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卡斯托普來山上還不到兩周,卻感覺已經過了很久。他身邊的約阿希姆兢兢業業、虔誠地遵循著的生活日程,在他眼中也開始具有神聖且理所當然、不容侵犯的性質,以至於從這裏看山下平原上的生活,幾乎顯得奇怪而顛倒。他已經掌握了擺弄兩條毛毯的絕妙技巧,在寒冷天氣靜臥時,能用它們把自己裹成一個平平整整的包裹,活脫脫一個真正的木乃伊;論幹淨利落、準確規範,他已差不多趕上約阿希姆,以至於想到山下平原上沒人懂得這些規矩和技巧時,他不禁感到十分詫異。沒錯,確實令人詫異。——可與此同時,漢斯·卡斯托普又驚訝於自己竟會覺得這值得詫異。

最近,那種令他渴望在周圍尋求指點和支持的不安情緒,在他心中愈發強烈了。

他不禁想起貝倫斯宮廷顧問,想起對方免費給他的建議,就是讓他完全像個患者一樣生活,甚至還建議他測體溫。他同時也想起塞特姆布裏尼,想起他當時如何對貝倫斯的免費建議仰天大笑,隨後還朗誦了一段歌劇《魔笛》的歌詞。

宮廷顧問貝倫斯是位白發老者,都夠資格做他漢斯·卡斯托普的父親了,而且還是一院之長和最高權威——一種類似父親般的權威。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那不安的心中,已經感覺到對這樣一種權威的需求。然而,當他試圖像孩子依賴父親那樣去信賴宮廷顧問時,卻怎麽也做不到。貝倫斯在這裏埋葬了自己的妻子,因苦悶一度變得有些怪異;後來他留在此地,是因為放不下妻子的墳墓,而且自己也染了病。

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嗎?他已經恢複健康,並且也一心想讓其他人恢複健康,好讓他們能盡快回到平原,履行自己的職責。他的臉色總是發青,看上去真像在發高燒。不,這可能是錯覺,大概是空氣把他的臉色弄成了這樣;漢斯·卡斯托普自己不也整天感覺燥熱,可實際上並不發燒,這他不用體溫計也能斷定。然而,當你聽宮廷顧問講話時,有時又會覺得他真的在發燒,他講話的神態不太對勁。

他的嗓音雖然洪亮、愉快、悅耳,卻帶著些奇異的味道,有些感情衝動的成分,特別是再看看那發青的臉色和那雙總是淚汪汪的眼睛,感覺他仍在為妻子哭泣,不是嗎?漢斯·卡斯托普回憶起,塞特姆布裏尼曾大肆談論宮廷顧問的“傷感”和“罪孽”,稱他是個“心靈迷亂的人”。這可能是惡意中傷、信口胡謅;可即便如此,漢斯·卡斯托普一想起宮廷顧問貝倫斯,仍覺得有些喪氣。

當然,還可以考慮考慮塞特姆布裏尼本人。這位憤世嫉俗者、吹牛大王、自詡的“人文主義者”,曾聲色俱厲地指責漢斯·卡斯托普,說他誤以為對於人的感情而言,生病與愚蠢是相互矛盾、勢不兩立的。

那麽,塞特姆布裏尼又如何呢?能對他有所期待嗎?漢斯·卡斯托普清楚地記得,他上山後有好幾晚都清清楚楚地夢見了這個意大利人,對他那向上彎得很好看的八字胡下的那張咧著笑的嘴十分厭惡,還罵他是個搖風琴的乞丐,曾努力想趕走他,不讓他打擾自己。

不過那隻是夢,他漢斯·卡斯托普清醒時是另一副模樣,不會像夢中那般放肆。清醒時的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試著去理解塞特姆布裏尼的新作風,理解他的不滿和批評,也許並非壞事,盡管他多愁善感,還囉囉唆唆。他不是自稱教育家嗎?顯然他想要影響別人,而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正渴望受到他人影響——當然,也不必太過,他不至於讓塞特姆布裏尼來命令他收拾行李,提前離開,就像那意大利人前不久鄭重其事建議的那樣。

