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星期天顯然與其他日子不同。除此之外,下午的主要活動是療養客們結伴乘車出遊。喝過茶後,一輛輛雙套馬車沿著山路駛來,停在療養院大門口,等候預訂的客人;乘車的主要是那些俄國人,尤其是俄國婦女。
“俄國人就愛乘車出去兜風,”約阿希姆對漢斯·卡斯托普說,——他們倆站在大門口,看著人們出發,以此打發時間,“他們要麽去克拉瓦德爾,要麽去湖濱,要麽去弗呂拉穀,要麽去修道院;能去的就這些地方。你要是有興致,趁你在這兒的時候,我們也可以去一次。不過我覺得,為了適應這裏的環境,你暫時有很多事要做,沒必要往外跑。”
漢斯·卡斯托普表示讚同。他嘴裏叼著根雪茄,雙手插在褲兜裏。他看見那位矮小又快活的老太太,由瘦削的侄女陪著,和另外兩位女士一起上了一輛馬車,她們是瑪露霞和舒舍夫人。舒舍夫人穿著一件背後有帶子的薄風衣,依舊沒戴帽子。她和老太太坐在後排朝前的位子,兩個年輕姑娘則坐在對麵。四個人都興奮異常,不停地說著她們那軟糯得幾乎沒骨頭似的語言。
她們說說笑笑,笑那條車裏的毯子,費了好大勁才扯開來,把大家的腿都蓋上;笑老太太帶在路上吃的俄國甜食,裝在一個墊著棉花和紙屑的木匣子裏,現在她拿出來請大家品嚐……卡斯托普格外留意地聽著舒舍夫人沙啞的嗓音。這個不拘小節的女人每次出現在他眼前,他都越發覺得她和什麽東西很相像。他曾努力回憶到底像什麽,後來在夢裏才恍然大悟……然而,瑪露霞的笑聲,她那圓圓的褐色眼睛,在手絹上方稚氣地張望的神情,她那高聳的、據說病得不輕的胸脯,都讓他想起別的什麽,他最近才見過的、令人震驚的什麽。
這時,他忍不住偷偷瞟了身邊的約阿希姆一眼,但十分小心,頭都沒動一下。
還好,謝天謝地,約阿希姆沒像上次那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角也沒淒苦地耷拉著。不過,他仍死死盯著瑪露霞,那姿態、那眼神,怎麽看都不像個軍人,反而如此憂鬱、如此入神,活脫脫就是個普通老百姓。隻是他很快回過神來,轉頭看向漢斯·卡斯托普;而漢斯·卡斯托普也剛好來得及收回目光,望向空中的某個地方。與此同時,他卻感到心髒猛地狂跳起來——無緣無故、自動地狂跳起來。
禮拜日剩下的時間再沒什麽特別的,也許吃飯除外。飲食不太可能比平時更豐盛,至少菜肴更精致些。中餐已經上過用蝦米和剖開的櫻桃做裝飾的果汁燒雞,用糖絲編成小籃子裝著的凍糕和鮮菠蘿。晚上喝過啤酒後,漢斯·卡斯托普感覺比前幾天更疲憊、更寒冷,手腳也更沉重,所以不到九點,他便向表哥道了晚安,一頭紮進鴨絨被下,像死人一般沉沉睡去。
可第二天,也就是他上山後度過的第一個星期一,療養院的日程安排中,仍有一項定期出現的新鮮事兒。
每隔十四天,在餐廳裏,麵對“山莊”所有成年、聽得懂德語,且尚未病入膏肓的療養客,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要做報告。漢斯·卡斯托普聽表兄講,這是一係列內容連貫的科學普及報告中的一次,總題目叫:《愛情作為致病的力量》。這頗有教益的講座在第二次早餐後進行;約阿希姆又說,逃避聽講可不允許,至少會讓主持者很不高興。——正因為如此,塞特姆布裏尼雖說德語比不少人都好,卻不僅從不聽講,還說些怪話,自然被認為放肆無禮到了極點。
至於漢斯·卡斯托普,他立刻決定去聽,主要是出於禮貌,但也不掩飾自己的好奇。然而,在此之前,他幹了件極不合適的事。他突然心血**,獨自一人出去走了很久,結果糟糕透頂,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你聽我說!”約阿希姆清早走進他房間,漢斯·卡斯托普第一句話就說,“我覺得我不能再這麽下去了。我已經厭煩所謂‘水平的生活方式’——老是躺著,血都快凝住了。你的情況自然不同,你是病人,我完全不想影響你。但我今天想吃完早餐,馬上出去好好走走,要是你不介意的話。就隨心所欲地在外麵走幾個小時。我在袋子裏留了個麵包,當第二次早餐,所以不受約束。咱們倒要看看,等我回來,是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好吧,”約阿希姆回答,因為他見表弟說得認真,顯然主意已定,“不過別太過分了,我勸你。山上和家裏不一樣,再說還得準時回來聽報告!”
