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莊”療養院,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雪下得沒完沒了。每天五次,七張餐桌上的客人們都在抱怨這糟糕的天氣。他們認為,高原之冬沒有履行它的承諾,沒有提供足夠的陽光,而陽光是療養的重要因素。沒有陽光,痊愈就會被推遲,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的上帝啊!”薛菲爾德太太,一位從柏林來的紅頭發、紅眼睛的女病人,傍晚在遊藝廳中對一位長腿、凹胸的男伴歎道。這位少尉的名片上自稱為“獲有文憑的飛行員和德軍少尉”,帶著氣胸,午餐時總穿常禮服,到晚上反而脫了,說什麽海軍裏有這條規定。“我的上帝啊,瞧,他讓高山的陽光曬得多黑,多漂亮!樣子像個獵鷹者,這鬼!”——“等著瞧!妖精!”在電梯裏,他湊著她耳朵嘀咕了一句,叫她渾身起雞皮疙瘩,“您對我擠眉弄眼,我一定叫您賠償損失!”可不,繞過陽台上的玻璃隔牆,那鬼和獵鷹者摸到了去妖精房間的路……
然而,人造太陽儀終究無法完全替代真正的陽光。一個月裏,純粹出太陽的日子隻有兩三天。在這樣的日子裏,白皚皚的山峰背後,天鵝絨一般的天幕湛藍湛藍,日光金剛石一般熠熠閃爍,從厚厚的遊動的灰色雲霧中投射下來,熱辣辣地直射在人們的脖子上和臉上,真叫舒服極啦。
可這樣的日子太少太少,對於命運坎坷、特別需要撫慰的心靈來說,遠遠不夠。
沒有太陽的雪原是白色的深淵。漢斯·卡斯托普望著漫無邊際的雪浪,想起漢堡港冬季的冰麵——但這裏的雪更具吞噬性,去年的積雪還未完全消融,新的雪層已覆蓋其上,像大自然在反複書寫又擦除某種神秘文本。雪粒擊打療養院窗玻璃的聲響,如同撒了一把碎玻璃在鐵皮屋頂,尖銳而細碎。
雪牆沿著道路兩側瘋長,每日清晨都能發現它們又長高了幾寸。行人在僅容側身的雪巷裏穿行,鞋底與壓實的雪層摩擦出吱呀聲,像老舊木地板在訴說歲月。偶爾有孩童在雪牆上刻下歪歪扭扭的德文童謠,冰棱順著字母邊緣垂下,宛如凝固的眼淚。
清晨的餐廳籠罩在琥珀色的燈光裏,穹頂下的陰影隨著雪光變幻。推開陽台門,零下十五度的空氣如利刃般割麵,鼻腔黏膜瞬間收縮,呼出的白霧在欄杆上結成霜花。遠處的雲杉林變成了白色的紀念碑林,枝頭積雪墜落時,會驚起一群朱砂色的雀鳥,如同一幅突然濺上顏料的素淨油畫。
正午的陽光如同褪色的羊皮紙,勉強穿透雲層。雪麵突然泛起萬千細碎的反光,仿佛撒了一把碎水晶在大地上。被積雪壓彎的灌木宛如童話中的小矮人,戴著雪製的尖頂帽,在雪原上排成怪異的隊列。漢斯的目光越過雪牆,看見遠處阿爾卑斯山的輪廓正在霧靄中融化,峰頂的冰川如同巨獸的脊骨,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午後躺在藤編躺椅上,聽雪粒落在毛毯上的沙沙聲,如同有人在遠處翻動古老的羊皮卷。
群山在雪霧中玩起了捉迷藏:某座山峰突然清晰地凸現在眼前,陡峭的雪壁如同一麵巨鏡,反射著蒼白的天光;待你定睛再看,它又已消失在流動的霧靄中,隻留下一片空茫的白。這種消失與重現的遊戲,讓漢斯想起在萊比錫看過的魔術表演,充滿了超現實的神秘感。
暴風雪來臨時,世界陷入白色的癲狂。雪粒被狂風卷成螺旋狀,在山穀間呼嘯穿梭,打在陽台玻璃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雲杉林在風中狂舞,積雪如瀑布般從枝頭傾瀉而下,形成小型的雪崩。漢斯裹緊毛毯,看遠處的滑雪者變成移動的彩色斑點,在雪幕中劃出短暫的軌跡,如同投入白色漩渦的顏料滴。
他尤其喜歡雪後初晴的清晨。踩在凍硬的雪殼上,每一步都伴隨著清脆的破裂聲,仿佛在踏碎昨夜的夢境。
陽光照射下,雪層表麵結的薄冰閃著藍幽幽的光,如同撒了一層碎玻璃。滑雪者從山坡上俯衝而下,他們的歡呼被冷空氣凍住,碎成一片片清越的音符,在寂靜的雪原上回**。