試試吧!他想著想著,不禁暗自笑了;要知道,他雖說不能自稱為人文學者,卻也懂一些拉丁文。從那以後,他便更加留意觀察塞特姆布裏尼,用心傾聽並思考他的言論,隻要碰到他,不管是在慢悠悠地散步去山岩邊的長凳時,還是在去達沃斯坪的路上,又或是在其他場合。比如,塞特姆布裏尼有時會第一個吃完飯站起來,穿著他的花格子褲,嘴裏叼著牙簽,在擺著七張桌子的餐廳裏慢悠悠地踱步,全然不顧院裏的明令禁止,到表兄弟這一桌來串串場。隻見他交叉著雙腿,悠閑地站定,然後揮動著牙簽高談闊論起來。

要不,他也會拖過一把椅子,要麽坐在漢斯·卡斯托普與女教師之間的拐角處,要麽坐在他和羅賓遜小姐之間,在一旁看著這些新同桌享用飯後甜品,而他自己是向來不吃甜食的。

“我申請加入諸位這個高雅的團體,”說著,他握住表兄弟的手,並向其餘所有人鞠躬致意,“那邊那個啤酒商,嘖嘖……更別提他那老婆了,一看見她那模樣,簡直要命。可這位馬格努斯先生呢——他剛才居然作了一場民族心理學的報告。諸位想聽聽嗎?‘咱們親愛的德意誌帝國是座大軍營,沒錯兒。可那裏邊包含著許多實實在在的東西,咱們才不會用實在去換別人的禮貌之類的。禮貌來禮貌去對咱們有啥用,要是咱們明裏暗裏都受騙的話?’就這麽個德行!我快受不了啦。除了他們,我對麵還坐著個可憐人,一位從齊本畢爾根來的老處女,臉頰紅得像公墓裏的玫瑰,嘴裏不停地念叨她的‘妹夫’,一個誰都一點兒不了解的人。夠了,我再也忍不了,隻好逃之夭夭。”

“您這是落荒而逃啊。”施托爾太太說。

“太對了!”塞特姆布裏尼叫道,“落荒而逃!看得出來,這兒吹的是別樣的風——毫無疑問,我找對地方了。聽聽,落荒而逃……誰能如此講究措辭!——施托爾太太,請允許我問問您身體如何?”

施托爾太太忸怩作態,看著讓人直起雞皮疙瘩。“我的老天爺,”她說,“還不是老樣子,先生您是知道的。進兩步,退三步,住了四五個月,老頭子一檢查,又給我加了半年。唉,真像坦塔羅斯那樣,受盡了罪。你使勁推呀推呀,以為已經推到山頂了……”

“嘿,太妙啦!您可算讓可憐的坦塔羅斯換換口味了!您讓他改行去推那著名的大理石!我隻能說您心腸太好了。可這又是怎麽回事呢,夫人,您好像有些神秘莫測。有人講了個分身術的故事……我本來是不相信的,可您的事兒又把我弄糊塗了……”

“先生看樣子是想拿我尋開心。”

“絕對沒有!連想都不敢想!請先幫我解開一些有關您生活的謎團,之後咱們有的是時間說說笑笑!昨晚九點半到十點之間,我在花園裏活動,一邊走一邊看一個個陽台,隻見您陽台上那盞小電燈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由此推斷,您應該在靜臥,依照義務,謹遵理性和院規。‘那兒躺著咱們生病的美人兒,’我自言自語,‘她忠誠地執行規章,為的是能早日回到家裏施托爾先生的懷抱。’可就在幾分鍾前,我又聽到了什麽?她怎麽可能同時在遊樂場的電影院裏——”塞特姆布裏尼用了一個意大利詞,重音落在第四個音節上——“之後還去點心店喝甜葡萄酒,吃奶油蛋糕,而且還……”

在希臘神話中,坦塔羅斯因得罪眾神,被罰站在齊下巴深的水中,頭上有果樹,可當他口渴想喝水時,水就退去,肚子餓想吃果子時,樹枝就升高。此處塞特姆布裏尼調侃施托爾太太讓坦塔羅斯去推石頭,是改變了其受罰方式。

施托爾太太肩膀扭動個不停,用餐巾捂著嘴哧哧地笑,還拿胳膊肘捅約阿希姆·齊姆遜和悶聲不響的布魯門科爾的腰,狡黠地擠眉弄眼,總之,想盡一切辦法展示自己的愚蠢與得意。原來,晚上為了騙過院裏巡查的人,她總是把開著的小台燈搬到陽台上,自己卻偷偷溜下山,去英國人聚居區尋歡作樂。

