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終究來了——漢斯·卡斯托普望著晨霧中結霜的晾衣繩,突然讀懂約阿希姆眼中的深意。這位普魯士軍官後裔正用銀匙將黑麵包切成均勻的十二片,單片眼鏡閃過冷冽的光:“別把這裏想成北極圈。”他的聲音混著熱可可的霧氣,“高海拔的幹燥空氣自有仁慈,裹緊毛毯能在陽台坐到午夜。至於霧線以上的逆溫現象——海拔越高反而越暖,倒是前所未聞的自然課。”

冬季的腳步如舊皮鞋碾過落葉,輕緩而篤定。南風先送來了潮濕的問候,米歇爾峰在霧中縮成淡藍的剪影,山穀仿佛被攥短的灰綠色絨繩。雲層從廷岑霍爾恩峰漫湧而來,雨絲先是明淨的銀線,繼而摻了碎玉般的冰晶,最終化作漫天白蝶。

這場雪下得格外慷慨,氣溫在十一月的第一個禮拜跌破冰點,濕雪給山穀披了件破舊的棉絮袍,針葉林的墨綠反而愈發濃烈,像潑在白紙上的油彩。

餐廳的暖氣管開始發出輕微的嗡鳴。漢斯裹著羊皮毯站在陽台上,看馬拉石滾在公路上碾出年輪般的轍印。黃色雪橇拖著雪犁往返於療養院與村落,雪霧在馬蹄後揚起,恍若撒了把粗鹽。鬆樹枝條被積雪壓成彎彎的湯匙,偶爾有雪團墜落,摔成一團模糊的白霧,驚起幾隻藍灰色的山雀。

“雪深六十厘米,正是滑雪的好時候。”約阿希姆的馬鞭指向寶藏峰,“西北坡的雪橇道正在整修,隻等熱風不來搗亂。”他的胡子上凝著霜花,“山下的旅館已經住滿了運動員,咱們靜臥時可以偷跑去看比賽——當然是違反規定的。”漢斯聽說了一種來自北方的新發明:雪地滑橇,由馬拉著雪橇在雪野上飛馳,這讓他想起童年在但澤港見過的冰上帆船。

然而餐桌旁的話題早已跳過了滑雪。當施托爾太太用銀匙敲著果醬罐談論聖誕獻禮時,漢斯才驚覺節氣的齒輪已悄然轉動。“去年送了牛皮旅行箱,”她的羊毛圍巾沾著麵包屑,“今年該來點體麵的——象牙聽診器總比塞特姆布裏尼的什麽《痛苦社會學》實用。”意大利人正在給鄰座切鵝肝,刀叉在瓷盤上劃出清越的響:“那套百科全書將重新定義人類的苦難,夫人。您知道嗎?每個文明都有自己解讀痛苦的密碼。”

最棘手的是與俄國人席的交涉。那些習慣切割生牛肉的主顧用伏特加杯敲著碟子,俄語如冰錐鑿刻玻璃。施托爾太太的十法郎債務案則成了餐桌喜劇:她頂著卷發紙衝進管理處冒名支款的壯舉,讓滿桌人笑得前仰後合。“現在她欠的是療養院,不是我!”她抖著餐巾宣布,醃黃瓜從叉子上滾落,“欠債的人自有天收。”

雪霽那日,山穀像被擦亮的銀器。漢斯躺在陽台的躺椅上,看陽光在雪麵上織出碎鑽般的圖案。午夜的月亮幾乎圓滿,將療養院的尖頂鍍成銀白色,樹木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比實體更清晰銳利,仿佛用炭筆勾勒的版畫。他裹著三層毛毯,指尖觸到藏在毛皮睡袋裏的白蘭地酒瓶,冰涼的玻璃貼著掌心,像握著一塊凍僵的月光。

約阿希姆在十點過回了房間。漢斯卻舍不得睡,他望著自己的影子在雪地上伸展,那輪廓比肉身更瘦長,像一根被拉長的驚歎號。遠處冰川傳來沉悶的轟鳴,如同大地在舒展筋骨。他嗬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迅速凝結,化作細小的冰晶,落在羊毛手套上,如同撒了把白砂糖。

“零下八度。”他對著溫度計嗬氣,看水銀柱紋絲不動,“世界成了水晶宮殿,所有喧囂都被凍在了冰層下。”此刻他突然理解了老病友們揮霍時間的方式——在這被雪封印的高原上,每分每秒都凍得棱角分明,唯有將它們碎成齏粉,才能在漫長的冬季裏熬出一點溫度。

漢斯·卡斯托普俯瞰著被冰雪施了魔法的山穀,在陽台上逗留到深夜。約阿希姆在十點剛過便回了房間,而他仍固執地坐著,任由月光在睫毛上凝結成霜。躺椅被拖到木欄杆旁,圓筒形靠枕抵著後腰,三塊椅墊拚成的褥子下,毛皮睡袋的粗麻布紋理隔著冬衣硌著皮膚。欄杆頂的積雪已堆成齊膝的雪枕,白色小圓桌上的台燈像枚凍僵的月亮,光暈裏浮著牛奶杯的霧氣——九點鍾送來的全脂牛奶,此刻摻了燒酒,在零下八度的夜裏泛著溫暖的琥珀色。

