒舍夫人穿著她的新裝,擦身打漢斯·卡斯托普的桌邊走過,斜插到了年輕的根澤和克勒費爾特小姐那邊去;在那兒她停了下來,雙手背在背上,笑眯眯地站在那裏和人聊天。她的陪同卻繼續跟隨著那兩個寓意人物,離開了餐廳。舒舍夫人也在頭上戴了頂狂歡節的帽子,但並非買的,而是隨隨便便用白紙疊成的三角帽,跟平時拿來哄孩子的差不多,隻是那麽橫著扣在腦瓜兒上,卻好看極了。她的雙腳從深棕色帶亮片的衣裙中露了出來,裙子有些向外鼓起。她的臂膀咱們就什麽都別說啦。它們一直**到了肩膀。
“仔細觀察她!”漢斯·卡斯托普像是聽見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在很遠的地方說,這時他正目送著她,看著她繼續往前走向玻璃門,眼看就要出餐廳去,“真就是莉麗啊!”
“是誰?”
文學家得意了,解釋說:
“亞當的第一個妻子唄。你可當心……”
除了他倆,餐廳裏隻剩下布魯門科爾博士坐在自己遠遠的座位上。其他所有人包括約阿希姆,都轉移到娛樂室裏去了。
“你今兒個真叫詩興大發。現在又來了個什麽莉麗?難道亞當真結過兩次婚?我可是一點不……”
“希伯來的傳說就這樣。這個莉麗後來變成了鬼魅,特別是她那漂亮的秀發,對年輕男子可危險啦。”
“呸,去你的!鬼魅還有漂亮的頭發。這樣的鬼叫你受不了,是吧?所以你來開亮了電燈,為的是把年輕的男子們領上所謂正路——難道不是嗎?”漢斯·卡斯托普恍恍惚惚地說。那香檳兌葡萄酒的混合酒,他著實是喝多了一點。
“聽我說,工程師,別這樣!”塞特姆布裏尼皺起眉頭,要求道,“如果允許我請求您,那就請您還是用咱們西方文明世界習慣的方式,也就是用‘您’稱呼我!剛才那個樣子可是不適合您的身份。”
“怎麽啦?咱們不是過狂歡節嗎!大家今晚上可都同意……”
“不錯,為了逗著好玩兒。對不熟識的人,就是對按理講應該稱您的人稱‘你’,是一種無禮表現,是一種令我討厭的**遊戲,因為它與人類的文明進步根本背道而馳——放肆和無恥地背道而馳。我可也沒有管您叫‘你’呀,您別想有這種事!我隻是從貴國的文學名著中引用了點什麽。我隻是用了文學的語言……”
“我也是!我這在一定意義上也是文學語言——因為我覺得眼下這麽講有文學味,所以就講了。我絕對不是說,這麽用‘你’稱你我感覺完全自然和輕鬆;相反,為了這麽做我得克服自我,得狠下決心,不過決心到底還是下了,愉快地打心眼兒裏……”
“打心眼兒裏?”
“打心眼兒裏,是的,你可以相信我。我們一塊兒待在山上已經這麽久啦——七個月,你算算吧;對於我們此地山上的人們來說,這還不算很久,可是以平原上的標注回顧回顧,就已經很長時間了啊。嗯,咱倆一塊兒共同度過了這麽長的時間,就因為生活讓你我相聚在這裏,我們幾乎每天見麵,經常進行有意思的交談,談的部分話題是我在山下時做夢也不會想到的。可在這裏完全相反,它們對我不但重要,還有切身的關係,因此我們每次一談起來,精力都高度集中。或者這麽講更好,每當你給我闡述人道主義什麽的,我都全神貫注;因為自己過去對這個問題完全無知,我自然發表不了什麽意見,隻是每次都覺得你講的有意思極了。通過你我知道了許多,懂得了許多……有關卡爾杜齊的談話隻是其中一點點,可是聯係著共和國思想講美好的文體風格,或者結合著人類進步闡明時間的本質,意義就大啦——反過來說,沒有時間也就不可能有人類進步,世界將隻是一潭死水,一個臭水坑;如果不是你,我哪會知道這些!我簡單稱你‘你’,而不再用尊稱,請原諒,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怎麽好。你坐在這兒,我幹脆叫你‘你’,這就夠啦。你不是一個有名有姓的隨便什麽人,你是一位代表人物,塞特姆布裏尼先生,你是這個地方的代表,是我的代表——你就是嘛。”漢斯·卡斯托普拍了一下桌子,以示強調。“現在我要謝謝你!”他繼續說,說著把自己盛香檳和葡萄混合酒的杯子,推到塞特姆布裏尼的小咖啡壺跟前,像是要在桌子上跟他碰杯似的,“感謝你,為了這七個月來你對我的友好關照;感謝你,給了少不更事、對許多事情都還陌生的我以幫助啟迪,努力地影響我,糾正我在立身行事方麵的種種失誤,完全不圖報償,有時以典故進行諷喻,有時進行抽象的說理分析。我清楚感到是時候了,該為此,該為這一切,向你表示感謝;如果我是個壞學生,是個你所謂‘生活中的問題兒童’,也該請求你原諒。你這麽講的時候,我很感動,而且每次想起也很感動。一個問題兒童,確確實實,對於你和你的教師天職而言,我確實是個問題兒童,正如你在咱們見麵第一天就說的;自然,這也是你教給我的事物之聯係之一,即人道主義和教育學的聯係——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肯定還會想起更多的聯係。請你原諒我,別往壞處想我好嗎!我祝你健康,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為了你消除人類苦難的文學追求,讓我幹了這一杯!”他說完一仰頭,咕嚕咕嚕幾口喝完了混合酒,然後站起身來。“現在咱倆到其他人那邊去吧。”
