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兒的夏天就這麽結束了?”第三天,漢斯·卡斯托普略帶嘲諷地問他的表兄。
氣溫下降得讓人吃驚。
年輕的訪客在山上度過的第二天,是個非常美麗的夏日。槍尖般的柏樹梢頭,掛著湛藍閃亮的天幕;穀底的小鎮,在熾熱的空氣中熠熠生輝;牛群在山坡上悠然遊**,啃食著溫暖的淺草,清脆的牛鈴聲在四野回**。吃第一頓早點時,女士們已穿上輕薄的上衣,有的甚至是鏤空衣袖——不過這可不是對所有人都合適,比如施托爾太太穿上就完全不行,她那虛胖得像海綿一樣的膀子,實在不適合穿透氣的衣服。
男士們也以各自獨特的裝束,呼應著這美好的天氣。能看到各種棉毛便裝和麻紗西服;約阿希姆·齊姆遜則身著象牙色薄絨長褲,搭配他那藍色上裝,顯得十分有軍人氣派。至於塞特姆布裏尼,他也多次表示要換身衣服。“見鬼!”早點過後,他和表兄弟倆一起下山散步時說道,“這太陽可真夠毒的!看來我真該穿得輕薄點了。”話雖如此,可他依舊像往常一樣,穿著大翻領外套和格子呢長褲——看樣子,這多半就是他全部的行頭了。
然而第三天,情況卻急轉直下,仿佛季節完全顛倒了過來,漢斯·卡斯托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早飯後,大家已經靜靜躺了二十多分鍾,太陽卻突然藏了起來,一堆難看的泥炭色濃雲從東南方的山脊上升起,一股帶著怪異氣味的狂風掃過山穀,冷得人骨頭都疼,仿佛是從不知何處的冰天雪地刮來的。氣溫驟降,天地間瞬間變成了另一番模樣。
“雪!”玻璃隔牆後麵傳來約阿希姆的聲音。
“什麽雪不雪的?”漢斯·卡斯托普立刻問道,“你該不會說現在就要下雪了吧?”
“肯定的,”約阿希姆回答,“我們了解這種風。它一吹,滑雪場就該有雪了。”
“別瞎說了!”漢斯·卡斯托普說,“要是我沒記錯,現在才剛到八月初呢。”
然而約阿希姆是對的,他對這裏的情況已經有所了解。沒過一會兒,伴隨著陣陣雷聲,一場大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雪片又大又密,天地萬物都被裹進了白茫茫的雪霧之中,小鎮和山穀完全沒了蹤影。
整個下午,雪一直下個不停。療養院開了暖氣。約阿希姆裹著毛皮睡袋,照常堅持靜臥,漢斯·卡斯托普卻逃回了自己房間,把椅子挪到暖氣管旁,坐在那兒望著外麵這怪異的景象,不住地搖頭。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室外氣溫回升了幾度,可積雪仍有齊腳脖子深,展現在卡斯托普驚訝目光中的,依舊是一派嚴冬景象。暖氣又關掉了。室內溫度零上六度。
“你們這兒的夏天現在就結束了?”漢斯·卡斯托普問表兄,語氣中帶著辛辣的諷刺……
“還不能這麽說,”約阿希姆實事求是地回答,“要是上帝願意,往後還會有不少美妙的夏日。甚至到了九月,也很有可能。不過問題在於,這兒季節的劃分沒那麽分明。你知道,它們可以說是混在一起了,和日曆對不上。
冬天有時太陽大得讓人直冒汗,散步時得脫掉外套;夏天呢,喏,你自己都看到了,就是這個樣子。要說下雪——那就更把一切都攪亂了。一月份常下雪,五月份下雪也不少見,八月還下雪,這你也瞧見了。總的來說,沒有哪個月不會下雪,這是實話。簡而言之,咱們山上有冬日、夏日、春天和秋天,卻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一年四季。”