他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塞進毛皮睡袋,扣帶勒過胸口時發出粗麻布的摩擦聲。按照山莊的規矩,駝毛絨毯在腰間纏了兩圈,短皮夾克的毛領遮住下巴,羊毛軟帽壓得低低的,隻露出鼻尖。氈靴踩在陽台木板上,發出悶悶的鈍響,厚棉手套卻仍擋不住指尖的刺痛——每根手指都像浸在冰水裏的玻璃管,唯有掌心握著的白蘭地酒瓶,隔著皮革傳遞來一絲暖意。

時間在雪地上靜靜流淌。隔壁陽台的俄國夫婦終於在十一點後離去,山穀裏飄來斷斷續續的手風琴聲,許是某個旅館的舞會。漢斯卻不願動彈,身體的怠惰與精神的亢奮像兩條纏繞的蛇:白日裏過量的牛排與烤鵝在胃袋裏發酵,四肢因嚴寒而沉重如鉛;可思維卻在月光下異常清醒,那些關於生命與死亡的問題,像鬆枝上的積雪,稍一碰觸便簌簌墜落。

他開始頻繁地在閱讀中入睡。書本滑落在毛毯上,指尖還停留在某行關於淋巴循環的段落,意識卻已墜入混沌。幾分鍾後猛然驚醒,書頁上的油墨在雪光中洇成藍色的霧。與約阿希姆的散步變成了獨白,話語像脫韁的雪橇衝下山坡,語速快得讓舌頭打結,直到太陽穴突突跳動,手腳泛起醉酒般的麻意。貝倫斯的針劑在臂彎留下淡淡的酸痕,可他清楚,真正讓體溫曲線攀升的,是深夜躺椅上那些灼熱的思辨。

此刻,月光正一寸寸漫過欄杆的雪枕。牛奶杯裏的**已結成薄冰,白蘭地酒瓶卻空了一半。他望著自己投在雪地上的影子,那輪廓比白天更瘦長,像根被拉長的驚歎號。遠處冰川傳來沉悶的轟鳴,如同大地在舒展筋骨。手指終於失去知覺,可思維仍在冰層下奔湧——那些關於氧化、關於蛋白質凝固、關於生命與腐爛的等式,在寒夜裏閃著冷冽的光,如同他此刻看見的星群,遙遠卻異常清晰。

在國際“山莊”療養院的靜臥廳和療養客的個人專用陽台上,讀書其實並不少見。不過,那些整天抱著書本不放的,大多是新來的客人和短期療養者。相比之下,那些已經住了幾個月甚至幾年的老病號們,早已學會了如何消磨時間,根本不需要靠動腦筋來打發日子。對他們來說,隻要內心足夠平靜,時間自然就會過得飛快。整天抱著書本不放,他們說,那才是傻瓜才會做的事。頂多在懷裏或者茶幾上擺一本書,就足以讓人感到心安理得。

療養院的圖書館藏書豐富,涵蓋了多種語言的圖書和畫報,比牙科診所候診室裏的消遣雜誌還要齊全。病員們可以自由借閱。此外,還可以從“村”裏的公共圖書館借小說來看。時不時地,某本小說或某篇文章會在療養客之間引發一陣熱潮,連那些原本已經不再讀書的人也會忍不住伸手去搶,盡管他們臉上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

就在我們說的這段時間,一本印裝粗糙的小冊子正在療養院裏流傳。這本小冊子是阿爾賓先生帶來的,書名叫《**的藝術》。這是一本從法語原著逐字逐句翻譯過來的書,甚至連原文的句法都保留了下來,讀起來既優雅又刺激。書中闡述了肉體之愛和**欲的哲學,充滿了樂天玩世和享樂主義的離經叛道精神。施托爾太太一口氣讀完了這本書,認為它“令人陶醉”。

馬格努斯太太,就是那位缺乏蛋白質的女士,立刻表示完全讚同。她的啤酒釀造商丈夫則以人格擔保,說讀完這本書後獲益匪淺,但遺憾的是他老婆讀得太快,因為這種讀物會“慣壞”婦女,讓她們產生種種非分之想。他這番言論反而讓這本小冊子更加搶手。午飯後,在靜臥廳裏,兩位十月份新來的太太因為這本書差點打起來。一位是勒蒂斯太太,一位波蘭工業家的夫人;另一位是黑森費爾特太太,一位來自柏林的寡婦。大家都說黑森費爾特太太比勒蒂斯太太更早排隊借這本書。

漢斯·卡斯托普在陽台上就聽見了她們的爭吵聲,其中一位歇斯底裏地大喊大叫,直到有人把那位狂怒的太太勸回房間,這場戰鬥才算結束。年輕人通常比年長者更快地讀完這本書。晚飯後,他們常常聚在不同的房間裏,一部分一部分地集體研讀。漢斯·卡斯托普看到,那個指甲長長的小夥子在餐廳裏把書交給了一個新來的姑娘。這個金發姑娘梳著中分頭,病情不重,名叫芙棱茨欣·奧伯爾丹克,是一位不久前被母親送上山來的嬌小姐。

也許還是有些例外,也許還是有這樣的人,他們通過某種嚴肅的精神活動,通過某種有益的學習研究,來填滿照章靜臥的那幾個小時。即使這樣做隻是為了保持與平原上生活的聯係,或者為了賦予時間一些分量和深度,以避免它因過於單調而變得虛無。