深夜的雪原是凝固的星空。月光給雪地鍍上一層銀藍,遠處的冰川如同一道凝固的銀河,在天幕下延伸至永恒。漢斯站在陽台上,聽著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氣中結晶的聲音,突然覺得這片冰雪世界是一部未被破譯的天書——每一粒雪花都是一個字母,每一道雪痕都是一句箴言,等待著有人能讀懂其中關於存在與永恒的密語。
漢斯·卡斯托普決定買滑雪板的那天,雪粒正敲打著療養院的玻璃窗,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問。他並非運動愛好者,不像那些穿著羊毛健美褲的時髦療養客——比如總把嘴唇凍得發青的赫爾米娜小姐,總在午餐後擺出慵懶的姿勢,仿佛在向疾病示威。漢斯清楚,貝倫斯顧問絕不會同意他的計劃——這裏的空氣看似輕盈,卻像無形的枷鎖,連健康人都需小心翼翼,何況他仍帶著那處“頑固的浸潤點”。但某種比理智更強烈的衝動在驅使他:不是虛榮,而是一種近乎莊嚴的渴望,想以自己的方式丈量這片被冰雪統治的土地。
塞特姆布裏尼的反應出人意料地熱烈。“妙極了!這是守護天使的暗示!”意大利人揮舞著拐杖,仿佛在指揮一場交響,“別管那些’不允許’,去買那雙淺綠色的滑雪板吧——對,就像春天的樅針那樣的綠,讓它帶你飛向自由!”在正街的運動商店裏,漢斯撫摸著橡木滑雪板上的清漆,突然想起漢堡港的舊帆船——同樣的木質紋理,同樣承載著冒險的可能。皮製綁帶勒緊腳踝時,他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某種儀式的開始。
第一次滑行是在療養院後的無名坡。塞特姆布裏尼倚著拐杖充當教練,皮鞋尖優雅地交叉著,活像文藝複興畫上的紳士。“重心放低,像但丁走向地獄那樣堅定!”他的呼喊混著雪粒飄落的沙沙聲,漢斯卻在初次摔倒時嚐到了雪的滋味——冰涼中帶著一絲鬆木的清苦,如同這片土地的隱喻。當他終於能劃出平行的雪轍,聽著滑雪杆敲擊冰麵的脆響,突然理解了塞特姆布裏尼說的“飛行鞋”:不是身體的騰空,而是精神從病榻的桎梏中解放的錯覺。
撞見貝倫斯顧問的那次堪稱驚險。霧氣裹著雪茄味先一步飄來,漢斯慌忙轉向,滑雪板在雪麵上劃出尖銳的弧線。顧問的身影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像移動的雪山倒影,直到那團煙霧消失在彎道盡頭,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透。這一刻的恐懼與興奮交織,讓他想起童年偷喝父親威士忌時的顫栗——禁忌的甜美,總是帶著危險的芬芳。
技術進步得比預期更快。當他能單膝跪地完成轉彎,當滑雪板能帶他掠過覆雪的灌木如同掠過浪尖,這片白色荒原終於向他敞開了胸懷。
他滑向克拉瓦德爾峰,看霧中的岩石如沉睡的巨獸;滑過格拉利斯村,教堂尖頂的十字架在陽光下閃著冷光;登上阿爾卑斯寶藏峰時,兩千米的雪原在腳下鋪展如銀箔,遠處的勒蒂孔山脈像淡紫色的剪影,讓他想起母親嫁妝箱上的燙金花紋。最震撼的是晴天的遠眺:群峰如凝固的海浪,冰川是大地的血管,而他自己,不過是這片宏大圖景中一個移動的小點,既渺小又自由。
塞特姆布裏尼目送他滑入霧障時,突然想起但丁的《神曲》——不是地獄篇的黑暗,而是煉獄山的攀登。漢斯的身影在雪霧中時隱時現,像極了書中那個在光明與陰影間徘徊的靈魂。意大利人笑了,他知道,這個年輕人正在用滑雪板書寫自己的“神曲”:不是對宗教的朝聖,而是對生命本身的朝聖,在冰雪與速度中,尋找屬於自己的救贖之路。
漢斯·卡斯托普凝視著雪野,指尖撫過滑雪板上凝結的冰晶。此刻的寂靜如同凝固的油脂,濃稠得能包裹住時間。左側的樅林傾斜著墜入霧靄,像被巨手揉皺的綠紙;右側的雪壁凸起穹頂狀的冰窟,仿佛巨人的廢棄宮殿。當他停下腳步,金屬滑雪杆插入雪層的輕響,竟驚起一陣細微的雪崩——這是荒原對闖入者的唯一回應。
這裏的寂靜是有質地的。它不是故鄉漢堡的雨夜靜謐,而是一種原生的空無,像創世前的混沌。雪粒落在駝毛外套上沙沙作響,卻無法打破這片沉寂,反而讓四周的虛無更加濃稠。漢斯忽然想起西爾特島的海岸:那時他站在防波堤上,聽海浪撞擊鐵欄如巨獸低吼;而此刻的雪原,卻像一隻沉默的巨眼,冷冷注視著他這個文明的闖入者。