她丈夫在康施塔特等著她呢。再說,療養院裏采用同樣手段的病人可不止她一個。

“而且……”塞特姆布裏尼接著說,“那些奶油蛋糕,您是和誰一起享用的?和布達佩斯來的米克洛齊希上尉!有人跟我說,他當時穿著件女式上衣,可我的天,這和事情有多大關係!我懇請您,夫人,告訴我您到底在哪兒?您怎麽變成了兩個!不管怎樣,當您的軀殼獨自在那兒靜臥時,您的靈魂卻在米克洛齊希上尉的陪伴下尋歡作樂,享用他的……”

施托爾太太扭來扭去,就像有人在撓她癢癢。

“我不知道是不是該把情況顛倒一下,”塞特姆布裏尼說,“也就是讓您獨自享用奶油蛋糕,而靜臥時由上尉陪著您……”

“嘻嘻嘻嘻嘻……”

“女士們、先生們知道前天發生的事嗎?”意大利人緊接著問道,“有人被接走了——被魔鬼接走了,或者確切地說,被他年邁的母親——一位讓我挺欣賞的果敢老太太接走了。那人就是安東·施涅爾曼,之前坐在前麵克勒費特小姐那一桌。——各位看,現在他的位子空了。很快又會有人坐上去,這點我不擔心;可安東卻像一陣風似的突然走了,連他自己都沒想到。

他在山上已經住了一年半——他才十六歲,剛剛又給他加了半年療程。可結果呢?我不知道是誰給施涅爾曼夫人透了信,反正她得到消息,知道了她兒子在這個讓人迷醉的地方的變化。她沒提前通報一聲,就突然現身了——一位高貴的老太太——比我高出三個腦袋,滿頭銀發,怒氣衝衝,二話不說先扇了安東先生幾個耳光,然後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塞進了火車。‘他要是該死,’她說,‘也可以死在山下。’說完就回家去了。”

塞特姆布裏尼講得繪聲繪色,周圍能聽見的人都笑了起來。顯然,他對院裏的新鮮事兒了如指掌,盡管他對山上人們的集體生活持批評和嘲諷的態度。他什麽都知道。

他清楚新來者的名字以及他們大致的生活狀況;他會告訴你昨天誰誰誰摘除了幾根肋骨;他從可靠渠道得知,從秋天起就不再接收體溫超過三十八度五的病人了。他講,昨天夜裏,來自米蒂利尼的卡帕喬裏亞斯夫人的小狗蹲在了急救呼叫燈的開關上,把院裏攪得手忙腳亂,特別是後來發現**不隻有她一個人,還有來自弗利德裏希斯哈根的陪審官迪斯特蒙德陪著她。這段趣事甚至讓布魯門科爾博士露出了笑容;漂亮的瑪露霞更是用橘黃色手絹捂著嘴,笑得喘不過氣來;施托爾太太則雙手按著左邊胸口,大聲尖叫起來。

不過,羅多維柯·塞特姆布裏尼也會跟表兄弟講講他自己和他的出身,有時是在散步途中,有時是在傍晚的娛樂時間,還有就是在吃完飯,多數病人都已離開餐廳,女服務員開始打掃的時候。三位先生繼續坐在他們桌子一端的座位上,漢斯·卡斯托普又抽起了他的“瑪利亞·曼齊尼”;從第三周起,他又漸漸品出了些味道。他留心觀察著,也感到有些新奇,但卻樂意從中受到些影響;於是,他認真聽著意大利人的講述,感覺眼前展現出一個奇特而嶄新的世界。

塞特姆布裏尼說起自己的祖父。老人家曾在米蘭當律師,但主要還是位偉大的愛國者,是政治鼓動家、演說家兼雜誌編輯之類的人物——跟孫子一樣,也是個對現狀不滿的人,但行事更加大氣,更加勇敢。因為,如他自己悲哀地指出的,他羅多維柯注定隻能在“山莊”國際療養院對人們的所作所為吹毛求疵,尖酸刻薄地諷刺幾句,以美好且積極行動的人性的名義與之抗爭,僅此而已;而他祖父卻讓一屆屆政府頭疼不已:他密謀反對當時奴役著他那四分五裂祖國的奧地利和神聖同盟,是一些組織遍布整個意大利的秘密社團的活躍分子——一個燒炭黨人。

