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到了時辰,鑼聲又響了。不過還不是馬上叫吃午飯,隻是提醒大家做準備,漢斯·卡斯托普心裏清楚;所以,他仍躺著沒動,直到那金屬的轟鳴聲再次響起,然後慢慢消失。約阿希姆穿過房間來找他,他還想換身衣服,卻遭到表兄的拒絕。約阿希姆最討厭、最鄙視不準時。
他說,如果連吃飯的時間都不能遵守,拖拖拉拉的,還怎麽能爭取康複,回部隊服役呢。他這話自然有道理,漢斯·卡斯托普隻能回答,他本來就沒病,隻是困得厲害。他僅僅洗了洗手,兩人就走進了樓下的餐廳;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來了。
療養客們從兩個入口湧進餐廳。也有人從對麵敞開的陽台門走進來,七張桌子很快就坐滿了人,就好像大家從來沒離開過座位一樣。至少漢斯·卡斯托普是這麽覺得——當然,這純粹是一種夢幻般、違背常理的感覺,不過他那昏昏沉沉的腦袋有一陣子就是趕不走它,甚至可以說還挺欣賞這種感覺,因為在用餐過程中,他多次試圖通過製造錯覺,把這種感覺召喚回來。那個快活的老太太又操著她那含混不清的語言,和坐在斜對麵的布魯門科爾博士搭話;博士滿臉愁容地聽著。
她那瘦削的侄女終於不再吃酸奶,在吃別的東西,是餐廳的服務員用碟子送上來的濃稠大麥糊。不過,她隻吃了幾勺,就推開了。漂亮的瑪露霞又把散發著橘子香味的手絹塞在嘴裏,免得哧哧地笑出聲。羅賓遜小姐還在讀那些字體圓圓的信,今天早餐時她就已經讀過了。顯然她一句德語都不會,也不想學。約阿希姆很有紳士風度地用英語和她聊了聊“今天天氣”之類的話題;她一邊嚼著食物,一邊幹巴巴地回應著,隨後又不吭聲了。至於那個穿蘇格蘭羊毛衫的施托爾太太,她今天上午做了檢查,這會兒正在講檢查結果。她裝模作樣,顯得極其沒教養,一次次把上嘴唇往後縮,露出她那像兔子一樣長長的門牙。
她抱怨說,右上部還有雜音;除此之外,左脅下還有短促的噪聲;“老頭子”說了,她還得在山上待五個月。她把貝倫斯宮廷顧問稱作“老頭子”,足見其沒修養。而且,她很生氣,“老頭子”今天沒坐到她這一桌來。按照“周年”——她顯然想說“周期”——今天中午該輪到她這桌了;可“老頭子”偏偏坐到了左邊的桌子上——貝倫斯宮廷顧問確實坐在那兒,在碟子前捧著他那雙大手。當然啦,那一桌有來自阿姆斯特丹的豐滿的薩洛蒙太太。除了禮拜日,她總是穿著袒胸露背的衣服來餐廳。
“老頭子”顯然喜歡這樣,盡管施托爾太太不理解;要知道每次體檢,她不是可以讓他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嗎?接著,她壓低聲音激動地說,昨天晚上在上麵的公共靜臥廳裏——也就是在屋頂上的那間——燈全被關掉了,而且是出於施托爾太太所說的“一眼就能看穿的”原因。
“老頭子”發現後大發雷霆,全院都能聽見他的吼聲。不過,他自然沒抓到肇事者。其實呢,不用專門上大學也能猜到,是來自布達佩斯的米克洛齊希上尉幹的,這家夥和女士們鬼混向來毫不避諱——一個徹頭徹尾沒教養的人,別看穿著身緊身製服,本質上就是一頭禽獸——沒錯,一頭禽獸,施托爾太太壓低聲音重複道,說話間額頭和上嘴唇都冒出了汗水。
維也納來的伍爾穆勃朗特總領事夫人和他是什麽關係,達沃斯村和達沃斯坪的人都心知肚明——幾乎都沒法再用關係曖昧來形容了。上尉先生常常一大早就跑到總領事夫人的房間去,不怕她還睡在**;隨後還陪著她梳洗打扮。
而且在上星期二,他一直到清晨四點才離開伍爾穆勃朗特夫人的房間——住在十九號的小弗朗茨最近氣胸出了問題,他的護士親眼看見了上尉,羞得她出來連門都找錯了,一下子發現自己站在了來自多特蒙德的檢察官的房間裏……最後,施托爾太太又大肆談論起山下鎮上的一個“宇宙機構”,她的漱口水就是在那兒買的。——約阿希姆低著頭,呆呆地盯著自己的盤子……
午餐的菜品精致可口,且極為豐盛。算上那營養豐富的湯,足足有六道菜。上過魚後,是一份搭配著配菜、分量十足的烤肉,接著是一盤蔬菜沙拉,隨後又是烤雞,還有一份味道不遜色於昨晚的麵食,最後才是乳酪和水果。
每樣菜都上了兩輪——而且並非白費力氣。人們把盤子裝得滿滿當當,在那七張桌子邊大快朵頤,真可謂狼吞虎咽,胃口奇佳。若不是這場景同時也讓人覺得有些不正常,甚至有些惡心,那肯定算得上一大享受。不光那些有說有笑、互相扔著麵包團的活躍之人吃得酣暢淋漓,就連那些沉默寡言、神情陰鬱的人也一樣;他們隻是在菜品更替的間隙,才會托著腦袋發會兒呆。在左手邊的一張桌子旁,有個看著還在上中學的半大孩子,上衣袖子很短,戴著一副厚厚的圓眼鏡。