“這可真夠亂的。”漢斯·卡斯托普說。他穿著套鞋、裹著冬大衣,和表哥一道下山去買靜臥時蓋的毛毯。很明顯,這樣的天氣,他帶來的格子呢旅行毯已經不管用了。有一陣子,他甚至考慮是不是該買條毛皮睡袋,可後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不,從某種程度上說,這個想法把他給嚇住了。
“不,不,”他說,“就買毯子吧!我回到山下肯定還用得著,哪兒的人都有毯子,這沒什麽特別,也沒什麽大驚小怪的。毛皮睡袋就太特殊了。——你仔細想想,我要是買了它,就感覺自己打算在這兒安家落戶了。這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我已經和你們一樣了……總之,僅僅待幾個禮拜就買條毛皮睡袋,絕對不值得,除此之外,我也不想再多說什麽。”
約阿希姆表示讚同。於是哥倆就在英國人聚居區一家陳列美觀、貨品豐富的商店裏,選了兩條和約阿希姆那條一樣的駝毛毯子,也就是特別長、特別寬的那種,質地柔軟,顏色自然。他們讓店家立刻把毯子送回療養院,送到“山莊”國際療養院第三十四號房間。當天下午,漢斯·卡斯托普就準備第一次使用它們了。
此時自然是第二次早餐之後,因為在其他時間,按照日程安排,根本沒機會下山。天又下起雨來。
路上的積雪已經變成飛濺的泥漿。在回療養院的路上,塞特姆布裏尼趕上了他們。隻見他撐著把雨傘,卻仍然光著腦袋,也急匆匆地往回趕。他臉色發黃,情緒顯然很糟糕。他用純正的語調、考究的措辭,抱怨這寒冷和潮濕讓他吃盡了苦頭。至少把暖氣打開也好啊!可那些可惡的當權者,雪一停就把暖氣給關了——這規定簡直愚蠢透頂,完全沒道理!
漢斯·卡斯托普提出異議,說室內溫度低點兒,大概符合療養的原則——沒錯,免得把病人都養嬌了,塞特姆布裏尼卻狠狠地挖苦他。哎,確實呢,療養原則。
神聖不可侵犯的療養原則!漢斯·卡斯托普先生談起它們時的語氣,那是再恰當不過了,充滿了誠惶誠恐、虔誠謙卑。隻有一點很是引人注目——雖說這是在絕對令人愉快的意義上引人注目,那就是他們當中能享受絕對優待的,恰恰是和當權者經濟利益完全一致的人——反之,對於那些不完全符合的療養客,人家總是睜隻眼閉隻眼,漠不關心……表兄弟倆聽了笑起來;塞特姆布裏尼卻從他渴望的溫暖,一下子把話題扯到了自己已故的父親身上。這其中,自然也並非毫無關聯。
“我的先父,”他拉長聲音,充滿感情地說道,“他是位高雅的人——身體和心靈一樣敏感!冬天的時候,他可太愛自己那又小又溫暖的書房了,打心眼裏喜歡,總是把室溫保持在雷氏二十度,為此把一隻小暖爐燒得通紅。在陰冷潮濕的日子裏,或是碰上刮刺骨的北風,你從住宅的走廊走進他那房間,一股暖氣撲麵而來。你立刻感覺像披上了一件輕柔的大衣,眼裏也滿是快活的淚水。小房間裏堆滿了書籍和手稿,其中不乏極為珍貴的善本真跡。他穿著藍色法蘭絨睡衣,置身於這些精神財寶中間。他站在窄窄的書桌前,潛心進行文學創作——他身材小巧玲瓏,比我矮一個頭,二位可以想象一下!可兩鬢的灰白色頭發卻如此濃密,鼻子又長又精致……一位了不起的小說家,先生們!那個時代最傑出的幾位之一,很少有人像他那樣精通我們的語言,堪稱絕無僅有的意大利語文體大師,是符合薄伽丘理想的文學家……學者們大老遠地跑來和他交談,有的從哈帕浪達來,有的從克拉科夫來。他們特意來到我們住的地方,向他表示敬意;而他,也彬彬有禮地接待他們。
