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二,我們的主人公上山已經整整一個星期。早上散步回來,他發現房間裏放著一張賬單,是他第一周費用的賬單,製作得像商號文書一樣清楚,裝在一隻淡綠色信封裏,信頭印著圖畫——那是“山莊”療養大樓的外觀,很是讓人產生向往之情,左邊則以窄窄的直行摘印著宣傳小冊子中的一段話作裝飾,還特意用斜體字強調“按最現代的原則施行心理療法”。

賬目本身是手寫的,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八十法郎,分別是夥食加治療每天十二法郎,住宿每天八法郎,此外還有“入院費”一項二十法郎,房間消毒費十法郎,再加上洗衣服、供應啤酒以及頭天晚上喝的葡萄酒等零星費用,剛好湊夠那個整數。

漢斯·卡斯托普和表哥一起,一項一項地加了一遍,提不出什麽異議。

“沒錯,我沒接受治療,”他說,“可那是我自己的問題;治療反正包含在膳食費裏,我不能要求退還,再說又怎麽退呢?至於消毒,他們確實賺了一筆,因為要把那個美國女人熏出去,不可能用掉十法郎的H2CO。不過總的來說,我得說,考慮到提供的服務,這不算貴,甚至還挺便宜。”於是,還沒到第二次早點時間,他們就去“管理處”結賬了。

“管理處”在樓下。從餐廳另一邊,沿著走廊經過存衣室、廚房和餐具間走過去,肯定能看見一道門,更何況門上還掛著一塊醒目的瓷牌。推開門,漢斯·卡斯托普饒有興致地窺探了一番院裏這個經營管理中樞。這確實是間地道的小賬房:女打字員正在工作,三位男職員也伏案書寫著什麽;裏麵一間屋子裏,一位有著主任或科長派頭的先生坐在一張不靠牆的橢圓形辦公桌前,隻是從眼鏡片上方冷冷地、公事公辦地瞅了瞅進來的顧客。他們倆在窗口前被接待,換了單子,付了錢,拿到了收據。

整個過程中,哥兒倆始終認真謹慎、一聲不響,甚至帶著順從謙卑的態度,就像年輕的德國人把對當局和官府的尊重,擴展到了任何寫字、辦公的場所一樣。然後出了房間,在去吃早餐的路上,以及隨後一整天,他們倆聊起了“山莊”的機構設置情況;約阿希姆作為常住客和知情者,回答了表弟一個又一個問題。

宮廷顧問貝倫斯根本不是療養院的所有者和主人——盡管人們很容易產生這樣的印象。在他之上和背後,存在著一些看不見的力量;這些力量以機構的形式出現,隻在一定程度上顯露自身:一個董事會,一個股東會,據說成為它們的成員挺不錯,約阿希姆以名譽擔保;盡管付給醫生們的工資很高,經濟管理的原則也極為寬鬆,股東們每年仍能分得豐厚的紅利。也就是說,宮廷顧問並非獨立自主的人,隻不過是個代理人,是個職員,是一些更強大力量的親信。

誠然,他是這類人中的頭號人物和最高代表,是全院的靈魂,對整個組織都有著一定影響,管理處也不例外,雖說作為主任醫師,他自然超脫於院裏經營管理的具體事務。他出生在德國西北部,據說多年前來擔任這個職位,既違背他的意願,也不合他的誌趣:他是被妻子硬拉上山的,可她的遺骨早已安息在達沃斯村的公墓裏——那公墓風景如畫,在右麵山坡上,緊靠著穀口。她是個很可愛的女人,盡管從貝倫斯住宅裏到處擺放的照片,以及牆上掛著的他這位業餘畫家親手繪製的油畫來看,她很高傲,而且弱不禁風。她為他生下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後,柔弱的身體發起燒來,便來到山上,可不出幾個月就體力耗盡,離開了人世。

人們說,貝倫斯原本把她當作神明,遭受的打擊太大了,有段時間不隻是鬱鬱寡歡,簡直成了個怪人,常在路上哧哧哧地傻笑,一邊手舞足蹈,一邊自言自語,引得過往行人側目。後來,他沒回自己的老家,而是留在了這裏:顯然是因為不想與妻子的墳墓分開,但起決定作用的較為實際的原因,是他自己也染上了點兒病,按照他的科學觀點,他幹脆就屬於這裏。於是他便定居下來,成為一名醫生,與那些他要照料的療養客同病相憐;像他這樣的醫生,並非置身事外,從健康人自由的立場與疾病作鬥爭,而是本身就帶著疾病的症候——這是一種奇特的情況,但絕非個例,本身無疑既有諸多優點,也有值得憂慮之處。

醫生與病人親密無間的夥伴關係,顯然值得歡迎,常言道隻有受苦人才能成為受苦人的領袖和救主。可另一方麵,一個本身就受著病魔奴役的人,是否還具備戰勝病魔所需的真正精神力量呢?自己都不自由,還能解放他人嗎?一位生病的醫生,僅憑簡單的直覺來判斷病情,本身就是個悖論,是個矛盾現象。他關於疾病的專業知識,會通過切身經驗得到豐富和提高呢,還是更多地被攪亂和混淆了呢?他無法與疾病劃清界限,受其牽製,不能堅決地與之鬥爭。即便再小心謹慎,也不禁要問,一個本身就屬於病人的人,是否還真能專心為他人治愈疾病,或者至少不讓他們病情加重,就像一個健康人那樣……