他把堆在自己盤子裏的食物事先都切碎,攪和在一起,然後埋頭大口吞咽,還不時用餐巾去擦眼鏡後麵的眼睛——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擦汗水,還是在擦眼淚。
用餐過程中發生了兩件事,漢斯·卡斯托普在身體狀況允許的情況下都留意到了。一是那扇玻璃門又重重地關上了——正好是上魚的時候。漢斯·卡斯托普猛地一驚,心裏惱怒地想著,這回非得抓住那個搗蛋鬼不可。他不隻是心裏這麽想,嘴裏也嘟囔了出來,態度極為認真。“我必須弄個明白!”他激動地低聲說道,這一下,羅賓遜小姐和女教師都驚訝地抬起頭看著他。與此同時,他整個上身轉向左邊,睜大了眼睛。
這時走進大廳的是一位女士,一位太太,不,多半還是個年輕姑娘;身材中等,穿著白羊毛衫和花裙子,一頭金黃色的頭發,隨意地編成辮子盤在頭頂。
漢斯·卡斯托普隻看到了她的一點側麵,或者說幾乎沒怎麽看清她的模樣。她腳步輕盈,與她進門時的那股衝勁形成奇怪的反差,簡直可以說是躡手躡腳。她微微探著頭,走到了最靠左、正對著陽台門的桌子旁,也就是所謂的“好樣兒的俄國人席”那裏。她走路時一隻手插在緊身羊毛衫的口袋裏,另一隻手卻伸到後腦勺,像是要托一托、整理整理發辮。
漢斯·卡斯托普盯著這隻手——他對人的手很敏感,也頗有研究,結識新朋友時習慣先留意人家身體的這個部位。那隻托著發辮的手,沒有特別的貴婦氣質,不像漢斯·卡斯托普身邊那些女士的手,總是精心修整保養得很好。
它比較寬大,指頭短短的,帶著單純幼稚的氣息,跟女中學生的手差不多。指甲顯然沒讓美容師打理過,隻是馬馬虎虎剪齊了,同樣像女中學生的手。手兩側的皮膚看上去有些粗糙,讓人不禁猜想她或許還保留著咬手指的小毛病。不過,這些隻是漢斯·卡斯托普的印象,並非真真切切看清楚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遠。這位遲到的女士點了點頭,跟同桌的人打招呼。
她坐到桌子內側,背對著大廳,緊挨著坐在首席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同時扭過頭掃視大廳裏的眾人,手仍然托著腦後的頭發——就在這時,漢斯·卡斯托普匆匆瞥見她顴骨較寬,眼睛眯成了兩條細縫……這一眼,讓他猛地像是想起了什麽,或者什麽人,但那感覺轉瞬即逝,隻是個模糊的影子……
“原來是位女士!”漢斯·卡斯托普心裏想著,又一次不自覺地說出了聲,以至於恩格哈特小姐,也就是那位女教師,都聽懂了他的意思。這位寒酸的老處女會心地微微一笑。
“那是舒舍夫人,”她說,“太不拘小節啦。是位挺討人喜歡的太太。”話還沒說完,恩格哈特小姐臉上的紅暈又加深了一層——她每次一開口都是這樣。
“是法國人?”漢斯·卡斯托普語氣嚴肅地問。
“不,是俄國人,”恩格哈特小姐回答,“或許她丈夫是法國人,或者有法國血統,我不太確定。”
漢斯·卡斯托普仍然很激動,指著“好樣兒的俄國人席”上的一位溜肩膀男人問,是不是就是他。
“噢,不,他不在這裏,”女教師回答,“他壓根兒就沒來過,這兒的人都不認識他。”
“她應該好好關門!”漢斯·卡斯托普說,“老是那麽隨手一摔,真沒禮貌。”
女教師謙卑地微笑著,像是默認了卡斯托普的指責,仿佛犯錯的是她自己。就這樣,關於舒舍夫人的交談沒能繼續下去。
第二個小插曲是布魯門科爾博士暫時離開了餐桌——僅此而已。隻見他臉上的難受勁兒突然變得更明顯了,目光更加憂鬱地盯著一個地方,接著便輕輕挪開椅子,站起身往外走。
這時,施托爾太太的粗俗表現得淋漓盡致,因為她顯然幸災樂禍地覺得自己病得沒布魯門科爾重,於是對他的離席做出了一連串半是同情、半帶鄙夷的評價。“可憐蟲!”她說,“他眼看就不行啦。
這麽一會兒又得出去放臭氣。”“放臭氣”這樣粗俗的話,她竟然說得順順當當,麵不改色,漢斯·卡斯托普隻覺得既驚愕又好笑。幾分鍾後,布魯門科爾博士又以出去時同樣謙卑的姿態走了回來,坐下後繼續大吃起來。他也吃得很多,每道菜都要了雙份,就那麽一聲不吭,滿臉憂心忡忡的表情。
接下來,午餐結束了:多虧上菜速度快——尤其是那位女侏儒,兩條腿快得驚人,整個用餐過程僅花了一個小時。
