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過後不久,那位奧地利“馬術師”去世了。然而,在此之前的聖誕節,漢斯·卡斯托普曾懷著幾分恐懼和擔憂期待著它的到來,不知道這裏的聖誕節會是什麽樣子。
然而,隨後的日子卻平淡無奇,有白天、中午和晚上,偶爾天氣變化,積雪開始融化,但一切仍與往常無異。隻是通過一些外在的裝飾,人們才意識到這些日子在一定期限內的特殊性,而當一切過去後,仍會在記憶中留下一點不同於尋常日子的印象。
貝倫斯宮廷顧問的兒子克努特來山上度假,眼下正與父親一起住在側翼的大樓裏。這位小夥子相貌堂堂,可惜腦袋有些往前探。療養院的氣氛因小貝倫斯的到來而變得活躍起來,女士們變得更加愛笑、愛打扮,也更容易激動。
她們的話題多圍繞與院長公子的邂逅展開,或在花園裏,或在樹林中,或在療養區裏。同時,克努特還接待了許多客人:大批大學同學來山上拜訪他,六七個大學生一起住在“村子”裏,卻在宮廷顧問家中用餐,常常成群結隊地在療養區內遊**。漢斯·卡斯托普和約阿希姆盡量避開這幫年輕人,不得已碰麵時也感到不自在。這些哼著歌、揮舞著手杖的青年,讓他這個療養院的患者感到格格不入。他甚至希望從未聽說過他們的存在。而且,這些人大多是北方人,說不定還有他的同鄉。
漢斯·卡斯托普對自己的同鄉懷有巨大的恐懼,一想到山莊療養院可能再來一些漢堡人,他心裏就反感不已,尤其是貝倫斯曾說過,這座城市一直源源不斷地為療養院輸送患者。也許在那些重病號和垂死的人中,就有他的同鄉。不過,他見過的隻有一個臉頰凹陷的商人,幾周來一直與伊爾蒂絲太太同桌就餐,據說來自庫克斯哈芬港。說到此人,漢斯·卡斯托普慶幸的是,療養院的安排使得不同桌的病友很難接觸,而且他的故鄉地域廣闊,轄區眾多。這個商人的存在對他來說無關緊要,也極大地緩解了他與漢堡人發生瓜葛的憂慮。
平安夜漸漸臨近,終於有一天站在了門口,第二天就變成了現實。當初,距離耶穌聖誕日還有整整六個禮拜時,漢斯·卡斯托普就對這裏的人早早談論過節感到奇怪。六個禮拜,算起來也就是他原本計劃停留的時間,再加上後來臥床靜養的全部時間。當時,這確實感覺很長,尤其是他上山後的前三個禮拜。然而,如今再看,相同的時間卻變得微不足道,幾乎等於烏有。他現在覺得,餐廳裏的人們輕視時間也有道理。
六個禮拜,數目甚至還不如一星期包含的天數多。再深入想想,一星期也不過是從周一到周六再到周一的小小循環,六個禮拜又算得了什麽呢?隻要不斷追問下一級時間單位的價值和意義,就會發現它們相加的結果也微不足道,更何況它們的作用已經被嚴重削減、模糊、縮水和瓦解了。一天又如何呢?從人們坐在餐廳裏進餐的此刻算起,不過是再過二十四小時回到同一個時刻,形同虛無——盡管仍有二十四小時。
一個小時又如何呢?無論是靜臥、散步、吃飯,還是用其他方式來打發這一個單位時間,結果仍然形同虛無。不過,從性質上講,用虛無做加法似乎有些不嚴肅。最嚴肅的莫過於深入考察最細微的東西:用七乘以六十秒,在這段時間裏,病人們堅持把溫度計含在口中,監測體溫曲線,這些時間是異常頑強、異常有分量的。它們在影子般倏忽而逝的時間巨流中,打下了一根根堅如磐石的樁子。
節日的到來幾乎沒有打亂山莊居民的生活日程。早在幾天前,一株長相不錯的樅樹就立在餐廳右側稍窄的地方,緊鄰“差勁兒的俄國人席”。它透過一道道豐盛菜肴散發的熱氣,不時給食客們送來樹脂的芳香,似乎從坐在七張餐桌旁的某幾位眼裏誘發出了一點若有所思的神氣。十二月二十四日進晚餐時,這株聖誕樹被裝扮得五光十色:從上到下掛滿了絲帶、玻璃球、包裹上金箔的鬆果、用絲網兜著的小蘋果以及各式各樣的糖食。在開飯時間和飯後,樹上的彩色蠟燭一直大放光明。
據說,在臥床不起者的病房裏,也點亮了聖誕樹,每人房裏都單獨有一株。最近幾天,郵政包裹業務不少。約阿希姆·齊姆遜和漢斯·卡斯托普也收到了從山下遙遠的故鄉寄來的郵包,裏麵裝著精心包紮的禮物:有特殊的衣服、領帶、皮鞋、鎳製的小飾品以及精美的糕點、堅果、杏仁糖和蘋果等,數量之多讓表兄弟倆看得目瞪口呆,不禁暗自思忖:在這裏什麽時候才有機會享用這些呢?據漢斯·卡斯托普所知,他的包裹是薩勒恩大娘準備的,事先還與他的舅公和舅舅們商量過,禮品也是她精心挑選的。包裹裏還附有一封雅默斯·迪納倍爾舅舅的信,用的是自家印製的專用厚信箋,隻是內文是用打字機打的。
舅舅在信中向他和舅公表示節日問候,祝他早日康複,並順帶對即將到來的新年表示了美好祝願。漢斯·卡斯托普在及時給舅公迪納倍爾參議發出附有體檢報告的聖誕賀信時,也表達了同樣的祝福。
餐廳裏的聖誕樹光芒四射,芳香四溢,還不時發出劈劈啪啪的爆裂聲,讓人們始終意識到這是一個不平常的時刻。人們都精心打扮了一番,男士們身著社交禮服,太太們更是珠光寶氣,首飾或許是親愛的丈夫在平原上親手挑選並寄來的。
克拉芙迪婭·舒舍夫人也一反常態,把平時流行的羊絨衫換成了晚禮服,不過這身打扮帶著些許隨意,甚至更多地體現出民族特色:那是一條配有腰帶的淺色繡花長裙,俄羅斯農民風格,或許還帶有巴爾幹風格,甚至以保加利亞風格為基調,點綴著許多金色亮片。褶皺使她的身姿更顯婀娜豐腴,與塞特姆布裏尼所說的“韃靼人麵相”,尤其是那雙“草原狼的眼睛”搭配起來,真是奇妙無比。
“好樣兒的俄國人席”情緒高昂,率先發出了開香檳酒瓶的乒乓聲,其他各桌也跟著喝了起來。表兄弟這一桌的香檳是老姑媽為她侄女和瑪露霞點的,她用它招待了所有的桌友。菜單經過了特別挑選,最後一道是乳酪烤餅配上糖果,結束時又喝了咖啡和利口酒。不時有樹枝燃起,嚇得人們趕緊去撲滅,結果引起一片驚呼和慌亂。塞特姆布裏尼依舊穿著那身老行頭,嘴裏叼著牙簽,在聚餐快結束時來到表兄弟的桌前坐了一會兒,時而挑逗施托爾太太,時而講講那個木匠兒子兼人類的拉比的故事。
今天,人們仿佛在慶祝他的誕生。他是否真的降生過,誰又能知道呢?不過,當時誕生了並且至今仍不斷勝利前進的,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和與之相連的平等意識——一句話,是個人至上的民主思想。為了這種思想,他拒絕了別人推到他麵前的那杯酒。施托爾太太認為他的說法“模棱兩可,沒有人情味”。為了表示抗議,她起身離席,反正也該去娛樂交際廳了,桌友們便都跟著她走了。
今晚的活動安排有向宮廷顧問獻禮,因此增加了不少分量和生氣。顧問閣下率領公子克努特和米倫冬克護士長,在會場上待了半小時。獻禮儀式在擺放光學玩意兒的大廳裏進行。俄國人送的禮物是一個類似銀質的大圓盤,盤中央鐫刻著受禮人姓名縮寫的花體字母,一看就知道是件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東西。其他病人送的是一把躺椅,至少還能坐坐,盡管它現在還沒有坐墊和枕頭,隻繃了一塊帆布。不過,它靠腦袋的擋頭是可以調節的。
貝倫斯想試試它的舒適程度,便腋下夾著那個毫無用處的盤子,直挺挺地躺了上去,還立刻閉上眼睛,像台鋸木機似的打起了鼾,並且自比為鎮守寶藏的法夫尼爾。眾人歡呼雀躍。
連舒舍夫人也為宮廷顧問的表演笑得眯起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兩者合起來,漢斯·卡斯托普覺得,這恰好是當初普希畢斯拉夫·希培笑的樣子。
院長一離開,大家立刻分別坐到不同的桌子上玩起牌來。一幫俄國人照常占據了小客廳。有幾位療養客圍在大廳中的聖誕樹四周,凝視著蠟燭的尾子在小小的白鐵盒裏慢慢熄滅,同時悄悄地取食樹上掛著的糖果。在那些已經擺好明晨第一次早餐餐具的桌子旁邊,坐著幾位孤獨者,他們離得很遠,各自默默想著自己的心事,保持著不同的坐姿。
聖誕節的第一天潮濕而多霧。那是雲,貝倫斯顧問說,我們是坐在雲中;這上邊沒有霧。不過,無論是雲還是霧,總之讓人感覺濕乎乎的。積雪表麵開始融化,變得稀鬆而黏滑。在靜臥時,臉和手凍得比出太陽幹冷的時候厲害得多。
這一天的亮點在於晚上開了一個真正的音樂會,因為不僅排了座位,還印發了節目單,完全是專門為山莊療養院的病員們安排的。音樂會的內容是歌曲演唱,演唱者是一位住在本地並且公開教學的職業女歌唱家。隻見她袒胸露臂的演出服前麵一側,懸掛著兩枚勳章;兩條臂膀卻細瘦如同木頭棍子;她的嗓音奇特而喑啞,也透露出她定居在這高山地區令人傷心的原因。
她唱道:我唱著我的情歌,漂泊四方……
伴奏的鋼琴家同樣是本地的。舒舍夫人坐在第一排,卻利用休息的機會退到後麵去了,從此卡斯托普才得以靜下心來欣賞音樂——畢竟音樂還是音樂嘛。他一邊聽唱,一邊跟著讀印在節目單上的歌詞。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但在對本地歌唱家的美聲唱法挖苦一番後,也逃之夭夭了,臨走還打趣了一句:今晚也跟在家裏似的踏實、親切。