其實,年輕的卡斯托普下這個決心,除了單純的身體原因,還有其他緣故。他覺得,導致他頭腦發熱、嘴裏常常沒味兒、心髒無故亂跳的罪魁禍首,似乎並非適應氣候水土的困難,而是其他一些事,比如隔壁那對俄國夫婦的行為,席間有病又愚蠢的施托爾太太的嘮叨,每天在走廊上聽到的馬術師那像攪爛糨糊似的咳嗽,阿爾賓先生的高談闊論,以及養病的青年男女之間那曖昧關係對他的刺激,再加上約阿希姆看見瑪露霞時的奇怪表情,諸如此類,等等等等。
他想,哪怕暫時跳出“山莊”這個魔圈,到野外去好好喘口氣,使勁活動活動筋骨,就算晚上累垮了,也知道是為什麽,想必不會有壞處。於是,早飯後,當約阿希姆按慣例溜達著去山上水槽邊的長凳時,他便與表兄分道揚鑣,手裏搖著手杖,大步沿著馬路往山下走去。
這是個清冷、雲霧彌漫的早晨——八點半左右。如他所期望的,他深深地呼吸著清晨純淨的空氣。這空氣是那麽新鮮,那麽輕柔,沒有膩人的香味,沒有任何雜質,引不起任何回憶,順暢地流進了漢斯·卡斯托普的身體裏……他跨過水渠和窄軌鐵道,走上鋪設得不太規整的大路,離開大路後,立刻拐進草地上的小徑,在平地上走了一小段,隨即向右邊相當陡的山坡斜著爬去。爬山讓漢斯·卡斯托普很高興;他的胸部舒展開了,他用手杖把蓋住額頭的帽子頂到了後腦勺上。爬到相當高的地方,他回頭眺望,隻見他初來時經過的那片湖泊像鏡子般美麗,不禁唱了起來。
他想起什麽就唱什麽,總之是各式各樣民歌風格、多情善感的歌,像大學生酒歌集和體育協會歌曲集裏收集的那種,其中一首有兩行歌詞是:浴場應該有美酒和愛情,更值得誇耀的卻是德行。
他開始隻是輕聲哼唱,很快便放開喉嚨拚命唱起來。他那原本沙啞的男中音,今天聽在自己耳裏卻異常優美,因此越唱越帶勁。要是起音高了,他就改用假聲;這在他聽來同樣美妙。要是忘了歌詞,他就用一些無意義的音節和字把曲調填滿,用歌唱家似的圓圓的口型,濃重的大舌顫音r,把曲詞送上天空。最後,不管是詞句還是曲調,他都幹脆隨心所欲地幻想出來,而且一邊唱,一邊像歌劇演員似的揮動手臂。
由於邊爬山邊唱歌很累,他很快就感到呼吸困難,而且越來越困難。可出於對理想、對歌唱藝術之美的追求,他克服困難,一邊不斷喘氣,一邊堅持唱完了最後一支歌,直到呼吸急促,眼冒金星,脈搏跳得飛快,終於身子一沉,坐在了一棵粗壯的鬆樹底下。——剛才還那麽得意,這時卻突然心煩意亂,頭昏腦漲,到了絕望的邊緣。
等他好不容易重新穩住神經,站起身繼續前行時,脖子卻劇烈地抖動起來,腦袋直晃,雖說他還如此年輕,卻像當年他爺爺漢斯·洛倫茨·卡斯托普一樣了。這種現象讓他不禁想起自己的祖父,可他並不覺得討厭,反而樂意模仿老人把下巴頂在胸脯上的莊重模樣;祖父用來控製搖頭病的這個辦法,一直讓小孫兒他很喜歡。
他沿著蜿蜒的小路繼續往上爬。叮當的牛鈴聲吸引著他,他也找到了牛群。牛們正在一所小木屋附近吃草,木屋的屋頂壓著石板。迎麵走來兩個留著胡子的男人,肩膀上扛著斧子,走到他跟前便分了手。“喏,回見,謝謝!”一個對另一個說,聲音低沉,上齶音很重,說著把斧子換了換肩,也不挑路,鑽進樅樹林,就嘁嘁喳喳地向山下走去。
在四周一片寂靜中,那一聲“回見,謝謝”聽起來格外奇怪,讓因為爬山和唱歌而感到疲憊的漢斯·卡斯托普仿佛置身夢中。他輕聲重複著,極力模仿山民那喉音很重、顯得樸實憨厚的土話。他越過小木屋,又往前走了一段,本想一直走到樹林邊上;可看了看表,便放棄了這個打算。
他向左走上一條回達沃斯坪的小徑,先走一段平路,然後開始下山。他走進一片樹幹很高的針葉林,穿過林子時,甚至又輕輕唱了幾句,盡管腳步小心翼翼,盡管下山時膝蓋比先前抖得更厲害。可一走出樹林,他就停住了腳步,被眼前突然展現的美景給震住了。好一個幽靜、平和而又肅穆的小天地啊!