漢斯·卡斯托普氣喘籲籲,都不清楚自己是怎麽上的樓,怎麽就躺在了自己陽台上那把超級舒適的軟椅裏;要知道,午飯後的靜臥一直要持續到下午喝茶,這可是一天裏最重要的一次靜臥,必須嚴格執行。在那將他與約阿希姆、俄國夫婦隔開的、不透明的玻璃牆之間,他躺著,心怦怦直跳,張著嘴呼吸,腦袋昏昏沉沉。他掏出手帕,發現上麵有一團血跡,卻沒力氣去想是怎麽回事,雖說他一向挺關注自己的身體,天生就有一種敏感多疑、無病也愛琢磨病的性子。
他又點上一支瑪利亞·曼齊尼雪茄,而且抽完了;這次跟往常一樣,味道很不錯。他昏昏欲睡,心情低落,恍惚地想著自己來到山上後的種種奇妙經曆。有那麽兩三次,他想到施托爾太太的粗俗,想到她用的那些可怕字眼,忍不住笑出聲來,胸部受到劇烈震動。
下麵的花園裏,微風時不時吹過,那麵裝飾著蛇形棒的想象中的院旗便會隨風飄揚。天空又均勻地鋪滿了白雲。太陽不見了,空氣立刻變得涼颼颼的。公共靜臥廳裏看樣子坐滿了人;裏麵歡聲笑語,嘈雜一片。
“阿爾賓先生,求求你,把那把刀子拿開,收起來吧,不然會出亂子的!”一個音調優美的女高音抱怨道。接著又有人說:
“阿爾賓先生,好人!看在上帝的份上,別把這可怕的凶器拿到眼前來,刺激我們的神經!”第二個女人的聲音插了進來——話還沒落音,一個坐在側麵最外邊椅子上的黃發青年——他嘴裏叼著一支香煙——就放肆地回應道:
“沒門!太太們總該允許我玩玩我這把刀子吧!說真的,它特別鋒利。當年我在加爾各答從一個瞎眼魔術師手裏買來的……他能把它吞下去,他的徒弟馬上又能從離他五十步遠的地下把它挖出來……你們不想看看?它比我的剃胡刀還快呢。你隻要摸摸這刀刃,它割進您的肉裏就跟切黃油似的。等一等,我拿近點給你們看……”阿爾賓先生站了起來。頓時響起一片驚叫聲。“那好,我現在去取我的手槍!”阿爾賓先生說,“它會讓你們更感興趣。一把能要人命的家夥。穿透力有……我回房間去把它取來。”
“阿爾賓先生,阿爾賓先生,求你別去!”好幾個人尖叫起來。可阿爾賓先生已經走出靜臥廳,朝自己房間走去——他還是個毛頭小夥子,身材高挑,長著一張紅通通的娃娃臉,耳畔留著兩小溜連鬢胡子。
“阿爾賓先生,”一位女士在他身後喊道,“您最好取來您的大衣穿上,就當是為了我!您患肺炎躺了整整六個禮拜,這會兒坐在這裏卻不穿大衣,也不蓋東西,還一支接一支地抽香煙!這簡直是在試探上帝,阿爾賓先生,我跟您明說!”
可他仍一邊走一邊冷笑,幾分鍾後就提著槍回來了。這下,女士們叫得更厲害了,可以聽見有幾位想從躺椅上跳起來,卻被毯子纏住,摔倒在地。
“你們瞧瞧,多小巧,多鋥亮,”阿爾賓先生說,“可隻要我在這兒一按,它就能……”又是一片驚叫聲。
“裏麵當然裝了彈藥,”阿爾賓先生接著說,“在這塊鐵板中間,裝著六顆子彈,每射一發,鐵板就轉動一孔……再說,我帶著這家夥可不是為了鬧著玩的。”他說。這時,他發現自己製造的效果減弱了,便把槍插進胸前的衣袋裏,又坐到椅子上,蹺起二郎腿,點著了一支新香煙。“絕對不是鬧著玩的。”他重複了一遍,然後緊緊閉上了嘴。
“為什麽呀?到底為什麽呀?”有幾個人聲音顫抖地問,像是已經預感到了不祥。“太可怕了!”突然,一個聲音單獨叫了起來,阿爾賓先生聽了,點了點頭。
“我看,你們現在開始明白了,”他說,“沒錯,我帶著它就是為了這個。”他不顧自己肺炎剛好,又吸了一大口煙,好打起精神,繼續信口胡謅,“我準備著它,是為了有一天我對這**體厭煩了,就可以自己幫自己一把。事情很簡單……我花了些時間研究,清楚怎麽幹最省事。”——“幹”字一出口,又響起一聲尖叫——“心髒部位排除在外……我覺得從這兒下手不太舒服……我寧願馬上失去意識,辦法就是讓一顆漂亮的小玩意兒鑽進這個有趣的器官裏……”說著,阿爾賓先生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那頭剪得短短的黃頭發下麵的腦袋,“要對準這兒……”接著,他又從衣袋裏掏出手槍,用槍口敲了敲太陽穴,“這兒,血管上方……就算沒有鏡子,也一點不難。”
好幾個人哀求著,紛紛提出抗議,其間甚至響起了急促的抽泣聲。
“阿爾賓先生,阿爾賓先生,快把手槍從您的太陽穴上拿開,看著太嚇人了!阿爾賓先生,您還年輕,會好起來的,會重返生活,會得到大家的喜愛,我敢保證!快穿上您的大衣,躺好,蓋好毯子,好好養身體!下次浴室師傅來用酒精給您擦身,您別再趕他走!把煙戒了吧,阿爾賓先生,聽我們的,我們求您珍惜自己的生命,您那年輕而寶貴的生命!”