說實在的,這位好為人師的意大利撒旦和那個細眯眯眼的女人,當他們兩個都走了以後,漢斯·卡斯托普心裏感到一陣輕鬆,因為終於可以自在而專注地聽歌了。他覺得真是不錯,看樣子在全世界,甚至在任何特殊情境下,多半甚至在極地考察站裏,都可以演奏音樂和唱歌。
聖誕節的第二天毫無特點,唯獨腦子裏還存在一點模模糊糊的意識:這可不是一個平常的禮拜天或者工作日。等到這一天也過去後,聖誕節便成了往昔——或者同樣正確地說:它又成了遙遠的未來,遠在一年之後的未來。因為從現在到下一次重新輪到它,還有十二個月——歸根結底,比漢斯·卡斯托普已經在此地度過的時間,隻多七個月罷了。
然而,緊接在這個聖誕節之後,也就是還沒到新年,那位奧地利“馬術師”去世了。在走廊上向表兄弟透露這一絕密消息的是阿爾芙雷達·希爾德克涅希特,人稱白爾塔小姐,也就是專管可憐的弗利茨·羅特拜恩的護士。漢斯·卡斯托普對他的去世深感同情,一方麵是因為這位“馬術師”的生命力表現——那怪異的咳嗽聲,是他上山後獲得的最初印象,仿佛正是它們引起了他麵部皮膚的熱反應,至今潮紅仍未退去;另一方麵則是出於道義和精神上的原因。他拖住約阿希姆,讓他不得不陪著自己和那位女管事一直聊下去。這位女管事因為有人搭理並且對她表示感激,心裏十分高興。真是個奇跡呀,她說,老頭子竟活過了聖誕節!他已經很久表現出騎士一般的非凡韌勁兒,可他臨終前還能喘氣,真是讓人難以理解。好多天以來,他自然還靠著大量輸氧撐持著,單單昨天一天就消耗了四十袋氧氣,每袋七法郎呢。
這下可花了老鼻子的錢,兩位先生自己算算就知道了。更令人憂慮的是他的太太,他最後死在她懷裏,卻一文不名。約阿希姆認為不該這麽浪費。既然毫無希望,幹嗎還要花錢受罪,人為地強撐著呢?自然不能怪那位死者,人家硬是要他吸這麽貴的氧,他也就閉著眼睛吸了。倒是負責治療的院方思想應該更開通一些,看在上帝的份上,既然他非走不可,就讓他走好了,其他情況根本不用管,更何況還要替這位未亡人著想。作為活下來的家屬,他們也有自己的權利,等等等等。
漢斯·卡斯托普則激烈反對表哥的觀點。他說,約阿希姆的這種說法已經和塞特姆布裏尼差不多了,對痛苦完全無所敬畏。那位“馬術師”終究已經死了,玩笑到此結束,要表現自己一本正經也再沒啥好幹,隻有對死者老老實實地誌哀和表示敬意,漢斯·卡斯托普堅持認為。他說,他隻希望臨終前貝倫斯不曾吼死者,不曾肆無忌憚地謾罵他!哪兒會呢?希爾德克涅希特小姐解釋說。“馬術師”盡管臨終前還貿然作了一次逃脫的嚐試,想要從**跳起來,但隻要稍微暗示一下他這麽做毫無意義,就足以讓他死了心。
漢斯·卡斯托普去見了死者。他不顧院裏的保密規定這麽做,因為他鄙視其他人那全然不知也全然不願聞問的冷血自私,想以自己的行動表示反抗。進餐的時候,他試圖把話題引到一位病友去世這件事上,結果遭到一致的斷然拒絕,讓他既羞愧又惱火。施托爾太太簡直粗暴極了。這種事他怎麽想得出來,她質問道,難道還在上幼稚園嗎!院方的規定悉心地保護大家,盡量避免這種事情搞得大家情緒激動,這下倒好,鑽出來個愣頭青,烏鴉嘴,竟大聲傻氣地講了起來,而且是在上烤肉的時候,還當著布魯門科爾博士的麵——這時他用手掌擋住了嘴巴——不知道這小子隨時都可能翹辮子了嗎!要再發生這樣的事,她非去告發不可。就是此刻,挨罵的這位下定決心並且說幹就幹:他要自己去探視那位病友的遺體,站在他的床前默哀片刻以示悼念,而且他還硬拉著約阿希姆一起去。
死者的房間在他們自己病房底下的二樓,阿爾芙雷達·希爾德克涅希特小姐把他們領了進去。死者的未亡人接待了他們。她身材矮小,頭發金黃,形容憔悴,守了一夜靈,十分疲倦,用手絹捂著嘴,鼻子凍得通紅,穿著厚厚的格子呢大衣,領子豎了起來,因為屋子裏很冷。暖氣關掉了,陽台門又敞開著。年輕人壓低嗓門說了必須說的話,然後寡婦沉痛地揮揮手表示邀請,他們就穿過房間來到床前——為了表示敬意,他們微微前傾身子,踮起腳尖,最後站在了靈床邊上,目光注視著死者,各人保持著自己的姿勢:約阿希姆像軍人立正敬禮一樣,手腳並攏,身子微微前傾;卡斯托普則放鬆而隨意,兩手交叉在身前,腦袋歪在肩膀上,神情和聽音樂的時候差不多。
“馬術師”的腦袋高高地枕了起來,使他瘦長的身體,這一生命多重循環係統之所在,蓋在被子底下顯得更加單薄,單薄得除了最後拱起的腳尖,其餘幾乎就隻剩一塊板了。一雙蠟黃、枯瘦的大手交叉在凹陷的胸口上,在膝蓋的部位放著一束花;從花束中伸出來的棕櫚枝碰著了他的手。禿了頂的腦袋也枯瘦、蠟黃,鷹鉤鼻子,顴骨高聳,橘紅色的八字胡蓬鬆茂密,茂密得把胡子拉碴的灰色臉頰襯托得更加幹癟了。
兩眼死死地閉著——不是自然合上的,而是使勁兒硬按攏的,漢斯·卡斯托普想。院裏稱這為最後的效勞,盡管這效勞更多是為給活人看,而對死者並沒有多少用處。而且必須在死後馬上及時進行,否則肌肉一旦形成肌球蛋白,想效勞也沒法子了,他就隻能睜著眼僵在那裏,也沒法再喚起所謂“長眠”的想象了。
漢斯·卡斯托普不止一次送過親人終老,對幹這種事情已經嫻熟在行,但盡管如此,他仍虔誠地站在床前。
“他真像睡著了。”他同情地說,雖然明知兩者差別極大。隨後,他壓低嗓音,得體地開始與“馬術師”的寡婦交談,談到了她丈夫的病史,談到了死者最後的日子以及臨終時刻,談到了運送遺體返回故鄉喀恩滕的問題等等,既從醫學也從精神倫理的角度表現出對死者的關懷,也顯示了自己見多識廣。
未亡人說話帶著拖腔和鼻音很重的奧地利口音,時不時還抽泣兩下,說她奇怪的是兩位年輕先生竟如此關心他人的痛苦,真是難得難得。漢斯·卡斯托普回答說,他和表兄都患有肺病,特別是他本人,小小年紀就曾站在最親的親人臨終的床前,後來完全成了孤兒,正所謂跟死神早已打上交道了不是。寡婦問他選擇了什麽職業。他回答說,曾經是個搞技術的。“曾經?”“曾經”的意思是現在有了病,這中間不知還得在山上待多長時間,結果肯定大有影響甚至可能成為他人生的轉折,誰知道呢?約阿希姆注視著他,帶著不解的恐懼。
那他的表兄呢?寡婦問。這位想在平原上當兵,是個見習軍官。噢,她說,打仗這手藝自然也是規規矩矩的職業,隻是得考慮到有時候會離死亡很近,所以嘛,早些習慣死亡的景象也好。她送年輕人離開時道了謝,言辭舉止親切和藹,這不能不贏得兩位年輕人的敬重,尤其是在她當前的巨大悲痛中,還麵對著她男人留下的那一大堆氧債。他們回到樓上,漢斯·卡斯托普看上去挺滿意這次吊唁活動,所得到的印象令他精神振奮。
“願靈魂安息,”卡斯托普說,“願你輕鬆長眠地下。主啊,請賜給他永久的安寧。你瞧,一涉及死亡,一對死人講話或者講到死人,拉丁文就派上了用場,這種場合的正式語言嘛,隻要一講這種語言,你立刻感到死亡是一樁何等特殊的事。不過,以講拉丁文對死者表示敬意,並非出於人文主義的禮儀,因為對死者講的拉丁文不是有教養的拉丁文,你懂嗎?而精神完全是不同的,甚至也可以說,完全相反的。它是教會的拉丁文,修道士習用的拉丁文,中世紀的拉丁口頭語,在一定程度上有如地獄中低沉、單調的哼哼唧唧——塞特姆布裏尼不會欣賞這種拉丁文,對於人文主義者、共和主義者以及諸如此類的教育家,它一錢不值。它體現另外一種精神傾向,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精神情緒,即宗教的精神情緒和自由的精神情緒。兩者各有所長,而我心中之所以不滿自由的——我指塞特姆布裏尼似的——精神情緒,僅僅因為它自以為包辦了人類的尊嚴,這就太過分啦。另一種精神情緒也以其特有的方式體現著許多人類尊嚴,在許多方麵與場合促使人行為端正、有理有節、儀態高尚,甚至比自由的精神情緒還要強一些,盡管它特別注意到了人類的弱點和惰性,時時想到死亡和腐朽,並以有關的思想作為自己的重要組成部分。你看過《唐卡洛斯》的演出嗎?可記得西班牙宮廷裏的那個場麵?當時腓利浦國王穿著一身黑色衣服走進來,胸前佩戴著嘉德勳章和金羊毛勳章;他慢慢摘下樣子差不多像南瓜的大圓禮帽——他那麽向上把它一提,說道:‘各位大人,請戴上帽子吧!’或者類似的別的什麽。那麽的從容得體,根本談不上什麽繁文縟節,而恰恰相反;誰知王後卻講:‘我們法國不是這個樣子。’當然了,國王的舉止在她看來過分繁瑣、迂闊,她喜歡更活躍一些,更有人情味一些。可什麽叫有人情味?人情味可以包含一切。西班牙式的虔誠謙恭、彬彬有禮和一絲不苟,要我說乃是人情味的一種高貴範式;反之,也可以用人情味這個詞涵蓋任何的懶懶散散和馬馬虎虎。你說我說的可對?”