也許除了努力想根除痛苦的塞特姆布裏尼先生,除了在那兒學俄語的自尊心極強的約阿希姆,還有其他病人也是這樣吧。這樣的人如果在餐廳裏的食客中沒有,那在臥床不起的和生命垂危的病友裏邊很可能會有;漢斯·卡斯托普傾向於相信這一點。

至於他自己,《遠洋船舶》之類的書已經完全提不起他的興趣了。因此,當家裏寄來過冬衣物的時候,他還要求寄來了一些與他終生職業有關的專業書籍,比如工程物理學、實用造船技術之類。然而,這些書很快就被他扔到一邊,讓位給了一些完全不同的學科領域的讀本。漢斯·卡斯托普對這些書極為熱衷。

這些書是用德語、法語和英語編寫的解剖學、生理學和生物學讀本。前些天,療養地的一位書店老板親自給他送書上來,顯然是他自己曾經預訂的。當時,他趁約阿希姆被叫去注射或者稱體重的機會,獨自散步去“村”裏,悄悄預訂了這些書。看到表弟捧著這些書,約阿希姆大為驚異。這些書都很貴,價格還貼在內封和護封上,一看就明白。他問漢斯·卡斯托普,如果想讀這種書,為什麽不找貝倫斯宮廷顧問借,他肯定有不少這類書籍,可以隨便挑選。

然而,漢斯·卡斯托普回答說,他想自己擁有這些書,讀自己擁有的書感覺完全不同;再說,他還喜歡用鉛筆在書裏勾勾畫畫。一連幾個小時,約阿希姆在自己的陽台上,都能聽見隔壁傳來用裁紙刀劃開連在一起的書頁的刷刷聲。

這些書很重,不便捧讀。漢斯·卡斯托普靜臥時,把書的下邊抵在胸口上,或是肚皮上。書壓迫著他,但他毫不在意。他半張著嘴,眼睛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充滿學術氣息的書頁。立在一旁的小台燈其實有些多餘,因為它在紙上投下的淡淡紅光,幾乎被明亮的月光掩蓋。月色朗照,已經足夠閱讀。他的腦袋隨著書頁向下轉動,直到下巴頂到胸脯,然後就保持著這個姿勢,既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打盹,或者說是既沉思又打盹,直到再抬起頭來讀下一頁。

他深入鑽研、閱讀,與此同時,月亮在水晶般閃爍的高山峽穀上空緩緩運行。他讀到了有機物質,讀到了原生質的各種特性,讀到了那種奇妙地懸浮在合成與分解之間的敏感物質,讀到了它從最初的、但至今仍然存在的基本形態開始的發展過程。他讀得如此專注、如此急切,急切地想要了解生命以及它那既神聖又肮髒的秘密。

生命是什麽?沒有人知道。一旦生命出現,它肯定能意識到自己,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它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生命從一開始就對刺激有所感知,即使在它最低級、最不成熟的階段,也已經有一定的覺醒。不可能將意識的最初產生與其普遍的或個別的曆史的某個點聯係起來,也不可能將神經係統的存在作為意識的條件。最低等的動物形態沒有神經係統,更別提大腦了,但又有誰敢否認它們也有感知刺激的能力呢?也可以麻醉生命本身,而不僅僅是它衍生出的特殊感覺器官,比如神經。

可以用氯仿、水合氯醛或者嗎啡,將卵子和**麻醉。也就是說,自我意識是富有生命力的物質的一種功能,當這種功能增強到一定程度時,它會反過來探究自身的載體,試圖解開自身呈現的生命現象。這是生命自身的一種既充滿希望又完全無望的追求,目的是認識自己,是本性的自我挖掘,但最終卻徒勞無功,因為本性會在認識中消失,生命的終極秘密不容窺探。

生命是什麽?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知道生命起源的那個原點,那個點燃生命之火的原點。沒有什麽直接來自這個原點,或者隻是勉強在生命的範疇內與這個點相連;然而,生命本身卻顯得如此直接。如果對此可以講些什麽的話,那就是:生命的形式必定已經發展得極為高級,高級到在無生命的世界裏根本沒有什麽可以與之相比。在有偽足的阿米巴原蟲和脊椎動物之間,進化的差距微乎其微,但與最簡單的生命現象和那些連死都不配稱的自然物之間的差距相比,卻顯得微不足道。

之所以說“連死都不配稱”,是因為它們是無機物。死亡隻是生命的邏輯否定;但在生命與無生命自然界之間,存在著一個巨大的鴻溝,科學界努力想在上麵架起一座橋梁,但最終隻是徒勞。人們試圖用各種理論來彌合這一鴻溝,但鴻溝卻吞噬了這些理論,其深度和寬度絲毫未減。為了找到中間的連接環節,人們不惜荒謬地假設有一種無結構的生命物質,有一些未獲得生機的有機體,它們可以在蛋白溶液中自行凝結成有機物質,就像水晶在母液中結晶一樣

。然而,有機的差異始終是生命的一切準備和表現,找不到任何生物的存在不歸功於雙親的生育。有人因為從海洋深處打撈上來所謂的原液而欣喜若狂,但最終卻出乖露醜。事實證明,那不過是石膏沉澱物被誤認為是原生物質。然而,為了避免在一個奇跡麵前止步不前——要知道,所謂構成生命的物質與無生命自然界相同,並且最終也會分解為同樣的物質,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於是,人們不得不進一步相信另一個奇跡,即有機物產生於無機物的原初生殖理論。