傳說中,德國普魯士的哈默爾恩曾鼠患成災,來了個吹笛人,聲稱能滅鼠,村民答應付給他報酬。吹笛人吹起笛子,老鼠便跟著他走進河裏淹死了。但村民卻食言不付報酬,吹笛人便再次吹笛,把村裏的孩子都拐跑了。

在與約阿希姆閑聊“山莊”療養院及其醫務主管時,漢斯·卡斯托普以自己的方式表達了上述疑慮,並分享了部分思考。約阿希姆卻指出,壓根沒人確切知道貝倫斯如今是否還患病——很可能他早就痊愈了。他在此地開業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曾獨自開了一段時間診所,並且很快就憑借敏銳的聽診能力和可靠的氣胸治療技術聲名遠揚。

後來,“山莊”把他招致麾下,從那以後,他便迅速與療養院融為一體,難解難分……在大樓西北翼的後麵,是他的住所——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家離得也不遠;那位有著老派貴婦人氣質的護士長,就是塞特姆布裏尼曾狠狠挖苦過,而漢斯·卡斯托普才匆匆見過一麵的那位,她在操持著這位老鰥夫的小家瑣事。除此之外,宮廷顧問身邊再沒其他人了。他的兒子在德意誌帝國的大學裏念書;女兒已經出嫁,嫁給了瑞士法語區的一位律師。

小貝倫斯有時會在假期回來看望父親,約阿希姆住院期間就見過他一次。約阿希姆講,這下可好,院裏的女士們激動得不行,體溫不僅升高了,還因爭風吃醋,在靜臥廳裏引發了諸多吵鬧和紛爭,與此同時,克洛可夫斯基的心理分析室門前也變得格外擁擠……

為了方便助理大夫開展個人治療工作,專門為他安排了一個房間;這個房間與大檢查室、實驗室、手術室以及透視室一同,都位於照明良好的大樓地下室裏。說是地下室,因為從底樓下去的石台階確實容易給人這樣的印象;但這一印象幾乎完全是錯覺造成的。首先,底樓本身就相當高;其次,大樓整體依山而建,建在傾斜的地基上,“地下室”裏的那些大房間朝前,可以看到花園和山穀,隻是由於石台階的緣故,這些情況才被人忽視了。因為人們總覺得下了台階就到了低於地麵的地方,卻不知道在下麵其實仍處於地麵之上,或者準確地說,充其量隻低於地麵一兩英尺。——一天下午,漢斯·卡斯托普陪表哥去“下麵”量體重,上述情況就給他留下了一個滑稽可笑的印象。地下室像所有醫院一樣,明亮又潔淨;一切都被白色包裹著,門都閃著白色的漆光。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診室的門也是如此。

門上麵用圖釘釘著這位學者的名片,要進去還得下兩級台階,因此讓人感覺裏麵像是間貯藏室之類的地方。門開在從上邊下來的右側走廊盡頭,漢斯·卡斯托普在過道上走來走去等約阿希姆時,特別留意這扇門。他還真看見有人走了出來,是一位他最近碰見過但還不知道名字的女士,一個額前留著一綹發卷、戴著一副金耳環的嬌小玲瓏的女人。

隻見她彎著腰,費力地爬上那兩級台階,一隻手提著裙子,另一隻戴著戒指的小手拿手絹捂著嘴,同時抬起一雙大而蒼白的眼睛,茫然地凝視著空中。她邁著急促的碎步,衣裙沙沙作響地朝樓梯奔去,可到了樓梯跟前,又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停住了,轉過身重新跑起來,一直彎著腰,捂著嘴,消失在了“貯藏室”裏。

在她進去的那一瞬間,門敞開了,能看到裏麵比外麵白色的走廊暗得多,顯然,這地下室內如醫院一般的潔白明亮並沒有延伸到裏麵去。漢斯·卡斯托普發現,在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心靈分析室中,彌漫著一種半明半暗的神秘氛圍。

在那色彩明快的餐廳裏用餐時,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感到頗為狼狽:他上次獨自外出散步時落下的腦袋打顫的毛病,現在還沒好,就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這毛病一到吃飯時就幾乎總要發作,而且一發作起來便難以控製,無法掩飾。

除了那不能總是保持硬挺的高貴豎領,他還想出了各式各樣的辦法來掩蓋自己的這個弱點,比如適當地多動動腦袋,不停地轉頭與左右兩邊的人交談;或者在送湯勺進嘴裏時,用左小臂撐著桌子,讓身體坐得更穩;又或者在休息時,支起胳膊肘,用手掌托著下巴,盡管這在他自己看來顯得粗魯無禮,隻有在那些不拘小節的病人中間才會出現。然而,這一切都很討厭,常常讓他完全沒了吃飯的胃口,可他原本是非常看重這一日幾餐的,尤其是席間緊張熱烈的氛圍,以及許多值得一看的場景。

漢斯·卡斯托普心裏清楚,這種他努力想要克服、令他難堪的現象,不隻是有身體方麵的原因,也不完全歸咎於山上空氣的特殊以及他適應氣候水土的艱難,還反映出他內心的某種不安,與席間的緊張氛圍以及那些值得一看的場景本身密切相關。

舒舍夫人幾乎每次吃飯都遲到;在她到來之前,漢斯·卡斯托普會一直不停地挪動雙腳,怎麽都坐不穩,因為他在等著那伴隨著她進來而響起的玻璃門的“咣啷”聲,並且預料到自己會因此渾身一震,臉孔發涼——這已經成了規律。剛開始的時候,他每次都會扭過頭去,用憤怒的目光追隨著這個不拘小節的遲到者走向她在“好樣兒的俄國人席”上的座位,甚至還會衝著她的脊梁骨,從牙縫裏擠出一聲低低的咒罵,一聲憤怒與不滿的呼喊。現在他不這麽做了,而是腦袋更低地垂到湯盆上,甚至咬著嘴唇,或者有意識地、故作姿態地把頭轉到一邊;好像他再也生不起氣來,再也沒有去指責的資格,而是自己對這討厭的事情同樣負有責任,因此也同樣對不起其他人似的。