滑雪板在雪麵上劃出沙沙的響,如同在空白卷軸上書寫秘語。他想起塞特姆布裏尼的警告——那個總把“理智”掛在嘴邊的意大利人,此刻身影已消失在霧障中。但漢斯不想回頭,他更願意傾聽自己的心跳,那聲音在胸腔裏轟鳴,像遠處傳來的管風琴聲,與雪原的寂靜形成奇妙的和聲。當他登上一處雪坡,突然發現天地在此刻融為一體:頭頂的雲與腳下的雪都是milkywhite,遠處的峰巒溶解成淡紫色的魅影,恍若置身於巨大的蛋白石內部。
“Praeteritfigurahujusmundi.”納夫塔的拉丁語突然在耳邊響起。這個曾讓他困惑的句子,此刻在雪原上獲得了新的注解:塵世的表象正在消融,唯有寂靜是永恒的真相。
他望著自己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碎裂,想起透視室裏看見的心髒影像——那個跳動的紅色陰影,此刻正隨著滑雪的節奏劇烈震顫,像要衝破肋骨的牢籠。一種近乎疼痛的親切感突然襲來:這顆脆弱的心髒,既是文明的勳章,也是與自然對話的密碼。
雪越下越密,雪花撲打護目鏡的聲響,像無數飛蛾撞擊燈塔。漢斯忽然意識到,自己早已迷失在這片白色迷宮中。但奇怪的是,恐懼並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平靜。他想起狂歡節那晚塞特姆布裏尼的呼喊,想起納夫塔眼鏡片後的冷光——那些在療養院裏激烈的辯論,此刻都顯得遙遠而模糊。
唯有眼前的雪原是真實的,它既不歡迎也不拒絕,隻是以絕對的冷漠,允許他在其間短暫停留。
當第一座木屋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時,漢斯感到雙膝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疲憊,而是某種精神上的脫力:剛才在雪原深處,他曾與永恒擦肩而過。
他低頭看著滑雪板上的積雪,突然發現每一粒冰晶都折射著微弱的光,像撒在天鵝絨上的碎鑽。原來在這看似單調的白色中,藏著如此繁複的細節——正如納夫塔與塞特姆布裏尼的爭論,看似對立的觀點下,都跳動著對真理的渴望。
暮色漫上來時,漢斯終於滑回香料店。塞特姆布裏尼迎上來,欲言又止。意大利人注意到年輕人眼中的異樣:那是一種經曆過絕對寂靜後的澄明,像被雪水洗滌過的玻璃。“理智點,工程師。”他終究還是說了,但聲音裏少了平日的銳利。漢斯笑了笑,拍掉褲腿上的雪粉——那雪粉中混著高山植物的碎屑,帶著陽光曬過的氣息。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成為真正的滑雪家,但此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這片土地的靈魂。
他用滑雪杆推著自己繼續向上走,向著天空逼近。有時候,他幾乎將滑雪杆整個兒戳進了雪中,並發現在抽出來時有一道藍光從洞底隨著滑雪杆往外冒。他覺得很有意思,常常停下來觀察這小小的光學現象,久久地,反複地。這是一種特殊的高山和深穀之光,綠中泛藍,冰一般瑩潔,卻又影影綽綽,那麽柔和,那麽富於神秘的吸引力。它使漢斯·卡斯托普想起某些眼睛的目光和顏色,一些與他命運緊密相關的斜斜的眼睛,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從人道主義的立場出發輕蔑地稱之為“韃靼人的眯眯眼”和“荒原狼之光”——使他想起早年見過,後來又未能避免再見的眼睛,希培的眼睛和舒舍夫人的眼睛。“很高興,”他無聲地自言自語,“可是別把它弄折了,得把它擰好了,你知道。”同時,他的心靈聽見了從身後傳來理性的告誡之聲。
在右邊不遠處隱隱約約看得見一片森林。他轉向那兒,以便眼前有一個塵世的目標,而不是一片超驗的白色。他突然開始下行,雖然一點也沒看出地勢在降低。雪光耀眼,使他完全辨不清地形。他什麽都看不清;眼前模糊一片。腳下的障礙一次又一次完全出乎意料地使他騰起來。他任憑自己順勢而下,連用眼睛估量一下坡度都來不及。
他不經意地朝深澗中滑去,而適才見到的森林則在深澗的另一邊。他在滑了一段之後才發現,腳下由疏鬆的雪鋪蓋著的地麵向著群山的一側斜了下去。他繼續下滑,兩側的坡度越來越大。他像是順著一條狹路,向山腹中滑去。終於,他滑雪板的尖頭又朝上了;地勢在慢慢升高,很快旁邊就沒有了可以攀登的陡壁。漢斯·卡斯托普又滑到了無路可循的開闊的坡頂上,頭頂著藍天。