“你說得對,”約阿希姆回答,“馬虎和懶散我自然也不能容忍,必須有紀律才是。”
“是啊,你作為軍人這麽說,而我得承認,在軍隊裏是注重這些事的。那位寡婦稱你的行當為手藝,她完全正確;一樣地要求認真嚴謹,時刻估計到出現極端嚴重的事態,時刻準備與死神打交道。你們要穿筆挺和貼身的製服,要戴漿硬了的領子,以便顯得精神和威武。你們還等級森嚴,服從上司,相互之間禮節周到,這就符合源自宗教信仰的西班牙精神,對它我打心眼兒裏讚成。我們平民也應該多一些這樣的精神才好,我們的習尚舉止也要多一些這樣的精神我就高興了,我認為這挺合適。我認為世界和現實生活的趨勢是,人們都將普遍穿黑色的衣服,戴漿硬了的折疊領圈而不是你們的製服領子,頭腦裏時時想著死亡,彼此交往也文質彬彬、細聲細氣——我就喜歡這個樣子,這符合道德。你瞧見了,這也是塞特姆布裏尼的一個失誤,一點自負,又一個失誤,又一點自負。很好啊,咱們談到了這個問題。就是說他自以為不隻包辦了人類的尊嚴,也包辦了人類的德行——用他的什麽‘服務於實際生活’呀,什麽‘促進進步—周日慶祝’呀——仿佛星期天別的事情都不好想,隻能想到進步似的,什麽‘係統地根除痛苦’呀,等等。所謂‘係統地根除痛苦’,你不知道這是啥意思,他為了教育我卻給我講了,所采取的手段是編一部百科全書。可要是我現在才覺得這不道德呢,那又怎麽辦?我當然不能告訴他,他肯定會操起自己圓滑的土語,徹徹底底數落我一頓:‘我警告您啊,工程師!’但他的道理也可以想象——長官,請給我思想自由,我還有些話想對你說。”漢斯·卡斯托普道。
這時,他們已在樓上約阿希姆的房間裏,約阿希姆正做著靜臥的準備。漢斯·卡斯托普繼續說:“我要告訴你我決心幹什麽。在這裏,咱們跟那些垂死的人們門挨門地生活,跟最深重的痛苦和悲哀門挨門地生活。可不僅如此,還得裝著與自己毫不相幹,還得相信自己進了保險箱,絕不會接觸到和看到哪怕是一點點跡象。那位‘馬術師’,眼下人家又已經悄悄把他弄走了,趁著我們進晚餐或者吃早飯的時候。我覺得這不道德。我隻是提了提死人的事,施托爾太太就氣急敗壞,在我看來真太愚蠢。就算她已經沒有教養,新近在吃飯時竟來了一句‘安靜,安靜,各位賢哲’,卻以為它出自《唐豪塞》,那她聽見死人的事時也該道德一點,感到點同情吧;還有其他人也是。我現在決定,今後多關心生活在同一座樓裏的垂死者和重病人,這將使我心裏好受些——剛才的探視已經讓我感覺很好。當時住在二十七號的羅伊特,我剛來的時候透過門縫見過這可憐人一次,現在肯定早已翹了辮子,也給悄悄處置掉了——那時候,他那雙眼睛就大得像雞蛋。可沒了他又新來了其他人,院裏仍住得滿滿的,從來不缺少後備軍不是。阿爾芙雷達護士,或者還有米倫冬克護士長,或者甚至貝倫斯院長本人都肯定可以幫助我,使我建立起這個那個關係,這不會成問題。設想有某個瀕死的病友過生日了,我們呢知道了這個情況——這是允許知道的。好,我們就給壽星佬——或者是壽星婆——也即是給他或者她——送一束花到病房裏去,以表示‘兩位匿名病友’的祝福,祝他或她早日康複——而‘康複’二字,無論何時都是禮貌得體的。隨後受祝福的人自然會問我們姓甚名誰,他或者她甚至會不顧自己的虛弱,讓人對門外的我們傳達一聲友好的問候,也許還會邀請我們進房間去呆上一小會兒;咱們呢,在他辭世之前,還可以跟他談幾句充滿人間溫暖的話語。我就這麽設想。你不同意嗎?我本人反正是已經下定決心。”
對這些想法,約阿希姆也提不出多少意見。他隻是提醒說:“這可是違反院規哦,你這麽做在一定意義上就打破了它。不過呢,凡事都存在例外,你既然有這個願望,我想,貝倫斯沒準兒就會同意你。你可以推說,你是出自醫學方麵的興趣。”
“是啊,也可以這麽說。”漢斯·卡斯托普回答。要知道,他產生這個願望的動機確實是很錯綜複雜的。抗議那盛行此間的冷血自私,隻是其中之一而已。
還有就是他希望認真對待痛苦和死亡,尊重痛苦和死亡的精神需要——這一精神需要,他希望通過接近危重病人和瀕死的病友而得到滿足和加強,以平衡和抵消他隨時隨處、每時每刻都發現的對人的侮慢,各種各樣的侮慢;通過折中它們,塞特姆布裏尼的某些說法,得到了令他卡斯托普感到侮辱的確認。例子舉不勝舉。設若問到漢斯·卡斯托普,他也許首先就會講到山莊療養院裏的那樣一些人,這些人毫不諱言自己壓根兒沒有病,是完全自願地住在這裏,冠冕堂皇的借口是身體有點兒不適,其實隻是為了享樂,因為病人的生活方式對他們的口味;如已經順便提到過的那位寡婦黑森費爾特吧,一位活潑好動的女士,十分地熱衷於打賭:她和先生們賭,賭的內容包括一切的一切,賭天氣會怎樣,賭將上什麽菜,賭年終體檢的結果,賭某人又加判了多少個月,賭體育競賽的輸贏,賭雪橇比賽、滑雪或者滑冰比賽誰得冠軍,賭療養客中的這對兒那對兒關係曖昧及其發展程度,賭成百上千常常完全是微不足道、毫無意義的事情。
賭的籌碼呢,有巧克力、香檳酒和魚子醬,這些東西跟著就會在餐廳裏興高采烈地吃掉;有現金,有電影票,甚至也有親吻,也即吻別人和讓別人吻——一句話,她用自己這一愛好,給餐廳裏帶來了許多的緊張氣氛和生氣。隻不過在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眼裏,她的行徑自然是過分輕浮,是的,單單這種人的存在,在他看來就足以侮辱這痛苦之地的尊嚴。
要知道,這尊嚴需要維護和自我保持,他本人就在內心裏忠誠地追求這一目標,不管在這山上生活了將近半年之後,他感到要達到目的是多麽困難。他逐漸洞悉了這地方日常生活、習俗風尚和思想觀念的秘密,但是對實現他良好的願望幫助很小。例如還有那一對瘦骨嶙峋的花花公子,一個十七歲一個十八歲,外號人稱“馬克斯和莫利茲”,兩人晚上溜號出去為的隻是在女人堆中打牌喝酒,也給大夥兒提供了許多談資。
簡單講,大概在過了新年的一周以後——必須明確指出,在我們講故事的時候,時光的河流照樣不停地在靜靜流逝,進早餐那會兒消息就傳開了:一清早倆小家夥穿著皺皺巴巴的晚禮服躺在**,讓按摩師撞個正著。
漢斯·卡斯托普聽後也笑了起來;不過這盡管對他良好的願望也構成了侮慢,但與來自鬱特波克的艾因胡夫律師的故事相比又小巫見大巫。這位律師年約四十,蓄著山羊胡子,手上滿是黑毛,一些時候以來頂替已經痊愈出院的瑞典人,坐在塞特姆布裏尼的桌上,不隻是每天夜裏喝得醉醺醺地回院來,最近竟然根本不回來了,而是讓人發現睡在外邊的草地上。
這家夥據說是一個危險的色鬼,施托爾太太指得出具體人來,就是山穀中有一位已經訂婚的年輕女子,讓人看見在某個時刻溜進了艾因胡夫的房間,據說身上隻穿了件皮大衣,大衣裏麵除了一條改良**竟什麽都沒穿。簡直不知羞恥——不隻是一般道德意義上的不知羞恥,而也是對漢斯·卡斯托普個人的侮辱,對他的精神追求的侮辱。還有呢,在想到艾因胡夫律師這號人時,他不能不想到芙棱茨欣·奧伯爾丹克這個頭發梳得光光的小姑娘;幾個禮拜前,這嬌生慣養的小閨女由她母親,一位舉止端莊的外省太太親自送到了山上。
芙棱茨欣·奧伯爾丹克剛來和體檢以後都被認為病得很輕,可是,也許她犯了什麽錯誤,也許是這裏的空氣不僅不利於她治病,反倒促使她病情發展,或者這小東西可能落入了什麽令她激動不已的圈套,損害了她的健康,總之入院四個星期以後出問題啦,她重新去檢查了回來,一進餐廳就把手提袋拋到空中,扯開嗓子歡呼起來:“哇噻!我必須呆上一年啦!”引得眾病友哄堂大笑,笑聲一波一波傳開,淹沒了整個餐廳。誰知十四天後就鬧得滿城風雨:艾因胡夫律師對芙棱茨欣·奧伯爾丹克小姑娘耍了流氓。不過耍流氓這個說法得算在咱們賬上,或者說無論如何得算在漢斯·卡斯托普賬上;因為在傳播消息的人們看來,這樣的事從本質上看已沒啥稀罕,耍流氓一說實在是誇大其詞。說時他們還聳了聳肩膀,那意思是幹那種事得兩個人呀,估計也一點兒都不違反另外一個人的意願。對眼下這件公案,至少施托爾太太是抱這樣的態度,作這樣的道德判斷。
卡洛琳娜·施托爾太太就這麽討厭得要命。如果說有什麽經常幹擾漢斯·卡斯托普真誠的精神追求的話,那就是這個女人的存在和舉止德性。單單她那沒教養的談吐就夠他受啦。她形容臨終的痛苦不用現成的德語詞,而要不倫不類地來一下Agoje;在罵什麽人放肆無理的時候卻講Insolvent;在解釋一些天文現象例如日食的成因時,更是胡說八道,令人噴飯。
一次談起雪積得很厚,她講,“儲量可真驚人”;有一天,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更讓她搞得半天回不過神來,因為她說她正在讀一本從圖書館借的書,這本書跟他有關,就是《席勒翻譯的貝內德托·切內利》!她說話喜歡趕時髦,實際上滿嘴陳詞濫調,叫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差點沒神經崩潰,例如總愛講什麽“蓋了帽兒啦!”什麽“超乎想象!”還有,口語裏長期用作“出色”、“優異”等等意思的“精彩”這個詞,由於她覺得已經褪了色、貶了值,太通俗和太陳舊了,於是便追趕時髦,換成了最新的“酷斃啦”什麽的,這一下不管是認真講還是說著玩兒,反正是一切全“酷斃啦”,冰橇比賽也好,麵糊糊湯也好,她自己的體溫也好,統統全都“酷斃啦”,同樣叫人惡心。
加之她饒舌的勁頭兒大得不得了。而且她反正有的好講,什麽薩洛蒙太太今兒個穿上了最名貴的花邊內衣啊,因為安排了她體檢,裏邊得好好修飾修飾去見大夫們唄。——這麽講倒有些道理,漢斯·卡斯托普自己也產生了這樣的印象,就是不管檢查結果如何,體檢的過程本身就令太太們喜歡,所以都願意打扮得俊俏可人。然而,施托爾太太還打保票,說什麽來自波森並懷疑患了脊髓結核的勒蒂斯太太,每周一次肯定是完全光著身子,要當著貝倫斯的麵在房裏來來回回走上十分鍾,這又該作何解釋呢?這種說法的悖乎常理同樣令人反感,可施托爾太太偏偏賭咒發誓說絕對是真的——這就怪了,這可憐的女人對這類事情竟如此勁頭兒十足,津津樂道,而且還義正詞嚴,雖說她自己的麻煩就已經夠多的了。因為最近她就碰上了一些討厭而可悲的情況,據她講她的“四肢無力”更加嚴重,她的體溫曲線又在上升。她抽泣著坐到餐桌邊,幹裂的紅臉頰上滿是淚水,捂著手絹邊嚎邊講。
貝倫斯想叫她臥床,她卻想知道大夫背著自己說了些什麽,說她病在何處,有多麽嚴重;她要正視現實嘛!有一天,她大驚失色地發現,她的病床竟然是腳的一頭衝著房門;這一發現氣得她渾身哆嗦。一開始大夥兒不明白她幹嗎這麽生氣,這麽害怕;特別是漢斯·卡斯托普,一下子更莫名其妙。怎麽啦?怎麽回事?床為什麽不能怎麽擺著就讓它擺著?——上帝保佑,難道這也不明白!“腳朝前……”說著她大聲嚎哭起來;於是床隻得馬上調轉方向,盡管從此靠在枕頭上就看見影響睡眠的亮光。
這一切全都說不上嚴重,但也很少能符合漢斯·卡斯托普的精神需要。不過在此期間卻發生了一樁可怕的事情,給年輕人留下了特別的印象。那是在吃飯的時候,一個還算是新來的病友,一位名叫波波夫的教師,人長得瘦瘦的而且寡言少語,帶著他同樣瘦瘦的、寡言少語的未婚妻坐在“好樣兒的俄國人席”,正當大家夥兒吃喝到了興頭上,他突然發出一聲經常被形容為魔鬼似的、非人的尖叫,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躺在椅子旁邊手腳開始可怕地抽搐和亂打亂蹬,原來是他患的羊角風急性發作!更麻煩的是剛剛上完一道魚做的菜,不能不擔心波波夫那麽激烈抽搐**,會讓魚刺給卡傷。
整個餐廳頓時亂作一團。女人們,以施托爾太太首當其衝,其他還有諸如薩洛蒙太太、勒蒂斯太太、黑森費爾特小姐、馬格努斯太太、伊爾蒂絲小姐、萊薇小姐等等等等也不甘落後,也出於各式各樣的原因而驚恐萬狀,有幾位模樣之可怕幾乎趕上了發羊角風的波波夫。她們發出陣陣尖厲的叫聲。隻見她們**地緊緊閉住雙眼,張大嘴巴,扭曲著身子。個別人幹脆一聲不響,暈倒了事。因為突如其來的驚厥剛好發生在大嚼大咽的當口兒,就沒少出現給噎得死去活來的慘狀。
一部分食客企圖盡可能地離現場遠一些,有的甚至衝出邊門到了露台上,盡管外麵又濕又冷。然而整個事件除了可怕,還有個令人惡心的特點,也就是可能讓大家禁不住產生聯想,聯想到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最近作的那次報告。具體情況是這樣:正好在最後那個星期一,這位精神分析學家在進一步闡述愛情作為致病的力量的論斷時候,聯係到了羊角風,並且說在出現精神分析學說之前的時代,人類把這種疾病有時視為先知顯靈,有時又看作魔鬼附體;他以半是詩意的熱情語言,半是科學的冰冷術語,大講羊角風實乃愛情和大腦性欲亢奮的等值現象,一句話,因此便產生了懷疑,聽他報告的聽眾聯想到他的報告,必然把波波夫老師的表現理解為他那理論的圖解,乃是一個人肮髒內心的暴露和神秘可怕的醜劇,也就難怪女士們要掩麵而逃,原來是有些個害臊哩。出事的當口貝倫斯宮廷顧問正好在場,是他親自帶領米倫冬克護士長外加幾個有手勁兒的桌友,把臉色發青、口吐白沫、四肢僵硬扭曲的羊角風病人架出餐廳,到了遊藝室裏,在那兒由一些大夫、護士長以及其他員工包圍著,進行了長時間的救治,隨後讓擔架給抬走了。
不大一會兒,沒事人似的波波夫教員又由他同樣沒事人似的未婚妻陪著,坐在“好樣兒的俄國人席”上,不聲不響地享用完了自己那份午餐!