總之,他感到羞恥;說他為舒舍夫人感到羞恥雖然不完全準確,但他在眾人麵前確實感受到了自身的恥辱。——其實他本可以免去這種感覺,因為整個餐廳裏沒誰留意舒舍夫人的這種不當行為,也沒人在意漢斯·卡斯托普由此產生的羞愧。大概隻有一個人例外,她就是坐在年輕人右手邊的女教師恩格哈特小姐。

這個可憐的女人察覺到,由於漢斯·卡斯托普對那摔門的聲音格外敏感,與她挨著坐的這位年輕人久而久之對那俄國女子產生了某種特殊的感情。但如果僅僅如此,還談不上他們之間有了那種關係。歸根結底,倒是他那假裝的——而且由於缺乏演員天賦和訓練而裝得很拙劣的無所謂的樣子,不但沒能表明他跟人家關係不大,反而說明關係匪淺,說明他與她的關係已經發展到了相當深入的階段。恩格哈特小姐常常不抱個人奢望,而是無私地對舒舍夫人讚不絕口。——可奇怪的是,漢斯·卡斯托普雖然不是馬上,但沒過多久就完全看穿了她這種火上澆油的把戲。沒錯,他對此很反感,但卻並沒有因此而少受影響,保持住自己頭腦的清醒。

“咣啷!”老姑娘說,“就是她,您不用抬頭就能斷定是誰進來了。當然,她正在往裏走——瞧她那姿態多迷人——簡直就像隻溜到牛奶盆子邊去的小貓咪!我真希望能和您換個位子,讓您能無拘無束、舒舒服服地觀察她,就像我現在這樣。我才明白,您不樂意老是扭頭看她——天知道,她要是看見您這樣,該多得意呢……現在她在向她那一夥人問好……您真該往那邊瞧瞧,看著她實在叫人開心。

當她像現在這樣說說笑笑,臉上就會出現一個酒窩,但不是每次都有,隻有她願意的時候才會有。是啊,真是個小寶貝,真是個嬌生慣養的千金,所以才這麽隨隨便便,對吧?這樣的人兒你就得愛,不管願不願意;要知道她們的隨隨便便固然叫人惱火,可這惱火卻隻會更激起你對她們的愛慕,如此情不自禁地既恨又愛,那才叫幸福啊……”

女教師捂著嘴,小聲嘀咕著,不讓其他人聽見,同時她那老處女的臉頰上泛起一片緋紅,讓人覺得她的體溫肯定已經大大超出了正常範圍。她那一番極具挑逗性的言論,硬是鑽進了漢斯·卡斯托普這個可憐人的骨髓和血液裏。某種不由自主的感覺,讓他需要有第三者來向他證實,舒舍夫人確實是個迷人的女性。此外,年輕人還希望從外界獲得勇氣,去順從那些令他的理性和良知都激烈反抗的感情。

至於這些談話的實際效果,微乎其微;恩格哈特小姐不管多賣力,她卻對舒舍夫人的具體情況一無所知,對療養院中的每個人都是如此。她並不認識人家,也沒法吹噓她們彼此是熟人;唯一能在漢斯·卡斯托普麵前為自己增添麵子的,是她的家在柯尼斯堡,也就是說離俄國邊境不遠;還有就是她能斷斷續續地講幾句俄語——就這麽點兒可憐的資本罷了;可漢斯·卡斯托普卻準備把這些當作是她與舒舍夫人之間的私人親密關係。

“她沒戴戒指,”漢斯·卡斯托普說,“我看見她沒戴結婚戒指。這是怎麽回事?您之前告訴我,她可是一位已婚婦女啊?”

女教師陷入了困境,仿佛不講清楚就不行似的;在漢斯·卡斯托普麵前,她儼然成了舒舍夫人的代言人。

“這個您可別問得太細,”她說,“婚她肯定是結過了。這一點毫無疑問。她自稱夫人,可不是像一些年紀稍大點兒的外國小姐那樣,隻是為了抬高身價,而是正如我們大家都知道的,她在俄國的某個地方確實有個丈夫;這是此地眾所周知的事實。她娘家姓另一個姓,一個俄國姓,而不是法國姓,結尾好像叫什麽阿諾夫或者烏可夫來著,我之前聽說過,隻是又忘了。您要是想知道,我再去打聽就是;這地方肯定有不少人知道她娘家姓什麽。戒指?對,她是沒戴戒指,這我也注意到了。我的天,也許戒指不適合她,也許戴著顯得她的手胖。或者她覺得戴結婚戒指,戴那麽個扁平的箍,太俗氣……她才不會那麽小家子氣呢……不,她生性太豪爽了……我清楚,俄國女人都有點自由豪放的性子。再說了,戴上戒指總顯得有些一本正經,拒人於千裏之外。我想說,它是身不由己的象征;它會把女人變得像個修女,成為一朵碰不得、摸不得的貞潔蒲公英。我一點兒也不奇怪舒舍夫人不喜歡這樣……一位如此嫵媚的女性,正值青春年華……顯然她沒有理由,也沒興趣,讓每個向她示愛的先生立刻就感覺到她已受婚姻的束縛……”

我的天哪,瞧女教師都扯到哪兒去了!漢斯·卡斯托普盯著她的臉,驚訝不已;而她呢,也不怕他看,隻是顯得有些尷尬。隨後,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好喘口氣。漢斯·卡斯托普一邊吃東西,一邊努力克製腦袋的顫動。他終於又問道:“那她丈夫呢?難道他一點兒都不關心她嗎?他從沒上山來看過她?他到底是做什麽的?”