如此繼續下去,就得想出一些中間環節和過渡階段,就得假定存在一些比已知所有生物都更低級的生物,而這樣的低等生物本身又有自然生命衝動的先驅,即誰也見不到的所謂原蟲;因為它在多麽高倍數的顯微鏡下也不顯現出來,而其假想的產生的前提,是必須完成蛋白質的合成……

生命到底是什麽?是溫暖,是某種無定型的不穩定狀態的熱產物,是物質在發熱發燒,是由此而來的不停分解和再生的複雜過程,以及伴隨著不斷產生結構精巧的蛋白分子的過程。這就是那原本不可能存在的東西的存在,這就是那在分解與再生的既複雜又熱烈的過程中,甜蜜、痛苦而又艱難地在生存之點上保持著平衡的東西的存在。它既不具有物質性,也不是精神。它是介乎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是一種現象,一種以物質為依托的現象,就像瀑布上的彩虹,就像火焰。可它盡管不具物質性,卻富於感性,以致於有所欲求,有所厭惡,是變得敏感而易受刺激的物質的不知羞恥,是存在的放縱狀態。

這是宇宙的貞節冷漠中一點點隱秘而易感的悸動,是來自養料吸收和排泄的**不潔的隱私,是來源和構成不明的碳酸氣及其他有害汙物的排放。這是通過其非穩定性而成為可能,並注定要按其形成法則進行的滋生漫長現象,也即要從水、蛋白質、鹽和脂肪的某種蒸發物不斷地衍生、成形,變成所謂的肉;而這肉不但會有形,而且會形象高貴,美麗動人,然而同時又是感性和欲望的化身。因為這形象和美麗與文學和音樂作品裏不一樣,沒有精神作為依托,也沒有中性的、消耗掉了精神、以無害的方式使精神感性化了的材料作為依托,如同雕塑中的形象和美那樣。它們的依托和成形,主要靠的是那種不知怎麽便有肉欲覺醒了的物質,是那種有機的、不斷在腐朽和再生的物質本身,是發出臭氣的肉……

在熠熠閃光的山穀上邊,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身上包裹著皮毛和羊絨,暖暖和和地靜臥在那裏;此時,在靜穆的星空的照耀下,他眼前呈現出了生命的形象。它飄浮在他麵前,飄浮在太空中的某處,它飄得很遠但卻近得足以感知,它是一個物體,一個身軀,模模糊糊的一片白色,散發著氣味和氣體,黏黏糊糊的樣子,表皮天生肮裏肮髒,毛病很多,滿是黑斑、黃斑、疹子、癤子、裂紋裂口以及顆粒狀和鱗片狀的皮垢皮屑,還密布著平直的和卷曲的原發性汗毛。

它從無生物的冷漠中分離了出來,懶懶地倚靠在自身散發的氣體形成的氛圍裏,頭戴一頂蓬鬆的、角質的、涼涼的有色花冠——這是皮膚的產物:手抱在腦後,眼瞼低垂,眼睛由於眼皮構造特殊而顯得有些斜視,嘴微微張著,嘴皮上翹,身體重心全部支撐在一條腿上,以致髖骨明顯地從肉中凸顯了出來;另一條腿則鬆弛地彎曲著,腳尖點著地麵,膝蓋貼著那條承重的腿內側。

它就這麽站在那裏,轉過頭時嫣然含笑,上身優雅地微微後仰,兩隻胳膊肘白生生地向前叉開,整個顯得四肢勻稱,體態婀娜。兩邊腋窩裏影影綽綽,與那神秘三角地帶的迷茫夜色正好對應,正如那微啟朱唇正好與眼睛對應,那桃紅色的乳暈正好與橫著的肚臍對應。在中樞器官和連著脊髓的運動神經推動下,腹部和胸部開始動起來,胸腔、腹腔和橫膈膜便一會兒膨脹,一會兒收縮,吸入的空氣經呼吸道的黏膜加熱和潤濕之後進入肺泡,其所含的氧氣在那裏與血液所含的血紅蛋白結合以完成體內呼吸,然後餘下的氣體再飽含著廢棄物經過嘴唇呼出來。

漢斯·卡斯托普知道,他麵前這有生命力的軀體處於神秘的均衡之中,它得到血液的滋養,全身布滿了神經、靜脈、動脈和毛孔以及貫穿肢體的淋巴,而內部則有骨骼,包括充滿骨髓的管骨以及肩胛骨、脊椎骨和盆骨,它們產生於一種原生黏性織物狀支撐物質,並借助石灰質和膠質相互連接在一起,以支持整個身體;此外還有無數的關節及其各式各樣的囊胞、潤滑的窩穴、韌帶和軟骨;還有兩百多塊肌肉,還有負責營養、呼吸、感受刺激和傳遞刺激的各種器官,還有起保護作用的皮膚,還有分泌血清的腔,還有飽含分泌液的腺體,以及通過身體的孔穴與外界發生聯係的複雜的內部管道和裂隙係統。

漢斯·卡斯托普明白,眼前的這個“我”是一個高級的生命個體,遠遠不再像那些最簡單的生物那樣,以整個的身體表麵完成呼吸、進食甚至思考;這個“我”是由億萬個這樣的小肌體組織結合而成;這些小組織有著唯一的、相同的起源,由於不斷地分裂而數量無限增加,並以各自的方式結合成不同的職能單位和集體,也塑造和產生出各自不同的形式,從而創造生長的條件,完成生長的職能。