在平緩的石頭溪澗裏,一道山水從右邊的山坡傾瀉而下,泡沫翻騰地漫過階梯狀的層層石岩,靜靜地向穀底流去;溪上如畫般架著一座欄杆古樸的小木橋。
一種鈴鐺模樣的灌木小花四處蔓延,把整個穀地染成了藍瑩瑩的。從穀地裏一直到山腳下,這兒那兒聳立著一棵棵或一叢叢樅樹,高大、勻稱、端莊,有一棵紮根在山溪旁的峭壁裏,斜著伸展進這幅畫麵,看上去更是別有一番情趣。溪水潺潺,讓這與世隔絕的地方顯得格外美好、幽靜。在小溪的另一邊,漢斯·卡斯托普發現了一條凳子。
他跨過木橋,在凳子上坐下來,觀賞那如瀑布般的溪水,那翻騰的泡沫,聆聽那如絮語般、看似單調卻又富有內在變化的潺潺水聲。要知道,漢斯·卡斯托普像喜愛音樂一樣喜愛這水的絮語,甚至更甚。可剛一坐穩,他卻突然流起鼻血來,衣服都被弄髒了一點。血流得很急,怎麽都止不住,足足折騰了他半個小時,他不得不往返於板凳與小溪之間,用手帕浸水,一次次把濕手帕搭在鼻子上,還仰臥在板凳上。
他一直躺到血終於止住。——他就那麽靜靜地躺著,雙手抱在腦袋後麵,蜷著膝蓋,緊閉雙眼,耳中滿是潺潺的水聲,倒也沒什麽不舒服,相反,渾身血液循環大大減緩,身體活動量驟然降低,反而讓他感到心平氣和。因為,他呼出一口氣後,竟久久感覺不到有吸進新鮮空氣的必要,而是讓心髒在平靜的體內慢慢跳上幾下,才懶洋洋、馬馬虎虎地吸口氣。
仿佛刹那間,他又回到了早年的生命狀態,回到了那個再現他最新印象的夢裏的典型情景,一個幾天前的夜晚做過的夢中的場景……他如此決然、如此徹底地拋開了空間與時間的距離,回到了彼時彼地;完全可以說,此刻躺在山間溪水旁板凳上的,隻是一具沒有生命的軀殼,真正的漢斯·卡斯托普已遠遠離開,置身於往昔的環境中,沉浸在一種盡管極為平常,卻充滿冒險意趣、令人陶醉的狀態裏。
那時他十三歲,在念九年製中學的四年級,還是個穿著短褲的小男孩。他站在學校的院子裏,正和另一個班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孩交談。——這場談話是漢斯·卡斯托普隨意挑起的。雖說談的事情簡單明了,持續不了多久,卻讓他格外開心。時間是最後兩節課之間的課間休息,漢斯·卡斯托普所在的班級剛上完曆史課,接下來要上圖畫課。
院子地麵用精製的磚塊鋪就,一道木板封頂、開著兩扇門的圍牆,將它與校外的馬路隔開。學童們有的三五成群地站著,有的並排走來走去,有的半坐半倚在教學樓塗了釉子的牆壁的凸棱上。院內一片喧鬧。一位戴著寬邊軟帽的教員,一邊留意著學生們的活動,一邊啃著火腿麵包。
與漢斯·卡斯托普交談的男孩姓希培,名叫普裏畢斯拉夫。說來奇怪,這名字中的“裏”要念成“希”,所以他叫“普希畢斯拉夫”。再者,這個稀罕的名字和他的模樣十分相稱;他的長相也與眾不同,可以說很是特別。希培是人文中學曆史教授的兒子,全校聞名的模範學生,年齡幾乎和漢斯·卡斯托普一般大,卻比他高一個年級。
他出生在梅克倫堡,看模樣,他的血管裏顯然混合著不同民族的血液,要麽是日耳曼人的血液混入了文德斯拉夫人的血液——要麽反之。他的頭發雖是黃色,卻在頭頂剪得極短極短。他的眼睛呈藍灰色,或者灰藍色——一種不太好確定、含義豐富的顏色,一種近乎遠山般的顏色——眼睛形狀隻是窄窄的一條縫,仔細看甚至還有些斜,眼睛下方緊接著就是又大又突出的顴骨——以他所屬的類型而言,這張麵孔絕不醜陋,甚至還有些討人喜歡,然而卻足以讓同學們給他取了個綽號:吉爾吉斯人。此外,希培已經穿長褲;在他那件背後開衩、扣子一直扣到脖子根兒的藍上衣的衣領上,總是落著不少頭皮屑。
當時的情形是,漢斯·卡斯托普留意這位普希畢斯拉夫已經很久了。——從校園裏熙熙攘攘、眾多認識與不認識的同學中,他唯獨挑中了他,對他產生了興趣,老拿眼睛盯著他,或許應該說是欽佩他吧?不管怎樣,卡斯托普對他格外關注,上學路上,一想到能看見他與同學交談、說笑,能遠遠聽見他那略帶沙啞卻悅耳的嗓音,心中便暗自歡喜。