塞特姆布裏尼突然壓低聲音,仿佛提起這個稱號到現在還有危險似的。總之,通過他孫子的講述,這位喬西普·塞特姆布裏尼在兩位聽眾心目中成了一個麵目模糊的狂熱鼓動者,一個反叛領袖和陰謀分子;盡管出於禮貌,他們努力表現出對他十分尊敬,但卻無法完全驅散自己臉上那反感、不信任甚至厭惡的表情。

誠然,這事挺奇特:他們現在聽到的,按理說已經過去很久了,差不多有一百年了,早已成為曆史;從曆史中,從古老的曆史中,他們已經熟悉這裏所聽說的那種人,那種絕望地追求自由、不屈地反抗暴君的人,雖說他們從未想過會直接和這樣的人扯上關係。再者,他們也聽明白了,塞特姆布裏尼祖父的密謀反叛還和他對自己祖國熾熱的愛有關,他渴望祖國自由且統一。

所以,他們也不得不暗自承認,當時當地的情況完全不同,造反與公民的高尚品德,忠誠守法與逆來順受,可能曾經是一個意思——沒錯,老人的反叛行為乃是上述值得敬重的情感的產物和結果,盡管在表兄弟的心裏,總覺得把反叛與愛國混為一談有些怪異,因為他們自己習慣把愛國和維護現存秩序等同起來。

然而,塞特姆布裏尼的祖父不隻是位意大利愛國者,還是所有渴望自由的民族的兄弟和戰友。在他以言論和行動參與的都靈起義失敗後,他險些沒能逃脫梅特涅侯爵手下劊子手的追捕。後來,他把流亡的時間用在了為西班牙的憲政而戰,為希臘人民的獨立自由而戰,甚至流血犧牲。塞特姆布裏尼的父親就出生在希臘,所以才成了一位偉大的人文主義者,才對古典文學藝術那般熱愛;而且,他的母親有德意誌血統,因為喬西普在瑞士娶了一位少女,然後帶著她四處闖**。顛沛流離了十年之後,他才回到故鄉,在米蘭做律師,然而他絕對沒有放棄號召民眾為爭取自由、實現祖國統一而鬥爭,無論是用文字還是言語,無論是用散文還是詩歌。他**澎湃地起草了推翻暴政的綱領,明確宣告要聯合所有爭得自由的民族,共同創造人類的幸福。

孫子塞特姆布裏尼講到的一個細節,給年輕的卡斯托普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就是祖父喬西普一輩子在公開場合都隻穿黑色喪服,因為他在服喪。他自己說:為意大利服喪,為他那在苦難和奴役中奄奄一息的祖國服喪。聽到這兒,漢斯·卡斯托普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在此之前,他已經好幾次把兩位老人作對比,因為在他記憶中,有那麽一段時間,他祖父也同樣隻穿黑衣服,隻不過動機和這位祖父截然不同。漢斯·卡斯托普回憶起那身老式的黑衣服,穿著它,原本已屬於過去時代的祖父勉強適應著新時代,同時又暗示出自己與新時代的格格不入;直到去世,他才莊嚴地恢複了更適合自己的本來模樣——戴上了圓形的縐領。真是兩位截然不同的祖父啊!

漢斯·卡斯托普陷入沉思,目光凝滯,腦袋輕輕搖晃,既像是在對喬西普·塞特姆布裏尼表示讚賞,又像是表示詫異和不讚同。實際上呢,他也有意避免對陌生事物貿然下判斷,而隻是滿足於作比較、確認事實。他仿佛又看見祖父在客廳裏,正若有所思地把瘦削的腦袋伸到鍍金的圓形洗禮缽上方,端詳著這件代代相傳的寶貝——他噘起嘴,因為唇間正吐出那個帶“Ur”的音節;它那沉鬱、神聖的發音,讓人想起那些人們都畢恭畢敬、彎腰前行的地方。