“公務員。俄國公務員,在一個極其偏遠的省份,達吉斯坦,您知道嗎,在最東部,在高加索的另一邊,他被派到那兒去了。沒錯,我可以告訴您,這山上確實還沒人見過他。而她呢,住進來也已經兩個多月了。”

“這麽說,她不是第一次來這兒了?”

“可不是,已經是第三次了。期間她也在別處類似的地方住過。——反過來,她偶爾也會去看她丈夫,但次數不多,一年也就去住一陣子。可以說,他們過著分居的生活,她時不時地去探望他。”

“是啊,是啊,她有病嘛……”

“沒錯,她是有病。不過還沒嚴重到必須常住在療養院,也沒嚴重到非得和丈夫分居不可。肯定還有其他原因。或許她不喜歡高加索那邊的達吉斯坦,那個又偏遠又荒蠻的地方,說到底,這也沒什麽好奇怪的。但她不太願意和丈夫在一起,想必也和她丈夫本人有些關係。她丈夫姓個法國姓,卻是個地道的俄國官吏,是那種粗俗的家夥,您信我的。我見過這樣的人,臉紅通通的,留著鐵灰色的連鬢胡子……極其貪汙腐敗,而且都嗜好伏特加,也就是白酒,您知道……為了裝點門麵,他隻點些小菜,幾個鹽漬蘑菇啦,一片鰈魚啦之類的,可另一方麵,酒卻毫無節製地猛灌,還美其名曰吃小吃呢……”

“您把所有問題都歸到她丈夫身上,”漢斯·卡斯托普說,“可我們並不清楚,他們夫妻沒法生活在一起,是不是她也有責任。我們得公正看待。在我看來,她那麽大大咧咧地摔門……我可不覺得她是個天使,您別見怪;對她,我也沒抱太大幻想。可您呢,卻有失偏頗。您完全偏向她,看事情太有成見……”

他時不時就來這麽幾句,帶著與他本性不符的狡黠,試圖營造一種假象,仿佛恩格哈特小姐對舒舍夫人的崇拜,並非他所清楚知曉的那般,而是變成了一件與他無關的滑稽事兒;而他,超然的漢斯·卡斯托普,反倒可以站在一旁,對可憐的老處女冷嘲熱諷。他心裏明白,他的這位“女幫手”會容忍甚至喜歡他這種是非顛倒的做法,不會出任何問題。

“早上好!”有一回他說,“睡得好嗎?我猜,您昨晚夢到您的小美人兒了吧?……瞧,我一提她,您臉都紅了!您簡直被她迷得神魂顛倒,這點您還是別否認了!”

女教師的臉果真紅了,腦袋從茶杯上方湊過來,用左嘴角悄聲說:

“呸!哪兒的話,卡斯托普先生!您這麽含沙射影地拿我尋開心可不好。大家都知道我們說的是誰;再說了,您講講,我憑啥就得臉紅……”

同桌這兩人演的這出雙簧可真夠稀奇。兩人都清楚自己在不停地撒謊,漢斯·卡斯托普這麽做隻是為了能聊聊舒舍夫人,逗逗這位女教師,捉弄一下這個老處女,從中獲得一種病態的、間接的快感;而另一位呢,一方麵是出於牽線搭橋的心思,另一方麵因為她想討好年輕人,也確實有點迷上了舒舍夫人,所以到最後,她還真覺得挺受用——不管怎樣,能讓他來撩撥自己,把臉羞得通紅也不錯。這兩人可謂心照不宣,彼此都摸透了對方的心思;其中的情況錯綜複雜,並非單純清白。

雖說總體來講,漢斯·卡斯托普對複雜、曖昧的事兒很反感,在眼下這件事上也有同樣的感覺;可他仍舊繼續攪和,為了讓自己安心,便說自己隻是來山上做客的,很快就要離開了。他擺出一副務實的樣子,內行地品評起那個“大大咧咧”的女人的外表,說她正麵比側麵看上去年輕漂亮得多,她的兩隻眼睛間距太寬,姿態也有不少毛病,不過胳膊倒是挺美,“線條特別柔和”。說到這兒,他拚命掩飾腦袋的顫抖,可還是不得不留意到,女教師已經察覺他的徒勞之舉,而且還極為不悅地發現,她自己的腦袋也同樣在打顫。還有,他稱舒舍夫人為“小美人兒”,完全是出於策略和狡黠,因為緊接著他就可以問:“我叫她‘小美人兒’,可她到底叫什麽名字呢?我是說她的名字。像您這麽對她頂禮膜拜,肯定知道她叫什麽。”

“等等,我知道,”她說,“我以前是知道的。該不會叫塔吉亞娜吧?不,不是這個,也不是娜塔莎。娜塔莎·舒舍?不對,我聽到的不是這個。等等,我想起來了!她叫阿芙多吉亞。要不就是類似的名字。她肯定不會叫卡欽卡或者尼諾契卡什麽的。我真給忘了。不過要是您覺得有必要,我很容易就能打聽清楚。”