得承認,漢斯·卡斯托普這份感情,並無充分的理由,除非我們把他那奇怪的名字,把他是個模範學生——這一點不太可能起太大作用——或者連他那吉爾吉斯人般的眼睛之類,統統都算上。這雙眼睛有時會茫然地望向一旁,就像蒙上了夜幕,變得幽暗起來。漢斯·卡斯托普也不太在意自己特別留意希培的理由,更沒想過在必要時如何表述出來。畢竟,還談不上什麽友誼,他壓根兒就不“認識”人家嘛。首先,既然沒考慮過可能會談及此事,也就完全沒必要給它定個名稱——漢斯·卡斯托普既不擅長也不樂意做這種事。其次,名稱若不意味著評價,那也意味著定性,即在已知和習慣的事物中為其確定一個位置。而漢斯·卡斯托普卻下意識地懷著一種信念,認為像他眼下這樣藏在內心深處的熱情,最好永遠避免明確的定性。
理由充分也好,不充分也罷,他這份難以名狀、難以言說的感情卻充滿活力,以至於漢斯·卡斯托普暗自懷揣著它,已經有一年時間了——差不多一年吧,因為也說不準它究竟始於何時。這至少表明他性格中的忠誠與堅定,要是我們考慮到在那個年紀,一年的時間是何等漫長的話。遺憾的是,一說起性格,通常就包含著某種道德評判,不管是褒是貶,雖說常常兩者皆有。漢斯·卡斯托普並不因自己的“忠誠”而自豪;他這種性格——我們並非要評判——實際上是他心靈遲鈍、緩慢和固執的表現,是他一種持久的基本情緒的體現,即覺得生活中的某些狀態和情形越穩定、越長久,就越有價值。
他還傾向於相信,自己當下所處的狀態和環境會無限延續,因此便珍惜它們,不希望發生改變。所以,他也習慣了內心深處對希培那種隱秘、無聲的感情,從根本上視其為自己生活中一個穩定的組成部分。他喜歡這份感情帶來的心靈激**,比如想到希培今天是否會碰見他、從他身旁走過、或許還會看他一眼之類,所引發的激動;喜歡這份秘密賜予他的無聲而溫柔的充實感,甚至喜歡由此產生的種種失望。對漢斯·卡斯托普來說,最大的失望莫過於希培“消失了”;那樣的話,校園會變得一片荒蕪,日子會索然無味,不過依然存在著希望。
過了一年,事情發展到了充滿冒險意趣的**,接著靠著漢斯·卡斯托普的忠誠,又維持了一年,再往後終於結束了——而且是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將他與普希畢斯拉夫·希培聯係在一起的情感紐帶,慢慢鬆弛、散開了,就如同當初他也未曾察覺到這紐帶是如何係上的一樣。
後來,普希畢斯拉夫隨父親工作調動,離開了學校和這座城市。這些,漢斯·卡斯托普幾乎沒再留意。在這之前,他已將希培遺忘。可以說,“吉爾吉斯人”的形象,仿佛從霧中走來,不知不覺地闖進了漢斯·卡斯托普的生活,漸漸變得越來越清晰、具體,直到終於出現了那麽親近、真實的一刻,他站在校園中,一時間比其他一切都更加重要,隨後又慢慢退去,也沒有分別的痛苦,便重新消失在了霧裏,直至無影無蹤。
此刻,漢斯·卡斯托普又回到了那個充滿冒險意味的情境,回到了那親近、真實的一刻。當時的談話,與普希畢斯拉夫·希培真正的交談,是這樣開始的:輪到上圖畫課了,漢斯·卡斯托普發現自己沒帶鉛筆。他班上的同學個個都要用筆;不過在其他班,他也有這個那個熟人,可以向他們借。可他卻覺得與普希畢斯拉夫最熟;他感覺與他最為親近,在心裏已經和他打過無數次交道。他心中一喜,便決定抓住這個機會——他稱之為機會,於是真的去找普希畢斯拉夫借鉛筆了。他沒覺得這個舉動有多奇怪,因為他實際上並不認識希培;要麽就是他有意不去考慮這一點,不顧一切地想要親近希培,都到了昏頭的地步。於是,在那用磚塊鋪就、鬧哄哄的院子裏,他真的站在了普希畢斯拉夫麵前,對他說:
“不好意思,可以借我一支鉛筆嗎?”