在經曆這個事件時,漢斯·卡斯托普外表上流露著敬畏,可內心中卻無此感覺,上帝保佑他。波波夫呢,自然在吃魚時是可能被卡住的,但事實上還是沒給卡著,因為不管是在失去了意識的憤怒中也好享樂中也好,他大概仍然暗暗留了一點兒神。
而今他高高興興地坐在那兒,吃完了飯,好像從來不是一個癲癇患者,好像根本沒跟個酒瘋子似的大出洋相,肯定也不曾回憶過這件事情。而且他那個神氣,也不能增強漢斯·卡斯托普對於痛苦的敬畏;還有那女的,她的樣子也增加了他在這山上時時遭遇、也極為反感的輕浮印象;正是為了克服它們,他才一反此地的習尚,希望去接近那些危重病人和垂死的人。
在表兄弟住的那層樓,離他們的房間不遠,躺著一位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名叫萊拉·格爾恩格羅斯;據阿爾芙雷達護士講,她已經快死了。十天之內,她四次嚴重咯血,父母親已經上山來,也許準備把女兒活著接回家去;可是看來不行:貝倫斯顧問否定了運走可憐的格爾恩格羅斯小姑娘的可能。
她才十六七歲。漢斯·卡斯托普發現機會來了,可以實現自己送一束花祝願病友康複的計劃啦。盡管現在萊拉不過生日,以凡人的預見也沒生日可過了,因為漢斯·卡斯托普已打聽清楚,她的生日在春季;但是按照他的判斷,這也不妨礙他們去表示一點惻隱之心加上敬意。
一天中午,他和表哥到療養地散步,走進了一家花店。店裏的空氣充滿濕潤的泥土味和馥鬱的花香,他深呼吸了幾口,然後訂購了一盆漂亮的繡球花,沒有透露自己的姓名,僅僅附了一張寫著“兩個同樓病友願你早日康複”的卡片,就吩咐店裏直接送到瀕死的小病友房間裏去。他幹得挺痛快,加之花草的氣息和店內暖洋洋的空氣令他感覺舒坦,使他剛挨過凍的眼睛流出了眼淚,心也怦怦直跳;這當兒,一種勇敢冒險、不事聲張地做好事的感覺便油然而生。
暗暗地,他賦予了自己的行為以巨大象征意義。
萊拉·格爾恩格羅斯不享受專人護理,而是直接處於米倫冬克護士長和大夫們的監護之下;不過阿爾芙雷達護士經常進出她的病房,也就能給兩位年輕人通風報信,讓他們了解自己的義舉效果如何。小姑娘原本處於孤單無助的絕望狀態,對來自陌生人的殷勤問候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鮮花擺在她床邊上,不斷受到她目光和手的愛撫;她老是提醒給它澆水,自己呢經常咳嗽,可即使咳得死去活來,充滿痛苦的目光仍然離不開那些花朵。
她的父母也就是已退役的格爾恩格羅斯少校和太太,也同樣感動和欣慰,加之他倆在療養院一個熟人都沒有,連試著猜一猜送花者是何許人都不可能,所以嘛她阿爾芙雷達也自己承認,她便忍不住透露了一點兒送花者的秘密,把哥兒倆的姓名告訴人家了。喏,她現在帶來了三位格爾恩格羅斯的請求,求他倆去露露麵並接受他們的感謝;這樣,在隔了一天之後,哥兒倆就在這位女總管的帶領下,躡手躡腳走進了萊拉姑娘受苦受難的房間。
瀕死者是一個可愛極了的金發美人兒,一雙明眸真的藍得跟勿忘我花一個樣,盡管失血嚴重,呼吸勉強靠著所剩不多的一點點健康肺葉支撐,因此形容憔悴嬌弱,但卻一點不使人覺得窩囊可憐。她表示了謝意,然後用微弱但卻優美的嗓音與他們交談。這使她雙頰出現了桃紅,而且久久不肯消失。對她在場的父母和她本人,漢斯·卡斯托普得體地解釋了自己的行為,並且請他們原諒自己的冒昧;他說話時嗓音低沉而激動,流露著對病友溫柔的敬意。他差不多就快跪倒在她床前啦——他內心中確實有這樣的衝動,他久久地緊握住萊拉的手不放,盡管這隻發燙的小手不隻濕潤,簡直就是汗水淋淋的,因為這孩子的汗液分泌過度,所以也經常會脫水,如果不是不斷地飲用大量汽水以大致保持平衡的話——她的床頭櫃上始終擺著大瓶的果汁汽水應急,她的皮膚早就幹縮起皺啦。
她的父母盡管傷心,仍應有如儀地與客人進行了簡短的交談,詢問他倆的個人情況,作了其他一些通常有的寒暄。少校是個寬肩膀的男子,額頭低低的,小胡子往上翹——身體壯得像個大力士,顯而易見,女兒的染上結核病壓根兒怪不著他,罪過多半在他老婆身上。這女的個子瘦小,一副典型的肺癆坯子,看來也因女兒染上了病而感到內疚。
談了十分鍾,萊拉姑娘已顯得體力不支,或者準確地說興奮過度——她的臉頰紅得更厲害了,藍得跟勿忘我似的眼睛閃耀著令人不安的光輝——於是經阿爾芙雷達護士用眼色提醒,哥兒倆便告了辭,由格爾恩格羅斯太太陪著走到了門外。她一路上不斷自責,特別令漢斯·卡斯托普感動。怪她,完全怪她,她咬牙切齒地說,這孩子隻可能從她身上得的病,跟她丈夫一點不相幹,他和女兒生病完全沒有關係。
不過就是她吧,她可以擔保,也隻是很短暫地跟這病有過關係,還是在她當姑娘的時候。後來她就好了,徹徹底底好了,醫院給她出了證明,因為她想結婚,非常希望結婚過家庭生活;她成功了,病治好了,得到了完全康複,於是就嫁給了這個自己心愛的、壯得跟牛似的男人。他那方麵可是做夢也沒想到會出這種事啊。可他這麽老實,這麽健壯——卻仍舊沒能防止住不幸的發生。因為在女兒身上,那已被埋葬、已經遺忘的魔鬼又複活了;她擺脫不了它,將為它毀掉,相反她這個做母親的倒過了這一關,進入了保險的年齡。那可憐的小東西卻要死了,大夫們已叫家屬別再存希望;是她的過去造的孽啊。
兩個年輕人極力安慰她,說什麽也不是沒有好轉的可能。然而少校太太隻顧大聲抽泣,不過還是再次感謝他們送來了鮮花,感謝他們來看她女兒,讓這孩子分了分心,高興了一會兒。
小可憐蟲痛苦又孤單地躺在那兒,別的同齡人卻享受著自己的青春,跟英俊的小夥子在一塊兒跳舞,疾病可也扼殺不了追求享樂的欲望不是。他們卻給她帶來了一些個陽光,上帝啊,可能就是最後的陽光啦。對於小可憐兒來說,收到那一盆繡球花好比在舞會上出了一次風頭,和兩位殷勤的騎士聊天好比經曆了一次甜蜜的談情說愛,作為母親的格爾恩格羅斯太太,她可是看得出來呀。
這一席話令漢斯·卡斯托普既感動,又尷尬,特別是少校太太的談情說愛一詞用得很不是地方,叫他極不自在。再說呢,他可不是什麽殷勤的騎士,他之來看萊拉姑娘,是出於醫學和精神的關懷,是為對此間盛行的自私冷酷表示抗議。
簡單講,最後這麽一轉折叫漢斯·卡斯托普頗有些不快,不過好在隻是局限於對少校太太的觀點,整個事情的經過仍使他很是興奮,很是感動。特別是有兩件事,一為下邊山穀裏那花店內的泥土芳香,一為萊拉那隻汗水淋淋的小手,都牢牢留在了他的心靈和意識裏。既然開了頭,就得做下去;還在當天他就和阿爾芙雷達護士談妥了,要去拜訪她護理的病人弗利茨·羅特拜恩。據說他跟他的護士都感覺日子無聊難過,其實呢,所有跡象表明,這小夥子已經沒剩下幾天好過。
老實善良的約阿希姆毫無辦法,隻得跟著去。漢斯·卡斯托普的衝動和善心,戰勝了表哥的反感;他充其量隻能以沉默和垂下眼瞼,來表示一下異議,因為他想不出任何反對的理由,以免同時表現出缺少基督精神。漢斯·卡斯托普看得很清楚,因此也加以利用。他也充分理解表哥是個軍人,所以不樂意做那樣的事。可是既然他自己做了覺得快樂、幸福,覺得於人於己都有好處呢?那他就必須不顧表哥無言的抗拒,把事情做下去。
他拉著約阿希姆一起考慮,給年輕的瀕死者弗利茨·羅特拜恩,雖然他是個男的,好不好也請人送花去,或者幹脆自己帶花去。他自己很希望這樣做,覺得花嘛就適合用來做這個;尤其是紫色的繡球花,花型那麽完美,他更是喜歡。於是他就斷然認為,羅特拜恩的性別已讓他的臨終狀態給抵消了,他也不一定非要過生日,才能接受別人送的鮮花,因為人都快死了,順理成章地自然啥時候都可以當作過生日的孩子對待。
如此想通以後,他就和表哥再次光顧了那散發著溫暖泥土香味的花店,捧著一束剛噴過水的、芳香撲鼻的玫瑰、丁香和紫羅蘭,在提前通報過他們到來的阿爾芙雷達小姐帶領下,走進了羅特拜恩先生的房間。
病入膏肓的受訪者年齡還不到二十歲,可是頭發已經脫落了,灰白了,麵色蠟黃蠟黃,皮包骨頭,兩隻手很大,鼻子和耳朵也很大,對兩位病友來慰問他、陪伴他,感激得幾乎掉下眼淚——他在招呼他們,從他們手裏接過鮮花的時候,卻是虛弱得哭了,可是在這之後,雖說聲音低得幾乎像是耳語,卻急急忙忙地談起了歐洲的鮮花貿易來,談到它日益地發達興旺,談到尼斯和戛納花卉的巨額出口,既有車皮運輸,也有快郵寄送,每天都從這些法國城市向四麵八方發貨,既發向巴黎和柏林的批發市場,也供應廣大的俄羅斯。要知道他是個商人,隻要人還活著,他的興趣就在這方麵。他的父親,一位科堡的玩偶製造商,送他到英國求學,他嗄聲啞氣地說,他在那邊就病了。可是人家把他發燒當成了傷寒,並給以相應治療,也就是讓他吃素喝清水湯,結果身體完全搞垮啦。這兒山上倒允許他吃了,他也盡量地吃,盡量地吸收營養,常常坐在**吃得滿頭大汗。
然而為時已晚,他的腸胃已受到連累,家裏白白寄來了牛舌頭和熏鰻魚,可他什麽也消化不了嘍。眼下他父親正從科堡趕來,貝倫斯院長用電話對他發出了召喚。因為須對他采取堅決的措施,也就是要取掉他的肋骨;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嘛,盡管希望已很渺茫。羅特拜恩嗓音低沉,講得很是實事求是,把開刀取肋骨純粹看成了一樁交易——多久他還活著,多久看問題都會抱這樣的觀點。就說費用吧,他悄聲道,算上背部脊髓麻醉,因為涉及了整個胸腔,再取六至八根肋骨,肯定在一千法郎左右,所以他就問自己,這樣一大筆投資合算嗎?貝倫斯勸他做這個手術,這家夥反正有利可圖,他自己可就拿不準了,沒辦法知道是否保全了肋骨靜靜死去,來得更加明智些。
很難給他出主意。表兄弟倆認為,在權衡利弊時必須把宮廷顧問手術的精湛也考慮進去。最後取得一致,將以正在趕來的老羅特拜恩的意見為準。在客人告辭的時候,年輕的羅特拜恩又哭了鼻子;盡管隻是由於虛弱,他那麽哭天抹淚,卻也跟想法和言談的幹硬與實事求是,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他請求二位先生再去看他,他們嘴上應允了,卻再沒有去。要知道當晚玩偶製造商趕到了,第二天上午便動了手術,手術之後年輕的弗利茨·羅特拜恩已不再能接待客人。
又過了兩天,漢斯·卡斯托普跟約阿希姆從走廊上經過,發現羅特拜恩的房間已進行過清掃。阿爾芙雷達護士帶著自己小小的行李箱離開了山莊療養院,因為已應聘去另一家療養院照看垂死的病人。係夾鼻眼鏡的帶子飄在耳朵背後,她歎著氣去新病人那裏了,因為這是展現在她麵前的唯一前景。
一間“人去室空”的病房,在打掃的時候家具堆放在一起,門都大大敞開著,在上餐廳或去樓外時一目了然——這可是個意味深長然而又習以為常的景象,以致引不起人多少想法,特別是當你正好也住在一間同樣地“空出來”,同樣地清掃過的房間裏,並且已經以其為自己的歸宿。有時候知道了是誰曾經在眼前這間房間住過,也總會產生一些想法,比如眼下和在八天以後,漢斯·卡斯托普在經過時看見格爾恩格羅斯小姑娘的房間也處於清掃狀態,就是這個情況。一見之下心裏就對房裏的忙碌景象產生反感,他站住了腳,惶惶然沉思起來;這當口兒,貝倫斯宮廷顧問正巧經過。
“我站在這裏看打掃房間,”漢斯·卡斯托普說,“早上好,顧問閣下。萊拉小姑娘她……”
“噢——”貝倫斯回答,同時聳了聳肩膀。隨即緘默片刻,讓他這姿態充分發揮效用,然後才補充說:
“您不是在她玩兒完前還像模像樣地對她獻過一次殷勤嗎?您自己身強力壯,還這樣關心我這些關在籠子裏用氣胸吹口哨的小鳥兒,我實在高興。從您這方麵看真是一個美德啊,別,別,咱們就先肯定它的正確性,肯定它是您性格中的一個大優點。讓我時不時地給您引見引見,您看怎麽樣?咱還有的是各式各樣的金翅鳥兒——要是您感興趣。例如眼下我正要去看那隻‘灌得太飽’的小雀兒,您一塊兒去嗎?我將開門見山地作介紹,稱您是她同病相憐的病友。”
漢斯·卡斯托普連忙回答,宮廷顧問講出了他的心裏話,所提的建議正中他的下懷。他感激顧問閣下允許他一塊兒去探望所說的那位病友。不過那“灌得太飽”的是個什麽人,他該怎麽理解這個雅號?