他又看見了喬西普·塞特姆布裏尼,看見他胳膊上戴著三色臂章,揮舞著軍刀,目光陰沉地望著天空起誓,身後率領著一群自由戰士,正準備向專製政權軍隊的方陣發起衝鋒。兩位祖父都各有各的美和尊嚴,他想,為了不顯得自己有所偏袒,或者不一定是偏袒自己人,而是盡可能做到公平合理。塞特姆布裏尼的祖父確實為爭取政治權利而戰;他自己的祖父呢,或者說他自己的祖先呢,卻原本就擁有一切權利,隻是在四百年間,民眾用暴力和花言巧語慢慢把這些權利從他們手中奪走了……這樣一來,兩位祖父總是穿黑衣服,北方的祖父和南方的祖父一樣,都是為了與糟糕的現實嚴格保持距離。

隻不過一位是出於虔誠,出於對他所歸屬的往昔和死亡的敬重;另一位則出於反叛,出於對與虔誠信仰為敵的進步的追求。沒錯,這是兩個不同的世界,或者說是兩種不同的立場,漢斯·卡斯托普想。在塞特姆布裏尼先生講述的過程中,他仿佛站在了兩個世界之間,一會兒瞅瞅這邊,一會兒看看那邊;這樣的情景,他覺得自己曾經經曆過。他想起來了,那是幾年前一個夏末的黃昏,他獨自一人在阿爾斯特某處的湖上劃船。

七點鍾左右,紅日已經西沉,一輪幾乎圓滿的月亮正從東方長滿蘆葦叢的河岸緩緩升起。漢斯·卡斯托普在寂靜的湖麵上劃著槳,有十分鍾之久,天地間的景象讓他心醉神迷,仿佛置身夢境。在西方,天色更亮,光線清晰得如同白晝;可回頭看東方,卻分明已是霧氣彌漫、美妙無比的月夜。這奇異的景象持續了差不多一刻鍾,最後終於讓夜色和月亮占了上風。他驚喜不已,目光迷茫,一會兒望著這種景象,一會兒望著另一種景象,反複轉換,從白晝到黑夜,又從黑夜到白晝。漢斯·卡斯托普不禁想起了當年的這段經曆。

漢斯·卡斯托普繼續想,從塞特姆布裏尼律師的生活方式和廣泛的社會活動來看,他不太可能成為一位偉大的法學家。可是,法律的基本準則,他的孫子希望別人相信,從他小時候直到去世,都一直銘刻在他心中。

漢斯·卡斯托普呢,雖說此刻腦袋不太清醒,剛才那頓六道菜的午飯讓他有些招架不住,但還是努力想弄明白,塞特姆布裏尼所說的這一準則是“自由與進步的源泉”究竟是什麽意思。至於進步嘛,他過去理解的不外乎像十九世紀不斷改進起重機械之類的事;而且他發現,塞特姆布裏尼先生也並不輕視這類事情,他的祖父顯然也是如此。

意大利人對兩位聽講者的祖國表示敬意,一是因為它發明了把封建主義盔甲炸得粉碎的火藥,二是它發明了使民主得以傳播其思想,也就是傳播民主思想成為可能的印刷術。這就是說,他稱讚德國,也認為應該公正地給自己的祖國以榮譽,但隻是在談及它的往昔的時候;因為在其他民族還處於迷信與奴役的蒙昧之中時,他的祖國已經率先舉起了啟蒙、教育和自由的旗幟。

如果說,就像他第一次與表兄弟倆在山上的長凳邊相遇時所表現的那樣,他對漢斯·卡斯托普的專業,也就是技術與交通事業,顯得十分尊重的話,那麽,這似乎並非因為他覺得技術與交通事業本身擁有強大的力量,而是考慮到它們對促進人類道德完善所起的作用——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很樂意承認技術與交通事業有這樣的作用。他說,技術逐步征服自然,通過拓展公路網和電信網來建立各地之間的聯係,克服氣候差異,由此證明它是讓各民族相互靠近、增進彼此了解、協調關係、消除偏見,最終實現世界大同的可靠途徑。