他看見旁邊和腳下全是針葉林,便向下滑去,很快就到了一些披著雪的樅樹跟前。這些樹排列得像一個個尖尖的楔子,從森林裏凸出來,插進空曠的雪地中。他在樹下邊休息邊抽雪茄,心上老覺得有點緊張、壓抑、憋悶:真是太靜了,太孤單了,簡直叫人害怕。然而,他又為征服了它們而感到驕傲,並且因為覺得自己配享受這個環境而充滿勇氣。
時間是下午三點。午飯後他立刻上了路,以便在外邊消磨下午靜臥的一部分以及喝下午茶的全部時間,然後趕在天黑之前返回“山莊”。當時一想到馬上可以到野外,可以到大自然中去自由自在遊遊****幾個小時,心中就充滿了快意。他在馬褲口袋裏裝了一點巧克力,在馬甲口袋裏裝了一小瓶波爾多葡萄酒。
看不出太陽現在何處,周圍的霧太重了。在背後的山穀出口處,在山坳裏,雲變得越來越黑,霧氣變得越來越重,像是要壓過來似的。看樣子要下雪了,要下更多的雪,要來一場真正的雪暴。果然,山坡上紛紛揚揚的小雪花已經下得密了。
漢斯·卡斯托普伸出手臂,用衣袖接住飄落的雪花。他像一位業餘科學家一樣,仔細觀察著這些雪花。雪花看起來像是無定型的小碎片,但他知道,這些雪花其實是由無數小巧、精致、規則的圖形組成的。他曾多次用放大鏡觀察過雪花,它們像寶石、像星星一樣的勳章、像金剛鑽,哪怕最精湛的首飾匠也難以製造出如此多姿多彩、精確細致的圖案。
這些積雪覆蓋著森林,鋪滿了原野,托負著他滑行的白色粉末,與他家鄉海灘上的沙有著截然不同的品質。構成雪花的不是石頭的小顆粒,而是無數形態各異的小小水滴的結晶。正是這些無機的微粒,讓生命的原漿、植物的軀體以及人類的身體得以膨脹成形。這些神奇的結晶如同星星般美妙,小得肉眼難以分辨,但每一粒都獨一無二。
它們以相同的六角形為基礎模式,展現出無窮無盡的變化和創造才能,但每一粒本身又絕對規則和嚴整。這種規則性正是它們的非有機性,它們與生命格格不入,甚至讓人感到恐懼。它們太規則了,規則到了任何有生命之物都無法達到的程度。在它們麵前,生命顯得脆弱,因為它們象征著死亡的秘密,也可能致人死命。漢斯·卡斯托普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古代神廟的建築師們在對稱地排列廟中的圓柱時,總會有意留下一些小小的偏差。
他撐著滑雪杆,繼續向前滑行,順著林邊積雪厚重的斜坡,滑向霧蒙蒙的低處。他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滑,無目的地在死寂無聲的原野上漫遊。
周圍是空曠的、波浪般起伏的雪坡,偶爾有一叢叢幹枯的矮鬆。極目望去,平緩起伏的地貌與沙丘連綿的大漠異常相似。漢斯·卡斯托普站在那裏,欣賞著自己的發現,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甚至容忍了自己麵部的燥熱、手腳的顫抖,以及那種混合著激動與緊張的陶醉感。因為所有這些感受,都讓他想起了海風的振奮與令人昏昏欲睡的特質,那種極其相似的影響。此刻,他感到自己獨立自主,自由自在,內心充滿了滿足感。他麵前沒有必須走的路,背後也沒有固定的路線讓他循著返回。一開始,他還插了些棍子,在雪地上做了些記號,作為路標。但很快,他便故意忽略了這些記號,因為他覺得它們與他的內心,與他與這片冬天的茫茫原野的親密關係格格不入。
他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迂回地穿過被雪覆蓋的山丘。山丘背後是一道斜坡,然後是一片平野,再往後是一群大山。大山之間,鋪著厚厚積雪的峽穀和隘口似乎在召喚他,吸引他去探索。遠方和高處,那不斷展開的新的寂靜,對漢斯·卡斯托普的心靈有著巨大的吸引力。他甘願冒著回去可能太晚的風險,仍然努力深入這片曠野的沉默,深入那陰鬱而危險的境界。他不顧內心的緊張和壓抑,因為灰色的霧幕降臨,天空提前暗了下來,這種壓抑已經變成了真正的恐懼。