但阿爾賓先生心意已決。
“不,不,”他說,“別管我。謝謝你們的好意。我從來沒拒絕過任何一位女士哪怕最微小的請求。不過請注意,抗拒命運可沒用。我在山上都三年了……我受夠了,不想再陪著玩下去了——你們能怪我嗎?我這病沒治了,女士們——你們瞧我,看我坐在這兒,卻患著絕症。——宮廷顧問不管怎樣,他自己都差不多不再隱瞞了。對這個從事實得出的結論,你們還想讓我有哪怕一絲懷疑嗎!這就好比在中學裏已經決定留級,不再補考,那就什麽都不用做了。眼下我已經完全達到了這種幸運的境地,什麽都不用做,也不用想。一切都讓我覺得好笑。您要巧克力嗎?請隨便拿!不,您吃不窮我,我房間裏還有好多。八大盒,五塊加拉彼德牌的,四磅林特牌的,都在樓上——全是我患肺炎那會兒,療養院的女士們讓人給我送來的……”
不知什麽地方有個男低音要求安靜。阿爾賓先生撲哧一聲笑了,笑聲像飄動的破布。接著,靜臥廳裏安靜下來,那種寂靜就像是一場夢破碎了,或者幽靈剛剛離去;而剛才說的那些話,此刻還在這寂靜中奇怪地回響。
漢斯·卡斯托普聽著,直到聲音完全消失。盡管他還不能確定阿爾賓先生是不是個花花公子,但已忍不住對他產生了某種嫉妒。具體來講,那個關於學生生活的比喻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因為他自己在初中時也留過級。他清楚地記得那種雖然有點丟臉,但卻充滿幽默情趣的懶散狀態。
在學年快結束時,他放棄了拚命複習迎考,當能“對一切都覺得好笑”的時候,他曾享受過這樣的狀態。他的感受模糊而混亂,很難確切地表達出來。他主要的感覺是,榮譽固然有諸多好處,但恥辱同樣有不少益處,而且,後者帶來的好處更加沒有邊界和限製。他試著把自己放在阿爾賓先生的位置上,設想自己徹底擺脫了榮譽的壓力,能夠永遠享受恥辱帶來的無盡好處,那會是怎樣的情形。這麽想著,一種甜蜜而迷茫的感覺突然襲來,讓年輕人吃了一驚,一時間,他心跳的節奏更快了。
後來,他失去了意識。當左邊隔牆後的說話聲把他驚醒時,懷表上正好三點半。這時,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沒跟著宮廷顧問,而是獨自來查房,正用俄語跟那對沒什麽教養的夫婦交談,像是在詢問丈夫的身體狀況,讓他把體溫登記表拿出來看看。
然後,他繼續去執行任務,但不是穿過陽台的隔牆,而是退到走廊上,繞過漢斯·卡斯托普的房間,從門外走進了約阿希姆的屋子。人家這麽繞著他走一圈,對他不理不睬,漢斯·卡斯托普覺得這簡直就是一種侮辱,盡管他壓根兒就沒有和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單獨交談的意願。的確,他正好身體健康,不在被關注之列——要知道在這山上就是這麽回事,誰要是有幸身體健康,人家就對他不聞不問,不當回事;這讓年輕的卡斯托普心裏很不痛快。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約阿希姆房間裏待了兩三分鍾,就順著陽台繼續往前走。漢斯·卡斯托普聽見表兄說,可以起來準備喝午茶了。“好。”他回答,同時從躺椅上站起身來。然而,他躺得太久,頭暈得厲害,這樣半睡半醒的狀態並沒有讓他精神起來,臉頰反而又難受地發起燒來,而平時他總感覺冷——也許是他蓋得不夠吧。
他洗了洗臉和手,整理好頭發和衣服,在走廊上與約阿希姆碰麵。
“你聽見那個阿爾賓先生說的話了嗎?”下樓時,他問。
“當然,”約阿希姆回答,“這家夥真該有人管管。嘮嘮叨叨的,把整個午休都攪和了,把太太們激動得夠嗆,好幾個星期都緩不過來。嚴重違反院規。可誰又願意去當告密的呢!再說,對多數人來講,那種瞎扯還是挺受歡迎的消遣呢。”
“你覺得有可能嗎,”漢斯·卡斯托普問,“他真會去幹他說的那件‘毫無困難的事’,讓一個小物件鑽進自己腦袋裏去?”
“唉,還真有可能,”約阿希姆回答,“在咱們這兒,這種事經常發生。在我來之前兩個月,一次大體檢結束後,那邊的樹林裏就有個大學生上吊了。我剛到的那陣子,大家還經常說起這事。”
漢斯·卡斯托普費力地打了個哈欠。
“是啊,在你們這兒我感覺不舒服,”他解釋道,“我可沒法說舒服。我看我可能呆不下去了,跟你講,我得離開——你不會怪我吧?”
“離開?你這不是心血**嘛!”約阿希姆叫道,“別瞎鬧了。你才剛來,怎麽能才住一天就下結論!”
“天呐,還才第一天?我真覺得在你們山上已經待了好久好久了。”
“得,別又開始琢磨時間的問題了!”約阿希姆說,“今天早上就讓你把我搞暈乎了。”
“不,別擔心,我全忘了,”漢斯·卡斯托普回答,“全忘光了。這會兒我自己腦子也不清楚,那事兒已經過去了……現在該喝茶了吧。”
“對,喝完茶我們還可以去今天早上坐過的那條板凳那兒。”
“謝天謝地。不過,但願別碰上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我可聲明,今天我再也沒法參加任何高深的談話了。”
餐廳裏,凡是這會兒能端上來的飲料都端上來了。羅賓遜小姐又在喝她那血紅的薔薇果茶,侄女又在一勺一勺地吃酸奶。除此之外,還有牛奶、茶、咖啡、巧克力,甚至還有肉湯。各桌都坐滿了在那頓豐盛午餐後躺了兩個小時的客人。人人都忙著把奶油抹在大片大片的葡萄幹糕餅上。