人類將擺脫黑暗、恐懼和仇恨,沿著光輝大道勇往直前、向上發展,朝著友愛、光明、善良和幸福的最終目標邁進。在這條道路上,科學技術就是最快捷的交通工具,他如此說道。他這般激昂陳詞,竟一下子把漢斯·卡斯托普一直以來認為毫不相幹的兩個領域扯到了一塊兒。科學技術與政治道德!他接著說。隨後,他真的提到了那位最早宣示平等與大同原則的基督教救世主;這一原則後來借助印刷術得到了極大的傳播,最後偉大的法國大革命又將其提升為法律。

不知為何,這些話在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聽來十分費解,盡管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表述已經非常通俗易懂。有一次,他繼續講道,他祖父一生中隻有這麽一次,那是在剛步入壯年的時候:當時他打心底裏感到幸福,因為巴黎爆發了七月革命。他祖父公開大聲宣稱,終有一天,所有人都會把巴黎的那三天與上帝創造世界的六天相提並論。聽到這兒,漢斯·卡斯托普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內心深感詫異。

要知道,在1830年夏天的那三天裏,巴黎人不過是製定了一部新憲法,而上帝卻在六天內分開陸地和海洋,創造了日月星辰以及花、樹、鳥、魚和世間萬物,將兩者相提並論,在他看來實在荒謬至極。事後,他單獨跟表兄約阿希姆說起這事,仍覺得這樣的說法過於唐突,甚至簡直是對上帝的褻瀆。

不過,他本就是誠心來接受別人影響的,理應欣然嚐試接納不同觀點,於是便克製住了按自己的信仰和喜好,本應對塞特姆布裏尼言論產生的不滿。

他尋思,那種在他聽來褻瀆上帝的說法,在當時或許被視為勇敢直言;那種他覺得唐突的行為,至少在彼時彼地可能被看作心靈高尚、**澎湃:比如,塞特姆布裏尼祖父曾把街壘稱作“民眾的王座”,宣稱已到了“在人類的祭壇前使市民的槍矛成為聖物”的時刻等等。

漢斯·卡斯托普雖說講不太清楚,但確實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耐心地聽塞特姆布裏尼先生講話。除了一個旅遊者和過客那種逢場作戲的敷衍心態外,還存在一種類似盡義務的感覺。畢竟,他對任何印象都持開放態度,對任何事都不排斥,因為他總想著自己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便會重新振翅高飛,回到原本習慣的生活秩序中去。——也就是說,某種良心上的要求,確切來講是良心上的一絲愧疚,促使他耐心傾聽意大利人的高談闊論,無論是在餐廳裏蹺著二郎腿,抽著他的“瑪利亞·曼齊尼”香煙時,還是在三人從山下英國人聚居區爬回“山莊”的途中。

按照塞特姆布裏尼的說法,世界正處於兩大原則的較量之中,即強權與正義,暴政與自由,迷信與知識,頑固、停滯與運動、進步。一種可稱作亞洲原則,另一種可稱作歐洲原則,因為歐洲盛行反抗、批判和變革,而東方大陸則體現著靜止、停滯和無為。這兩種力量中,哪種終將獲勝,毫無疑問——那就是啟蒙的力量,持續合理地走向完善的力量。因為人道精神正帶動著越來越多的民族,在其光輝大道上飛速前行,已在歐洲大陸征服了越來越廣闊的區域,並且開始向亞洲推進。

然而,它還遠未取得徹底勝利,為此,那些心中留存著啟蒙之光的善良之人,仍需付出巨大而崇高的努力,直至有一天,在我們地球上那些既未經曆18世紀,也未發生1789年革命的國家裏,王朝統治和宗教信仰徹底崩塌。這一天必定會到來,塞特姆布裏尼微笑著說,他那兩撇小胡子下的笑容顯得格外優雅。——這一天若不是隨著鴿子的腳爪翩然而至,就將乘著雄鷹的翅膀呼嘯而來;它將作為世界各民族友愛和睦的曙光,閃耀在空中,放射出理性、科學和正義的光芒;它將迎來市民民主的神聖同盟,與那蒙著三重恥辱的君主和內閣同盟形成鮮明對比——他的祖父喬西普本人就是後一種同盟的死對頭,總之,迎來的將是世界共和國。為實現這最終目標,首先需要打擊那頑固停滯的亞洲奴役原則的核心與反抗神經,打擊維也納。