“聽我說,工程師,您這是怎麽啦?”意大利人滿眼驚疑地問,同樣站起身來,“您的話聽起來像訣別……”
“不,幹嗎訣別?”漢斯·卡斯托普避免正麵回答。他不僅言語回避,行動也回避,隻見他上身轉了一個彎兒,靠向了正好來請他們的女教師恩格哈特小姐。她報告說,宮廷顧問在鋼琴室裏親手開了一桶潘趣酒,以院方的名義招待大家。二位先生請趕快過去,如果他們還想喝一杯的話,她說。於是他們就過去了。
果然,貝倫斯顧問站在鋼琴室中間鋪了白桌布的圓桌邊上,舉著一把勺子,正從一隻大鬥碗裏舀熱氣騰騰的酒漿;圍在四周的療養客們則紛紛把擎在手裏的高腳杯伸向他。今天貝倫斯院長的外表也添上了些許狂歡節的色彩,盡管仍穿著白大褂——大夫的職責他一刻也不能放下嘛——但頭上卻戴了一頂貨真價實的土耳其圓筒帽,鮮紅的顏色,黑黑的流蘇,流蘇在他耳朵上擺來擺去——這樣的打扮,這帽子和流蘇搭配在一起,對他來說就夠了,就足以把他那本來就非凡的外表提升到放縱無度,驚世駭俗。長長的白大褂使宮廷顧問的身材顯得異常高大,如果再把他彎曲的脖子拉伸了一起算上,那他簡直高得像個巨人,然而與此同時,那色彩斑駁、形狀怪異的腦袋卻偏偏很小很小。至少在漢斯·卡斯托普看來,顧問的模樣還從來不曾像今天戴著這頂傻瓜帽子一樣稀奇古怪:短而扁平的鼻子,麵孔紅中泛青,淡黃色的眉毛底下鼓突著一雙藍色風淚眼,在向上噘得跟彎弓似的嘴巴上麵,斜吊著兩撇淡黃色的八字胡須。隻見他既想扭頭避開從大鬥碗裏升騰起來的蒸汽,又得用勺子從大碗裏舀酒,並讓這甜滋滋的褐色酒漿畫著弧線注入伸到麵前的一隻隻杯子裏去,他一邊舀一邊嘟嘟囔囔地為自己鼓勁加油,引得桌子周圍發出陣陣笑聲。
“鬼王烏裏安登台啦。”塞特姆布裏尼指了指貝倫斯顧問,輕聲評論說;隨後他讓漢斯·卡斯托普拽走了。
克洛可夫斯基大夫也已到場。他矮小、粗壯、結實,隨意地披著一襲閃光的黑色袍子,手卻不套進袖管裏,於是就有了化裝的效果。他正高高舉著酒杯,興致勃勃地在和一群化了裝的男女聊天。音樂響起來了。麵孔長得像貘的女病人演奏小提琴,那個曼海姆人擔任鋼琴伴奏,演奏的曲目先是亨德爾的《廣板》,然後是格裏格的一支奏鳴曲,都各具民族特色,也適合在沙龍裏演奏。[79]奏畢,人們報以友善的掌聲,連圍坐在兩張橋牌桌上的人也一樣;他們有的化了裝,有的沒化,旁邊則蹲著鎮有一瓶瓶酒的冰桶。活動室的門都敞開著,在外麵大廳裏也有許多人。一群療養客圍在放大酒碗的圓桌四周,注意看貝倫斯顧問帶領人們做集體遊戲。隻見他閉緊眼睛,站著向桌子俯下身去,同時腦袋卻往後仰,為的是讓大夥兒看清楚他確實是閉上了眼的,一邊則用手握著一支鉛筆,瞎著眼在一張名片的背麵畫了個圖形——那是一頭小豬的輪廓,也就是用他的大手在沒有眼睛幫助的情況下,畫了一頭豬的側影——跟一頭活豬比較確實簡單了點,多半隻是出自想象,然而一眼仍可以看出,在如此困難的情況下畫成功的,基本上還是頭豬。這就叫藝術絕活兒,而他,就會這一手兒。那一隻小眼睛差不多也長在了它該長的地方,雖說朝前太靠鼻子了點,但大致位置沒有錯;那尖尖的耳朵長在豬頭上的情形也一樣;還有兩隻小豬蹄兒也吊掛在圓滾滾的肚皮底下,而集其藝術大成的是在同樣滾圓的背部曲線後麵,真還有模有樣地卷曲著一條細細的豬尾巴。“啊——!”一畫成功觀眾便齊聲驚歎,並在虛榮心的激勵下爭先恐後想去嚐試一下大師的絕技。然而隻有極少數人能夠睜著眼睛畫成功一頭小豬,更別提把雙眼閉起來了。瞧他們畫出來的是一些什麽怪物喲!腦袋、身子和腳完全分了家。小眼睛生在腦袋外麵,小腳卻鑽進了肚子裏,肚子本身根本就沒有長攏,卷曲的小豬尾巴更好,完全跟亂七八糟的身軀沒有任何關聯,成了一圈兒獨立於一旁的阿拉伯花飾。看的人笑得前仰後合。笑聲引來更多的療養客。坐在橋牌桌邊的人也注意到了,紛紛把牌像折扇似的攥在手裏,走過來瞧稀奇。圍觀的人都盯住大膽嚐試者的眼瞼,看他是否睜開眼在偷覷;見他那麽樣瞎著眼胡畫亂畫,有幾個人實在控製不住自己,一個勁兒地在那裏或嘻嘻地笑,或撲哧撲哧地笑。在作畫者睜開眼來,低下頭觀賞自己那荒誕傑作的一刹那,立刻引起了滿堂的歡呼雀躍。可在盲目自信的驅趕下,人人都想去比拚比拚。名片盡管不小,兩麵仍很快畫滿了,一個個怪模怪樣的豬便出現了重疊。不過宮廷顧問不惜犧牲,又從皮夾中貢獻出來了一張名片。在這張名片上,經過深思熟慮的帕拉範特檢察官企圖來個一氣嗬成,結果失敗得比以前所有的失敗更慘:他畫的那玩意兒不僅沒有一點兒豬的樣子,甚至全世界也找不著任何與它相像的東西。好啦,這下便驚叫聲、笑聲、道賀聲響成一片!有誰趕緊去餐廳拿來菜單——現在就可以男男女女多人同時作畫了,而每一個參賽者又各有自己的裁判和觀眾,各有等在旁邊想接著使用他手裏那鉛筆的候補選手。大夥兒爭相使用的鉛筆一共三支,全都是療養客們自己的。貝倫斯顧問看見自己引進的這個新遊戲已經成功,客人們已經一個個玩兒得如醉如癡,便領著他的助手悄然退了。