“他還是一位傑出的詩人,閑暇時,他用托斯卡納方言寫短篇小說,文字優美極了——他是運用慣用語、成語的高手。”塞特姆布裏尼讓家鄉的語音在舌尖慢慢融化,腦袋搖來晃去,顯得極為滿足。“他的花園是按照維吉爾的樣式建造的,”他接著說,“他講的話動聽又有教益。可是,必須得讓他的小書房暖和起來,不然他就會渾身發抖,氣得掉眼淚,就因為別人讓他受凍。現在你們想想,工程師,還有你,少尉,我——他的兒子,眼下卻要在這該死的野蠻地方遭怎樣的罪。身體在盛夏季節凍得發抖,心靈不斷遭受屈辱的折磨!啊,太殘忍了!我們周圍都是些什麽人啊!愚蠢的魔鬼奴仆,那個宮廷顧問的手下。克洛可夫斯基,”塞特姆布裏尼真的咬牙切齒起來,“克洛可夫斯基,這個無恥的‘懺悔神父’,他恨我,就因為我珍惜自己的人格,不願任他擺布,去幹那虛偽的勾當……還有我那一桌……我被迫和他們一起吃飯的都是些什麽人啊!右手邊是從哈勒來的啤酒桶——名叫馬格努斯,留著一溜像幹草捆似的胡子。‘別拿文學來煩我!’他居然這麽說。‘文學能給我什麽?美好的性格!我要美好的性格有什麽用?我是個講求實際的人,美好的性格在生活中幾乎見不到。’瞧,這就是他對文學的看法!美好的性格……哦,聖母瑪利亞!他老婆坐在他對麵,漸漸地就發起呆來,口水都流出來了還不知道。真是個髒得要命的……”
約阿希姆和漢斯·卡斯托普沒有交流看法,但兩人對塞特姆布裏尼這番高談闊論的想法完全一致:太冗長囉嗦了,雖說聽起來也挺有意思,沒錯,措辭如此大膽、尖銳,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漢斯·卡斯托普對他說的“幹草捆”,還有“美好的性格”,特別是他那無可奈何的滑稽口吻,都報以善意的微笑。隨後,他也說道:
“天呐,是啊,在這種地方,人確實有點魚龍混雜。你沒法自己挑選同桌吃飯的人——真要能那樣,也難以想象會怎樣。我那一桌就有這麽一位女士……施托爾太太——我想你認識她。真是粗俗得要命,我不得不說。有時候,她劈裏啪啦說個不停,我簡直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放。可她還叫苦連天,說自己體溫升高了,渾身沒勁兒,看樣子病情不輕。這就太奇怪了——又有病又愚蠢,我不知道自己表達得準不準確,但我總覺得特別稀奇:一個人既愚蠢,同時又生病;這兩樣湊在一起,大概是世界上最讓人頭疼的事了。你簡直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去回應她的話;因為對於病人,你會肅然起敬,不是嗎,生病差不多算是件莊嚴的事,如果允許我這麽說的話。然而,一旦摻和進愚蠢,講出什麽‘Fomulus’,什麽‘宇宙機構’之類莫名其妙的話來,就讓人哭笑不得,讓人陷入一種無比尷尬的境地,那種可悲的程度簡直沒法形容。我是說這兩者不協調、不和諧,人們不習慣把它們聯係在一起。在人們的想象中,蠢人肯定身體健壯、普普通通;而病人肯定敏感、聰明,與眾不同。人們通常都這麽想,不是嗎?我說了這麽多,自己也不太確定對不對,”他最後說,“隻是話都說到這兒了,所以我就……”
他的腦子亂糟糟的。
約阿希姆也有些尷尬。塞特姆布裏尼揚起眉毛,一聲不吭,擺出一副很有禮貌地等著他把話講完的樣子。實際上,他是盼著漢斯·卡斯托普徹底沒了主意,好接過話茬:
“了不起啊,工程師,沒想到您竟展現出了哲學天賦!依您的高見,您想必也不怎麽健康,因為您給人的感覺顯然是相當聰慧。不過,請允許我告訴您,我可不敢苟同您的推斷。我反對,沒錯,是打心底裏充滿敵意地反對。您瞧,在思想方麵我確實有些偏激,寧可被人罵古板,也絕不能放過該批判的觀點,就像您剛才闡述的……”
“可是,塞特姆布裏尼先生……”