普希畢斯拉夫用他高顴骨上那雙吉爾吉斯人似的眼睛瞅著他,嗓音低沉悅耳地跟他說話,一點也不顯得大驚小怪,或許他也感到驚訝,隻是沒有表現出來。
“行啊,”他回答,“不過你上完課一定得還給我。”說著便從口袋裏拔出自己的筆,一支帶箍的銀色鉛筆。得把箍往上推,紅色的筆尖才會從金屬套裏伸出來,希培解釋著這個簡單的原理。兩人都低下頭。
“可別弄斷了!”他又叮囑道。
他這是想到哪兒去了?好像漢斯·卡斯托普會存心借了不還,或者會粗心大意地把筆弄壞似的。
接下來兩人相視一笑;因為再沒什麽可說的,便有些猶豫地轉過身,各自走了。
這就是全部經過。但在漢斯·卡斯托普的一生中,從沒有哪次像緊接著上圖畫課時那麽開心過;因為他是用普希畢斯拉夫的鉛筆在畫畫,而且還能在課後把筆還給它的主人。作為純粹的歸還,一切都將自然而然、無拘無束。他感覺無比自在,還把筆尖削了削。從削下來的紅碎屑中,他挑了三四片,保存在書桌裏麵的抽屜裏,差不多保存了整整一年——大概誰見了都不會猜到,它們蘊含著多麽重大的意義。結果歸還的過程極為簡單,卻完全符合漢斯·卡斯托普的心意,沒錯,他甚至還為此特別自豪。——與希培的這次私下接觸,讓他受寵若驚、陶醉不已。
“給,”他說,“謝謝。”
普希畢斯拉夫沒說一句話,隻是迅速檢查了一下彈簧,就把筆插進了衣袋裏……
從那以後,兩人再沒說過話。但這一次,多虧漢斯·卡斯托普的果敢,事情到底成了事實……
他睜開眼睛,心中對自己如此出神感到迷茫。“我想,我是做夢了!”他暗自思忖,“沒錯,那是普希畢斯拉夫。我已經很久沒想起他了。那些鉛筆屑去哪兒了呢?書桌在迪納倍爾家的閣樓上。它們大概還在左邊靠裏那個小小的暗屜裏吧。我沒把它們揀出來,甚至都沒心思去扔掉它們……真的是普希畢斯拉夫,活生生的普希畢斯拉夫。沒想到還能這麽清晰地再見到他。他和她是多麽驚人地相像啊——他和山上那個女人!所以我才對她很感興趣?或者反過來:所以我才想起了他?胡思亂想!胡思亂想,但卻美好。再說我得走了,而且得快點。”
可他仍舊躺著,思來想去,回憶著往昔。終於,他站起身來。“喏,再見,謝謝!”他自言自語,淚水湧上眼眶,臉上卻帶著微笑。他本已打算往回走,卻又很快坐了下去,手裏拿著帽子和手杖。他不得不注意到,自己的兩條腿已經支撐不住身體。“哎呀,”他心想,“這可不行,真的!而且還要求我十一點準時去餐廳聽報告!來這兒散步雖說很美,看來還真有難處。是啊,是啊,可我也不能就這麽呆著。我隻是躺得腿麻了,走一走就會好的。”於是,他又試著站起來;由於鼓足了勁兒,他成功了。
無論如何,在興致勃勃地爬了那麽高之後,返程變得異常艱難。一路上,他屢次停下腳步休息,隻感覺臉陡然變得煞白,冷汗布滿額頭,心髒狂跳,連呼吸都困難起來。他咬緊牙關,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下走,可當走到臨近療養院的山穀時,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已沒有力氣獨自走完通往“山莊”的長長路程。然而,這裏既沒有電車,也不見出租馬車,他隻好央求一位駕著空車前往達沃斯村的驛車夫帶上自己。
他與車夫背靠背坐著,雙腳從車上垂下來,身子像快要睡著似的搖搖晃晃,腦袋一點一點的,讓路過的行人看了既同情又詫異。他就這麽在顛簸中往回趕,在過小鐵道的地方下了車,付了錢,也沒管給的錢是多是少,便暈暈乎乎地朝著上山的環形公路走去。
“快點兒,先生!”法國門房說道,“克洛可夫斯基的講座剛剛開始。”漢斯·卡斯托普把帽子和手杖扔在存衣處,舌尖輕輕抵著牙齒,既匆忙又躡手躡腳地擠進那扇幾乎關著的玻璃門,隻見療養客們已一排排地坐在椅子上。在餐廳較窄的一頭,擺著一張鋪著台布、放著一隻漂亮的磨光玻璃大肚瓶的桌子,桌子後麵站著身著禮服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正在進行他的報告……
幸好靠近門的角落裏有一把空椅子。他悄悄坐上去,裝作一直就坐在那兒的樣子。由於報告剛剛開始,聽眾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克洛可夫斯基的嘴唇上,幾乎沒人留意到遲到的他。這樣挺好,因為他的樣子看起來糟糕極了。他臉色慘白如麻布,衣襟上帶著血跡,活像一個剛剛逃離作案現場的凶手。
坐在前麵的女士在他落座時自然轉過頭來,用一雙眯縫的眼睛打量著他。漢斯·卡斯托普認出她正是舒舍夫人,心裏十分不悅。真見鬼!難道就不能讓他安靜會兒嗎?他本想著趕回來後能坐下好好休息,沒想到坐在自己正前方的偏偏是她。——這真是個巧合,在其他情況下,或許會讓他感到欣喜的巧合。可眼下他這副疲憊又狼狽的模樣,誰知會有什麽後果?這給他的心髒增添了新的負擔,使他在整個聽報告的過程中都呼吸困難。她用那與普希畢斯拉夫如出一轍的眼睛盯著他,盯著他的臉,盯著他身上的血跡。——她就那樣死死地盯著他,顯得有些唐突、放肆且無所顧忌,和這女人隨手摔玻璃門的作風如出一轍。