她還真在第二天就打聽到了人家的名字。吃午飯的時候,玻璃門“咣啷”一響,她正好把名字說出來。

舒舍夫人叫克拉芙迪婭。

漢斯·卡斯托普一開始沒聽明白。他讓女教師再說一遍,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拚給他聽,直到終於記住。他反複念著舒舍夫人的名字,同時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她,想讓名字和人慢慢對上號。

“克拉芙迪婭,”他說,“嗯,這名字還挺不錯,聽起來很美。”他毫不掩飾自己得知內情後的喜悅,從此一提起舒舍夫人,就直接叫她克拉芙迪婭,“您的克拉芙迪婭剛才在搓麵包球玩呢。這可不好。”——“得看是誰搓,”女教師回答,“克拉芙迪婭這麽做倒挺合適。”

沒錯,在這個擺著七張餐桌的大廳裏,一日幾餐對漢斯·卡斯托普有著極大的吸引力。一餐結束時,他總會感到遺憾;但令人欣慰的是,過不了多久,大概兩個或兩個半小時後,他又會坐在這裏,而且一坐下就感覺好像從未離開過。是啊,兩餐之間有什麽值得一提的呢?什麽都沒有。去水槽或者英國人聚居區溜達一小會兒,在躺椅上靜臥片刻,這算不上真正的間隔,構不成難以逾越的障礙。要是有工作,有煩心事,有精神上難以忽視和克服的困難,那另當別論。

可在“山莊”這種安排得明智又妥當的生活裏,這些都不存在。漢斯·卡斯托普和大家一起吃完這餐,還沒起身,就又會為下一餐的即將到來而滿心歡喜——用“滿心歡喜”來形容他期待與患病的克拉芙迪婭·舒舍再次見麵的心情很貼切,而且這個詞也並非那麽輕鬆愉快、稀鬆平常。也許讀者會覺得,隻有那些輕鬆、平常的詞,才適合用來描述漢斯·卡斯托普其人以及他的心境吧?但我得提醒大家,漢斯·卡斯托普是個理智且有良知的青年,不至於一見到、一靠近舒舍夫人就滿心歡喜。既然我們了解這一點,就可以斷定,如果有人把這話傳到他耳朵裏,他一定會聳聳肩,滿臉不屑。

沒錯,對某些修辭手法,他嗤之以鼻——這個細節值得大家知曉。他四處閑逛,臉頰燒得通紅,嘴裏哼著歌,自顧自地哼著,因為他心中充滿了音樂,充滿了**。從前,不知何時何地,他在一次集會或募捐音樂會上,聽過一位小個子女高音唱過一首歌,現在他又想起來了——一首沒什麽實質內容的歌,開頭是:常常地,你的一句話就打動我,多麽奇異——他接著往下想:一句來自你唇間的話深深地鑽進了我心裏!

他突然聳聳肩,說了句“真可笑”,便停下不唱了;他覺得這首歌軟綿綿的,太過矯情,已經乏味又過時,隻配讓人嗤之以鼻。——他這麽做時,心情既傷感又莊重。那種歌,隻會讓其他一些年輕人感到滿足和開心;比如,他可以順理成章、平平靜靜、滿懷希望地把我們常說的“他的心”,交給山下平原上某個健壯的姑娘,同時心裏充滿合法的、充滿希望的、合乎理性且從根本上講也是愉快的感情。可對於他漢斯·卡斯托普,對於他和舒舍夫人之間的關係——“關係”這個詞是他自己想的,我們可不負任何責任,那種歌完全不合適。他躺在椅子上,本想從美學角度給這首歌一個“愚蠢!”的評價,但剛說了一半就停下來,皺了皺鼻子,雖說他也沒能找到更合適的詞。

然而有一點讓他感到欣慰,當他這麽躺著,聆聽著自己的心跳,聆聽著自己實實在在的心跳在周圍一片寂靜中急速跳動的時候——那是在主要靜臥時間裏,按照院規籠罩著整個“山莊”的寂靜。他的心頑強而急促地狂跳著,就像他上山以來時常經曆的那樣;隻是最近漢斯·卡斯托普已不再像頭幾天那樣,對它那麽在意了。現在不能再說它是無緣無故、自動亂跳,和心情毫無關係。關係是存在的,原因也不難發現;心靈的激動自然會引發身體活動的加劇,這就是解釋。漢斯·卡斯托普隻要一想起舒舍夫人——他經常想起她,就會產生讓心跳加速的感情。

天氣糟糕透頂——對於隻是暫居於此的漢斯·卡斯托普來說,這運氣實在太差。雪倒是沒下,可雨卻一連下了好幾天,又大又惱人;濃霧彌漫在山穀中,還沒完沒了地電閃雷鳴,引得山中陣陣隆隆回聲。天氣本來就很冷,就連餐廳都開了暖氣。

“真可惜,”約阿希姆說,“我本想著,我們可以帶上午餐去登阿爾卑斯寶藏峰,或者去別的什麽地方。可看樣子是去不成了。真希望你最後一個禮拜天氣能好點。”

沒想到漢斯·卡斯托普卻回答:“別說了。我哪兒都不想去。第一次出去走了走,感覺就不太舒服。我最好的休養方式,就是就這麽過日子,不要有太多變化地過日子。隻有長期住這兒的人才需要變化。我就待三個禮拜,何必去折騰。”

事實確實如此,他覺得在療養院裏的生活就很充實,很忙。因而心中懷著希望,眼前綻放著滿足與失望之花,無需去什麽寶藏峰尋覓。讓他難受的不是無聊;相反,他已經開始擔心探訪的日子結束得太快。已經到第二周周末了,三分之二的時間即將過去,一旦第三周開始,就得考慮收拾行李了。漢斯·卡斯托普剛上山時,對時間的新鮮感早已消失;日子開始飛逝,情況的確如此,盡管每天都因為總有新的期待而顯得漫長,都因為許多無聲的體驗而充實、膨脹……是啊,時間這東西真是個謎,要弄清楚它的真相談何容易!