“請——原諒……我知道您想說什麽。您是想說,您對自己的話並沒太當真,剛才發表的看法並非完全是您自己的觀點,您隻是從眾多現成觀點裏隨手拿了一種,試著講講,並不想負責。對於您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倒也正常;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還缺少男子漢的堅定,就喜歡嚐試各種觀點。喜歡嚐試,”他特意把“試”這個字,念出了意大利方言那種柔和的味道,“這可是句名言。我隻是驚訝,您嚐試的方向太單一了。我懷疑這並非偶然,反倒擔心要是不加以防範,會慢慢形成一種固定的傾向。所以,我覺得有義務糾正您。您說,生病加上愚蠢是世上最讓人頭疼的事。這點我可以認同。我也寧願看到一個有頭腦的病人,而不是一個患肺癆的傻瓜。但我不讚同您把生病加愚蠢,差不多看成一種風格上的錯誤,一種自然品味的錯亂。或者,就像您愛說的,一種讓人感情陷入兩難的狀態。要是您把生病視為某種高尚的、還有——您是怎麽講的來著——對了,莊嚴的事情,那麽,它跟愚蠢摻和在一起,肯定不和諧。這也是您自己用的詞。不管怎樣,絕非如此!疾病絕不是高尚的,也絕非莊嚴的——這麽看本身就是一種病態,或者會導致病態。也許,要讓您厭惡這種看法,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告訴您,它既衰老又醜陋。它源自被迷信踐踏的古代;那時,人類的意識被扭曲,尊嚴被剝奪。它源自充滿恐懼的時代;那時,和諧與幸福遭到懷疑和詛咒,病弱殘疾反倒成了進入天國的通行證。然而,理性與啟蒙驅散了籠罩在人類心靈上的陰霾——但還不夠徹底,時至今日,它們仍在相互鬥爭。這場鬥爭,先生們,就意味著工作,為塵世、為榮譽和人類利益而進行的塵世工作。人在日複一日的鬥爭中不斷得到錘煉,就能獲得徹底解放,沿著進步與文明之路,邁向越來越光明、溫和、純潔的未來。”
見鬼!漢斯·卡斯托普又驚訝又難為情,心裏琢磨,好家夥,這簡直像一首詠歎調!我怎麽就引出他這一通高論了呢?在我聽來,實在是枯燥乏味。他老提工作工作,到底想說明什麽呀?明明不搭邊,他卻一個勁兒扯工作。最後,漢斯·卡斯托普說道:
“太精彩了,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您的這番見解,真值得一聽。換了別人,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可能講得這麽生動形象,我覺得。”
“倒退傾向,”塞特姆布裏尼接著說,一邊高舉雨傘,給一個路人讓行,“退回到那些黑暗、痛苦時代的觀點的傾向,請相信我,工程師,這本身就是一種病——一種已經被研究得很透徹的病。科學給它取了各種各樣的名字,有美學和心理學層麵的,有政治學層麵的——還有些跟事情毫不相幹的教科書上的名稱,您完全可以忘掉。不過,在精神生活裏,一切都相互關聯、互為因果,隻要你給魔鬼一個小拇指,他就能把你整隻手乃至整個人都拖走……再者,健康的原則,無論以什麽為開端,都隻能展現出純粹健康的品格——所以,請您記住,疾病遠非什麽高貴、莊嚴的東西,說它難以與愚蠢聯係在一起,反倒意味著對人的貶低——沒錯,是一種讓人痛苦、損害人意識的貶低。作為單個的肉體現象,疾病還能調養護理,可要是從精神上給予尊重,那就錯了——記住!——大錯特錯!您提到的那個女人——我都不想回憶她的名字,哦,謝謝,施托爾太太——總之,這個可笑的女人,依我看,並非她的狀況,像您說的,讓人的感情陷入了兩難。生病又愚蠢——上帝保佑,固然可悲,但事情也簡單,我們懷著同情,聳聳肩就算了。真正的兩難,先生們,真正的悲劇,是當自然殘忍地破壞了人格的和諧——或者從一開始就使之無法實現的時候——才會出現。那時,自然常常把一個高尚、熱愛生活的心靈,與一個不適於生存的軀體捆綁在一起。您知道萊奧帕爾迪嗎,工程師,或者你,少尉?他是我們意大利一位不幸的詩人,一個體弱多病的駝背。他原本偉大的心靈,不斷遭受身體病痛的折磨,受盡屈辱、嘲諷和壓抑,唱出的悲歌,真叫人肝腸寸斷。來聽聽這首!”