也就是說,這個飄浮在漢斯·卡斯托普眼前的軀體,這個個體和富有生命力的“我”,乃是由無數個能呼吸能吸收營養的小個體組成;這些小的個體通過有機的結構和特定的用途安排,失去了那大個體才有的自我存在以及高度自由和直接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淪為解剖的單位,以致有的職能僅僅局限於感受光、聲、接觸和熱的刺激,有的隻知道通過收縮改變自己的形態或者製造消化液,還有的就隻能單純地起保護、支撐、輸送體液或者繁殖的作用。

結合成高級的“我”的眾多小的有機體也可能鬆散開來,如果無數的低等肌體隻是輕易而成問題地聚合而成了較高級的生命體的話。漢斯·卡斯托普苦思冥索著這一細胞群體現象,想到曾聽說過所謂的“準生物”也即是海藻,想到它單個的細胞隻是一個膠質的衣胞攏合在一起,常常相互遠離,不過仍然是多細胞的生物。隻是如果問起它到底該視為群居的單細胞體呢,還是獨立的個體呢,它本身應該稱“我”或是“我們”呢,對這個奇妙的問題那就真叫莫衷一是啦。

一是無數原始個體高度社會化地結合成一個高級“自我”的肌體組織和器官,一是這些單純個體自由的獨立存在,在這兩者之間大自然來了一下調和折中:那多細胞的有機體僅僅是一種周而複始的過程的表現形式,其包含的實質是生命在不斷完成,生殖繁衍是一個循環運動。**行為即兩個細胞體的性融合,乃任何多細胞體形成的開端,正如每一個原始單細胞體的傳宗接代也以**行為為開端,而最後又會返回到**行為。因為**行為將持續好幾代,一直到不再需要了的時候,也即到了初級生物通過不斷分裂進行繁殖的一刻;可再往後,它們無形產生的後代又重新產生了**的要求,至此一個循環即告完結。

這樣,就不僅存在一個由雙親細胞的核融合產生的多樣化生命王國,還存在一個多代無性繁殖產生的單細胞個體的共生現象;後者的生長即是繁殖;當它們中出現專門用於繁殖後代的性細胞,也即找到了新的生命融合的途徑,生殖的循環便完結了。

年輕的冒險家把一部胚胎學頂在胸口上,鑽研著生命的繁衍生長過程,從卵子受精的瞬間開始:一條精蟲從無數精蟲中脫穎而出,搖擺著尾部的鞭毛向前遊動,以頭部的尖端撞向卵子的膠質膜囊,鑽進此時已受卵細胞外原生質的影響而拱起來了的受胎丘內。大自然不怎麽喜歡這一過程千篇一律,想出來了種種千奇百怪的花樣。

有一些生物,雄性寄生在雌性的腸道內進行繁殖;還有一些,雄性把手臂伸進雌性的咽喉,在雌性體內播下種子,隨後手指被咬斷了吐出來,可這些斷指不知怎麽卻遊走了,令科學界大惑不解,長期以為必須視它們為獨立的生物,並為其取了拉丁文的學名。漢斯·卡斯托普也讀了精源論和卵源論兩派學術爭論的文章。後一派認為,卵子本身就已經是一隻完整的青蛙,或者一隻狗、一個人,等等,**的進入隻是起到了促使它生長發育的作用;前一派則堅持,精蟲本身有腦袋、有手臂,也有雙腿,亦可視為一個生物,卵子不過是它的培養基罷了——直至很久以後兩派才認識一致:卵子也罷**也罷,統統都是原本並無差異的生殖細胞演變而成,作用同樣不可否認。

漢斯·卡斯托普讀到了受精卵的單細胞體如何分裂和演變成多細胞體,讀到了多個細胞體如何聚集成為黏膜葉,讀到了這胚包卷起邊沿,變成一個杯狀的空腔,開始吸收和消化養料。這就是腸蛹,即原初動物,也即原腸胚,是所有動物的基本形態,所有以肉身為載體的美的基本形態。它的兩個表皮層,也即外胚層和內胚層,都不外乎一些原始器官;在這些器官內陷和外翻的地方,形成了各種腺體、組織、原始器官以及身體的延伸部分。

外胚層有一長條地方增厚並褶皺成溝槽模樣,閉合起來就成了神經管,再變成為脊椎,變成為腦子。他還讀到,當胎膜黏液開始凝固成纖維狀聯結組織和軟骨,胚胎也就不再產生膠質而是黏性蛋白,這時候聯結組織便從液漿中吸收石灰鹽和脂肪,變成了骨頭。人的胎兒在母體的胎盤內蜷曲著,長著尾巴,跟母豬胎盤裏的小豬毫無差別,臍帶又粗又長,四肢殘缺、怪樣,不成形狀的小臉緊貼著鼓脹的肚皮,其發展前景在堅持真理的科學界看來實在不容樂觀,整個過程則為活脫脫的一部生物進化簡史。