漢斯·卡斯托普擠在人群中,越過約阿希姆的肩頭注視著作畫者,一隻手肘倚靠在表哥肩上,伸開的五指托著下巴,另一隻手叉著腰杆。他有說有笑,同樣想去畫畫豬看,於是大聲要求得到鉛筆。他拿到的鉛筆已經很短,隻能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他一麵詛咒這鉛筆尾巴,一麵閉起眼睛仰臉衝著天花板。他嘴裏大聲咒罵鉛筆不中用,手卻飛快地在那厚紙上塗抹出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而且連這也失誤了,因為他的筆畫到了桌布上。“這次不算!這次不算!”在理所應得的哄笑聲中,他使勁喊著。“用這該死的——見鬼去吧!”說著就把那罪魁禍首扔進了盛潘趣酒的大碗裏。“哪位有支像樣兒的鉛筆?誰借支鉛筆給我?我必須再畫一次!一支鉛筆!一支鉛筆!誰還有一支鉛筆?”他高聲向兩邊發出呼喊,左手的小臂仍支撐在圓桌上,右手則高舉在空中搖擺著。沒有鉛筆給他。於是他轉過身,一邊繼續呼喊,一邊走進一間談話室——徑直向著克拉芙迪婭·舒舍夫人走去;他早已發現,她正站在離小沙龍不遠的門邊上,含笑注視著放酒碗的圓桌旁的熱鬧場麵。
突然卡斯托普聽見身後有人叫他,用聽著挺悅耳的外語:
“喂!工程師,等一等!別這麽當真,工程師!理智一點兒,明白嗎!真是瘋啦,這小夥子!(意大利語)”
可漢斯·卡斯托普用自己的聲音壓過了那人的聲音。我們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原來他離開了狂歡的人們,正大聲“喂喂喂”地叫喊著,同時朝頭頂上甩起一條胳膊——這個手勢在他家鄉很普通,卻沒法用一句話說清楚它的含義。然而漢斯·卡斯托普仿佛又站在用磚塊鋪砌的院壩中,從近在跟前的距離,盯著突出的顴骨上邊那雙混合著藍灰綠三種色澤的細眯眯眼睛,對那人說道:
“你也許有支鉛筆吧?”
他臉色慘白,慘白得就跟那次獨自散步後滿身血汙地回到報告廳時一樣。由於麵部血管神經的影響而供血不足,年輕人失血的臉頰蒼白、冰涼地凹陷了下去,鼻子因此顯得更尖削,眼睛底下的麵部呈鉛灰色,看上去簡直跟死屍一個樣。可是受交感神經的支配,漢斯·卡斯托普的心卻狂跳不已,因此根本別想均勻地正常呼吸,而且由於體內皮脂腺作怪,年輕人全身感到一陣陣寒栗,連毛發也豎起來了。
麵前這個頭戴紙質三角帽的女人從上到下打量著他,臉上掛著微笑,隻是在這笑容裏麵,對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不含有任何的同情,沒流露任何的擔憂。說到底,對一個愛她愛得發狂的追求者,女人是壓根兒不知道什麽叫同情,什麽叫擔憂的——在愛情問題上她顯然比男人更加成熟老練,而男人永遠不可能精於此道,也就永遠隻能忍受她的譏嘲,使她好幸災樂禍。設若能夠得到她的同情和體貼,他自然也就會感激不盡。
“問我嗎?”光膀子的女病友回答道,“是的,也許。”在保持了長時間心照不宣、相對無言的關係之後,第一次搭話無論如何還是讓她的微笑和嗓音裏出現了激動——那是一種狡猾的激動,已經過去的一切一切,全被它悄悄地包容進眼前的一刻了。“你很好勝……你這人……真……性急。”她繼續說,發音富有異國情調,特別是帶彈音的r很特別,發元音e嘴也張得太開,整個語調含著譏諷,特別是“好勝”這個詞兒,由她那微顯沙啞卻悅耳的嗓音加重語氣說出來,就更是異國情調十足。這時她的手開始在皮包裏翻找,眼睛也在裏麵搜尋,終於從一張先露頭的手絹底下拈出來一支銀色小鉛筆,這筆如此纖細、脆弱,完全是女人家當裝飾的物件兒,根本派不上什麽用場的。當年的那支,那第一支才真正合手好用,地道實在啊。
“這兒哪。”她操著法語說,說時把小鉛筆削過的一頭夾在拇指與食指之間,輕輕搖晃著遞到卡斯托普眼前。
由於她是愛給不給的樣子,他同樣也要接不接,也就是把手舉到離鉛筆很近的相應高度,伸開了指頭像是要抓但並沒真去抓,從鉛灰色的眸子中射出來的目光則遊移不定,一會兒盯著鉛筆,一會兒盯著克拉芙迪婭那韃靼人似的麵孔。他張著失血的嘴唇,而且一直是這麽張著沒有閉攏,好像說話也無須動嘴似的。他道:
“你瞧,我就知道你會有鉛筆。”
“不過請小心點,它很容易折斷,”她說,“用時得這麽旋開它,你知道。”
說時兩人的腦袋已湊到鉛筆上方,由她告訴他使用方法,也就是通常都使用的機械原理,即一擰動螺絲,一根細如針尖的筆芯就會從筆管中伸出來;看樣子多半是根一點兒寫不出來的硬鉛筆芯。
他們靠得很近地麵對麵站著,身體都微微前傾。今晚上由於他穿著社交的禮服,所以戴上了僵硬的衣領,下巴可以支撐在上麵了。
“細盡管細,不過卻是你的。”卡斯托普望著鉛筆說,額頭幾乎碰著對方額頭,嘴唇卻一動不動,因而聽不出唇音來。
“哦,你還挺逗。”她笑了笑回答,說罷挺直身子,把筆交給了他。上帝知道,他腦子裏顯然一片空白,哪兒還逗得起來喲。“去吧,加加油,好好地畫一畫,畫出你自個兒的風格來!”在打發卡斯托普離開時,她那方麵似乎也想逗他一逗。
“不,你還沒有畫過哩。你也須畫畫。”說時吞掉了必須的“必”字,一邊還後退一步準備走的樣子。
“我?”在重複他的話時她顯得又很吃驚,不過似乎主要不是對他提出的這個要求,而是因為別的什麽。她仍舊站在那兒,微笑中帶著一些個迷惘,隨後像受到他那後退動作的磁力吸引一樣,也跟著朝擺酒碗的桌子移動了幾步。
然而情況變了,那邊的閉眼畫豬比賽已近尾聲,盡管還有人在畫,卻不再有觀眾了。名片都給塗抹得亂七八糟,誰都上去檢驗了一下自己的無能,桌邊眼下人煙稀少,另一種時髦消遣開場了。有人發現大夫都已經走了,便突然喊一聲該跳舞嘍,於是立馬拖開了桌子。在書寫室和鋼琴室的門邊上安排了觀察哨,目的是一旦發現“老頭子”、克洛可夫斯基或者護士長又回來了,好馬上發出信號,讓舞會及時停下來。一位年輕的斯拉夫療養客富有表情地敲擊著胡桃木鋼琴的鍵盤,在由圈椅和靠椅圍成的不規則圓圈中央,帶頭的幾對兒已經翩翩起舞,還有些人卻坐在椅子上當觀眾。
漢斯·卡斯托普離開擺酒碗的圓桌,一擺手表示:“去你的吧!”他瞅見小沙龍裏空著位子,便用下巴點了點,然後坐到了右手靠門邊的那個隱蔽角落上。他一言不發,興許是覺得音樂太吵了吧。他替舒舍夫人拖過來一把椅子,一把所謂的凱旋椅,木頭框架,繃著割毛絨的靠背和坐墊。他把椅子替她安放到適才指點的位置上,自己卻弄來一把咯吱咯吱響、扶手活動的藤椅坐下;他與她麵對麵坐著,身子探向她,胳膊撐著扶手,手裏拿著她那支鉛筆,雙腳卻縮回到了椅子底下。克拉芙迪婭卻深深埋在軟椅裏,以至膝頭高高地拱了起來,可就這樣仍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蹺起二郎腿,讓一隻腳在空中搖來晃去;她腳上穿著緊繃繃的黑色絲襪,踝骨突出在漆皮鞋的邊沿外麵。在他們前麵,有些坐著的療養客站起來準備跳舞,把位置讓給站累跳累了的客人。眼前於是人來人往。
“你穿著一件新衣服啊。”為了找借口欣賞她,卡斯托普說。但聽她卻回答:
“那又怎麽樣?你對我的穿戴倒挺熟悉哩?”
“我說得不對嗎?”
“對。它是我新近才叫人縫的,在村裏的盧卡切克師傅那裏。他替山上的女士們做了許多衣服。你喜歡嗎?”
“很喜歡。”他回答,說著再一次盯著她瞅,然後才垂下眼瞼。“想跳舞嗎?”他還問了一句。
“你想跳嗎?”她眉毛一揚,笑嘻嘻地反問。他卻回答:
“樂意奉陪,如果你也樂意。”
“你可不像我想象的那麽老實喲。”她說,他以笑聲進行反駁,她便進一步講:“你表兄已經規規矩矩地走了。”
“是的,他是我的表兄。”卡斯托普毫無必要地證實道,“我也早看見他走了。肯定已經上床了吧。”
“他為人一絲不苟,品行端正,是個標準德國青年。”
“一絲不苟?品行端正?”他重複道,“我聽法語比說法語好。你是想講他嚴肅古板。你認為我們德國人嚴肅古板嗎——德國人一般都這樣?”
“我是說你那位表兄。不過說句老實話,你們是有些小市民氣。你們愛秩序勝過了愛自由,全歐洲的人都知道這點。”
“愛……愛……什麽叫愛?這個詞兒太花哨,意義太不確定。‘因為是別人的,所以就最可愛。’正像我們的一句俗語說的,”卡斯托普回答,“最近我有時思考自由這個問題,”他繼續說,“就是講,我常常聽見這個詞兒,於是就進行思考。我想用法語談談我的想法。所有歐洲人所謂的自由,比起我們對秩序的需要來,不是更加庸俗,更加小市民氣嗎——我想說!”
“天哪!真有意思。你在發這通奇談怪論的時候,真正想到了你的表哥嗎?”
“不,你知道他確實是個正派人,生性純樸善良,不叫人擔心。但他不是小市民,而是一位軍人。”
“不叫人擔心?”克拉芙迪婭吃力地重複著,“你的意思是,他身心健全,沒有什麽毛病?可我聽說他病得很重哩,你這可憐的表兄。”
“這是誰說的?”