說著,塞特姆布裏尼用意大利語朗誦起來,舌尖細細品味著那優美的音韻,一邊搖頭晃腦,還不時閉上眼睛,全然不顧他的兩位同伴一個字都聽不懂。看來,他隻是為了顯擺自己的記憶力和朗誦本事,在聽眾麵前炫耀一番。
終於,他又開口道:“可你們聽不懂,感受不到詩裏的悲痛。先生們,你們完全可以想象,駝背詩人萊奧帕爾迪最缺的,就是女性的愛。這也解釋了,他為何無力抗拒心靈的枯萎。榮譽和德行的光輝,在他身上漸漸黯淡,大自然在他眼裏變得暴虐——它確實暴虐,既愚蠢又暴虐,這點我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他甚至絕望了——說起來很可怕——對科學和進步絕望了!瞧,工程師,這才是真正的悲劇!才是‘人的感情進退維穀的窘境’——可不是在那個女人身上——我不屑回憶她的名字……千萬別再說什麽疾病會讓人更有靈性,看在上帝的份上,別這麽講!一個沒有軀體的靈魂,和一個沒有靈魂的軀體一樣,都算不上完整的人,都同樣可怕;而且,前一種情況隻是極少數的例外,後一種情況卻比比皆是。通常,都是身體肆意妄為、越俎代庖,霸占了全部生命。一個生病療養的人,就隻剩下軀體了。這違背人性,貶低人格——多數時候,他充其量隻是行屍走肉……”
“真有意思,”約阿希姆突然冒出一句,同時彎腰看向走在塞特姆布裏尼另一側的表弟,“最近,你好像也說過一些類似的話。”
“是嗎?”漢斯·卡斯托普應道,“嗯,很有可能,我腦子裏大概也有過類似想法。”
塞特姆布裏尼默默走了幾步,然後說:“那就好,先生們。要是真這樣,那就好。我可遠沒有給二位上哲學課的意思——這不是我的職責。要是咱們工程師自己就發表過和我一致的看法,那正好印證了我大膽的猜測,他是個愛思考的人,隻不過,像有天賦的年輕人常做的那樣,對所有可能的觀點都想嚐試一番。有天賦的年輕人,可不是一張白紙。在他們的紙上,仿佛用賞心悅目的墨水,寫滿了對錯觀點;教育者的任務,就是堅決發揚正確的,通過切實有力的影響,把錯誤的永遠消除。二位去買東西了?”他換上輕鬆的語氣問道……
“不,沒什麽,”漢斯·卡斯托普回答,“就是說……”
“隻給表弟買了兩條毛毯。”約阿希姆漫不經心地應道。
“靜臥用的……天太冷了……我還得躺上好幾個禮拜。”漢斯·卡斯托普苦笑著,眼睛盯著地麵。
“啊,毛毯,靜臥,”塞特姆布裏尼說,“是,是,是。對,對,對。實際上:樂於嚐試!”他又用意大利腔調重複了一遍,隨後便和表兄弟道別。這時,瘸腿看門人已經在招呼他們,他們也已經走進療養院。到了門廳,塞特姆布裏尼說要在午飯前看看報紙,便獨自走進談話室。看來,他打算逃避第二次靜臥。
“上帝保佑!”進了電梯,漢斯·卡斯托普對約阿希姆說,“這家夥簡直是個教育家——他自己最近也說過,有這方麵的天賦。可得小心,別多嘴,不然就得聽他慢悠悠地給你上課。不過,他講的道理倒也值得一聽,從他嘴裏蹦出的每個字,都那麽圓潤、那麽有味道——聽他講話,我總會想起新鮮出爐的小麵包。”
約阿希姆笑了。
“這你最好別跟他講。我覺得,要是他知道你聽他教誨時,竟想到小麵包,肯定會失望的。”