漢斯·卡斯托普要了茶,把重新烤過的麵包泡進去。他也嚐了嚐果醬。葡萄幹糕餅他隻是仔細看了看,一想到要切開吃,心裏就直打戰。大廳有著樸素的彩色拱頂,擺著七張桌子,他又坐在其中一張自己的位子上——今天已經是第四次了。再過一會兒,七點整,還會有第五次,是為了吃晚餐。在這短暫而空虛的間隙裏,可以安排一次去山路邊水管旁那條長凳的散步——到時候路上擠滿了熙熙攘攘的療養客,哥兒倆得不停地打招呼,然後再到陽台上靜臥那短暫的一個半小時。漢斯·卡斯托普躺在那兒,感覺很冷。
晚餐前,他認真換了衣服,然後去坐在羅賓遜小姐和女教師中間,喝蔬菜湯,吃配了配菜的烤肉和燒肉,還吃了兩片蛋糕。蛋糕裏什麽都有:杏仁、奶油、巧克力、果脯、杏仁泥,還有很不錯的黑麵包夾乳酪。他又要了一瓶庫爾姆巴赫啤酒。可隻喝完那高玻璃杯的一半,他就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該上床睡覺了。
他腦袋裏嗡嗡響,眼皮沉得像鉛塊,心跳得像敲小鑼。他痛苦地覺得,漂亮的瑪露霞似乎用戴著小紅寶石戒指的手掩著臉,身體前傾,在偷偷笑話他,盡管他拚命努力,不讓她有任何理由這麽做。仿佛遠遠地,他聽見施托爾太太在說話。她的話讓他覺得荒唐透頂,甚至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施托爾太太是不是真那麽說了,還是在他腦子裏,施托爾太太的話發生了荒誕的變化。
她說,她能調製二十八種不同味道的魚汁——她敢打包票,盡管她丈夫告誡她別講出來。“別去講!”他說,“誰也不會相信你;就算相信,人家也會覺得可笑!”可今兒個她偏要講一講,公開承認自己確實能配出二十八種魚的調料。這在可憐的卡斯托普聽來,太可怕了。他猛地一驚,伸手去摸額頭,完全忘了嘴裏還有一塊夾著切斯特乳酪的黑麵包沒嚼、沒咽。直到從席上站起來,他嘴裏還含著那塊麵包。
他們穿過左邊那道老是被摔得很響的玻璃門,直接來到前廳。幾乎所有療養客都走這同一條路;原來,晚飯後這段時間,前廳和緊挨著的沙龍裏有一些娛樂活動。多數病人三五成群地站在一旁聊天。圍著兩張鋪著綠色台布的可折疊桌子,有些人在玩牌,一張桌子玩多米諾,一張桌子玩橋牌,參加的全是年輕人,阿爾賓先生和赫爾米娜·克勒費特也在其中。
此外,在第一間客廳裏還有幾樣光學玩意兒:一是一架立體西洋鏡,通過透鏡,可以看見豎在箱內的照片,比如一艘威尼斯小艇上的船夫什麽的,栩栩如生,卻一動不動,也沒有血色;二是一支單筒望遠鏡模樣的萬花筒,把一隻眼睛湊近透鏡,隻要輕輕轉動一個輪子,筒裏的星星和阿拉伯花飾便會變幻出千姿百態;最後是一麵旋轉的鼓,裝上電影膠片,從一旁的開口望進去,就可以看到要麽是個磨房小工在和掃煙囪的人打架,要麽是位小學教員在懲治學童,要麽是戲子在走鋼絲,要麽是一對農村小青年在跳華爾茲舞。
漢斯·卡斯托普用一雙冰冷的手撐著膝蓋,每一樣玩意兒都看了很久。他還到橋牌桌旁站了站,看無可救藥的阿爾賓先生如何撇著嘴角,手法嫻熟地甩牌。在一個角落裏,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正和圍成半圓形的女士們親切交談。她們中有施托爾太太、伊爾蒂絲太太和萊薇小姐。“好樣兒的俄國人席”的成員退到了相鄰的一間用門簾與遊藝廳隔開的小沙龍裏,組成了一個親密無間的小團體。除了舒舍夫人,還有一位黃胡須、胸脯凹陷、金魚眼睛、神情萎靡的先生;一個皮膚黝黑、頭發蓬鬆、戴著一對金耳環的少女,一看就是那種個性鮮明、富有幽默感的典型;還有就是從別的桌過來加入的布魯門科爾博士以及另外兩個溜肩膀青年。舒舍夫人麵朝遊藝室,坐在小房間背麵一張圓桌後的沙發上,是這個小團體的核心。
漢斯·卡斯托普不無鄙夷地看著這個沒教養的女人,心裏暗自琢磨:她好像讓我想起了什麽,可又說不清楚……一位三十歲左右、頭發稀疏的高個子男人,在一台褐色小鋼琴上已經把《仲夏夜之夢》裏的那首《婚禮進行曲》翻來覆去彈了三次,現在又應一些女士的要求,開始第四次彈奏這首曲子,而且在彈之前,還深情地、默默地用目光向每一位女士致意。
“請問您身體如何,工程師?”一直在大廳裏轉悠的塞特姆布裏尼雙手插在褲兜裏,這時走到卡斯托普麵前問道。他依舊穿著灰色的粗絨布外套和淺色的格子花褲子。他稱呼“工程師”時麵帶微笑,可看著他那上翹的黑胡子,以及胡子底下帶著嘲諷意味撇起的嘴角,漢斯·卡斯托普隻感覺頭上像被澆了盆涼水。他呆呆地望著意大利人,嘴唇微微顫動,眼睛裏布滿血絲。
“啊,是您,”他說,“是早上我們在山上散步,在那條長凳……在水槽旁邊……碰到的那位……當然,當然,我一眼就認出您了!您信嗎?”明知不該說,他還是說了出來,“當時乍一看,我還以為您是個街頭拉手風琴賣藝的呢!……這當然純粹是瞎扯,”他補充道,因為他發現塞特姆布裏尼已換上冷峻的目光審視自己,“總之,蠢透了!我自己都完全不明白,天曉得我怎麽會……”
“您別在意,一點關係都沒有,”塞特姆布裏尼又打量了年輕人一番,然後說道,“我想知道,您今天過得怎麽樣——您在這樂園裏的第一天?”
“非常感謝。完全按部就班,”漢斯·卡斯托普回答,“多半是‘水平地’,用您喜歡的說法來講。”
塞特姆布裏尼微微一笑。
“或許,我偶爾是這麽說過,”他道,“那麽,您覺得這兒的生活方式有趣嗎?”