“這兒的人都傳遍啦。”
“貝倫斯顧問告訴你的嗎?”
“也許是叫我去看他的畫時對我講的。”
“也就是說,在給你畫肖像的時候?”
“可能吧。你覺得那張像畫得怎麽樣?”
“很好嘛。貝倫斯把你的皮膚的色調畫得跟真人一樣,確實十分逼真,害得我也想當一名肖像畫家,以便有機會捉摸你的皮膚——像他那樣!”
“明明白白地說德語好嗎!”
“哦,我說德語,也說法語。這是一項既涉及藝術又涉及醫學的研究。——總之,你肯定明白,是有關人的學問的研究啊。怎麽樣,你想跳舞嗎?”
“不想,這樣做太幼稚。背著醫生跳舞。一旦貝倫斯回來,大家又急急忙忙坐到椅子上,不是太可笑了嗎,這!”
“你真這麽尊重他?”
“尊重誰?”她的問話短促而又異樣。
“貝倫斯唄。”
“去你的貝倫斯吧!再說這兒跳舞也嫌窄。何況在地毯上……咱們還是看跳舞得了。”
“好,看就看。”卡斯托普附和道。他臉色仍然蒼白,用他那雙像祖父一樣富有思想的藍眼睛,從克拉芙迪婭的身旁望過去,看著一幫子戴上了假麵的肺結核病人,在這邊的大廳和那邊書寫室中蹦來跳去。其中有摟著藍衣亨利的啞大姐,有身著燕尾服和白馬甲、裝扮成了舞會先生的薩洛蒙太太。隻見穿襯衫的胸部高高隆起,卻畫著胡須,戴著單眼鏡,由一雙從極不協調的男式黑長褲下伸出來的漆皮高跟鞋支撐著,在那兒進行旋轉。她摟著的舞伴是個小醜,一張白臉上嘴唇塗得血紅,目光畏畏縮縮地跟患白化病的兔子一樣。披小鬥篷的希臘人穿著淡紫色的緊身褲,邁著均勻的步子,圍著穿袒胸露背閃光深色長裙的拉斯穆森跳來跳去。身著和服的帕拉範特檢察官以及伍爾穆勃朗特總領事夫人和小青年根澤,他們甚至臂膀挽著臂膀,跳起了三人舞。至於施托爾太太嘛,她則跟自己緊抱在心口上的掃帚在跳;她親昵地撫摸著掃帚的鬃毛,好像那是一個站在麵前的男人的頭發。
“看就看吧。”漢斯·卡斯托普機械地重複著,在鋼琴聲中,他們嗓音很低,“咱們就坐在這裏旁觀,像在夢裏一樣。這對我就像做夢,你必須知道,我們這麽坐著就像做夢——一場深沉、迷茫的夢;要做這樣的夢,必須睡得很沉很沉才行啊……我是想說,這是一個我熟悉的夢,一個我曾長久追求的夢,一個漫長、永恒的夢。是啊,像現在這樣與你促膝而坐——就有永恒的意義啊。”
“好一位詩人!”克拉芙迪婭道,“小市民、人文主義者再加上詩人——這就等於標準、地道的德國人了!”
“我擔心,我們根本談不上是標準、地道的德國人,”卡斯托普回答,“不,我們也許隻是——生活中的問題兒童罷了,僅此而已。”
“說得很好。那麽你再說說……早一些做這個夢,是不是也不太困難呢。閣下您下定決心來跟您的女仆我搭話,是不是嫌晚了點呢。”
“有什麽必要談話?”卡斯托普問,“幹嗎談話?談話呀,討論呀什麽什麽的,我承認,是共和主義者的事。不過我猜想,同樣也是作家詩人們的事。咱們療養院有一位病人,我跟他甚至已經交上朋友,就是塞特姆布裏尼先生……”
“他剛才還對你咬了一陣耳朵來著。”
“算是吧。他無疑十分健談,能說會道,有些個過分熱衷此道,動不動就給你朗誦幾句詩文什麽的——不過他能算詩人嗎,這老兄?”
“真是抱歉!我還無緣進一步結識這位高貴的騎士。”
“這我相信。”
“哦!你相信。”
“怎麽啦?我剛才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你肯定發現了,我是不常講法語的。不過跟你在一起,我就寧願講法語而不講自己的母語德語了,因為對我來說,講法語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模棱兩可,不負責任,就像說夢話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好像明白一點。”
“這就夠啦……講話是件難受的事。”卡斯托普繼續說,“人進入了永恒的境界,就什麽也不用講了。在永恒的境界裏,人可以率性而為,你知道,如果想畫一隻豬就隻管仰頭閉眼畫得了。”
“說得真好!無疑你已經置身永恒,看來你對永恒已經認識得十分清楚。你真是個好動腦筋的幻想家,我得承認。”
“是啊,”漢斯·卡斯托普說,“要是我再早點有機會和你談話,那我就會稱你為‘您’了!”
“那也好。可那你是不是一直想稱我為‘你’呢?”
“是的。在此之前我一隻以‘你’稱呼你,今後也將永遠以‘你’稱呼你。”
“這可是有些過分,我必須說!不過呢,你再也沒有多少機會稱我為‘你’嘍,我就要離開了。”
離開這個詞好久才真正鑽進了漢斯·卡斯托普的意識,使得他一躍而起,茫然四顧,像個剛剛讓人從迷夢中驚醒的人一樣。他們剛才的交談進行得很慢,漢斯·卡斯托普講法語有困難,需要反複思索。鋼琴聲沉寂了片刻,現在又響起來了;而今是曼海姆人在那裏彈奏,他頂替那個斯拉夫小夥子,換上了自己的樂譜。恩格爾哈特小姐坐在他身旁,幫助他翻譜紙。多數的療養客看來已進入了水平狀態。他倆前麵已經沒再坐任何人。閱覽室裏有些人在玩兒牌。
“你要幹什麽?”漢斯·卡斯托普失魂落魄地問……
“我就要離開了。”她微笑著重說一遍,看樣子對他的驚慌失措感到意外。
“不可能。”他說,“你隻是在開玩笑。”
“絕不開玩笑。完完全全是當真的。我就要動身啦。”
“什麽時候?”