“按字麵理解,”宮廷顧問回答,“完全準確,毫無比喻之意。讓他自己給您解釋得啦。”
沒走幾步,就到了那位“灌得太飽”的房門前。貝倫斯穿過兩道門走進屋去,讓陪著他的漢斯·卡斯托普等在門外。貝倫斯進屋的當兒,從屋裏傳出來急促而艱難、但同時又是快活而清脆的說說笑笑聲,門一關上就聽不見了。可幾分鍾後卡斯托普被放了進去,又迎麵向他送來了這樣的說笑聲,接著貝倫斯就把他這位充滿同情心的來訪者,介紹給了那個躺在**好奇地打量著他的金發夫人。隻見她用枕頭墊在背後半躺半坐著,怎麽也安靜不下來,老是一個勁兒地笑,笑聲高而清脆,就像搖動銀鈴一樣;她呼吸困難急促,像是一直受到了什麽刺激和擠壓。
對貝倫斯介紹來訪者時說的俏皮話,她也笑得夠嗆;對即將離去的大夫不斷地道“再見”,“非常感謝”,“明兒個見”,一邊衝著他的背影揮手,一邊卻唉聲歎氣,同時仍發出陣陣銀鈴般的笑聲,兩手則按著夏布襯衣底下波動起伏的胸部,腳也禁不住動來動去。她的名字叫齊默爾曼夫人。
對她漢斯·卡斯托普有點兒麵熟。她與薩洛蒙太太以及那個饕餮的中學生同桌了幾個星期,動不動就喜歡笑。後來,還沒等年輕人進一步弄清情況,她就消失了。可能是出院了吧,他想,如果他對她的消失也有過想法的話。現在卻在這裏看見了她,名字叫“灌得太飽”的女人,他倒真盼著她給他解釋這個雅號的含義哩。
“哈哈哈哈,”她又是銀鈴般的一串哈哈,胸部隨之劇烈起伏動**,“真叫滑稽得要死,這個貝倫斯,又滑稽又有趣,逗得你笑破肚子,笑得死去活來。您坐啊,卡斯騰先生,卡爾斯騰先生,或者您叫什麽來著?您的名字真可笑,哈哈,嘻嘻,實在對不起!您就坐我腳邊那張椅子吧,不過得允許我伸伸腿兒,我真是——哈……啊,”
她張開嘴歎了口氣,再哈哈兩聲道,“真是沒有法子。”
她幾乎可以稱得上漂亮,五官清秀而稍顯突兀,但看起來還算順眼,長著個小小的雙下巴。隻不過嘴唇青紫,鼻子也是這個顏色,無疑是缺氧的表現。雙手瘦得叫人可憐,好在有睡衣的花邊袖口遮掩著,也跟她的腳一樣很難得安靜安靜。脖子秀氣得如同少女,纖細的鎖骨上麵長了幾顆濕疹,胸脯由於大笑和呼吸困難而不停地顫動、起伏,看上去同樣顯得嬌媚而富青春氣息。漢斯·卡斯托普決定同樣讓人給她送或者親自帶鮮花,而且要從尼斯和戛納進口的品種,要同樣噴上水,散發著撲鼻的香氣。他盡管有些憂慮,仍禁不住被齊默爾曼夫人清脆而急促的笑聲感染,也跟著她樂了起來。
“如此說,您是專門走訪院裏的重病號嘍?”她問,“您真逗,您真有趣,哈,哈,哈!可您想想,我根本就不重,也就是說,我壓根兒就不算,直到不久之前,還一點兒都不……直到不久之前出了這件事……您聽好了,看是不是挺滑稽,您在整個的一生中……”她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卻嘻嘻哈哈,就這麽斷斷續續給漢斯·卡斯托普講了自己發生的事。
初上山時她病很輕微——病還是病了,不然不會上山來,也許甚至病得還不太輕,不過與其講重還是講輕更好些。作為外科技術雖說年輕但卻迅速得到喜愛的新成就,氣胸在她身上也取得了輝煌的勝利。手術圓滿成功,齊默爾曼夫人的健康狀況有了可喜的改善,她的丈夫——須知她已經結婚了,盡管沒有小孩——可望在三四個月後接她回家去。
誰知這時她想要樂一樂,便長途旅遊去了趟蘇黎世——去的理由除了樂還是樂。她確實也盡情地開心地樂了一回,可在這時卻發現必須給氣胸加氣,就隻好請一位當地的醫生來幹這事。一個挺可愛、挺滑稽的年輕人,哈哈哈,哈哈哈,可結果怎樣呢?他把她灌得過飽啦!沒有其他合適的叫法,這個詞兒說明了一切。他本意是對她好來著,業務卻可能不怎麽精通,幹脆講吧:出現了過飽狀態,也就是說心口憋悶,呼吸困難——哈!嘻嘻嘻!——回到山上挨了貝倫斯一頓臭罵,馬上被要求臥床休養。這一下她就成了重病號啦——雖說不是病入膏肓,情況卻挺糟糕,糟糕得一塌糊塗——哈哈哈,瞧他那副樣子喲,他那副樣子真是滑稽!說時她用手指指點著胸部,拚命取笑貝倫斯的模樣,笑得自己額頭也開始變得青紫。然而最最滑稽的是,她講,貝倫斯竟大發雷霆,粗言惡語——而在這之前,當她發現自己灌得過飽了,就已經忍不住好笑!“您簡直是自己找死!”她說他衝著她喊,一點兒不轉彎抹角,一點兒不隱諱含蓄。“真是一頭狗熊,哈哈哈,嘻嘻嘻,您請原諒!”
叫漢斯·卡斯托普莫名其妙的是,到底為什麽她要對貝倫斯的聲明發出如此清脆爽朗的笑聲?是僅僅為了他的粗魯無禮並且她也不相信他說的話,還是她盡管相信他的話——她必須相信他的話呀,但卻認為她有生命危險這件事情本身就可笑得要命呢?漢斯·卡斯托普憑印象判斷是後者,她笑得那麽像銀鈴般的清脆,那麽鳥鳴鶯囀般的悅耳快活,真正隻是由於孩子似的幼稚和鳥兒似的缺少腦子;漢斯·卡斯托普對此頗看不慣。
盡管如此,他還是請人給她送去了鮮花,隻不過自己再也沒見著這位特喜歡笑的齊默爾曼太太。要知道,她在氧氣袋的支撐下也隻多活了幾天,真的很快就死在了讓電報催著趕來的丈夫懷裏——十足的蠢婆娘!貝倫斯宮廷顧問自顧自地加上了一句;正是從他口裏,漢斯·卡斯托普得到了她的死訊。
不過在此之前,在貝倫斯院長和護士們的幫助下,富有愛心的漢斯·卡斯托普發揮積極肯幹的精神,又已經與另外一些危重病友建立了聯係;約阿希姆沒有法子,隻好跟著他去。他們去看了“兩個全都”活下來的第二個兒子,另一個兒子在隔壁的房間早已經進行了清掃,熏蒸過了甲醛。另外還去看了一個叫特迪的男孩,他是不久前才從那所“腓特烈兒童保育院”送上山來的;對於這所學校來說,他的病是太重了。
再就是去探訪那位德裔俄籍的保險公司職員,他名叫安東·卡爾洛維奇·費爾格,一位好性情的受苦受難者。最後還有自己非常不幸,但卻急於博取別人歡心的封·瑪琳克羅特夫人,她也和前邊提到的那些病友一樣得到了鮮花,而且漢斯·卡斯托普甚至還當著約阿希姆的麵,多次親手喂過她……
如此一來二去,漢斯·卡斯托普和約阿希姆成了全院盡人皆知的“善人”。然而,有一天,塞特姆布裏尼叫住了漢斯·卡斯托普,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
“哎喲喲,工程師,聽說您發生了了不起的轉變。您幹起慈善事業來啦?想證明自己人不壞,對嗎?”