這種恐懼讓他意識到,他之前一直在努力迷失方向,忘記療養院所在山穀的位置,而現在他完全做到了。他可以告訴自己,隻要馬上轉身,沿著山坡滑下去,他很快就能回到山穀,盡管現在可能已經離得很遠。但也許太快了,他會提前回去,無法充分利用這段時間。當然,要是暴風雪突然襲來,他也可能一時找不到回去的路。但因此就提前逃跑,不,他不願意這樣做。
這種恐懼,他對大自然的真摯的恐懼,盡管壓抑著他的心,但他的行為卻可以用一個詞來概括:挑釁。
盡管這個詞帶有責備的意味,盡管他內心的內疚還夾雜著那麽多真摯的恐懼,但隻要稍加思考,我們就能理解,在這樣一個長期過著優裕生活的年輕人和男子漢的內心深處,總會有一些積鬱。或者用漢斯·卡斯托普自己的話來說,是“蓄滿了能量”,總有一天會釋放出來,化作一句極不耐煩的“嗨,什麽!”或者“愛怎麽著怎麽著吧!”簡言之,化作挑釁和對謹慎明智的厭棄。正因為如此,漢斯·卡斯托普仍然踩著長長的滑雪板,一個勁兒地向前滑,滑下斜坡,滑過新的山丘。
在丘頂上,他看到不遠處有一所木頭房子和一個草垛,或者隻是一間頂上壓著石板的供牧人在高山上歇息的小草屋。房子麵向著另一座山,山梁上長著豬鬃毛一般的樅樹,山背後聳立著座座高峰,在雲霧繚繞中時隱時現。他麵前稀稀拉拉長著一些樹木的雪坡太陡峻,往右斜插過去卻有一道緩坡可以繞到它的後麵,看看那裏究竟有什麽。漢斯·卡斯托普先在那小屋的平地前滑下一道相當深的從右向左傾斜的山澗,然後便著手去完成他的探索。
當漢斯·卡斯托普正要重新開始往上爬時,一場早已預料到的暴風雪突然襲來,而且是一場真正的雪暴。這場暴風雪早就威脅著要來,如果對盲目無知覺的自然力也可以說“威脅”這個詞的話。雖然它像是那個樣子,卻無意毀滅我們;它對隨之而來的事情倒是漠不關心到了陰森可怖的程度。
當第一股勁風躥進雪中,徑直向漢斯·卡斯托普撲來時,他不禁停住腳,暗自叫了一聲:“嘿!”真叫人難受,這風直刮進骨髓裏去,他想。這樣的風的確夠凶險的:事實上山頂經常都保持著近乎零下二十度的嚴寒,隻是通常空氣幹燥而凝定,才未讓人感到可怕,才顯得溫和。可每當起了風,它就叫你冷得像刀子割一樣,尤其是現在這個樣子——須知剛才那第一股勁風還隻是個預告——你即使穿上七件皮襖,也難保不寒氣徹骨,凍個半死。漢斯·卡斯托普沒穿七件皮襖,隻穿著一件羊毛短襖,這在平時倒也完全夠了,而且一出太陽反而成累贅。現在,風差不多是從後側吹來,要轉過臉去直接頂著風,看來不合適。這個考慮與他的執拗以及發自內心的那一聲“嗨,什麽!”摻和在一起,使得這位年輕人仍一個勁兒地奮力前行,穿過一株株立著的樅樹,要到他已打算去的山背後去。
然而,這完全不是件開心的事兒;眼前隻有漫天飛舞的雪花,好像在那兒飄卷回旋,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所有空間,壓根兒不落下地似的。照直吹來的寒風刮得他耳朵火辣辣地生痛,凍僵了他的胳臂和腿,凍木了他的雙手,使他不再知道滑雪杆是否還握著。雪花從背後灌進他的衣領,融化後流進他的背心,厚厚地積壓在他肩上,蓋滿他右側身子。他仿佛要在這兒被凍成雪人,手中僵直地握著根棍子。而這一切一切的討厭難受,還是在相對有利的情況下才有的;他要是轉過身,情況更糟糕。但是,往回走是非做不可的工作,他該毫不猶豫地踏上歸途才是。
想到此,他停住腳,聳聳肩,掉轉了滑雪板。迎麵吹刮的勁風立刻叫他喘不過氣來,他隻好再做一次討厭的轉身動作,以便吸足氣,用更大的決心去麵對麵接受那冷漠的敵人的挑戰。他低著頭,小心地屏住氣,到底還是成功地開始了向反方向運動。盡管作了極壞的估計,他仍然對前進的困難,特別是由視線模糊和呼吸急促引起的困難,大感驚異。
他每時每刻都可能被迫停下來,首先為了在陣風之後吸吸氣,其次由於他低著頭向上睨視,在那白色的昏暗中什麽也看不見,必須時時留神別撞在樹幹上或者讓腳下的障礙絆翻。雪片大量飛到他臉上,在那兒融化後結成冰。它們還飛進他嘴裏,化作一點淡淡的水味兒,又撲打著他的眼瞼,令它們趕緊閉上,而且淹沒他的兩眼,妨礙他觀看——不過,觀看反正也沒用,視野之內隻有茫茫雪幕,加之四處白皚皚的雪光迷眼,漢斯·卡斯托普本來已差不多完全喪失了視覺。即使他勉強著看,也隻看見一片虛無,一片白色的、飛卷回旋著的虛無。隻是偶爾才在這虛無之中浮現出一點憧憧鬼影似的什麽:一叢矮鬆,幾棵雲杉,還有他剛才經過的那個草垛依稀模糊的影子。