那些讓漢斯·卡斯托普的日子既難熬又飛逝的無言體驗,有必要再進一步描述嗎?其實,人人都了解,不過是常見的多愁善感罷了;即便再理性一些,前景再美好一些,就像“就打動我,多麽奇異”那首歌唱的那樣,情況也不會有什麽不同。

對於那些連接著另一張桌子和她自己那張桌子的絲絲縷縷,舒舍夫人不可能毫無察覺;而讓她察覺到,甚至盡可能多地察覺到,肯定也完全符合漢斯·卡斯托普本人的心意。

我們說肯定,是因為他自己非常清楚這事有多不理智。他清楚自己的狀況,清楚為什麽會這樣以及何時開始這樣,同時希望那邊那位也能了解他的情況,即便這麽做毫無意義,也缺乏理智。人呐,就是這麽回事。

於是,當舒舍夫人或是偶然,或是在某種磁力的作用下,兩三次在進餐時轉過頭來,每次都對上了漢斯·卡斯托普的目光;第四次,她便有意往這邊看,結果依然如此。第五次,她雖然沒能立刻逮住他的目光,因為他正好沒留神,但他也馬上察覺到她在看自己,便急忙把目光迎上去;而她呢,卻嫣然一笑,將臉轉向了一旁。這一笑在漢斯·卡斯托普眼中,讓他既滿心悵惘,又滿懷欣喜。她要是把他當成個孩子,那就錯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進一步把事情弄清楚。第六次,當他意識到、感覺到從心靈傳來的信息,知道她又在往這邊看時,便裝作很不高興地打量著本桌上正和老姑婆閑聊的芬蘭女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邊看了兩三分鍾,直到確信那雙如吉爾吉斯人般的眼睛已經從自己身上移開,才肯罷休。——這奇妙的一幕,舒舍夫人自然立刻就能看穿,而且他就是有意要讓她看穿,好讓她認真琢磨琢磨漢斯·卡斯托普的頑強和自製能力……緊接著又發生了下麵這一幕:舒舍夫人吃著吃著停了下來,懶洋洋地轉過身,掃視著大廳。漢斯·卡斯托普早有準備,於是兩人的目光再度交匯:舒舍夫人隻是帶著譏諷瞟了他一眼,他卻激動地緊盯著她,甚至咬緊了牙關,隻為了能堅持與她對視。就在這目光交匯的瞬間,她的餐巾滑落了,眼看著就要從她懷裏掉到地上。

她神經質地身子猛地一震,連忙伸手去抓,而這一動作也傳到了漢斯·卡斯托普身上,讓他差點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顧中間隔著八米的距離和一張桌子,就想稀裏糊塗地衝過去幫忙搶救,仿佛餐巾落地就意味著一場大災難似的……就在餐巾即將觸地的那一刻,舒舍夫人一把抓住了它。她的身體幾乎彎到了地板上,手抓著餐巾角,臉色十分陰沉,顯然對自己的驚慌失措感到不滿,而在她看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隻能是他。——她再次看向漢斯·卡斯托普,看到他那急著要跳起來的姿勢和高高豎起的眉毛,不禁微微一笑,又轉過了臉。

對於這一幕,漢斯·卡斯托普得意得簡直有些忘乎所以,然而事情也並非一帆風順。接下來的兩天,也就是在整整十次進餐過程中,舒舍夫人壓根兒沒再轉頭往大廳這邊瞧一眼,甚至在走進餐廳時,都放棄了以往在眾人麵前“亮相”的習慣。這可太嚴重了!而且毫無疑問,這一切都是衝他來的,也就是說,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然存在,雖然是以一種否定的形式。但這也足以讓年輕人感到欣慰了。

他清楚地認識到,約阿希姆說得完全沒錯,在這兒想要結識人可不容易,除了同桌吃飯的人。要知道,隻有晚飯後那一個小時——可它還常常縮短成二十分鍾,才按規定開展一些集體娛樂活動;這時,舒舍夫人總是毫無例外地坐在那間似乎是“好樣兒的俄國人席”專用的小沙龍裏,被她的那群人簇擁著。他們就是那位胸脯凹陷的先生、那個幽默風趣但頭發蓬亂的小姐,還有沉默寡言的布魯門科爾博士,以及幾個溜肩膀的年輕人。

再說,約阿希姆總是很快就催他離開,為的是保證有足夠的靜臥時間;也許還有其他與健康有關的原因,約阿希姆沒一一細說,可漢斯·卡斯托普已經有所察覺並留意到了。我們曾指責年輕的主人公失去了自製;但不管他心裏渴望的是什麽,行動上所追求的並非與舒舍夫人正式結識。對於種種阻礙他這麽做的情況,他也打心底裏接受了。靠著他與那位俄國夫人之間頻繁的眉目傳情所建立起來的這種不確定關係,還不具備社交性質,沒有讓他們承擔任何義務,也不允許他們承擔義務。因為從漢斯·卡斯托普的角度來看,這些關係在很大程度上與他的社會地位不相符。一想到“克拉芙迪婭”就心跳加速的事實,還遠遠不足以動搖漢斯·洛倫茨·卡斯托普的孫子的信念,他堅信這個陌生女人,這個與丈夫分居、不戴結婚戒指,在各處療養院混日子,坐相難看、隨手摔門、搓麵包球,無疑還咬手指頭的女人。