“不值一提,塞特姆布裏尼先生。一點兒沒什麽,根本不值得宣揚。我表哥和我……”
“可別牽扯進您的表哥!如果您二位引起了人們議論,那牽涉到的實際上隻是您,可以肯定。少尉這個人雖然可敬,卻生性單純、理智,不需要教育者操多少心。您別打算讓我相信他是領頭羊。更重要但也更危險的是您自己。恕我直言吧,您才是生活裏的‘問題兒童’呢——我必須關心您。再說呢,您也已經允許過我關心您啊。”
“不錯,塞特姆布裏尼先生。一次承諾,永久算數。您真是太好了。再說‘問題兒童’也挺有意思!一位作家有啥想不出來呀!我不知道對這稱號是不是可以感到一些個自豪,但無論如何聽上去是很美的,我得承認。好吧,我就來談談那些所謂‘死神的孩子’,您問的大概就是這個吧。當我有了工夫,就在完全順便和一點不影響自己療養的情況下,去這兒那兒探視探視病情危險、嚴重的病友,您明白,就是那些並非來此尋歡作樂、**形骸的人,而是一些瀕臨死亡者。”
“然而書上明明寫著:讓死者埋葬掉他們的死者吧。”意大利人道。
漢斯·卡斯托普舉起雙臂,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書上寫的可多著哩,一會兒寫這,一會兒寫那,實在是難以選擇,實在是無所適從。自然如所預料,這位搖風琴的老兄又發表了一通酸腐之論。可是盡管如此,盡管卡斯托普仍一如既往地洗耳恭聽其教誨,並連聲稱有道理有道理,值得考慮值得考慮,實際上卻遠遠不會為迎合某些個教育主張而放棄自己的事業;因為這個事業在他看來畢竟要有益得多,意義要深廣得多,雖說格爾恩格羅斯小姐的母親說過“一次甜蜜的談情說愛”,可憐的羅特拜恩死到臨頭還忙著打小算盤,“灌得過飽”的清脆笑聲實在愚蠢。
“兩個全都”的兒子名叫勞洛。他同樣收到了鮮花,從尼斯進口的散發著泥土香味的紫羅蘭,“敬獻者:兩位關心您、盼您早日康複的病友”。由於匿名的做法已經成了純粹的形式,誰都知道好事是什麽人做的,所以“兩個全都”,也就是那位穿黑衣服的、麵色蒼白的墨西哥母親,在過道上碰見表兄弟倆時就徑直向他們道了謝,同時還語音急促地,不,主要還是通過她那充滿哀痛的肢體動作,請求他倆去當麵接受她——唯一的,最後的,就快死去的——兒子的感激。
他們立刻滿足了她的請求。勞洛原來竟是個漂亮得令人驚訝的小夥子,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長著個鷹鉤鼻子,兩邊的鼻翼不停地顫動,豐滿的嘴唇十分好看,上方已長出一片黑色的唇髭——可講話時神情狂熱,動作誇張,活像在演戲,弄得兩個客人巴不得趕快離開病房回到外麵去,而比起約阿希姆·齊姆遜來,漢斯·卡斯托普真的更加著急。
要知道,“兩個全都”太太身著開司米的黑綢袍,黑色的紗巾在下巴底下打了一個結子,窄窄的額頭上橫著道道皺紋,煤精一般黑亮的眸子下邊吊著兩個巨大的眼袋,彎著膝頭在屋子裏踱過來踱過去,大嘴的一邊嘴角悲苦地下垂著,時不時地踱到坐在床邊的客人跟前來一下,像鸚鵡似的不厭其煩地用法語述說自己的不幸遭遇:“先生們,你們知道,我有兩個兒子,一個先死了,現在輪到另一個了。”
英俊的勞洛同樣也說法語,語音急促、尖厲,神情狂熱誇張,意思是他決心像個英雄似的死去,是的,就像他的哥哥,他哥哥費爾南多就是像一位西班牙英雄那樣死去的——他邊說邊打手勢,並且突然撕開襯衫露出黃色的胸部,表示對死神的攻擊無所畏懼,他如此折騰到了咳嗽起來,咳得他嘴唇上浮起來一層淡紅色的泡沫,咳得他的誇誇其談再也繼續不下去,表兄弟倆才抓住機會,踮著腳尖逃出了他的房間。
兩人沒再談對勞洛的訪問,各自也都避免在內心裏對他的舉止作出評判。不過探視來自彼得堡的安東·卡爾洛維奇·費爾格的結果令兩人都比較滿意。隻見他躺在病**,蓄著一部叫人覺得脾氣挺好的大胡子,突出的喉結同樣顯示出他的好脾氣;他曾要求打氣胸,結果差點要了他費爾格先生的命,現在好不容易才慢慢恢複過來。可因此忍受了劇烈的震動休克之苦,也就是經曆了胸膜震**;眾所周知,在做打氣胸這種時髦手術的時候,這種事故在所難免。隻不過他的情況格外危險,人完全虛脫了,昏厥了,情況嚴重得不能不中止手術,宣告了暫時取消。
一談起當初打氣胸的情況,費爾格先生就瞪大了他那好脾氣的灰色眼睛,臉頰也失去了光澤;對於他來講,那次手術必定異常的可怕。
“沒做麻醉啊,先生們。好,就算我們這樣的人經不起全身麻醉,在這種情況下禁止做全身麻醉,一個理智的人能夠理解和適應這種規定。可是局部麻醉達不到深度,隻是表麵的皮肉麻木了,還能感覺出開了胸,盡管那隻是一種遭受擠和壓的感覺。我蒙住了臉躺在那兒,為的是什麽也看不見,大夫的助手在右邊按住我,護士長在左邊按住我。我好像遭到了推擠和壓迫,其實是我的皮肉給割開了,給翻轉去用夾子夾住了。可這時突然聽見宮廷顧問先生的聲音:‘瞧!’而與此同時,先生們,他就開始用一件鈍器——必定是鈍器,否則就會提前刺破嘍——探觸我的胸膜。他這麽探來探去,想找出適合於穿刺和灌氣的部位,他就這麽探著,就這麽用器械在我的胸膜上東觸觸西碰碰——我的先生們啊,我的先生們啊!突然我就不成了,突然我就完了蛋,突然我就說不出的難受。
胸膜可是碰不得的喲,先生們,它不讓你碰,也不能夠碰,它是用肉遮掩起來的禁區,處於孤立和不可接近的狀態,永遠永遠。可現在貝倫斯把它揭開了,還探觸它。我的先生們,我感到了惡心。難受得要命啊,我的先生們——我做夢也想不到,除了在地獄裏,在地球上竟會有如此痛苦不堪、如此可悲可恥的感受!我昏厥了——一連昏厥了三次,一次眼前一片綠色,一次眼前一片棕色,一次又變成一片紫色。
在昏厥之中還嗅到一股臭氣,因為胸膜震動影響到了我的嗅覺神經,我的先生們,我嗅到了一股無比強烈的硫磺氣味,就像真到了地獄中一樣。但是就在發生這一切的時候,我卻聽見自己笑了,一邊呼吸艱難一邊卻笑了;不過那不像是人在笑,而是一種極其下作、極其令人惡心的笑;這樣的笑我一輩子也沒聽見過。要知道喲,我的先生們,胸膜給人探觸,那味道就像有人極其卑鄙、極其放肆、極不人道地搔你的癢處;我呢,就得忍受到這樣該死的羞辱,這樣該死的折磨!這就是胸膜震動,先生們,願仁慈的上帝別讓你們吃這個苦。”
每次談起那“可悲可恥”的經曆,安東·卡爾洛維奇·費爾格都總會痛苦得臉青麵黑,也非常害怕再回顧當時的情況。再說,他一開始就承認自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與所有“高深”的東西完全不沾邊兒,希望大家別對他提任何精神和心靈的特殊要求,他呢,也同樣不會對任何人提出這樣的要求。
在達成共識以後,其實他對自己過去的經曆反倒講出了一些挺有意思的故事。在讓肺結核撂倒之前,他一直幹著火災保險旅行推銷員這檔子營生。從彼得堡出發,他東跑西顛、走南闖北,足跡踏遍了整個俄羅斯,目的是訪問保了險的工廠,勘察經營已出現隱憂的企業,因為統計表明,火災多數都發生在那些經營正好有問題的廠礦裏。
因此他就被派出去,以這樣那樣的借口摸清楚一家企業的底細,然後向自己的銀行打報告,以便及時通過增加再保險或者重新分攤保費來避免重大損失。他講在廣袤的俄羅斯帝國進行冬季旅行,說他乘著雪橇,蓋著老羊皮被子,整夜整夜地在嚴寒刺骨的冰天雪地裏趕路,有時候半夜醒來突然看見有星星在遠處的雪野上忽閃忽閃,原來啊那是成群的野狼的眼睛。
旅途中隨身用木箱帶著凍起來了的給養,例如凍得像白麵包似的白菜湯什麽的,到了驛站趁換馬的工夫趕緊化開來食用,那味道吃起來跟剛燒好一樣的新鮮。可倒黴的是半路上突然碰上融雪天氣,這時候原本是一塊一塊的白菜湯就流瀉出來啦。
費爾格先生就這麽講述自己的故事,講著講著就歎一口氣,最後卻說,一切原本都挺美好,隻是希望千萬別再來給他做什麽氣胸。他講的沒有任何高深莫測的內容,可卻實事求是,異常中聽,對於漢斯·卡斯托普尤其如此,似乎能聽聽俄羅斯帝國及其生活方式,聽聽它的大銅茶炊、它的魚肉餡餅、它的哥薩克人,聽聽它那些洋蔥頭塔樓多得像一排排蘑菇的木頭教堂,他覺得真是帶勁。他還讓費爾格先生講當地的人種,因為他們屬於北方的種族,在他眼裏就更增添了異國的情趣;因此便講到了他們血統裏的亞洲成分,他們高而突出的顴骨,他們如芬蘭人或蒙古人一般細眯眯的眼睛。
漢斯·卡斯托普活像一名人種學家似的專心聽著,不時還要求人家用俄語講述——隻聽那柔滑無骨、富於異國情味的東方口頭語,從費爾格那好脾氣的胡須底下,從他那好脾氣的大喉結中,快速、利落地啵囉啵囉湧流出來,小夥子更是聽得如醉如癡,仿佛他又一次偷食禁果,悄悄闖進了教育的禁地。
哥兒倆常常去安東·卡爾洛維奇·費爾格病房裏呆個一刻鍾。其間也去探視來自“腓特烈保育院”的小男孩特迪。這孩子十四歲,生著一頭金發,外表文雅、講究,穿著一套係腰帶的白綢睡衣,有一名護士單獨陪護。
他自己講是個孤兒,而且挺富有。他正等待動大手術,醫生試圖摘除他已讓蟲子蛀蝕的部分肺葉。有時候他自我感覺良好,便會下床一個鍾頭,為的是能穿上他那漂亮的運動裝,去樓下參加參加娛樂活動。女士們愛逗他玩兒,他則喜歡聽她們閑聊,例如聊艾因胡夫律師和穿改良褲子的那位小姐以及芙棱茨欣·奧伯爾丹克的事。然後他又躺到**。就這麽著,小男孩特迪漂漂亮亮地打發著時光,像是要明白地宣告,他別無他求,對生活指望的永遠隻有這麽多。
然而在五十號病房,躺著的卻是封·瑪琳克羅特夫人,名字叫納塔莉婭。她生著一雙黑眼睛,戴著金耳環,模樣**,酷愛打扮,但卻渾身都是上帝的懲罰,一個活脫脫的女性拉撒路外加約伯。她的肌體仿佛整個兒浸泡在毒汁裏,所有可能的病患都要麽交替著,要麽同時來侵襲她。她的皮膚組織受到嚴重傷害,身體大部分長滿奇癢難熬的濕疹,有的地方已經破了,連口腔裏也有,因此伸調羹進去都困難。她體內的炎症更是不少,諸如肋膜炎、腎炎、肺炎、骨膜炎乃至腦炎等等,都交替光顧封·瑪琳克羅特夫人,搞得她經常不省人事;特別是由高燒和疼痛引起的心力衰竭,更令她怕得要命,例如在吃飯的時候竟使她不能好好吞咽,結果食物便卡在了上邊的食管裏。簡單講,這女人活得真是夠嗆,而且還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因為她拋棄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跟著另一個男人,據她自己講,實際上隻是個半大小子跑啦,結果反過來她的親人們也拋棄了她,現在落得個無家可歸,雖說還不是不名一文,畢竟她丈夫仍舊還供給她一些錢。她也不撐什麽不實際的麵子啦,而是老老實實地利用了他的大度正派,或者說利用了他對她仍然熾熱的愛;她反正已不再把自己當真,她反正隻是個沒有廉恥的、罪孽深重的女人嘛。就是在這樣的思想基礎上,她以可敬的耐心和韌勁,以女性這個種族所固有的承受力抵抗力,忍受著約伯曾經忍受的所有折磨,戰勝了她那黃褐色肉體的痛苦,甚至那條由於某種難言之隱而纏在頭上的白紗布繃帶,她也把它變成了一件合體的裝飾。她不斷更換身上的飾物,早上以珊瑚開頭,晚上用珍珠結尾。收到漢斯·卡斯托普贈送的鮮花她高興極了,顯然認為這更多是有所圖謀的獻殷勤,而非僅隻表示表示善意,於是便請兩位年輕的先生坐到她床邊去喝茶。她自己呢則喝的是一隻小茶壺。包括大拇指在內,她的所有指頭直至關節上麵,都戴滿了鑲有蛋白石、紫水晶和綠寶石的戒指。