他顧不上看那草垛,企圖翻過山坡,在立著一間倉房的地方尋找回去的路。然而,壓根兒就不存在什麽路。要想確定回家去的方向,大致的方向,沒有什麽理智的辦法,多半靠碰運氣,因為他雖然還能看見舉在麵前的手,卻連腳下滑雪板的尖頭都已看不清了。就算能見度好一點吧,老天還采取了足夠的措施,使往前走變得極端艱難:臉上撲滿了雪,狂風頂著他猛吹,妨礙著呼吸,使他吐氣跟吸氣一樣的困難,不得不時時地轉過身去喘息——在這種情況下還得前進,漢斯·卡斯托普或者另一位更強壯的人——他不時地停下來,喘喘氣,眨眨眼睛擠掉睫毛上的霧水,拍打掉麵前雪結成的鎧甲,終於感覺到在這種條件還要前進,簡直是失去理性的妄想。
盡管如此,漢斯·卡斯托普仍然前進了。這就是說,他離開了原來的位置。至於這是不是有意義的前進,是不是在正確方向上的前進,或者幹脆站在原地不動還正確一點兒——當然這也是不行的——隻有鬼知道。甚至從理論上推斷,漢斯·卡斯托普看來多半是走錯路了,而事實是他馬上便發覺,他站的地方不完全對勁兒,不是他打算找的那座平緩的山坡;他適才費老大的勁兒從澗中爬了上來,現在看來最好再走下去。
平地太少,他又得往上爬。從山穀出口處的東南方刮來的暴風,顯然以其強勁的頂推力迫使他偏離了方向。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他是在錯誤的方向上前進,而且為此弄得精疲力竭。在翻卷回旋著的白夜的包圍中,他隻是盲目地使自己陷進冷漠可怖的自然力手裏,越來越深,越來越深。
“嗨,什麽呀!”他從牙齒縫中擠出這麽一句,停住了腳。他沒有表現得更加激昂慷慨,雖然有一刹那,他覺得仿佛有隻冷冰冰的手攫住了他的心,令它猛地悸動一下,接著就更快地跳起來,撞在肋骨上怦怦直響。整個情形與當初貝倫斯顧問剛宣布他有一個浸潤點時一樣,他心情真是夠激動的。因為他看出,他沒權力再說大話、裝樣子。是他自己提出的挑戰,情況再可慮、再危險都得他自己承擔。“也不壞嘛,”
他說,同時卻感到他臉上的表情,感到他負責表情的臉部肌肉已不聽心靈的使喚,不能再反映任何情緒,害怕也好,憤怒也好,輕蔑也好,因為它們完全僵住了。“怎麽辦?從這兒斜插下去,然後照直向前,對準那片林子一個勁兒地走。雖然說著容易做起來難,可總還得做點什麽。”他氣喘籲籲地、斷斷續續地、但確實是聲音不大地往下說,同時腳下又開始移動。“我不能坐下來等,除非我願意讓那些規整的六角形將自己埋起來,當塞特姆布裏尼帶著他的小號角來尋找我的時候,發現我的眼珠子已成了玻璃球,腦袋上歪戴著一頂雪便帽……”他發現他在自言自語,而且聲調怪異。他強使自己不要這樣,但一會兒又小聲而富於表情地嘀咕開了,盡管嘴唇已凍麻木,已不聽使喚,他隻好不用唇輔音;這樣勉強地說著,使他憶起了早年情況類似的一段生活。“閉上嘴,瞧你又前進了。”
他說,接著又補充道,“看起來你是在胡言亂語,腦袋瓜兒已有些不清醒。從一定的意義上講,這挺糟糕。”
然而,漢斯·卡斯托普心裏清楚,這種狀態“挺糟糕”的。從他想要脫離困境的角度來看,這是理性在作判斷,是一種置身事外、雖然並非漠不關心的判斷。他內心深處,其實更願意讓自己不清醒,因為隨著身體的疲憊加劇,他的頭腦也逐漸變得昏沉。但他還是察覺到了自己的這種偏頗,並對此進行了思考。他邊走邊喘息著,嘴裏嘟囔著隻言片語,卻盡量避免使用那些更慎重、更準確的詞匯。
“對於一個在深山裏的暴風雪中迷失方向的人來說,這是一種有意識的體驗方式。”他這樣想著。事後別人聽到他的話,或許會覺得很可怕,卻忘了疾病——他現在的處境也是一種疾病——已經讓人適應了,讓人與它和平共處。當然,也有減輕痛苦、削弱感官神經、讓人麻木的方法,甚至還有麻醉術。但他知道,人必須抵抗這些,因為這些方法有利有弊,全看人的出發點。如果一個人不想回去,或許可以說這些方法是善意的;但如果一個人還想回去,比如像他這樣,那就必須堅決反對。他不想,他那顆怦怦直跳的心也不想被這些規則得近乎愚蠢的六角形晶體埋在深山老林裏。