“又有趣又無聊,全看您怎麽看,”漢斯·卡斯托普回答,“有時候真的很難分清。我壓根沒覺得無聊——你們山上的生活太豐富了。能聽到、看到這麽多新奇玩意兒……可另一方麵,我又感覺好像來到山上不止一天了,而是已經很久——我甚至覺得自己年齡變大了,頭腦也更成熟了。”
“更成熟?”塞特姆布裏尼挑起眉頭問道,“請允許我問一句:您究竟多大了?”
您瞧,漢斯·卡斯托普竟然答不上來!他一下子說不清楚自己的年齡,盡管他拚命甚至絕望地努力回想。為了爭取時間,他讓對方把問題重複了一遍,然後回答:
“……我……多大?當然是二十三。很快就滿二十四歲了。請原諒,我太累了!”他說,“但說累還不太能形容我的狀態。您知道嗎,就像在做夢,明明知道自己在做夢,卻怎麽也醒不過來?我現在就是這種情況。想必是在發高燒,除此之外沒法解釋。您信嗎?我的腳一直冷到膝蓋。要是可以這麽說的話,因為膝蓋其實已經不屬於腳的範疇了——請原諒,我腦袋昏沉得厲害,說到底也不奇怪,一大早就開始……就已經被氣胸的事兒嚇了一跳,然後又聽阿爾賓先生滔滔不絕地演說,而且還是躺著聽的。您想想,我總覺得自己的五種感官都靠不住了;我得說,這比臉發燒、腳發冷更讓我難受。請您坦誠地告訴我,施托爾太太自稱能做出二十八種魚汁,您覺得可能嗎?我不是說她到底能不能做出來——我覺得絕對不可能——我隻是想弄清楚,是她剛才在餐桌上真這麽說了,還是僅僅是我的感覺——我就想知道這個。”
塞特姆布裏尼望著他,仿佛根本沒在聽,雙眼直直的,一副茫然的神情。“是的,是的,是的,”他像早上那樣連說了三遍,“瞧瞧,瞧瞧,瞧瞧!”——他把齒音發得很尖銳,帶著一種嘲諷且難以捉摸的意味。
“您說二十四……”他問。
“不,二十八!”漢斯·卡斯托普回答,“二十八種魚汁!不是普通的鹵汁,而是專門的魚鹵,驚人就驚人在這兒。”
“工程師!”塞特姆布裏尼帶著生氣又規勸的口吻說道,“請您清醒清醒,別再說這些無聊的傻話了,我壓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您說二十三歲?嗯……請允許我再提一個問題,或者給您一個建議,您想聽就聽。既然您在我們這兒感覺難受,既然您的身體,如果我沒完全弄錯的話,還有精神都不舒服——那麽,您就別在這兒幹等著了,一句話,今晚就重新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坐快車離開,怎麽樣?”
“您覺得我該走?”漢斯·卡斯托普問,“我才剛到啊?不,我怎麽能才過一天就下結論呢!”
說這話時,他不經意地瞥了瞥隔壁房間,正好與舒舍夫人的目光相遇,看到了她那眯成縫的眼睛和寬寬的顴骨。她到底讓我想起這世界上的什麽東西或者什麽人呢?漢斯·卡斯托普暗自思忖。然而,這個問題,他那疲憊的腦袋怎麽想也想不出答案。
“當然,要適應你們山上的生活,對我來說確實不太容易,”他接著說,“這本該預料到的;所以,僅僅因為頭幾天腦袋發昏、臉發熱就馬上打退堂鼓,我肯定會感到羞愧,甚至覺得自己是個懦夫,再說這也完全不合理——不是嗎,您自己也說……”
突然,他的言辭變得十分懇切,肩膀也激動地聳動著,像是一定要說服那個意大利人,無論如何都得把他的建議收回去才行。
“向理性致敬,”塞特姆布裏尼回答,“也向您的勇氣致敬!您剛才的話很在理,很難找出反駁的理由。而且我確實也見過一些適應得很好的例子。
比如去年的克乃弗小姐,奧蒂莉婭·克乃弗小姐,一位高官家庭的千金。她在山上住了一年半,住得太習慣了,以至於完全康複之後——這兒偶爾也有人康複——還說什麽都不肯離開。她誠懇地懇求貝倫斯宮廷顧問同意她留下,說她不能走,不想走,這兒就是她的家,在這兒她感到幸福。
然而,等著入院的病人很多,她的房間必須騰出來,所以懇求沒用,人家還是堅持讓她康複出院。誰知道奧蒂莉婭卻發起燒來,體溫曲線直線上升。可是人家識破了她,拿走了她常用的體溫計,給她換了支‘啞大姐’——您還不知道這是什麽,就是一支不帶刻度的體溫計,檢查時大夫自己用尺子量,自己登記結果。奧蒂莉婭,我說先生,體溫隻有三十六度九,奧蒂莉婭的燒退了。這下她就隻好去湖裏遊泳——當時是五月初,夜裏還結冰,湖水雖說沒結冰,但準確地講隻有零上幾度。她在水裏泡了很久,想讓自己得點什麽病——可結果呢?她康複了就是康複了。告別時那叫一個傷心絕望,父母的安慰話她一句也聽不進去。‘讓我去山下能幹什麽?’她不停地喊,‘這兒才是我的家!’也不知道她後來怎麽樣了……可我覺得,您沒在聽我講,工程師?您站著很吃力,如果我沒完全弄錯的話。少尉,您表弟在這兒呢!”他轉過頭,對正走過來的約阿希姆喊道,“帶他上床休息吧!他既理性又勇敢,隻是今晚有點站不穩了!”