“你這麽覺得?嗯,還真不好說。我總感覺,他可不隻是為了教訓人;也許教訓人還是次要的,主要是為了說話本身,為了讓那些詞句從他嘴裏一個一個蹦出來、滾出來……就像富有彈性的橡膠球……隻要有人認真聽他講,他就心滿意足了。啤酒桶馬格努斯講那些關於‘美好性格’的話,固然愚蠢,可塞特姆布裏尼也該明白,文學到底是為了什麽。我可不想問,免得暴露自己無知。實際上,我懂得也不多,而且在這之前,還從沒見過真正的文學家。不過,要說文學不是為了塑造美好性格,那顯然也是為了創造優美語言,這是我和塞特姆布裏尼打交道的感受。他用的那些詞兒,可真絕!他說‘德行’的時候,一點不做作——你注意到了嗎!我這輩子,還從沒用過這個詞,就算在學校裏,課本上寫著‘勇敢’讓解釋,我們也總是回答‘勇敢’。我得說,聽見他說出‘德行’二字,我心裏還挺震撼。可接著,他咒罵寒冷、咒罵貝倫斯、咒罵流口水的馬格努斯,總之咒罵一切的時候,又讓我有點神經緊張。他是個持不同政見者,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對現存的一切都要攻擊,這多少有點狂妄,我忍不住要這麽說。”
“你可以這麽說,”約阿希姆鄭重地回應,“可他的言行,又透著一種讓人驕傲的東西,完全不會給人狂妄的感覺,恰恰相反。他這人很自重,或者說很看重整個人類。這就是他身上我欣賞的地方,在我眼裏,這是光明磊落的品格。”
“你說得對,”漢斯·卡斯托普說,“他甚至有點嚴厲——這常常讓人不太舒服,因為你會感覺——這麽說吧:老被人盯著。沒錯,這麽形容再恰當不過。你信嗎,我總覺得他不讚成我買毯子靜臥,對這事有意見,就這麽那樣地挑刺兒。”
“不會吧,”約阿希姆驚訝地、若有所思地回答,“怎麽會呢?我實在想象不出來。”說完,他嘴裏含著體溫表,拿上所有必需的東西,去陽台靜臥了。漢斯·卡斯托普則開始洗漱換裝,準備吃午飯——畢竟,離午飯時間隻剩不到一個鍾頭了。
哥兒倆吃完午飯回到樓上,漢斯·卡斯托普房間的椅子上,已經放著包裹好的毛毯。今天,他就要第一次使用這些毛毯。經驗豐富的約阿希姆,向他傳授了像山上所有人那樣,用毛毯把自己包裹起來的技巧,這可是每個新來的人都得馬上學會的。首先,要把毯子一條條鋪在躺椅上,腳那頭得垂到地上一大截,然後人坐上去,開始裹裏麵的那條毯子。
先直直地從一側一直裹到腋下,接著坐起身,彎下腰,把地上多餘的一截卷到腳上;這時,必須特別抓緊疊起來的下邊,然後再裹另一側。要是想裹得盡可能均勻平整,就得留意讓腳下的兩個尖角,和直著的椅子棱角保持同一方向。之後,再用同樣的方法裹外麵那條毯子——掌握這個可就更難一些。漢斯·卡斯托普是個笨手笨腳的初學者,沒少唉聲歎氣;他一會兒彎腰,一會兒直起身子,反複練習著約阿希姆教他的手法。
約阿希姆說,隻有少數幾位經驗老到的人,能夠三四下就把兩條毛毯同時裹得嚴嚴實實。這可是一項難得又讓人羨慕的本領,不僅需要多年練習,還得有天賦。聽到“天賦”二字,漢斯·卡斯托普笑了起來,猛地倒回到椅背上,後背都被跌疼了。約阿希姆一開始沒弄明白有什麽好笑的,莫名其妙地看著表弟,不過最後也跟著笑了。