說實話,他和她除了這種隱秘的關係,實在不應該再有其他瓜葛;在他和她的生活之間,存在著一道深深的鴻溝;他和她在一起,經不起任何他認為合理的批評。顯然,漢斯·卡斯托普完全沒有個人的傲慢;但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久遠的傲慢,卻寫在了他的額頭上,在他那雙目光慵懶的眼睛周圍。一看到舒舍夫人的儀態舉止,他心裏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種優越感,一種無法克製也不想克製的優越感。說來奇怪,他特別清晰地意識到這種優越感,也可能是生平第一次意識到,意識到這種廣泛存在的優越感,是在有一天他聽見舒舍夫人講德語的時候——當時,她吃完飯,雙手插在毛衣口袋裏,站在大廳中與另一位女患者交談。漢斯·卡斯托普從旁邊走過,聽見她正費勁地用德語和這位顯然是靜臥廳裏的同伴說話,盡管聲調倒也帶著幾分動人的魅力。漢斯·卡斯托普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驕傲:她在講他的母語;與此同時,他又感到莫大的欣喜,她那結結巴巴的德語,傳到他耳中卻無比優美。

總之,漢斯·卡斯托普把自己與山上這個舉止輕浮隨便的女人之間隱秘的關係,看作是假期裏的一次冒險;在理性的審判台前——在他自己那富有理性的良知麵前,這種關係根本不可能得到認可。主要原因倒不在於舒舍夫人患有肺病,精神萎靡,時常發燒,身體已經千瘡百孔;這個情況與她整個不正常的生活狀態有關,也極大地增強了漢斯·卡斯托普的戒備心理,拉開了他與她在感情上的距離……不,他壓根兒沒想過要真正結識她;再者,一個半星期之後,他就要在通德爾—威爾姆斯公司開始實習了,不管怎樣,事情都得結束,不會有任何結果。

不過,目前他的狀況是,他已經開始把自己對舒舍夫人的感情,以及由此產生的激動、緊張、滿足、失望等等,視為他度假生活的真正意義和內容,因而全心全意地去感受和體驗,任由自己的情緒受其左右。生活環境也為維持這種感情提供了最有力的推動,因為大家都在一個有限的空間裏緊挨著生活,遵循著同一個人人都得遵守的固定日程,盡管舒舍夫人住在另一層樓——二樓。此外,漢斯·卡斯托普還聽女教師說,舒舍夫人是在一間公用靜臥廳裏靜臥,就是最近米克洛齊希上尉把燈關掉的那間屋頂靜臥廳。——盡管如此,僅僅那五次吃飯的時間,更不用說在其他地方,他們從早到晚仍然可能碰麵,而且難以避免。

再者,無需操心費力就能滿足自己的心願,這讓漢斯·卡斯托普也感到十分愜意,盡管被關在療養院裏,心裏又有些不踏實,多少讓人覺得憋悶。

他甚至還主動采取了一些行動,盤算著如何讓事情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進一步改善本就有利的條件。舒舍夫人吃飯總是愛遲到,他便也故意讓自己晚一點去,以便能在路上碰到她。他在梳洗時故意磨蹭,等約阿希姆來叫他時,他還沒準備好,他讓表兄先走,說自己隨後就到。受直覺的驅使,他覺得差不多該走了,才匆匆忙忙趕下二樓,但他不走緊挨著他剛才走過的上一道樓梯的那道樓梯,而是拐到離走廊盡頭不遠的另一道樓梯下去,因為那道樓梯就在漢斯·卡斯托普早已熟悉的那扇房門——七號房間的房門旁邊。

這樣沿著走廊從一道樓梯走到另一道樓梯,每一步都充滿了機會,因為在他的想象中,那扇門隨時可能打開——而且它總是在舒舍夫人身後“砰”的一聲關上;而她自己則無聲地走出房間,無聲地走下樓梯……隨後,要麽她走在漢斯·卡斯托普前麵,手托著後腦勺上的頭發;要麽漢斯·卡斯托普走在她前麵,感覺到她的目光像一群螞蟻爬在背上似的,讓他渾身發癢,全身緊繃,同時又懷著要在她麵前表現自己的願望,裝作壓根不知道她在後麵,極力表現出一副自由自在的樣子,雙手深**在外衣口袋裏,毫無必要地轉動著肩關節,要不就大聲清嗓子,同時用拳頭捶打胸脯。——總之,就是為了顯示自己的無拘無束。

有兩次他更加狡黠。明明已經在餐桌前坐好了,他卻突然驚慌失措地在身上**,一邊不高興地叫嚷:“哎呀,我把手巾給忘了!看來又得跑上去拿。”於是他往回走,就為了能碰見“克拉芙迪婭”;這跟走在她前麵或者後麵可大不一樣,要危險得多,也更刺激。第一次實施這個小伎倆時,她雖然遠遠地就毫無顧忌、毫不害羞地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可到了跟前卻滿不在乎地把頭一轉,就擦肩而過了,這讓漢斯·卡斯托普對這次邂逅的成果沒法給予太高評價。

第二次,她卻一直盯著他,不是從老遠,而是自始至終都用堅定甚至有些陰沉的目光盯著他的臉,在擦肩而過時甚至把頭轉向了他這邊,可憐的卡斯托普頓時感覺渾身像通了電一樣。不過我們不用為他惋惜,因為這正是他所期望的,而且一切都是他自找的。然而,這樣的碰麵讓他異常激動,無論是當時,還是過後;要知道,直到事情完全過去,他才能清醒地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從未離舒舍夫人的臉這麽近過,能把所有細節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能分辨出隨意盤在她頭上的、近乎淡紅的黃色發辮,以及從辮子中散落出來的、短短的根根發絲。在他那奇異卻早已熟悉的想象中,他的臉與她的臉近在咫尺。