“不,真的,我都聽懂了!”漢斯·卡斯托普想讓對方相信,“‘啞大姐’就是根水銀棍兒,完全沒有刻度——您瞧,我完全理解了!”不過,隨後他還是由約阿希姆帶進電梯,回到了樓上,和其他許多病人一樣。——當晚的娛樂活動已經結束,大家各自散去,回到大廳和陽台上進行晚間靜臥。漢斯·卡斯托普跟著走進約阿希姆的房間。走廊上鋪著椰子皮編織的席子,腳一踩就微微拱起,但卡斯托普已不再覺得不舒服。他坐到約阿希姆那把繡著花的大靠椅上——他自己房間裏也有一把同樣的椅子,點著了一支瑪利亞·曼齊尼雪茄。可雪茄的味道像黏土,像煤塊,像很多東西,就是不像它本該有的味道。
然而他堅持抽著,一邊看著約阿希姆準備靜臥,隻見他穿上一件類似士兵便服的上衣,再套上一件舊外套,然後把床頭櫃上的小燈和他的俄語教程一起搬到陽台上,擰亮小燈,嘴裏含著體溫計坐到躺椅上,接著就以令人吃驚的熟練動作,開始用搭在躺椅上的兩條駝毛毯子把自己裹起來。漢斯·卡斯托普打心底裏佩服表哥的熟練手法。約阿希姆把毯子一條接一條地展開,先從左邊,再到右邊,把自己從腋窩一直蓋到腳,最後讓整個身子變成一個絕對平整均勻的包裹,露在外麵的隻有頭、雙肩和雙臂。
“幹得真漂亮。”漢斯·卡斯托普說。
“全靠練習。”約阿希姆回答,說話時用牙齒咬著體溫計,“你也能學會的。明天一定給你弄兩條毯子來。你回到山下也用得上;在我們這兒就更是必不可少了,特別是你又沒有毛皮睡袋。”
“晚上我不在陽台上靜臥,”漢斯·卡斯托普解釋說,“我不會這麽做的,現在就告訴你,我覺得那樣太離譜了。凡事總得有個限度。說到底,我得表明,我隻是來你們這兒做客的。我準備再坐一會兒,抽抽煙,僅此而已。味道糟透了。不過我知道煙是好的。對我來說,今天已經夠受的了。馬上就九點了——真遺憾,還沒到九點呢。不過一到九點半,就差不多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上床睡覺了。”
他打了個冷戰——接著又一個,接著很快地一連打了幾個。漢斯·卡斯托普跳起來,飛快地跑到牆上掛著的溫度計前,像是要當場抓住什麽似的。室溫是雷氏九度。他握住暖氣管,發現是冷冰冰的。他語無倫次地嘟囔著,大概意思是雖然才八月,不生暖氣實在太缺德了,因為不能隻看印在紙上的月份名稱,而得看實際溫度;眼下這溫度,不凍得人像條狗嗎?可與此同時,他的臉卻在發燒。他坐下去,又站起來,含糊不清地請求約阿希姆允許他從**拿條被子,然後坐在椅子上,把被子打開蓋在下半身。他就這麽坐著,又冷又熱,還受著那味道糟糕的雪茄的折磨。一種極其窩囊的感覺向他襲來,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麽難受過。“真沒意思!”他嘟囔著。
可就在這時,他又突然感到一種特別的、異想天開的喜悅和希望。這種感覺轉瞬即逝,他隻好坐在那兒,等著它或許還會再來。然而它沒再來,剩下的隻有難受。最後,他隻得站起身,把被子扔回**,撇著嘴嘀咕了幾句諸如“晚安!”“小心別凍著!”或者“吃早飯時還是叫我一聲”之類的話,便搖搖晃晃地穿過走廊,回自己房間去了。
脫衣服的時候,他哼起了歌,不過並非因為心情愉悅。他機械地、下意識地去了趟廁所,完成了睡前那些符合文明習慣的事情,從旅行小藥瓶裏把淡紅色的漱口藥水倒進玻璃杯,一本正經地漱了漱口,又用他那質地優良的軟性紫羅蘭香皂洗了手,這才穿上長長的上等亞麻布睡衣——睡衣胸前的口袋上繡著兩個字母:HC。隨後,他躺到**,熄了燈,把自己昏昏沉沉、發著燒的腦袋靠在那個美國女人臨死前睡過的枕頭上。
他原本堅信自己馬上就能入睡,結果卻大錯特錯。剛才他幾乎眼皮都睜不開,可這會兒卻怎麽也合不上眼了,剛一閉上,馬上又會不安地抽搐著睜開。他自言自語道,現在還沒到他平常習慣上床睡覺的時間,再說白天又睡得太多了。而且,室外好像還有人在敲打地毯——這顯然與事實不符,或者說根本沒這回事。實際上,是他自己的心跳聲,響得在身體外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就真跟有人在室外用藤拍兒抽打地毯似的。
房間裏還不算漆黑一團;從兩邊的陽台上,也就是約阿希姆和“糟糕的俄國人席”那對夫婦那兒,透過開著的陽台門,投進了小燈的光亮。
漢斯·卡斯托普眨動著眼皮,仰臥在**,突然,一個白天裏觀察到,卻又懷著恐懼和溫情,試圖立刻忘掉的情景,再次浮現在他眼前。那就是在談到瑪露霞和她的體態特征的瞬間,約阿希姆臉上表情的變化——嘴奇怪地扭曲著,黝黑的臉變得一塊青一塊白。漢斯·卡斯托普理解並看透了其中的緣由。他領會得如此深刻,觀察得如此真切,前所未有,以至於那敲地毯的拍兒聲,既加快了節奏,也增大了力度,幾乎蓋過了從達沃斯坪上傳來的小夜曲的旋律。
原來,山下的那家旅館裏,此刻正在舉行音樂會;一出輕歌劇那結構對稱平穩、已經被演奏得濫俗了的曲調,穿過夜空,飄到了山上,漢斯·卡斯托普忍不住用口哨,悄聲跟著吹了起來——確實有人能像耳語似的悄聲吹口哨,一邊吹,還一邊用冰冷的雙腳在鴨絨被子底下打著拍子。