在一段時間內它可能像魚類一樣用鰓呼吸。看來還可以或者說也有必要從它經曆的一個個發展階段,推論聯想出遠古時代人類不怎麽合乎人文精神的形象。它的皮膚有著抽搐肌肉以防蟲子叮咬,毛發厚且茂密,嗅覺黏膜層寬大、靈敏,不但長著兩隻招風耳而且還會動,不但豐富了表情,而且比現代人捕捉聲音的能力要強得多。那時候人的眼睛長在腦袋側麵,由下垂著的眼瞼保護著;例外是長在腦門兒上的第三隻眼,它後來退化成了腦袋裏的鬆果腺,當初卻能夠監控頭頂上的天空。那時候人的腸管長得出奇,還生著許多乳牙;喉頭帶有聲囊,很便於嚎叫;男子的性腺則長在了腹腔內。

解剖學給我們的研究家剖開了人體的四肢,把它們製成了標本,向他展示了它們的表皮,以及深藏在內部和背後的肌肉、筋腱和韌帶,包括大腿、小腿、腳掌,以及上臂、前臂和手掌,還把作為人文精神重要表現的醫學用來文質彬彬地稱呼和區分它們的拉丁文學名,統統教給了他,一直給他講到了骷髏骨架,並由骷髏的結構為他引導出新的視角,從這些視角可以更好認識人的一切乃是一個統一體,各門學科息息相關,緊密相連。

因為這時候,他竟很是奇怪地想到了自己——必須說是他早先的——職業,也就是自己從事的那門學科;剛上山時碰見陌生人例如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和塞特姆布裏尼先生,他就自我介紹過自己從事的職業。為了學到一些東西——至於究竟是些什麽,則相當無所謂,他曾在好幾所高等學府學習過靜力學、可彎曲的支柱、負荷以及結構等等合理利用機械材料方麵的知識。

他從中得知,認為工程學和機械學的法則可以用於生物界的想法是很幼稚的;同樣反過來也不能夠講,這些法則是從生物界推導出來的。它們幹脆隻是得到了重複和印證罷了。例如中空圓柱體的原理便體現在了長長的管骨的構造中,因為同樣以盡可能少的固體材料滿足了靜力學的要求。

漢斯·卡斯托普學到了,一件條材和帶材構成的物件,隻要符合拉與壓的靜力學要求,就能承受同類實心材料的物件所能承受的相同負荷。在管骨的構造中也可觀察到同樣的情形,發現它在形成堅固表麵的同時,機械原理上不再必需的中心部分就變成了脂肪,變成了黃色的骨髓。人的大腿骨結構如像起重機,仿佛後者在設計梁架的走向時,毫發不爽地使用了前者的拉力和壓力曲線;從前,漢斯·卡斯托普在製圖的時候,就曾準確地繪製過一台起重機的同類曲線。

他高興自己的這一發現,因為他覺得自己現在與大腿骨,不,與整個有機自然界有了三重關係:一,文藝的關係;二,醫學的關係;三,機械的關係——他是如此激動,覺得這三種關係在人的身上乃一碼事,三者都是人們急切關心的同一個事物的不同變體而已,都是人道主義的學科……

然而盡管如此,原生質的作用照舊不清不楚,仿佛生命還是拒絕揭開謎底。大量的生物化學過程不隻尚屬未知領域,而且似乎生來就是不準備讓人知道。在對稱作“細胞”的生命單位的構成和結構幾乎完全無知的情況下,能指示出死肌肉的一個個組成部分又有何益?對活人是無法作化學分析的;但僅僅那些讓死屍變得僵硬的化學變化吧,就足以讓所有化學實驗變得毫無意義。沒誰明白新陳代謝是咋回事,沒誰了解神經作用的實質。

何來味覺器官的味覺?不同氣味會引起某些感官性質不同的興奮,原因何在?嗅覺的實質是什麽?動物和人的特殊氣味,產生於特定物質的蒸發,誰又說得出這究竟是些什麽物質?稱為汗水的分泌液的構成,也沒有得到多少解釋。產生汗液的腺體能製造香味,這對哺乳動物無疑作用巨大,但對人的作用卻未解說清楚。人體一些顯然很重要的部位,其生理意義一直還茫茫然。

一直還是個謎的盲腸暫且不說;隻是在兔子身上,人們發現它通常都裝滿了稀糊狀的東西,但又不知道它怎麽排出,排出後怎麽重新補充。還有腦髓的灰白色物質是怎麽回事?與視覺神經相聯係的視丘是怎麽回事?“腦橋”的那些個灰質沉澱是怎麽回事?腦髓和脊髓中的物質看來很不易分解,要弄清它們各自的構成似乎沒有希望。是什麽在入睡時使大腦皮層停止活動?胃的自行消化功能有時確實在死屍身上仍然存在,又是什麽妨礙它在活人身上起作用?

人們回答:生命,一種富有生命力的原生質的特殊抵抗力——好像沒有發現這樣的解釋神秘莫測。就連關於發燒這樣一個日常現象的理論,也是矛盾百出。說什麽代償加快引起體溫增高。可為什麽沒像往常一樣相應加大熱量的支出,以實現平衡呢?停止排汗歸因於皮膚的收縮嗎?然而隻有在發寒熱時能觀察到這種現象,其他情況下皮膚反倒熱乎乎的。所謂“熱刺痛”表明了中樞神經係統是代償提高的原因所在,是一種我們說不出個所以然,而僅僅隻能稱為皮膚狀態反常的原因所在。

可是所有這些個茫然無知,與我們麵對另一些現象的束手無策相比較,又算得了什麽呢?例如麵對記憶現象,或者那更進一步也更加驚人的記憶遺傳現象!對於細胞物質的這類功能,哪怕隻是作一種機械性解釋的揣想,也完完全全不可能啊。