不一會兒,她一邊搖動著耳朵上的大金耳環,一邊開始講述自己的身世:講她那位正派但卻乏味的丈夫,講她那些同樣正派也同樣乏味的孩子,他們的性格完全像父親,她對他們從來也燃不起熱情來;也講了那個她跟著私奔的半大小子,說她自己真是好珍視好珍視他那如詩一般的柔情蜜意哦。然而他的親屬用詭計和暴力迫使他離開了她,這一下她身上的種種疾病就急性爆發出來啦,那小東西後來也可能對此感到惡心了吧。先生們是不是也有些感到惡心呢,她賣弄風情地問;畢竟還是她女人的天性更加強大,勝過了那布滿她半個麵孔的濕疹。
漢斯·卡斯托普打心眼兒裏瞧不起那小子,瞧不起他竟厭棄了自己有病的情人,因此也就聳了聳肩,表示自己的態度。
至於他本人嘛,卻反過來以那個詩人一般的半大小子的軟弱表現鞭策自己,抓住反複去探視可憐的封·瑪琳克羅特夫人的機會,對她做一些不需要事先經過訓練的護理,例如:正好碰上午餐時間,就小心翼翼地喂她進食流質;當她被噎住了的時候,就趕緊把小茶壺遞過去;或者幫助她在**翻翻身,因為除了其他病痛,還有一處開刀的傷口也令她躺臥困難。
每當去餐廳的路上或是散步歸來時,他去作短暫探視時都要練習這幾個動作,這時候他總是要求約阿希姆先走,說自己隻是去五十號簡單看看情況——而在做那些事時心中卻感覺充實,感覺快樂;這充實與快樂的基礎固然是覺得自己幫助了別人,是覺得自己悄悄做了意義深遠的好事,但除此而外也夾雜著某種竊喜,那就是感到自己的作為還帶有無可指責的基督精神;這種精神事實上是如此虔誠,如此慈愛,如此值得讚揚,不管是從軍人的立場出發也罷,或是從人道主義者和教育家的立場出發也罷,都沒有什麽可以指責的。
咱們還沒有談過卡琳·卡爾斯特德,不過漢斯·卡斯托普和約阿希姆卻對她特別關心。她是宮廷顧問私下接收的院外病人,是顧問本人把她介紹給了他們。在山上已經四年了,這一文不名的女人全靠狠心的親戚們接濟,因為反正要死嘛,他們已經把她接下山去過一次,隻是由於顧問閣下的反對,才又把她重新送上了山來。她住在達沃斯“村”一家供食宿的便宜公寓裏——年方十九,身板兒羸弱,頭發油亮平滑,目光躲躲閃閃,與她因為病灶而燒得緋紅的兩頰剛好配合在一起,嗓音有一點兒沙啞,但卻反倒招人同情愛憐。她幾乎是不停地咳嗽,所有的手指尖都貼著膠布,原因是中毒後全裂了口。
就是她,經過宮廷顧問的請托,哥兒倆給予了極為特殊的關照,誰叫他們是兩個富有愛心的家夥呢!一開始是送了鮮花,接著就去“村”裏那小小的陽台上看望可憐的卡琳,再下來就三人一道參加這樣那樣特別的活動:欣賞滑冰表演啊,觀看雙聯雪橇比賽啊,等等。因為眼下正值咱們這高山深穀地區的冬季運動**季節,要熱熱鬧鬧地慶祝整整一個禮拜,又聯歡又演戲,真是一個活動接著一個活動;隻是在此之前,表兄弟倆隻是偶爾參與一下,實際上並不大在意。約阿希姆對這山上的所有消遣更是反感,他來這裏可不是為了玩兒的——也根本不是為了來適應這裏的環境,習慣這裏的生活,因此就把它安排得舒舒服服,豐富多彩,而唯一的目的乃是盡快地祛除掉體內的病毒,以便回到平原上去服役,真正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不是完成療養任務;療養對他是暫時和迫不得已的事情,他勉為其難罷了。
他禁止自己參加冬季的娛樂,也討厭傻站著看。至於漢斯·卡斯托普就不一樣了,他私底下裏努力養成自己是這山上的一員的感覺,以便用當地人同樣的意識和眼光去觀察他們的活動,和他們一樣把這個山穀看作一處滑雪勝地。
而今又加上對可憐的卡琳小姐的同情關懷,情況就有了一些變化——約阿希姆不好再提出任何異議,否則就顯得缺少基督精神嘍。他倆把女病友從她“村”中寒磣的住處接出來,在陽光明媚溫暖的冬日領著她穿過以丹格勒特雷旅館命名的英吉利區,來到兩旁淨是豪華商店的正街。
隻見街上雪橇叮叮當當地駛來駛去,雲集著來自世界各國的追求享樂的富翁以及扒手小偷,山莊療養院和其他一些大賓館的客人悠閑地漫步其間,大都光著腦袋,穿著料子華貴的時髦運動裝,一張張麵孔全讓冬天的烈日和雪光照射成了古銅色。三個人來到了穀底離療養院不遠的滑冰場上,這兒在夏季是一片可用來踢足球的草地。音樂響起來了:療養院的樂隊集中坐在一座木結構亭子的高台上,台子底下伸展著四方形的滑冰場;亭子背後則遠遠聳立著暗藍色的雪山。他們買了入場券,擠過從三個方向擁進場來的觀眾,在圍繞著冰場逐漸升高的看台上找到座位,隨即坐下來觀看。花樣滑冰運動員們一個個衣著單薄,黑色的針織緊身衣上飾著金絲銀線和毛皮。隻見他們輕盈飄逸地奔跑飛馳,跳躍旋轉,做出各種優雅的造型和姿勢。
有一對男女雙人滑的選手是職業運動員,不參加爭名次,但出色的表演卻博得陣陣的喝彩和掌聲。六名來自不同國家的男選手參加了速滑錦標的角逐,但見他們弓著身子,手背在背上,繞著那巨大的四方形冰道奮力滑了六圈,隻是時不時地用手帕揩了揩嘴。這時候和著樂隊的演奏敲響了銅鑼,在觀眾席上則海潮似的騰起一陣接一陣的加油聲和鼓掌聲。
三個病人,也就是表兄弟倆加上他們的保護對象環視周圍,發現觀眾真可謂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一群英國人戴著蘇格蘭鴨舌帽,露出雪白的牙齒,操著法語跟一些香水味兒熏鼻的女士搭訕;她們則從上到下一身彩色羊毛衣裙,也有幾個穿的是長褲。一些個美國人腦袋瓜兒挺小,頭發卻平平地貼在腦頂上,嘴裏銜著抽煙絲的大煙鬥,穿著毛露在外邊的皮大衣。俄國人胡子拉碴,衣著講究,可卻一身暴發戶的土氣。一些個荷蘭人坐在德國人和瑞士人的中間,看樣子是與馬來人種混血產生的後代。
此外還到處混坐著一些雜七雜八的操法語的觀眾,既可能來自巴爾幹,也可能來自中東和近東,亦即那個充滿冒險情趣和異域風情的世界;對這個世界,漢斯·卡斯托普表現出情有獨鍾,約阿希姆相反予以排斥,認為它性質曖昧,麵目不清,缺乏鮮明的個性。比賽的間隙,有孩子們進行各種滑稽表演,他們一隻腳穿著冰鞋,一隻腳踏著滑雪板,跌跌撞撞地溜過跑道,男孩們還用冰鏟推著自己的小太太前進。隨後孩子們又舉著燃燒的火把滑行,誰滑到終點火把還沒有滅,誰就是勝利者;在滑行中他們必須翻越重重障礙,或者用錫勺子把土豆舀起來裝入澆花壺中。廣大觀眾歡呼雀躍,有的還指指點點,說孩子們中這個家裏最富有,那個家裏最有名,那幾個表現最優雅,等等。他們裏邊確實有荷蘭首富的千金,有普魯士親王的公子,還有一個十二歲男孩,他的姓氏就是一家舉世聞名的香檳酒廠的名字。可憐的卡琳也跟著大聲歡呼,結果咳得很厲害。她還拚命拍手,不顧指尖開了裂。她就是這樣知道感謝哦。
他們也領她去看了雪橇比賽。不管是從山莊療養院出發,還是從卡琳在“村”裏的公寓出發,離目的地都不遠,因為滑道從阿爾卑斯寶藏峰通下來,在西側山坡下的住宅區之間就已經是終點。終點處建了一間監控室,每次向下滑行都會從起點發來電話通知。彎曲的滑道閃爍著金屬光澤,滑道兩邊豎立著凍成了冰的護牆,扁平的橇車從山上飛馳而下,車與車之間保持著相當距離,進行操控的是穿著白毛衣的男男女女,他們胸前都佩戴著代表自己國家的不同顏色飾帶。
雪花撲向一張張由於使勁而漲得紅撲撲的麵孔。車迅速下滑,有的在拐彎處卡住了,有的打了翻滾,運動員們全給甩了出來,這時觀眾便搶著拍照。這裏同樣在奏樂。觀眾們坐在小小的看台上,或者擁擠在滑道旁邊鏟出來的小徑上。小徑穿過一道橫跨滑道的木橋,橋上也站滿了觀眾,橋下則一會兒馳過一輛橇車,一會兒馳過一輛橇車。上邊療養院的屍體也走的是同一條路,也是穿過橋底,轉著急彎,嗖嗖嗖地躥下一道山穀,再下一道山穀吧,漢斯·卡斯托普不由得想起,也說了出來。
一天下午,哥兒倆甚至把卡琳·卡爾斯特德小姐領進了達沃斯坪上一家兼映無聲影片的戲院,因為她對一切都太喜歡啦。戲園子裏空氣汙濁,讓這三個習慣了呼吸清新空氣的療養員很是難受,不但胸部憋悶,腦袋也迷迷怔怔,隻覺麵前的銀幕上忽閃忽閃,光怪陸離,仿佛生活被撕扯成了碎屑,人們忙碌喧囂,指手畫腳,奔來竄去,一刻也不止息,看得他們眼睛都痛了。
伴奏的音樂很是輕柔,加深了觀眾時光流逝的感覺,盡管表現手段有限,卻也將莊嚴、豪華、熱烈、狂野等等情緒宣泄得淋漓盡致。他們看的是一部激動人心的情殺片,故事無聲地發生在阿拉伯東方一個暴君的宮廷裏,場麵豪華奢侈,穿著大膽**,顯貴們滿懷政治野心和宗教狂熱,同時又卑鄙無恥,貪婪凶殘,還養著一幫胳臂粗大、滿身橫肉的劊子手,一個個嗜殺成性——一句話,製片人深諳並成功迎合了此間帶有國際性的文明觀眾的心理。塞特姆布裏尼先生這麽一位富有批判精神的人如果看了這部影片,一定會嚴厲抨擊它的非人道主義表現,一針見血地諷刺和揭露它濫用科技手段,以張揚那些蔑視人類尊嚴的觀念。漢斯·卡斯托普心裏想,同時也把類似的看法悄悄告訴了表哥。施托爾太太也在看電影,而且坐得離他們三人不遠,她的感覺恰恰相反,好像是完全入了迷,一張紅撲撲的蠢臉激動得都變了樣。
再看看周圍所有觀眾的麵孔,神情卻也跟她差不多。不過等到最後一組鏡頭閃過去了,大廳裏一下子亮起燈光,那幻象奔逐的銀幕又在觀眾眼前變成了一塊白板,卻一點兒掌聲沒有。在場沒有誰來接受掌聲感謝啊,沒有誰因為取得藝術成就而被請出來接受歡呼。曾經聚在一起拍攝這部大家欣賞的電影的演員們,如今已然各奔東西;觀眾看見的隻是他們製造的影子,他們的表演被切成了數百萬個圖像,數百萬個凝定的瞬間,以便事後能隨便多少次地在銀幕上快速閃爍掠過,從而還給時間這個基本元素以本相。觀眾在幻象消失後的沉默,帶有一點不知所措和厭煩的意味。他們的手無力地垂在麵前的空虛中。
接著則揉揉眼睛,凝視著前方,似乎羞於正視光明,而要求返回黑暗中去,以便再看看已經成為過去的事情,將其重新移植到現實裏,並用音樂修飾起來,在眼前又一次上演。