這樣當然沒法入睡,而漢斯·卡斯托普也完全沒有睡意。自從他以如此新鮮而生動的方式,明白了約阿希姆臉色為何大變之後,世界在他眼前仿佛煥然一新,他在內心深處,又一次體驗到了那種放縱的喜悅和希望,而且,他還在期待著什麽;可究竟期待什麽,他卻沒有認真去想。然而,當他聽見左右兩邊的鄰居已經結束靜臥,回到房內,用在房內的靜臥姿勢,代替了室外的靜臥姿勢時,他不禁自言自語,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也就是那對野蠻的夫婦,今晚應該會相安無事吧。
我可以放心入睡了,他想。他們今晚會安安靜靜的,我絕對肯定!可誰知道,他們並不安靜,而漢斯·卡斯托普也並非真心認為他們會安靜。是啊,如果他們真的相安無事,那他自己豈不成了傻瓜嗎?對於自己親耳聽到的聲音,他驚訝得忍不住不斷發出無聲的歎息。“不像話!”他在心裏呼喊,“太不成體統了!誰能相信會有這種事?”與此同時,他又不時地撮起嘴唇,低聲吹口哨,去應和那從山下源源不斷傳來的乏味老調。
他終於睡著了,可緊接著,就做起了怪誕的夢,比昨天夜裏的夢更加荒誕離奇。他常常被嚇醒,或者夢見自己在拚命奔跑,以至於一下子從**跳了起來。在夢中,他看見宮廷顧問貝倫斯,邁著兩條羅圈腿,擺動著兩隻僵直的胳臂,和著遠處傳來的進行曲,大步地、沒精打采地在花園的小路上走著。他走到漢斯·卡斯托普麵前,便站住了,戴上一副鏡片很厚的圓眼鏡,嘴裏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是個老百姓,沒錯。”他說著,也不征求同意,就伸出他那隻大手,用食指和中指,把卡斯托普的眼皮翻了起來,“有身份的老百姓,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不過,也不乏天才,渾身發高燒的天才!會高高興興地在咱們山上住上好些年頭的!噢,先生們,快點,該去散步啦!”說著,他把兩根粗大的食指塞進嘴裏,吹出了一聲異常悅耳的呼哨,立刻,變得小小的羅賓遜太太和女教師,從不同方向飛了過來,在他左右兩肩上,一邊坐一個,就跟她們在餐廳裏吃飯時,坐在漢斯·卡斯托普兩邊一樣。接著,宮廷顧問又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同時,用一條餐巾在眼鏡背後擦眼睛——也不知道他到底要擦什麽,是汗珠,還是淚水。
接著,他又夢見自己在校園裏,在那個他多年來度過課間休息時間的地方,舒舍夫人也在那兒;他正打算去向她借支鉛筆。她拿了半截銀杆的紅鉛筆給他,用低沉悅耳的嗓音提醒他,一下課就得趕緊歸還。當她瞪著寬大顴骨上那對藍不藍、灰不灰、綠不綠的細眯眯眼睛,盯著他瞧時,他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因為他終於知道,而且努力想記住,舒舍夫人到底讓他想起了誰。
他趕緊把這個發現牢牢記住,打算留到明天再去琢磨。他感覺又被睡夢包圍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必須躲避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追逐。博士要抓他去進行靈魂分析;對此,漢斯·卡斯托普真是怕得要命,嚇得要死。他不顧生命危險,跳進花園裏,情急之中,甚至去爬那根紅棕色的旗杆。就在追趕他的大夫伸手抓住他褲腿的千鈞一發之際,他滿頭大汗地醒了過來。
可還沒等他稍稍平靜一會兒,他又睡著了,並且做了下麵這個夢。他正努力用肩膀把塞特姆布裏尼擠開,意大利人卻硬是站在那兒,麵帶微笑——從那漂亮地往上翹起的豐滿小黑胡兒下邊露出的微笑,真讓漢斯·卡斯托普受不了。“真討厭!”他清楚地聽見自己說,“走開!您不過是個拉風琴的流浪漢,討厭死了!”然而,塞特姆布裏尼就是賴著不走。
漢斯·卡斯托普站在那兒,還在考慮該怎麽辦,突然,他意識到已經到了行動的時候,也就是該給那些打算弄虛作假的人,送去“啞大姐”了,送去那種完全沒有刻度的水銀棍兒了。——他醒來時,下定決心要把夢裏的發現告訴表兄約阿希姆。
就在這樣的奇遇和發現中,夜晚慢慢流逝著。赫爾米娜·克勒費特小姐、阿爾賓先生、米克洛齊希上尉和施托爾太太等等,都在卡斯托普的夢中,扮演了亂七八糟的角色。比如,米克洛齊希上尉嘴裏含著施托爾太太在逃跑,被帕拉範特檢察官用投槍刺穿了背脊。有個夢,漢斯·卡斯托普一夜之間做了兩遍,而且兩遍完全一模一樣——等做第二遍時,天已經快亮了。他仿佛坐在擺著七張桌子的餐廳裏,門“咣啷”一響,舒舍夫人走了進來,一隻手插在白色毛線衣的口袋裏,另一隻手托著後腦勺上的頭發。這個沒教養的婦人,沒有去“好樣兒的俄國人席”,而是一聲不吭地踱到漢斯·卡斯托普身邊,默默地伸過手來,讓他親吻——可不是給他手背,而是給他手心。
漢斯·卡斯托普吻了她的手,吻了兩隻未經精心保養、手掌偏寬、指頭粗短、指甲邊的肉皮已經翹起的手。刹那間,他從頭到腳,充滿了一種甜蜜得令人心慌意亂的快意——那種他在嚐試著擺脫榮譽的重壓,去享受恥辱的無窮好處時,已經感受過的快意,此刻,在夢中,他再次體驗到了,不同的是,還要強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