必須狠狠打擊奧地利,將其摧毀,一來為曆史複仇,二來為正義與幸福降臨人間開辟道路。

塞特姆布裏尼這番高談闊論的最後轉折與結論,漢斯·卡斯托普一點都不感興趣。這讓他心生厭煩,甚至感到難堪,仿佛是把某個個人或民族的固執己見強加於他。——更不用說約阿希姆·齊姆遜了,每當意大利人的話題轉向這個方向,他便緊皺眉頭,扭過頭去,根本不願再聽。

他這麽做,可能是想提醒大家靜臥時間到了,或者試圖轉換話題。同樣,漢斯·卡斯托普也覺得沒必要去留意這些奇談怪論,它們顯然已超出他願意嚐試接受影響的範疇。實際上,正是一種心靈的需求,明確促使他去接受影響,所以每當塞特姆布裏尼坐到他們桌旁,或者在戶外碰到他們時,漢斯·卡斯托普才會主動請他講講自己的見解。

塞特姆布裏尼指出,那些思想、理想和追求,在他家中代代相傳。因為祖父、父親、孫兒三代人,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將生命和精力奉獻給了它們。他的父親也不遜色於祖父喬西普,盡管他並非政治鼓動家和自由戰士,而是一位沉靜文雅的學者,一位埋頭書案的人文主義者。什麽是人文主義呢?說白了,就是對人的關愛,僅此而已,所以它也就是政治,就是對一切玷汙人的思想、剝奪其尊嚴的人和事的抗爭。

有人指責人文主義過於注重形式,但它注重形式也是為了維護人的尊嚴,這一點與中世紀形成了鮮明對比。中世紀的墮落,不僅體現在敵視人和迷信上,還體現在可悲地喪失了形式感。人文主義首先是為捍衛人的事業、人的塵世幸福,以及思想自由和生活樂趣而鬥爭,因此認為,天空可以合理地讓給麻雀。普羅米修斯!他就是第一位人文主義者,他跟卡爾杜齊寫頌歌讚美的撒旦本質上是一回事……啊,我的上帝,要是二位能聽聽波洛尼亞那位教會的死對頭,是如何諷刺和咒罵浪漫主義者的基督教熱情就好了!諷刺和咒罵曼佐尼的聖歌!諷刺和咒罵浪漫派的陰影詩和月光詩!浪漫派被他比作“天空中蒼白的月亮”!我的天,那可真是一種極大的享受!此外,他們應該聽聽卡爾杜齊是如何解讀但丁的——他尊崇但丁為大城市的公民,稱但丁反對禁欲和否定現世,捍衛變革和改善世界的力量。

要知道,但丁以“女性的高貴與善良”所讚頌的,並非那位貝亞特麗絲病弱、神秘的幻影,而是他的妻子就叫這個名字;在詩中,但丁體現了現世的認知原則,生活的實踐原則……

漢斯·卡斯托普還聽他從這樣那樣的角度談論但丁,而且據說全都有最可靠的依據。不過,年輕人並不完全相信,因為塞特姆布裏尼太愛吹牛;但他認為但丁是一位覺醒的大城市公民的觀點,倒值得一聽。接著,他繼續聽塞特姆布裏尼講述自己,宣稱在他這位孫子羅多維柯身上,集中傳承了兩位先輩的思想精神傾向,即他祖父的共和思想和他父親的人文主義思想,因此成了一位文學家,一位自由主義作家。

要知道,文學並非別的什麽,正是人文主義與政治的結合;這種結合是必然的,勢不可擋。尤其因為人文主義就是政治,政治就是人文主義,二者不可分割……這時,漢斯·卡斯托普聽得格外專注,努力想要理解得更透徹;他希望借此認清啤酒釀造商馬格努斯的無知,弄明白文學為何隻是“美麗的品格”。塞特姆布裏尼問表兄弟倆是否聽說過布魯涅托——布魯涅托·拉蒂尼,1250年前後擔任過佛羅倫薩市的書記官,還曾撰寫過一本論述德行與罪孽的著作?這位大師最早讓佛羅倫薩人變得文雅起來,教會了他們語言,教會了他們依據政治原理治理國家的藝術。