“就在明天呀。午飯以後。”
卡斯托普心裏一下子完全空落落的,忙問:
“去哪裏?”
“去一個遙遠的地方。”
“去達吉斯坦嗎?”
“你消息倒靈通哩。有可能——暫時先……”
“難道你好了?”
“這個嘛……不。隻是貝倫斯認為,待在這兒暫時不會對我有更多效果。所以就可以去別的地方換換空氣。”
“也就是說,你還回來嘍?”
“這可說不準。尤其是啥時候說不準。至於我本人,你知道我這個人喜歡自由勝於一切,尤其是愛待在哪兒就待在那兒,也就是完全地隨心所欲。我醉心自由不羈的生活,這意味著什麽你恐怕根本無法理解。這也許是我本性如此嘍。”
“你在達吉斯坦的丈夫,他就這麽幹幹脆脆地給了你——這樣的自由嗎?”
“是疾病還給了我自由。我來這裏已經是第三次了。這次我在上邊住了一年。沒準兒還會再來哩。可到那時,你一定早就遠走高飛啦。”
“你這麽認為嗎,克拉芙迪婭?”
“你對我直呼其名——竟然這樣!看來你對狂歡節的風俗真是很當真囉!”
“難道你了解我的病情?”
“了解——也不了解,山上的情況都是這樣。你肺上有個浸潤點,發低燒,是不是?”
“下午體溫三十七點八攝氏度或者三十七點九攝氏度。”漢斯·卡斯托普說,“你呢?”
“哦,我的情況稍微複雜一點,你知道……不那麽簡單。”
“在關於人的學問裏邊有一種學科叫醫學,”漢斯·卡斯托普說,“這個學科有個術語叫‘淋巴腺結核性栓塞’。”
“啊,你原來在做密探,親愛的,這再清楚不過!”
“你……請原諒!允許我現在就問你個問題,急切而直截了當地問你個問題!六個月前,當時我從餐廳徑直去做體檢……你轉過頭來看著我,還想得起嗎?”
“這叫什麽問題?還六個月前?”
“你知道我去了哪兒嗎?”
“知道,完全是偶然的。”
“是貝倫斯告訴你的吧?”
“怎麽又提貝倫斯!”
“哦,他把你的皮膚的色調畫得那麽真切……而且,他是個臉頰仍燒得通紅的鰥夫,有一套造型實在值得玩味的咖啡具……他對你的身體,我相信不僅像個大夫似的一清二楚,還像別的人文學科專家一樣饒有興趣。”
“你說得太對了,因為你是在講夢話,我的朋友……”
“是怎樣就怎樣吧……可是,你要離開的消息卻像鬧鍾無情地從夢中驚醒了我,讓我還是繼續糊裏糊塗地做夢好些。七個月來,隻能用目光與你交流……現在剛剛真正結識了,你卻馬上說你要走了!”
“我對你再說一遍,我們原本可以早些聊聊啊。”
“你真的曾經這麽希望?”
“我?你不該那麽躲著我嘛,小兄弟!是你自己窩囊!眼前這個你對著說夢話的女人,你就這麽害怕接近她嗎?還有誰妨礙你,使你沒有膽量走近她?”
“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我不願對你稱呼‘您’。”
“撒謊。老老實實回答吧。——中途離開晚會的那個意大利人,那位慣於說漂亮話的先生,他剛才對你講了些什麽?”
“他的話我一句聽不進。隻要一見到你,那位先生就讓我全忘了。可是你不記得……在這裏要結交你真是不容易。何況我身邊還有一位時刻關心我的表哥,他可不想在這裏找樂子嘍。他一心隻盼回平原上服役去。”
“可憐蟲!實際上他自己不知道,他病得可厲害啦。還有你那位意大利朋友,他病得同樣不輕。”
“他自己也這麽說。可是我的表哥……他病真的很重嗎?你可嚇了我一跳!”
“他要是下山回德國當兵去,就很可能會完蛋。”
“會完蛋?會死?這個詞很可怕,不是嗎?不過很奇怪,今天聽見這個字眼,我內心震動並不大,說到底就像聽見一句口頭禪,正如‘可嚇了我一跳’也隻是口頭禪一樣。想到死亡我並不害怕,心裏反倒平靜了。我不會悲痛欲絕,不論是我善良的約阿希姆死了,還是我自己死了;現在呢,我卻聽說,他快死了。要真是這樣,那他的情況跟我也差不了多少,我認為也沒有什麽大不了。他已經得到死神的青睞,我卻為得不到青睞痛苦,真是有意思!——在拍X光片的候診室裏,你曾跟我表兄聊過,也許還記得吧。”
“是的,記得一點點。”
“也正好在那天,貝倫斯給你做了透視!”
“是啊,那又怎樣?”
“天哪!片子在身邊嗎?”
“不,當然在房裏。”
“哦,在你房裏。我的卻總是放在身上的皮夾中。要我給你看看嗎?”
“謝謝了。我沒好奇得那麽厲害。再說也就那麽回事。”
“不過我已經見過你外在的肖像了,所以更想看看你內在的肖像,它讓你放在了房間裏……那讓我另外提個問題!一位住在‘村’裏的俄國紳士常來看你,他是誰呀?這個人來找你幹什麽?”