“好啦,”當漢斯·卡斯托普被裹得沒了四肢,腦袋靠在柔軟的枕頭上,被剛才那番折騰弄得精疲力竭,像根圓筒似的躺在椅子上時,約阿希姆才說道,“就算現在氣溫降到零下二十度,你也沒問題啦。”說完,他繞過玻璃隔牆,去包裹自己了。
漢斯·卡斯托普懷疑約阿希姆說的“零下二十度也沒問題”,因為他還是冷得厲害,身上一陣陣地打哆嗦。同時,他透過陽台的拱形木框,出神地望著外麵淅淅瀝瀝下著的小雨。
在他看來,這雨隨時可能變成雪花。真奇怪,天氣這麽潮濕,可他的臉卻仍舊燥熱,就像坐在一間暖氣燒得太旺的房間裏一樣。還有,剛才練習裹毯子就把他累成這樣,也挺滑稽不是。——真的,他剛把《遠洋船舶》拿到眼前,雙手立刻發起抖來。看來他也並非完全健康啊——宮廷顧問貝倫斯早就說過他嚴重貧血,所以才老是發冷。不過,身體的不適之感,被躺著的巨大愜意抵消了,被那把躺椅難以言喻、近乎神秘的優點抵消了。僅僅是第一次試躺,這些優點就被他體會出來,得到他高度讚賞,後來更是一次次令人欣喜地經受住了考驗。不知是因為坐墊柔軟,還是靠背傾斜度恰到好處,或是扶手的高度和寬度合適,又或是枕頭軟硬適中,總之,這把出色的躺椅,考慮得不能再周全了,人躺上去無比舒坦。
因此,漢斯·卡斯托普心滿意足,為了即將麵臨的兩個看似空虛,實則肯定寧靜的鍾頭,為了療養院規定的,便於打掃房間的兩個小時主要靜臥時間。盡管他隻是來做客,卻覺得這個規定十分合適。要知道他生性好靜,能夠長時間無所事事地呆著——我們還記得,他喜歡享受那種未被令人頭腦發昏的活動破壞、侵蝕,因而也被遺忘的自由自在的時光。四點整,吃下午茶和糕點、蜜餞,接著出去走走。
隨後又是靜臥,一直到七點鍾吃晚餐;晚餐和每次用餐一樣,總會帶來些令人興奮的緊張感和有趣的場麵。再往後,就看看立體西洋鏡、萬花筒,或者……漢斯·卡斯托普的日子過得順順當當;雖說這麽講或許有些誇張,但我們還是想說,就像人們常說的,他已經過得像在家裏一樣自在。
從根本上講,這種把異地當作故鄉,這種或許艱難的對新環境的適應與習慣,是件奇怪的事。人們幾乎是為了做這件事而做,懷著一個既定的意圖,可還沒完全適應或者剛剛適應,又要將其拋棄,以便回到原本的生活中。人們把這類異地居住,穿插在主要的生活脈絡裏,當作間歇和插曲,目的就是“休養”,也就是讓人體機能得到更新和調節,以免因生活單調,機體變得嬌弱、鬆弛和遲鈍。那麽,長期一成不變、有規律的生活,為何會導致機體鬆弛和遲鈍呢?生活負擔帶來的身體及精神疲勞與消耗,倒不是關鍵——因為普通的休息就能治愈,更重要的原因在心靈層麵,在於心靈對時間的體驗——人感覺時間以均勻的速度不斷流逝,而生命本身又與時間緊密相連,時間被削弱,生命也難免受影響。對於所謂“無聊”的本質,人們普遍存在諸多誤解。
總之,大家都認為事情新鮮有趣,就能“驅趕”時間快跑,也就是讓時間縮短;反之,單調空洞就會阻礙時間前行,讓其行進變得艱難。但這並不完全正確。空洞單調固然能將一瞬或一個鍾頭拉長,使其變得“漫長又無聊”;然而,從大的時間單位來看,卻能縮短時間,甚至讓時間化為烏有。
反之,內容豐富有趣,能讓一小時乃至一天縮短、變快,可從宏觀角度看,卻賦予了時間進程以寬度、重量和充實感,以至於經曆豐富的年份,比內容匱乏、空虛、輕飄飄的年頭過得慢得多,後者轉瞬即逝。