**能把父親無數千差萬別的個性特征傳遞給卵子,可本身隻能在顯微鏡下才看得見,然而放大的倍數不管多麽大,它們看上去全都同一個樣子,因此也不可能確定其各自的來源;因為一種動物的**跟另一種動物的**看起來沒有什麽差別。這樣的組織狀況使人不得不猜想,細胞的情形跟由它們組成的高級生物的情形,也不會兩樣;也就是說,細胞也是一個比較高級的肌體,本身也是由一些更小的生命體或者生命單元組成。

也就是說從據說是最小的走向更小的,必然就得把基本的分解成更基本的。毫無疑問,動物王國由形形色色特殊的動物組成,動物和人的肌體又由整個的細胞王國組成,同樣,細胞有機體又再由一個更原始的生命單元的王國組成;這些最原始的生命單元,它們的大小遠在顯微鏡的可視範圍之下,它們自行生長,依照隻產生同類生命單元的法則自行繁衍增多,並按不同的分工為上一個生命體服務。

這就是基因、原生子和生源體。漢斯·卡斯托普很是興奮,能在寒夜裏認識這些個名詞。興奮之餘,他卻問自己,這些東西的原始性質又有多可靠呢?既然它們有生命,就應當是有機的,因為生命有賴於有機組織;可如果它們是有機體,那就不可能是原生的了,因為有機體不是單體,而是複合體。

它們隻是比細胞生命單元更小的生命單元,雖然小到了似乎無以分割,難以想象,但本身仍然是“組成”的,而且是有機地作為一個生命單元“組成”的;因為生命單元的意義,等同於一個由多個更小、更低級的生命組成的生命,也就是說,它們注定成為仍然是高級一點兒的生命單元。隻要有機的生命單元還能分裂,也就說還保持同化、繁衍、生長的能力,那它們的增殖就永無止境。

所以隻要一講生命單元,再講原始生命單元就是個錯誤,因為單元一詞本身就意味著還有組成它們的更低級的單元;所謂原始生命,意即某種既是生命同時卻原始的東西,實際上並不存在。

不過,盡管這樣的東西在邏輯上不存在,歸根到底卻必然又是現實存在的,因為原生的思想,也就是生命從無生命中產生出來的思想,沒法簡單幹脆地予以否定;人們徒勞地企圖彌合橫亙在生命與無生命之間的那條鴻溝,這條鴻溝隻能在自然界有機的內部,以某種方式進行填補或者跨越。

不斷分解的結果必定在某個時候導致這樣的“單元”,它們盡管仍係“組成”,但還不是有機的,隻是在生命與無生命之間起著中介作用,隻是一些在生命序列與純化學之間完成過渡任務的分子群。

然而一談到化學分子,又臨近了另一個深淵,一個比有機物與無機物之間的深淵更加神秘、口也張得更大的深淵,也就是已經臨近物質與非物質之間的深淵了。眾所周知,分子乃是原子組成,可是原子已經遠遠不夠小,連稱作“異常之小”的資格都沒有啦。原子是如此之小,是一種非物質也即尚不是物質卻又近似於物質的聚積,一種十分細微的、早期的和過渡性的聚積,一種能量的聚積;它幾乎還不能,或者說幾乎已不能想象成是物質的,而必須想象成物質與非物質的中介質和臨界點。

比起有機物的原生問題來,這裏就提出了另一個更加神秘、更加險惡的原生問題,即從非物質中產生出物質的問題。事實上,物質與非物質之間的鴻溝同樣急迫地,不,比有機界與無機界之間的鴻溝更加急迫地,要求填補彌合。

必須創立一門非物質化學學科,由它找出一種非物質的化合物,從這種非物質化合物中能像無機物產生有機物似的產生出物質來;而原子可以視為物質的原蟲和單體細胞——究其性質而言既是物質的,可又還不是物質。不過講什麽“最小”就失去了尺度,“甚至不能再小”差不多已經意味著“大的不得了”。毫不誇張地說,這樣看待原子的結果是極大的災難,因為物質繼續分解細化下去,我們麵前會出現一個氣象萬千的宇宙!

原子是一個負載著能量的宇宙體係;在這個體係裏,一些個天體環繞著一個太陽一般的中心運行;有不少的彗星以光年的速度劃過太空,是那個核心體的吸引力強迫它們留在了自己的離心軌道上。如果把多細胞生命體稱作“細胞王國”,那充其量隻是個比喻。人類的城市和國家這種按照分工合作的原則組成的社會集團,不隻可以與有機體的組織相比,簡直就是它的重現。

同樣,在大自然的內核,也最廣遠地反映出宏觀宇宙的萬千景象,一如在我們身子裹得像木乃伊似的研究者頭頂上一樣:無數的星星成團成群,形象各異,月亮泛著銀光,全都飄浮在寒光閃閃的山穀上空。難道就不允許設想,那原子太陽係裏也存在著某些行星——猶如大宇宙太陽係裏的星係跟銀河,是它們組成了物質,而這些內宇宙的天體中又有這個或者那個,它正好處在跟適合生命存活的地球相當的狀態?這一設想,對於一位頭腦昏昏、皮膚異常的年輕研究者,對於一個並非全然缺乏闖入禁區的經驗的探險家來說,不隻一點兒都不荒唐,而且甚至是一個極近情理、明白醒豁並且帶有邏輯真實性的推論。微觀宇宙天體的“小”,真是個過分外行的理由;須知一旦“最微小”物質單位的宇宙性質得到揭示,大與小的尺度便不再管用;還有外與內的概念也幾乎同樣不再站得住腳。