“我必須承認,你是位幹練的密探。好吧,我來回答你這個問題。不錯,是有一位身體有病的老鄉,他是我的朋友,幾年前我在另一家溫泉療養院認識的。我倆的關係嗎?嗯,告訴你,關係就是一塊兒喝茶,一塊兒吸兩三支俄國香煙,還一塊兒談天說地,關於人呀,上帝呀,人生呀,道德呀,以及諸如此類的種種問題。我能匯報的就這些,該滿意了吧!”
“還談過道德!那麽,就道德問題,你們二位有何高見?”
“道德?對此你也感興趣?好吧,我們以為,不應該從德行中尋找道德,也就是說,在理性、在自律、在良好的風尚以及舉止端正中,是見不出道德的;而恰恰相反,我以為隻有在罪孽中,隻有當自己陷入了危險、有害乃至可能遭致毀滅的境地,才可能尋找到道德。在我們看來,失去自己和毀滅自己,比起保全自己要道德得多。一些名聲很大的道德家根本不是真有德行的人,而是作惡多端的壞蛋、冒險家和罪犯,可他們卻來叫我們謹遵基督教義,對罪惡和苦難逆來順受。這一切叫你聽得很不入耳吧,是不是?”
漢斯·卡斯托普緘默不語。他仍然像一開始一樣坐著,兩隻腿交叉在咯吱咯吱響的破藤椅下麵,身子俯向躺在跟前的這個頭戴三角帽、指頭間夾著鉛筆的女人,用他祖父漢斯·洛倫茨·卡斯托普那雙藍眼睛仰視房裏,發現房間已經空了。狂歡的療養客們全都散了。斜擱在對麵大廳角落裏的鋼琴旁邊,曼海姆來的病友還僅用一隻手在彈奏,琴音低沉輕柔而且斷斷續續;坐在他身旁的女教師則翻著放在膝上的譜紙。當漢斯·卡斯托普與克拉芙迪婭·舒舍中斷了談話,鋼琴手也完全停止了彈奏,把那隻剛才輕觸琴鍵的手揣到了懷裏;恩格爾哈特小姐呢,卻繼續盯住樂譜出神。從狂歡的客人中僅剩下來的這四位一動不動地坐著。靜默持續了好幾分鍾。在它的壓迫下,坐在鋼琴旁的一對兒腦袋越來越沉,越來越低,曼海姆人的頭快碰到鋼琴的鍵盤,恩格爾哈特小姐則幾乎俯在樂譜上。終於,像達成了默契似的,兩人同時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然後踮起腳尖,有意避免轉過頭去瞅那還有人坐著的角落,縮著腦袋,向前平伸出手臂,輕手輕腳地穿過書寫室和閱覽室,最後,曼海姆人和恩格哈特小姐雙雙銷聲匿跡。
“一個接一個地走啦,”舒舍夫人說,“這是最後兩位,夜已經深了。是啊,節已經過完,狂歡節,它已經結束了!”說著她舉起雙臂,用兩隻手同時從自己淡紅色的頭發上端下那紙製的三角帽,露出了像花環一樣盤在頭上的發辮。“您知道,這以後又是什麽嗎,我的先生?”她問道。
誰知卡斯托普隻是閉著眼睛做了否定,連坐著的姿勢一點也未變。他道:
“絕對不,克拉芙迪婭。絕對不會再以‘您’稱呼你,活著也好,死了也好,如果可以這麽講的話——應該可以這麽講。在我們文明的西方,在人道主義盛行的西方,‘培育’成了這樣一種稱呼自己親近的人的形式,‘培育’成了這樣一種禮節,我感覺是太小市民氣、太迂腐刻板了。‘形式’在此究竟有什麽意義?‘形式’,純粹文化意義上的迂腐刻板!你們兩個,你和你的老鄉兼病友,你們有關道德的那些說法——你真以為叫我出乎意料嗎?難道你真當我是個大傻瓜?你說,你究竟怎麽想我的?”
“這是另外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沒有多少值得考慮的。你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中產階級青年,出身優越,舉止得體,是家長們堪造就的好子弟,隻是馬上就要回到平原上去了,到了那兒就會把在這山上曾經說過的所有夢話統統忘記,以便全身心地投入幫助自己祖國強大起來的事業。這就是你內心的肖像,盡管我壓根兒沒法給你拍X光片。你覺得是不是跟實際的你惟妙惟肖,不爽毫發呢,如我所希望?”
“隻是比起貝倫斯拍的片子來,你的還是有些細節的欠缺。”
“嘿,這些醫學家總能節外生枝,他們的特長就在這裏嘛……”
“你說起話來跟塞塔姆布裏尼先生一樣。那我發燒呢?我怎麽會發燒?”
“去去!這隻是偶然現象,不會有什麽後果,很快就會過去了。”
“不,克拉芙迪婭,你知道得很清楚,你的話不可能是真的,你所講的缺少內在的說服力,我完全肯定。我體溫偏高,心髒劇烈跳動以至於難受,四肢顫抖,所有這些,都不隻是個自己會過去的小問題,而根本就是……”卡斯托普臉色慘白,嘴唇抽搐,麵孔湊近了克拉芙迪婭的麵孔,“就是我對你的愛,是的是的,就是從我眼睛看見你的一刻起,我就愛上了你,或者更準確地說,從我認清你的一刻起,從我認出你的一刻起——是你,把我領到了這山上……”
“你簡直瘋了!”