瞧瞧她那姿勢!完全不像卡斯托普在老家交往的那些女性。她們與同桌的男子交談時,總是身姿挺拔,轉頭的動作優雅,說話時嘴巴也抿得很小。而舒舍夫人卻縮著身子坐在那兒,軟綿綿的,背弓成圓形,肩膀向前耷拉著,腦袋還遠遠地探出去,以至於脊椎骨都從白襯衫頸後的開口處露了出來。當初普希畢斯拉夫也差不多是這樣探著腦袋;可人家是個模範學生,一直成績優異,雖說這並非漢斯·卡斯托普樂意找他借鉛筆的原因。——事情明擺著,舒舍夫人懶散的姿態、摔門的習慣以及毫無顧忌的目光,都和她生病有關。沒錯,這些表現出了那種放縱,那種不光彩卻又不受限製的特權,年輕的阿爾賓先生就以享有這種特權而沾沾自喜……
漢斯·卡斯托普盯著舒舍夫人彎曲的脊背,思緒紛亂如麻;這些已不再是清晰的思緒,而是化作了夢幻。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拖長的上中音,以及發軟的“r”音,都仿佛從極為遙遠的地方傳來。然而,大廳裏高度集中的寂靜,似乎不僅讓周圍的一切都陷入了魔咒,也對漢斯·卡斯托普產生了影響,仿佛將他從夢中喚醒。他環顧四周……他身旁坐著那位頭發稀疏的“鋼琴家”;這家夥仰著頭,雙臂抱在胸前,張著嘴巴在認真傾聽。再過去一點兒是女教師恩格哈特小姐,她目光中流露出貪婪,雙頰泛起紅斑。——漢斯·卡斯托普在他所看到的所有女士臉上,都發現了同樣發燒般的紅暈,坐在阿爾賓先生旁邊的薩洛蒙太太如此,啤酒釀造商的妻子,那個流口水的馬格努斯太太也是如此。
稍微靠後一點兒的施托爾太太,臉上帶著癡呆入迷的神情,看著讓人心裏難受;麵容如象牙般的萊薇姑娘半閉著眼睛,雙手垂在腿上,身子靠著椅背,隻有胸脯還在劇烈地起伏,不然就完全像具死屍。漢斯·卡斯托普看到萊薇,便想起曾經在蠟像館裏參觀過的一尊女蠟像,它的胸脯裏也裝著驅動裝置。不少療養客還把手窩成杯狀擋在耳朵後麵,或者至少做出這樣的姿勢,手似舉非舉,與耳朵保持著一定距離,仿佛因為聽得太過專注,手都僵在了半空中。帕拉範特檢察官,一位皮膚黝黑、顯然身強力壯的男子,甚至用食指彈了彈耳朵,好讓自己聽得更清楚,更加全神貫注地聆聽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滔滔不絕的演講。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到底在講些什麽?他是按照怎樣的思路展開的呢?漢斯·卡斯托普集中精力,試圖跟上他的講述,可一開始並不成功;因為沒趕上開頭,後來又因隻顧著琢磨舒舍夫人弓著的脊背,再次聽漏了一些內容。講的是一種力量……那種力量……簡而言之,是愛情的力量。當然當然!這正是係列報告的總題目;除此之外,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還能講什麽呢?這可是他擅長的領域啊!突然跑來聽別人作關於愛情的報告,漢斯·卡斯托普覺得頗為奇怪;因為他平時聽的都是關於船舶傳動裝置之類的內容。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這麽多男男女女的麵,討論那樁敏感且人人都避而不談的事情,該怎麽開口呢?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使用的是一種混合語言,既有詩意之美,又具學術性,作為學術探討可謂大膽無忌,同時音調抑揚頓挫,如唱歌一般動聽,這讓年輕的卡斯托普覺得不太得體,雖說這或許正是讓女士們臉頰泛紅、男士們洗耳恭聽的原因。尤其是報告人在使用“愛情”這個詞時,總是含含糊糊,讓人始終搞不清楚他確切指的是什麽,是那神聖的**,還是肉欲的衝動。——這讓人產生了一種類似暈船的感覺。在他的一生中,漢斯·卡斯托普從未聽人像今天這樣,反反複複、接連不斷地提及這個詞;沒錯,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覺得自己壓根兒就沒從別人口中聽到過這個詞。
這可能隻是個錯覺——但他無論如何都認為,如此頻繁地重複這個詞,對它本身並不合適。再者,軟綿綿的複合元音,加上輕飄飄的上齶音,再拚上單薄的元音“i”,聽多了叫人厭煩,卡斯托普不禁聯想到摻了水的牛奶——某種白中泛青、寡淡無味的東西,尤其是在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那刻意渲染的表現襯托下,這種感覺愈發強烈。因為很明顯,在那樣開了個頭之後,他便可以盡情發揮,不必再擔心聽眾會中途離場。他壓根兒不滿足於隻是對那些大家都知道卻避而不談的事情誇誇其談;他打破幻想,無情地還原事實的本來麵目,不給敏感的心靈留下任何空間,去相信白發老者的尊嚴,或是稚嫩孩童的純潔。還有他身著的黑禮服,配上柔軟的縐領,灰色的短襪與涼皮鞋相互映襯,給人一種堅持原則、充滿理想的印象,盡管漢斯·卡斯托普對他這身打扮感到十分驚訝。在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麵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堆書和零散的紙張;他就憑借這些,為支撐自己的論點,引用了各式各樣的實例和軼事,有好幾次甚至還朗誦了詩歌。