原子的宇宙是一個“外”,一如我們居住的地球以有機的觀點來觀察,是一個深深藏著的“內”。不是有一位研究家已經大膽夢想過“銀河係的動物”,即那些以太陽係構成其皮肉、骨頭和腦子的宇宙龐然大物了嗎?可是果真如此,漢斯·卡斯托普考慮,那在人相信已走到盡頭的一瞬,一切又從頭開始啦!這以後,年輕的他本人還會身子裹得暖暖的,在陽台上俯瞰著寒夜裏月色朗朗的高山深穀,再一次甚至成百次地探索自己的內心,探索自己內心的深處嗎?盡管手指凍僵了,麵孔也在發燒,他還會帶著人道主義和醫學的關懷,研究人體的奧秘嗎?

他拿起一本病理解剖學,就著從側麵小幾上投射來的紅色燈光,讀到了帶有許多插圖的一節,內容講的是細菌的細胞結合體,以及受其感染而形成的腫瘤的實質。腫瘤是一些肌肉組織形式,而且是特別旺盛的肌肉組織形式,由異類細胞侵入肌體而引起,因為這個肌體表現得樂於接受這樣的細胞,並為其發育繁殖以某種方式——不過必須聲明是奢靡的方式——提供了一些有利條件。但並非細菌從周圍的組織吸取了養料,而是它在像任何細胞一樣完成新陳代謝之時,製造出了一種有機化合物;這種化合物對於宿主肌體的細胞表現出驚人的毒性,必然會造成傷害。

早已有辦法從微生物中分離出這類毒素並加以濃縮;隨後的驚人發現是,隻要以極小的劑量把這屬於蛋白化合物序列的物質注射進動物的血管,即可引發極其危險的中毒症狀,造成可怕的傷害。這種腐蝕作用的外部特征就是肌肉組織腫脹,病理學稱為腫瘤,也即細菌的侵入引發的宿主細胞過敏反應。

皮膚上形成了小米一般大小的癤子,成分為其間或其中寄生著細菌的黏膜組織似的細胞;它們中有的原生質特別豐富,也特別大,還滿是硬核。這情形看上去可笑,但馬上會引起嚴重後果;因為這些巨型細胞的硬核很快開始萎縮、分解,原生質也開始流溢、毀滅;周圍更多的肌體組織便受到外來刺激的感染,炎症向四周蔓延,殃及了鄰近的一些血管;受到患處的吸引,白血球隨之遊動過來,流溢的趨勢繼續加劇;而這時候,已分解的病毒早已麻痹了神經,肌體處於高燒狀態,胸口急促喘息,也就是講,已經腳步踉蹌,解體在即啦。

這就是病理學,是疾病的學問,強調肉體痛苦的學問,但也是強調肉體同時強調快樂的學問,因為疾病,原本就是生命放縱的形式嘛。那生命本身呢?它也許原本隻是物質感染了病毒的結果吧——就像所謂的物質原生現象,也許就是一種疾病,一種由非物質的刺激引起的腫瘤吧?那邁向邪惡、**欲和死亡的第一步,無疑發生在這樣的時候:由於受到某種人們不甚了了的病毒的刺激,精神初次過度地密集,肌體組織發生病變,出現膿腫現象;這種現象——既表現出肌體的自我防衛,也令其感到快樂——就形成物質化的最初階段,也即非物質向物質的過渡。

這也可謂“天使的墮落”。而第二次的原生,即從無機物產生出有機物,結果隻是更加惡劣地從肉體提高到了意識,就如肌體的疾病隻是肉體的陶醉程度提高,生命的肉體性質得到了不道德的過分強調一樣——隻要再跨前一步,生命就處在了已失去名譽的精神險象環生的小徑上,就處在了感性已被喚醒的物質的羞恥性熱反射之中,這種物質,它的喚醒者原本就樂於接受……

在放台燈的小幾上書籍成堆,還有一本躺在躺椅旁邊的地上即陽台的墊子上,漢斯·卡斯托普最後研讀的那本則壓著他的肚子,令他呼吸困難,然而仍未從他的大腦皮層向相應的肌肉發出指令,讓它們把書拿開。他從上往下閱讀,最後下巴抵到了胸部,眼皮也搭下來蓋住了單純的藍眼睛。他眼前浮現出生命的形象,四肢是那樣勻稱健美,體態是那樣豐腴迷人。她鬆開握在頸後的雙手,張開了手臂,在臂膀內側靠近臂彎的細嫩皮膚下麵,現出了兩條粗大的淡藍色動脈血管——這臂膀真叫說不出的迷人啊。她俯過身來,朝著他俯下身子,把身子撲到了他身上,他感覺到了她的體香,感覺到了她心的跳動。一股溫軟舒適之感圍繞著他的脖子,他把手撫在她微覺粗糙的臂膀兩側,也就是撫在緊繃的三角肌給人以涼颼颼快感的皮膚上,嘴唇感覺到她濕漉漉的熱吻,心裏既快樂又恐懼,人整個兒地銷魂陶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