所以,人們說的時間“漫長又無聊”,實際上是單調導致時間病態地短促:由於始終一成不變,漫長的時間便萎縮了,以一種讓心靈驚懼得近乎死去的方式萎縮了。要是每一天都和其他日子一樣,那麽所有的日子就隻像一天。完全單調的生活,即便再漫長,過起來也會十分短促,稍不留神就過去了。習慣會讓時間意識變得淡漠,或者說陷入沉睡。
要是青年時代我們覺得日子過得慢,往後的生活卻好像越來越快,匆匆流逝,那想必也是習慣使然。我們大概都明白,時不時改變習慣、養成新習慣,是我們保持生機與鮮活時間意識的唯一辦法,是我們讓時間感受變慢、變強、變年輕,從而更新整個生命感知的途徑。我們變換居住地點、呼吸不同的空氣,去溫泉旅行,目的就在於此。這也就是時不時變些花樣、做些調劑,能讓人精力充沛的原因。到一個新地方的頭幾天——大概六到八天——時間仿佛充滿活力,也就是漫長且有力;隨後,隨著人逐漸“習慣”,時間就明顯慢慢縮短了。
那些熱愛生活的人,或者更準確地說,那些渴望緊緊抓住生活的人,會發現日子又開始輕飄飄地溜走,心中便會感到恐懼;而最後一個星期——假設總共四周——更是快得驚人,一晃就過去了。當然,時間意識更新的效果,會超出在異地停留的時間本身,人回到常規生活後,還會有所體現,也就是回家後的頭幾天,同樣會變得新鮮、充實且充滿朝氣,不過這種狀態隻會持續短短幾天。人很快會重新習慣常規,摒棄它卻要慢一些。
要是人的時間意識因年紀增長而變得疲倦,或者從一開始就沒得到有力發展——這是先天不足的表現,那它就會迅速沉睡,隻要二十四小時一過,人就感覺自己好像從未離開過家,旅行就像夜裏的一場夢。
為什麽要在這裏插進這番議論呢?因為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也有類似的想法。幾天之後,他對表兄約阿希姆說,說的時候,睜大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盯著約阿希姆:“我總覺得挺滑稽,一個人剛到異地,怎麽會感覺時間這麽漫長。這就是……當然,我不是覺得無聊,恰恰相反,我簡直可以說快活似神仙。可是,當我回頭看,也就是回顧一下,你懂的,我又感覺自己好像在這山上已經待了老長時間。回想起那會兒,我都沒馬上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還等著你說:‘請下車吧!’——你還記得嗎?——那情景對我來說,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這和實際的時間度量、和整個理性判斷,絕對沒有一點關係,純粹是感覺問題。要是我說:‘我覺得自己上山已經兩個月了’,那肯定很荒唐。我隻能說:‘已經很久很久了。’”
“沒錯,”約阿希姆嘴裏含著體溫計回答,“你來了之後,我也受益不少。從那以後,我差不多隨時都能和你在一起。”漢斯·卡斯托普笑了,笑約阿希姆沒做任何解釋,就這麽簡單地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