他大談愛情的種種可怕形式,大談它的表現和威力的種種變態,諸如怪誕的、痛苦的和陰鬱的等等。他說,在所有自然產生的欲望中,愛欲是最搖擺不定、最容易受到危害的一種,從根本上講,它傾向於迷惘和無可救藥的非理性;這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因為這一強烈的衝動並非任何單純的情感,就其本質而言,乃是情感的多重組合,並且不管它作為一個整體看上去多麽合理,實際上純粹是由種種非理性因素構成。
可是,由於人們,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接著講,由於人們有理由拒絕從組成部分的非理性,得出整體的非理性這個結論,那就不可避免地、迫不得已地要用整體的部分合理性——倘若不是用整體的合理性的話,去掩蓋它個別的非理性。這是邏輯的要求,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請他的聽眾牢牢記住這一點。心靈的反抗和校正,起著正當調整作用的本能——博士差點就說成守法公民的本能了,在它們的平衡與限製下,各種非理性的組成部分融合成了合法有益的整體。這是一個持續的、值得歡迎的過程,可它的最終結果如何,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像扔掉什麽東西似的一甩手,補充說,已經與醫生和思想家沒有任何關係了。
反之,在另一種情況下——這個過程不會出現,不願也不該出現;誰又能說,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問道,這是否可能意味著一種更高尚、對心靈來說更可貴的狀態呢?也就是說,在這種狀態下,兩組力量,即愛欲的衝動和與之敵對的情感,其中特別要提到羞恥與厭惡,它們都表現出一種異常的、超乎公民通常標準的緊張和激動,在內心深處相互鬥爭;這種鬥爭會使迷亂的欲望受到限製、防範和馴化,因而也就不可能產生通常那種和諧的、符合規範的愛情生活。這場節製與愛欲之間的力量較量——問題的關鍵確實在此,它的結局會怎樣呢?顯然,結局是節製獲勝。恐懼、禮法、厭惡、戰戰兢兢的貞節要求,它們壓抑著愛欲,將其鎖閉在黑暗的潛意識之中,使它充其量隻是部分地,而遠遠不是以其全部的豐富性和強度,被人意識到並轉化為行動。
然而,節製的勝利隻是一種虛假的、得不償失的勝利,因為愛情的衝動不可能被鉗製、被征服;被壓抑的愛情並未消亡,而是活著,在黑暗隱秘的內心深處,繼續渴望著滿足。它會突破節製的束縛,重新表現出來,哪怕是以難以辨認的、變異的形態……既然如此,被節製和壓抑的愛情的再現形態與偽裝又有哪些呢?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提出這個問題,目光同時一排排地掃視過去,像是真的期待他的聽眾能給出答案。是啊,話還得由他自己接著往下講,在他已經講了這麽多之後。
除他之外,沒人知道答案;而他的樣子已經表明,他本人肯定是知曉的。再說,他那雙熾熱的眼睛,那張白膩的麵孔,那兩撇黑亮的胡子,還有與灰色羊毛短襪搭配在一起的修士般的涼鞋,這一切加起來,難道不使他本人成為了他所講的節製與情欲之爭的活生生的化身嗎?至少,漢斯·卡斯托普和所有人一樣,在極其緊張地期待著他回答被抑製的情欲會以何種形態再現的問題時,對博士的印象就是如此。女士們屏住呼吸;帕拉範特檢察官趕忙彈了彈耳朵,確保在關鍵時刻能聽得清清楚楚。就在這時,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突然說道:以疾病的形態!病症就是偽裝起來的性欲衝動,所有疾病都不過是變態的情欲罷了。
這下大家總算知道了,雖說並非所有人都能完全領會其中的深意。大廳裏響起一片歎息聲,帕拉範特檢察官意味深長地點著頭,表示讚同。此時,博士已接著往下闡述他的論點。漢斯·卡斯托普卻低下頭,琢磨著聽到的內容,檢查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然而,他原本就沒接受過這樣的思維訓練,再加上之前那次不恰當的外出,搞得他精神欠佳,極易分心,實際上也很快就分了心,注意力被前麵的脊背以及與之相連的手臂吸引了過去,隻見那手臂抬起來,彎到腦後,張開手掌托著發髻,而且就正好在漢斯·卡斯托普眼前。