那暴君死在了鍘刀之下,張開大口發出一聲狂叫,隻是觀眾無從聽見。隨後放映了世界各地的鏡頭:法蘭西共和國總統頭戴高禮帽,身上披掛著大勳章綬帶,站在一輛四輪馬車上向歡迎的人們致答詞;印度總督參加一場王宮的婚禮;德國王太子視察波茨坦的軍營。還放映了新梅克倫堡土著人村子裏的生活情況;婆羅洲的鬥雞比賽場麵;赤身**的土人用鼻孔吹笛子;捕捉野生的大象;暹羅王宮廷的儀式;日本的一條妓院街,一些個藝妓坐在木籠子的柵欄後麵。
再就是薩摩耶特人嚴嚴實實地裹著皮袍子,駕著馴鹿拉的雪橇,飛馳在亞洲北部荒涼的雪原上;俄羅斯的朝聖者在耶路撒冷旁邊的希布倫祈禱;在波斯,一個犯人正在接受笞刑。觀眾全都像身臨其境,空間距離消失了,時間已經倒轉,倏忽之間,彼時彼地已變成虛假的、由音樂環繞著的此時此地。一名摩洛哥少婦身著條紋花綢袍,帶著無數的項鏈、鐲子和戒指,高聳著半裸的胸脯,突然如真人般大小逼近到眼前。她的鼻翼開闊,兩眼充滿野性,麵部表情活躍靈動。她一笑一口白牙;舉起一隻手擋住刺目的光線,指甲比皮膚更亮;另一隻手卻在招呼觀眾。觀眾尷尬地盯住這一魔影的麵孔,她似乎在看你卻視而不見,也完全不會讓你的目光碰著;她的笑容和招手並非衝著眼前的現實,而是發生在彼時彼地的家裏,因而給予回答沒有絲毫意義。
這種情況,如上所述就使愉悅的情緒混雜進了無能為力的感覺。接著,幻象消失了。銀幕白亮一片,僅隻打著“放映終了”幾個字。全套劇目到此結束,觀眾默默離場,同時新的觀眾就擁了進來,急切地盼望著享受又一場的演出。
受了已經湊過來的施托爾太太慫恿,也為使可憐的卡琳再高興高興,哥兒倆又帶她上了療養地的咖啡館。她雙手握在一起,一副感激不盡的樣子。那裏同樣有音樂。
一支穿著紅色燕尾服的小樂隊,由一位捷克或是匈牙利的提琴手帶領著演奏;隻見他脫離了樂隊,站在一對對男女舞客中間,把他的琴拉得**澎湃,身子不住地猛烈搖動。席間氣氛十分熱烈。不斷端上來平時不多見的酒水。表兄弟要了橙汁兒給自己和他們的保護對象解渴,因為咖啡館裏悶熱而多灰塵;施托爾太太則飲用甜燒酒。這個時候,她說,咖啡館還不算真正紅火嘍。要等到夜深以後,那舞才叫跳得帶勁兒;不但有無數療養客從各家療養院紛至遝來,本地賓館和療養地本身生活**的病號也蜂擁而至,人數比現在多得多,而且一跳就跳到半夜,有些個危重病人甚而至於跳死在了舞池中;誰叫他們隻顧縱情狂歡,撞翻了自己生命的歡樂之杯,最後來了個大咯血呢!施托爾太太的這個縱情狂歡,把她的缺少教養真是暴露無遺。前一個詞估計是從她丈夫的意大利語音樂詞典裏搬來的,原本為柔和吧;第二個詞則讓人想起焰火,狂歡之年或者天曉得的別的什麽。
在聽見這句拉丁妙語的時候,表兄弟倆都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去用麥稈吸吮橙汁,可是施托爾太太不為所動。相反倒露出長長的兔牙,繼續拚命地影射、挑逗,想要探出三個年輕人關係深淺的底細。至於說到卡琳小姐嘛,施托爾太太自作聰明道,當然是明擺著的嘍,出門散步有兩位殷勤的騎士護駕,真是再合適不過。隻是對於表兄弟方麵,她就更摸不著頭腦了;然而不管多麽愚蠢多麽沒有教養,女性的直覺還是使她多少看出來一點端倪,雖說還隻是隱隱約約地,庸俗下流地。
因為她明白而且也含沙射影地暗示了,在這出戲裏真正扮演騎士的是漢斯·卡斯托普,約阿希姆·齊姆遜嘛不過敲敲邊鼓罷啦;而且她也知道他漢斯·卡斯托普的真正目標是舒舍夫人,可憐的卡琳·卡爾斯特德隻是臨時用來當當替身唄,因為那一位顯然他是可望不可即呀——這隻是施托爾太太僅憑其低下的直覺得出的看法,沒有充足的事實依據和道義深度,她自己盡管頗為得意,在用低俗的挑逗口吻暗示出來時,卻隻換得漢斯·卡斯托普懶得搭理的一個白眼。
要知道,與可憐的卡琳交往,在他看來誠然也是某種替代,某種雖不確定但卻不無益處的治療輔助手段,就像他做的其他所有類似的好事一樣。不過與此同時,這一切一切本身也就是自己的目的;所有這些虔誠的行動,他去喂滿身惡疾的瑪琳克羅特夫人稀粥也好,去傾聽受盡氣胸折磨的費爾格先生訴苦也好,或者看見可憐的卡琳快樂和感激得使勁兒拍她指尖開裂的小手也好,都令他感到滿足。這種滿足感的性質盡管迂回委婉,複雜錯綜,但同時又是直接而純粹的。
它源於一種教養精神,與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教育主張可謂南轅北轍;但在年輕的卡斯托普看來,具體實踐一下這樣的精神還是值得的。
卡琳·卡爾斯特德住的公寓離那條水槽不遠,也就是挨著鐵軌,在通向“村子”的大路旁邊,這樣,表兄弟倆早餐後例行公事地下山散步,去接她出來一塊兒走走就很便當。
他們朝著“村子”的方向走上主要的漫步大道,便在正前方看見了小施雅角峰;繼續前行,右邊又出現了三個鋸齒形的山峰,名叫綠色鍾樓,隻不過眼下都一樣為日光耀眼的白雪所覆蓋;再往前一些,右邊便出現了達沃斯村主要山峰的圓形山包。在山坡四分之一的高度上,坐落著“村”裏的公墓;公墓四周建有圍牆,顯然是個風景如畫的好去處,估計能夠俯瞰湖麵,因此成了人所矚目的散步目的地。他們,也就是他們仨,也已去過一次,在一個美好的早上——而今所有的日子都挺美好:風和日麗,天空蔚藍,空氣寒洌卻又溫暖,雪峰閃閃發亮。表兄弟倆一個臉膛紫紅,一個麵孔棕黑,都一身的短打扮,因為覺得在陽光朗照下穿大衣實在累贅——年輕的齊姆遜身著運動裝,腳蹬橡膠雪地靴,漢斯·卡斯托普一個樣,隻是把紮腳短褲換成了長褲,因為自覺不夠精幹。這是新一年的二月上中旬之間。
完全正確,從漢斯·卡斯托普上山至今,已經翻了年啦。而今已經寫另一個年份,下一個年份。宇宙時間之鍾的巨大指針又下移了一格,但並非最大的一格,既不是以千年為單位的一格——隻有很少在世的人,能活著經曆千年的更迭,也不是以百年為單位的一大格,或者以十年為單位的一格。
隻不過在不久前,表示一年更迭的指針已往下掉啦,雖說漢斯·卡斯托普自己上山來還不足一年,隻是比半年稍微多一些;現在那年針穩穩地站在原地,就跟有些大鍾五分鍾一跳的分針一樣,要等到下一次跳動才向下移。可在這之前,那月針還得向前跳動十次,也就是比漢斯·卡斯托普上山後它已跳的次數還多幾次哩——他不再數二月的日子,既然已經開始便肯定會結束,就像換成了零錢就等於已花出去。
話說三人已經到“村”前山坡的公墓去散過步——為了把事情交代得更清楚一點,這裏就再說說這次散步的詳細情形。散步的動議出自漢斯·卡斯托普,約阿希姆一開始擔心可憐的卡琳吃不消,提出了疑慮;可隨即看出並且也承認這沒有用,不必跟她玩捉迷藏,也用不著像膽小的施托爾太太似的,對任何讓人聯想到死的東西都在她麵前遮遮掩掩。
卡琳·卡爾斯特德雖病已至晚期,卻還沒虛弱到需要自我欺騙的地步,她清楚自己的情況,清楚她的指尖裂口是怎麽回事。她還知道,狠心的親人們絕不會考慮破費把她的遺體運回故鄉去,而隻會在上邊的公墓裏指定一小塊地方作她最後的歸宿。簡言之,人們會發現,以公墓作為散步的目的地,對她在道義上比一些其他目的地,比如滑雪場或者電影院,還更加適合——而且,設若把那公墓不僅僅當作是一般名勝和散步場所看待,而是去瞻仰瞻仰那上邊的長眠者,這個舉動不就更富有人情味兒了嗎!
他們一個跟著一個慢慢往上爬,剛鏟掉雪的小徑隻容得下單人行走。漸漸地,建在山坡最高處的一幢幢別墅已落在身後和腳下,他們於行進中又看見了熟悉的山穀風景,隻不過角度變了,顯得開闊一些,而且在冬天格外漂亮。
朝著東北穀口的方向視野越加開闊,眼前果然展現出一大片湖水,圍在湖岸四周的樹林都結了凍,覆蓋著白雪,在最遠的湖岸後麵,傾斜的山脊好像快要與平地相互連在一起,然而山外有山,而且也都白雪皚皚,在藍色的蒼穹下似乎一座比一座更高。他們佇立在積雪中極目遠眺,背對著構成公墓入口的那道石門;然後轉過身,透過門柱之間虛掩著的鐵柵欄,觀察公墓裏的情況。
隻見裏麵排列著一座座積著厚厚白雪的墳丘,全都得到了精心的平整、維護,外邊大多圍著護欄,前麵豎立著或者石刻或者鐵鑄的十字架,並裝飾有雕嵌著徽記和銘文的小小墓碑;一條條穿行其間的小徑同樣鏟去了積雪,隻是看不著聽不見一個人走動。
這地方的靜謐、孤寂和與世隔絕顯得深沉而神秘;在某處的灌木叢中站著一個石頭雕鑿的小天使,或者一個頭上歪著頂雪帽、食指按住嘴唇的小愛神,他也許就是守護它的精靈吧——我想說守護這神秘深沉的無聲靜寂;這無聲靜寂呢很大程度上被視為言說的對立麵和反動,而不是聾啞,更絕非虛無和空虛。對於兩位男性訪客來說,這該是彬彬有禮地脫下帽子的好機會,如果他們戴得有帽子的話。遺憾他們並沒戴帽子,漢斯·卡斯托普也一樣,所以就隻能畢恭畢敬地尾隨著卡琳·卡爾斯特德魚貫而行,把身體重心前移到腳掌上,就像在不斷向左右兩邊微微鞠躬似的。
整個墓地的形狀並不規則,開始處呈狹窄的長方形向南延伸,然後又同樣向兩側伸展。
看得出來不得不多次擴大,為此兼並進來了一些耕地。盡管這樣,眼下又給擠得滿滿的了,而且不管是沿著圍牆,還是不大受歡迎的中間地帶,都幾乎再也看不見或者說說不出哪兒還有可供死者棲身之地。三位外來者默默地在墓碑間的通道和小徑上轉來轉去走了很久,不時地停下來念一念碑上的姓名和生卒年月。墓碑和十字架樸實無華,很少有奢侈講究。至於碑文上刻的名字,則提供了不同國家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信息。
有用英語的、俄語的或者統稱為斯拉夫語的,也有德語、葡萄牙語和其他語言;至於生卒年齡,就顯得稚嫩啦,整個說來,生年與卒年的跨度出奇的小,生與死的距離往往都隻二十來歲,要多也多不到哪兒去,幾乎都是青年,沒有一個成熟的中年人,更別提德高望重的老者。這些人從全世界聚集到這裏,一勞永逸地進入了水平的存在形式。
在這擁擠的墓地裏,在靠近中心地帶的草地裏邊,尚有一小塊跟人差不多長的空地,平平整整的並且未被占用,兩側的墳墓都在石碑上刻著花環;三位漫步者全情不自禁地在碑前停住了腳步。他們久久佇立,卡琳小姐比她的陪伴者稍微靠前一點,都在念碑上溫情脈脈的銘文——漢斯·卡斯托普神態鬆弛,兩手交叉在身前,微微張著嘴,目光帶著睡意;年輕的齊姆遜神情莊重,身子不隻是筆挺,甚至有一點兒往後仰——接著,表兄弟倆同時好奇地從兩側偷偷窺視卡琳·卡爾斯特德,想看她臉上做何表情。她到底還是察覺了,但隻羞澀而謙卑地低頭站在那裏,然後撮起嘴唇微微一笑,同時目光飛快地閃了兩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