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麽比這樣的想象更讓他感到親切了:這是一種陌生而獨特的想象——在我們看來,隻有陌生的事物才顯得獨特——它帶著北方的異域風情,充滿神秘色彩,特征和情況都難以確定,正因為如此,才誘使他想去弄個明白。最關鍵的或許就是那突出的顴骨:它們擠壓著那雙生得異常平且隔得異常開的眼睛,使眼睛看起來有些斜視,同時又讓臉頰微微下凹,讓卡斯托普從近處看過去,覺得她的嘴唇顯得更厚、更翹了一點。接下來,重要的就是她那雙眼睛本身,一雙狹長的——在漢斯·卡斯托普看來——無論如何都極具魅力的眼睛,吉爾吉斯人的眼睛,顏色像遠山一般,灰藍灰藍的或者藍灰藍灰的,有時在斜睨著並不看什麽的時候,就會變得朦朧,顏色加深,最後完全化作幽幽的夜幕。——這雙克拉芙迪婭的眼睛,從身旁放肆而陰沉地盯著他的眼睛,它們的形狀、顏色、神情,竟與普希畢斯拉夫·希培的眼睛出奇地相像,簡直驚人!

“相像”這個詞根本不足以形容——簡直就是同一雙眼睛!此外還有那寬寬的臉盤,扁平的鼻子,一切的一切,直至那白裏透紅的膚色——這看似健康的顏色,在舒舍夫人臉上其實隻是假象,跟所有山上的人一樣,不過是在室外靜臥的表麵效果。——總之,她的一切都酷似普希畢斯拉夫,連盯著卡斯托普瞧的眼神,也跟當年普希畢斯拉夫在校園裏從他身旁走過時一模一樣。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令人震驚不已。漢斯·卡斯托普因他們倆的相遇,既滿心歡喜,同時又感到某種愈發強烈的恐懼,一種壓抑憋悶之感,就像被關在一間狹小的屋子裏,不知如何是好。再者,久已忘卻的普希畢斯拉夫竟化作舒舍夫人,在山上與他重逢,還用吉爾吉斯人的眼睛望著他,這也讓他感覺自己被禁錮起來,無法逃避——這種無法逃避,既帶來幸福的感覺,又令人心生恐懼。它充滿希望,卻也帶著不祥之兆,甚至是威脅。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心中陡然湧起一股孤獨無助之感;他的內心本能地激動萬分,仿佛想要四下張望,摸索著尋求援助,想要懇請某人給他出出主意,做他的依靠。為此,他把各式各樣的人都想了個遍,想起了所有能記起來的人。

這時,善良而真誠的約阿希姆浮現在他的腦海中;近幾個月來,約阿希姆的臉上多了一種憂鬱的神情,有時還會極為不屑地聳聳肩膀,而過去他可從來不會這樣。——他口袋裏揣著“蘭亨利”,施托爾太太總愛這麽稱呼那裝痰的瓶子,而且總是厚著臉皮,每次都讓漢斯·卡斯托普驚愕不已……老實的約阿希姆確實就在他身邊;他苦苦纏著宮廷顧問貝倫斯,請求放他回“平原”去——山上的人帶著些許明顯的輕蔑口吻,如此稱呼健康人的世界,好去那裏履行他渴望承擔的職責。

為了早日達成目的,不在山上白白浪費光陰,他首先就得格外認真地完成療養任務——毫無疑問,是為了盡快康複。然而,漢斯·卡斯托普有時卻覺得,他在某種程度上隻是為了完成療養任務而完成任務,這個任務和那個任務沒什麽差別,履行職責總歸是履行職責。所以,晚飯後的娛樂活動才開始一刻鍾,約阿希姆便催著他離開,好回去靜臥。這倒也不錯,他這軍人的認真勁兒,肯定有助於克服漢斯·卡斯托普的平民意識。不然,他會毫無意義且毫無指望地在娛樂廳裏久久待著,眼巴巴地望著小小的俄國人沙龍。不過,約阿希姆執意縮短晚上娛樂時間,還有另外一個沒說出口的原因,漢斯·卡斯托普心裏明白;自從他發現約阿希姆在某些時候臉上會出現一塊塊紅斑,嘴角也異樣淒苦地扭曲著,他便懂得了其中的奧秘。

因為瑪露霞,那個手上戴著紅寶石戒指、渾身散發著橘子香水味、總是哧哧哧笑個不停、胸脯高聳卻已被病魔侵蝕的瑪露霞,她大多也在娛樂廳裏;漢斯·卡斯托普看出,正是這個情況促使約阿希姆離開,因為這對他的吸引力太過強大,讓他心生畏懼。也就是說,約阿希姆也被“困住了”——甚至比他漢斯·卡斯托普陷得更深,更憋悶;畢竟一日五餐,手絹散發著橘子香水味的瑪露霞還和他坐在同一張餐桌上,這不是太煎熬了嗎?不管怎樣,約阿希姆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哪還有精力來幫漢斯·卡斯托普呢?他每日逃避娛樂,雖說令人欽佩,卻絲毫不能幫助卡斯托普恢複冷靜;再說,卡斯托普常常覺得,表哥嚴格遵循療養任務的良好榜樣,以及在這方麵給他的專業指導,似乎也有值得擔憂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