“這下你們該明白了,先生們!”塞特姆布裏尼提高聲音說道,“這下你們該懂了吧!”隨後,他又大談“語言”,大談佛羅倫薩對語言的尊崇,稱佛羅倫薩是語言的勝利之地。因為語言是人類的榮耀,唯有它,才能賦予生活以人的尊嚴。不僅人文主義乃至人道精神本身,一切人的高貴、尊嚴和自尊,都與語言、與文學緊密相連,不可分割。——“你瞧見了吧,”

漢斯·卡斯托普事後對表兄說,“你瞧見了吧,文學的關鍵就在於要有優美的語言!這我一下子就領悟到了。”——而且政治也與文學相關聯,或者甚至可以說:政治就源自人道精神與文學的結合與統一,因為美好的言辭能催生美好的行動。“兩百年前,”塞特姆布裏尼說,“你們國家有一位詩人,一位傑出的健談者,他十分看重書法,認為優美的書法能造就優美的風格。我覺得他還應該再進一步,說優美的風格能帶來美好的行為。”優美的書寫幾乎意味著美好的思想,離美好的行動已然不遠。

行為的文雅和道德的完善,全都源自文學精神——人類尊嚴的精神,這種精神同時也是人道主義精神和政治精神。沒錯,這一切都是一回事,都是同一種力量和思想,都能歸結在同一個名義之下。這個名義是什麽呢?喏,組成它的都是些大家熟悉的音節,不過,其含義和莊重性,二位想必從未如此深刻地領會過——它叫做文明!塞特姆布裏尼說出這個詞的同時,猛地將他那隻小小的、黃黃的右手向上一舉,就像在舉杯祝酒一般。

上述種種,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都覺得值得一聽,倒不是出於義務,更多是想嚐試一番。但不管怎樣,他都認定這些話值得一聽,也正是在這一點上,他反駁了表兄的看法。當時約阿希姆嘴裏含著體溫計,隻能含混地回應他,接著又忙著看刻度、往表格上記錄,沒工夫對塞特姆布裏尼的高談闊論發表太多意見。而漢斯·卡斯托普,我們說過他是誠心聆聽意大利人的觀點,敞開心扉,任由這些觀點來審視自己。由此,他首先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頭腦清醒的人,相較於一個稀裏糊塗做夢的人,處境是多麽不同,又多麽有利。

在夢裏,他不止一次盯著塞特姆布裏尼的臉,罵人家是個“搖風琴的乞丐”,還拚命想把他擠走,就因為覺得他“在這兒礙事”;可作為一個清醒的人,他就能彬彬有禮、全神貫注地聽人家講話,真心實意地排除和克服自己內心對意大利人言論可能產生的種種抵觸。因為不可否認,他心裏確實有諸多反感,既有此前就遺留下來、一直存在的,也有從當下情形中新冒出來的,還有因上山後那些難以言說的切身經曆所造成的。

人究竟是怎麽回事啊,他的良心怎麽如此輕易地就欺騙了自己!他怎麽能從恪盡職守的呼聲裏,聽出放縱情感的承諾呢!出於責任感,也為了做到公平公正、保持平衡,漢斯·卡斯托普認真傾聽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談話,善意地琢磨他關於理性、共和國和優美風格的高談闊論,還打算從中接受影響。正因為如此,在這之後,他就覺得自己更有理由在另一個相反的方向上,自由地放飛思想和幻想了。——沒錯,要是我們把所有的懷疑或者觀察所得都和盤托出,那麽,他之所以傾聽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高談闊論,說到底就隻為一個目的,那就是從自己的良心那兒,獲取它原本不願給予他的自由行動的許可。

可是,漢斯·卡斯托普自認為又可以自由思考和行動的另一個方麵,一個與愛國主義、人類尊嚴和文學相對立的方麵,它又是以什麽或什麽人為代表呢?那就是……克拉芙迪婭·舒舍;她舉止懶散拖遝,身體裏有許多如蜂窩般的空洞,還長著一雙吉爾吉斯人的眼睛。漢斯·卡斯托普一想起她——用“想起”這個詞,來描述他內心對她的向往,實在顯得太克製了——就仿佛又坐在阿爾斯特湖上的那隻小船上,正讓迷茫恍惚的雙眼,離開西邊湖岸上清晰明亮的白晝,回過頭去眺望東邊天空中霧氣朦朧的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