事實上,他已經很累了。在與自己逐漸麻木的感官神經作鬥爭時,他感到迷茫和焦慮。當他發現自己又從山坡上滑下來時,他並沒有像正常情況下那樣感到驚恐。這次他顯然是從另一個方向,從山坡更陡的一側滑到了坡底。因為他現在是迎著側麵刮來的風在滑,雖然這樣做暫時還算舒服,但並不是明智之舉。“沒問題,”他想,“再滑下去一點就可以轉回原來的方向。”
他這樣做了,或者至少他相信自己在這樣做,或者更糟的是,他已經無所謂了:能否轉回原來的方向,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區別了。那些好壞難分的麻醉措施已經開始發揮作用,那種疲憊與激動交織的狀態像一個不速之客,他現在的問題隻是習慣與否。漸漸地,疲憊和激動已經到了無法用理智去對抗麻醉措施的程度。漢斯·卡斯托普感到恍惚,踉踉蹌蹌,渾身發抖,就像喝醉了酒一樣。這和他聽完納夫塔與塞特姆布裏尼的激烈辯論後的情況相似,隻是這次更加嚴重。
於是,他開始回憶那些辯論,用這些回憶來為自己懶得抵抗麻醉措施找借口。盡管他討厭被規則的六角形晶體埋住,但他還是自言自語,說出一些理智的或非理智的話來。要求他抵抗麻痹的責任感,不過是一種道德觀念,一種資產階級對生存的執著,一種庸俗的世俗哲學。
正是以這種形式,他的意識中潛入了一種想躺下永遠休息的衝動和**。他告訴自己,這就像沙漠中的風暴,遇到風暴時,阿拉伯人不是都會趴在地上,把鬥篷拉起來蓋住頭嗎?隻是他沒有鬥篷,羊毛短外套的領子也拉不起來,沒法蓋住頭,這才給了他一個不這麽做的借口。雖然他不是小孩子,他也從一些傳說中知道,人會怎樣凍死。
滑過一段下坡路和一片平地後,現在又開始向上爬,而且坡度很陡。這也許沒錯,因為在返回“山莊”所在的峽穀的路上,也必須再爬一座山。至於風,大概也是一時興起改變了方向,現在吹在漢斯·卡斯托普的背上,這對他來說倒是求之不得。不過,他身體前傾,是因為狂風刮得他直不起腰,還是因為前麵那被昏暗雪幕籠罩的斜坡又軟又白,對他有一種吸引力呢?隻要把身體靠上去,一切就都結束了,這種衝動的**力很大,就像書上寫的那種典型的危險狀態一樣。但盡管書上是這麽寫的,這種衝動的現實威力卻絲毫沒有減弱。
它堅持自己的特權,不願被歸入眾所周知的範疇,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來,而是在急迫和強烈方麵表現出獨一無二和無與倫比的特點。當然,不能否認,這種衝動也來自某一方麵的竊竊私語,也是某一位穿著西班牙黑禮服、戴著雪白褶邊大領圈的人物的靈感。與這個人物的觀念和原則聯係在一起的,是各種陰暗的思想,比如耶穌會那種尖刻的、反人類的思想,還有各種刑訊、體罰、奴役,所有這些都讓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感到恐懼和厭惡,但他隻能用他的手搖風琴和理性來對抗,結果卻成了別人的笑柄。
然而,漢斯·卡斯托普是個堅強的人,他抵抗住了這種想靠一靠的衝動。他什麽也看不見,卻仍然掙紮著,前進著——不管是不是真的在前進,他至少在做他該做的事,至少還在動彈,為此他必須掙脫嚴寒和風暴加在他身上的越來越沉重的枷鎖。由於坡度對他來說太陡了,他沒多想就馬上調整了方向,順著坡腰向旁邊滑了一會兒。
要睜開**的眼皮朝前看是很困難的,而且經驗告訴他這樣做也沒用,所以他也沒費那個勁兒。但盡管如此,他有時還是能看到一些東西:幾棵擠在一起的雲杉,一條小溪或者溝壑,那是白茫茫雪地上的一道黑線。當情況再次發生變化,他又開始逆風滑行的時候,突然在前方不太遠處,好像被飛卷的風雪刮到了空中,飄飄搖搖的,他看到了一點人類建築的影子。
這是一個令人欣慰的發現!他終於挺過來了,盡管經曆了那麽多的困難。現在甚至出現了人類的建築,這意味著他離有人居住的山穀已經不遠了。也許這兒就有人,也許他可以走進他們的房子裏去休息一下,等暴風雪過去再繼續上路。如果天黑了,他還可以請人護送和當向導。於是,他緊緊盯著那在風雪中顯得虛幻、常常會完全消失不見的影子,又頂著風爬上了另一座陡坡,好不容易才到達了目的地。可在那兒仔細一看,他感到又氣又驚又怕,腦袋一暈差點兒摔倒。
沒錯,這就是他之前見過的那間小屋和那個頂上壓著石板的草垛。他繞了許多彎子,經過一番努力,又回到了這裏!