眼睛離那隻手如此之近,讓他心裏很不自在——不管願不願意,他都隻能盯著它,將它所有的缺點和毛病看得一清二楚,就像在顯微鏡下一般。不,這隻粗短、指甲剪得馬馬虎虎、女學生似的手,毫無高貴氣質可言——甚至都沒法確定指關節背後是否幹淨,而且毫無疑問,指甲邊上的皮膚被嘴咬過。漢斯·卡斯托普撇了撇嘴,可目光仍停留在舒舍夫人的手上。
就在這時,他的意識中閃過一絲模糊的回憶,想起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剛才講的市民心理對愛情的抗拒……那條手臂倒是好看些,它柔軟地彎向腦後,幾乎完**露著,因為袖管的料子比上衣更薄——那是一種極輕極薄的紗,覆在手臂上宛如一抹輕煙、一片柔光,顯然為手臂增添了不少魅力。同時,這手臂確實生得細嫩、豐滿——而且想必極有可能是涼涼的。麵對這樣的手臂,簡直不存在什麽市民心理對愛情的抗拒。
漢斯·卡斯托普直直地盯著舒舍夫人的手臂,做起了白日夢。瞧瞧這些女人的穿著打扮!她們把脖子和胸脯這兒那兒露出來,還用透明輕紗為手臂增添韻味……全世界的女人都這麽做,為的是撩撥我們的欲望。我的天,生活真美!美就美在這些自然而然的事情上,比如女士們充滿**的穿著。——沒錯,這是人之常情,大家都這麽做,也得到了普遍認可,以至於幾乎沒人再去考慮這麽做到底對不對,都無意識地欣然接受,聽之任之。
可人們應該想一想,漢斯·卡斯托普心裏琢磨,隻有這樣才能真正享受生活,應該意識到,這麽做能增進人的幸福,從本質上講,這是件近乎童話般美妙的事。顯然,為了實現某個既定目標,女人們可以穿得如童話裏一般美妙,讓你賞心悅目,卻又不違背社會風尚;那目標就是下一代,就是人類的繁衍,沒錯。可要是一個女人身體有病,已不適合生育,那又該如何呢?她穿著薄紗衣袖的上衣,引得男人們對她的身體——對她內部有病的身體產生好奇,這還有意義嗎?顯然沒有,這肯定違背社會風尚,應該加以製止。因為要是男人對一個有病的女人產生興趣,那肯定是失去了理智,就跟……喏,就跟當初他漢斯·卡斯托普暗地裏對普希畢斯拉夫·希培產生興趣一樣。這是個愚蠢的比喻,想起來還有些難堪。可它就這麽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不受他本人控製。不過也就在這一點上,他中斷了這些非分之想,主要是因為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猛地提高嗓門,又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隻見博士攤開雙臂,歪著腦袋,站在小講桌後麵;盡管穿著禮服,那模樣卻像極了釘在十字架上的主耶穌!
原來是報告即將結束,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正在大力宣揚他的心理分析術,攤開雙臂召喚人們去找他。你們都來找我吧,他換了種腔調說道,疲憊而背負著重擔的人們!他堅信,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是疲憊且背負著重擔的。他大談隱蔽的痛苦、恥辱和怨恨,大談心理分析術的解脫功效。他稱讚對無意識的揭示,教導人們把疾病重新變回可意識到的熱情,要大家信賴他,他保證能讓他們痊愈。說完,他放下雙臂,擺正腦袋,收拾起作報告用的印刷品,隨後,完全像個教師似的,左手把小文書夾抱在胸前,昂著頭,穿過陽台門走了。
聽眾們全都站起身,挪開椅子,開始慢慢朝著博士出去的那道門走去。他們像是被吸引住了,從四麵八方跟著他擁去,雖說遲疑不決,卻身不由己,無一例外,就像跟在吹笛子的捕鼠人身後的那群孩子。漢斯·卡斯托普站在人流中,手扶著椅背。我隻是來做客的,他心想,我身體健康,不在這考慮範圍內,下次報告說不定根本不會再聽了。他看見舒舍夫人探著腦袋,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她會不會也去接受心理分析呢,他暗自思忖,心髒開始狂跳起來……就在這時,他發現約阿希姆正從椅子間朝他走來;表兄跟他說話時,他猛地一震。
“你可是快結束了才來啊,”約阿希姆說,“走得太遠了吧?怎麽回事?”
“哦,別生氣,”漢斯·卡斯托普回答,“是啊,走了挺遠。可我得承認,這對我並不像預想的那麽好。大概是太急了,或者根本就不適合我。短期內我不會再去走了。”
約阿希姆沒問他喜不喜歡剛剛聽的報告,漢斯·卡斯托普也同樣沒發表任何看法。就好像達成了默契似的,之後他們倆也隻字未提聽報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