“哦,沒有瘋狂哪兒還有什麽愛情!愛情就是瘋狂,就是偷食禁果,就是罪惡的冒險勾當!不然的話,就隻剩下愉快舒服地幹點兒傻事,就隻剩下無聊地消磨時光,最後結果呢,充其量隻是在故鄉的原野上吟唱幾支無傷大雅的田園牧歌罷了。可是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你,重新感覺到了我對你的愛——是的,我真正是早已認識了你,認識了你和你那雙迷人地斜睨的眼睛,認識了你的嘴,以及你眼下用來跟我講話的嗓音——當時,我還是個中學生,我就曾經想向你借鉛筆,為的是終於能在這個世界上結識你,我真是愛你愛得發瘋啊。這已成往昔的、長期的愛戀,在我體內肯定留下了痕跡;貝倫斯在照光時發現了它們,它們表明我當時就病了……”
他的牙齒禁不住相互磕碰。一邊說著胡話,他一邊從咯吱咯吱響的藤椅下拖出一條腿,把它伸向前麵,另一條腿的膝頭隨之挨著了地板,也就是說,他跪在了克拉芙迪婭的身旁,低垂著頭,渾身不住地戰栗。“我愛你,”他喃喃道,“我早已愛上你,因為你就是我生命中那個‘你’,就是我的夢想,我的命運,我的全部追求,我永永遠遠的渴慕……”
“起來!起來!”她說,“要是你的導師們瞧見你這個德行……”
可是卡斯托普絕望地搖搖頭,臉伏在地毯上,嘴裏回答道:
“他們對我一錢不值,所有這些隻會說漂亮話的家夥,所有這些卡爾杜齊似的詩人,連同他們的全部共和主義的修辭學,連同他們一切時代的人類進步,對我統統一錢不值,原因是我愛你!”
克拉芙迪婭用手輕輕撫摸著他腦後剪得短短的頭發。
“我的小市民喲!”她說,“我漂亮的、肺上有個浸潤點的小市民喲!真的嗎,你這麽愛我?”
受到她撫摸的鼓舞,他現在更用兩條腿跪著,仰起腦袋,閉著眼睛,繼續說道:
“哦,愛情,你知道……身體,愛情,死亡,這三者原本隻是一回事。要知道身體即意味著疾病和欲望,而它,而身體又派生出死亡,哈,它們都帶有肉體的性質,愛情和死亡,兩者全帶有肉體的性質,而由此便產生出它們的巨大魔力和對它們的恐懼!可是死亡呢,從這個出發點觀察,你懂嗎,就成了某種聲名狼藉的、該詛咒的、叫人惡心的東西,某種叫人覺得可恥因而臉紅的東西;可是從另一方麵看,死亡又變得崇高、莊嚴、神聖——比起隻知道追求享樂、聚斂財富、填飽肚皮的塵世生活來,又是某種高尚得多的東西——比起喋喋不休地吹噓了幾個世紀的人類進步來,又是某種莊嚴得多的東西——因為死亡無比強大,包羅萬象:它既是曆史,又是人類的偉大,既是虔誠,又是永恒;因為它是神聖的事物,對我們影響巨大強烈,我們在它麵前得脫下帽子,躡手躡腳……肉體和肉體之愛同樣包含著某種無恥和令人難堪的性質,所以出於恐懼和自慚形穢,肉體的表麵會時而變得緋紅,時而變得蒼白。不過盡管如此,肉體仍是有機生命一個值得尊重和欣賞的傑作和奇跡,仍是形式和美感的神聖創造,因而對它的愛,對人體的愛,同樣富有極大的人道主義意義,仍比這個世界所有的教育學更具教育感召的力量!……肉體之美何等令人心醉神迷哦!這是活生生的肉體,不是靠人工用顏料畫成或用石頭刻成,而是由永遠變異著、永遠鮮活著,永遠為生命和腐朽所燃燒的秘密搏動著的物質構成的哦!你看看人體的構造是何等勻稱,你看看他雙邊的肩膀和髖部以及豐滿的**和排列有序的肋骨,是完全對稱,還有在渾圓的下半身中間的肚臍哪,還有在**隱秘處的**哪!你再看看吧,在綢緞般柔軟的背部皮膚底下,兩片肩胛骨如何動來動去,脊椎如何緩慢而柔和地,演變成一對圓潤飽滿的豐臀,兩條胳膊的血管和神經如何從腋窩直至手指尖,衍生發展出複雜卻又有序的龐大分支,還有兩邊胳膊的構造,如何剛好與下邊那一雙大腿的結構相呼應!哦,這手肘和膝頭的曲線多麽圓潤、勻稱,皮膚底下的關節活動多麽自如!哦,這肌肉包裹著的有機體多麽充實,多麽細膩!對人體所有這些美妙之處進行愛撫玩味,無異於過一個永無休止的歡樂節日!在盡情享受過這節日的歡樂之後,死亡就不再痛苦可怕了!哦,上帝啊,讓我呼吸呼吸從你膝頭皮膚透出的馨香吧,在它底下,有精巧的關節囊分泌潤滑的油脂!讓我用嘴唇虔誠地觸一觸你大腿麵前的動脈吧,它在你大腿的根部搏動,為的是一分為二,把血液向下邊兩條脛骨上的動脈輸送!讓我吸吮你毛孔滲出的氣息,輕撫你柔軟纖細的汗毛;你的由水和蛋白質構成的人體,它被創造出來,為的就是重新化作塵土,讓我的生命——讓我的嘴唇緊挨著你的嘴唇——從人世間消失吧!”
卡斯托普說完了,可眼睛仍未張開;他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仰著頭,握著鉛筆的手伸向前方,雙膝跪在地上顫抖、哆嗦。克拉芙迪婭·舒舍說:
“你真是個好樣兒的‘療養者’,善於用德國的方式,以低矮的姿態博取女人青睞啊。”
說罷她把紙製的三角帽戴在了卡斯托普頭上。
“再見吧,狂歡節王子!今晚上您的體溫曲線肯定會升高,現在我就可以給你預言。”
說著她便把身體滑下椅子,雙腳無聲地踩過地毯,溜到了門邊,站在門框中卻稍稍有些猶豫,一隻手握著門把,舉起另一條**的手臂半轉過身來,越過肩膀輕輕說道:
“別忘了把鉛筆還給我喲。”
說完便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