漢斯·卡斯托普的咒罵被風雪撕碎,化作模糊的氣團。他繞著木屋走了三圈,滑雪板在雪地上劃出重疊的圓圈,像隻被蛛網困住的甲蟲。終於確認自己在兜圈子時,他想起小時候讀的《魯濱遜漂流記》——此刻的雪原比荒島更可怖,因為連星期五的腳印都不存在。雪粒鑽進睫毛,結成細小的冰晶,讓視線變得模糊而詭異,遠處的岩壁時隱時現,如同北歐神話中的山精在惡作劇。
木屋的木門掛著生鏽的鐵鎖,縫隙裏漏出的寒風帶著陳腐的氣息。他把滑雪杆插進雪堆,背靠著原木牆壁坐下,聽見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羊毛外套與粗糙的樹皮摩擦,產生細微的靜電,在這死寂的雪原上,竟成了唯一的聲響。他忽然想起漢堡的老倉庫,同樣的木香,同樣的孤獨,隻是那裏有溫暖的煤油燈,而此處隻有無盡的白。
手表的指針指向四點半,金色表盤在暮色中泛著幽光。這隻鐫刻著家族紋章的懷表,此刻像極了童話故事裏的魔法道具——但沒有精靈會來拯救他。他摸出扁酒瓶,劣質波爾多酒在舌尖化作辛辣的暖流,卻在胃裏掀起冰冷的漣漪。恍惚間,塞特姆布裏尼的手搖風琴聲從記憶中飄來,那個總愛用“理智”說教的意大利人,此刻成了文明世界的最後錨點。
腿上的麻木感如藤蔓般蔓延,從腳尖爬上膝蓋。他想起塞特姆布裏尼講過的威尼斯船夫,用獨腳木槳劃行時的姿態——此刻自己的左腿,正像那根被海水泡脹的木槳,笨拙而沉重。暴風雪在木屋拐角處發出尖嘯,像極了納夫塔辯論時犀利的嗓音,那個總在強調“絕對服從”的修士,此刻倒成了對抗虛無的某種慰藉。
“不能睡。”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擴散。波爾多酒的眩暈感與寒冷爭奪著意識,他強迫自己回憶療養院的晚餐菜單:周一的奶油燉菜,周三的鹿肉香腸,周五的蘋果餡餅。這些瑣碎的細節成了抵抗混沌的武器,如同中國水墨畫中的飛白,在一片蒼茫中劃出清晰的線條。
雪粒突然變大,砸在護目鏡上發出密集的聲響。他想起兒時在易北河上見過的冰雹,砸在船篷上如同鼓點。此刻的風雪卻是靜默的殺手,每一粒雪都在偷走體溫。他掙紮著起身,用滑雪杆敲打木屋牆壁,木頭的回聲悶悶的,像來自地底的回應。忽然,他看見自己的影子被閃電般的雪光拉長,投射在雪牆上,如同十字架上的聖像——這個荒謬的聯想讓他渾身一顫,清醒了幾分。
暮色四合時,他終於決定離開木屋。滑雪板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像受傷動物的血跡。暴風雪中的雪原失去了方向感,他隻能朝著隱約的亮色前行,那可能是冰川的反光,也可能是幻覺。每一步都伴隨著恐懼與希望的交替,如同在生死之間踩出的琴鍵。當遠處終於浮現出療養院的燈光,他幾乎要相信那是海市蜃樓——直到聽見塞特姆布裏尼的呼喊,那個帶著意大利口音的“工程師”,此刻比任何聖歌都更接近救贖。
漢斯·卡斯托普倚著陽台欄杆,腳下忽然展開一片蔥鬱的秘密花園。梧桐葉的嫩黃、槭樹的絳紅、白樺樹皮的銀白,在和風中交織成流動的織錦,恍若蘇州園林的花窗漏景。暖雨如煙,沾濕了他的睫毛,空氣中浮動著樟樹的清苦與槐花的甜膩——這不是阿爾卑斯的冷冽,而是記憶中易北河畔的暮春,是母親圍裙上殘留的薰衣草香。
彩虹如絲弦橫亙天際,靛藍與藤紫在葉隙間流淌,讓他想起科隆大教堂的彩窗——陽光穿透玻璃的刹那,聖徒的衣褶也會泛起這樣的流光。但此刻的虹更柔軟,像揚州漆器上的螺鈿鑲嵌,七種色彩正融化進草坪的翡翠綠中,化作小提琴與豎琴的和鳴。他忽然記起柏林愛樂廳的某個夜晚:男高音詠歎調穿透穹頂時,前排女士的珍珠耳墜也這般折射著七彩微光,而他的淚水,正與此刻的雨絲一樣溫熱。
雨幕漸收,眼前的綠野突然坍縮成一片蔚藍。地中海的波光漫過腳踝,岸邊的橄欖樹影婆娑,竟與青島八大關的雪鬆重疊。他從未到過西西裏,但此刻沙灘上的白色小屋,分明是鼓浪嶼的番婆樓;棕櫚葉的沙沙聲裏,隱約混著廈門港的汽笛。“啊,是的,就是這樣。”他聽見自己心底的回聲——那是童年繪本中的亞特蘭蒂斯,是祖父航海日誌裏未標繪的仙境,是靈魂深處對溫暖之鄉的永恒渴望。
海平線在視野中抬升,如同故宮太和殿的漢白玉台階,一級級通向光芒的深處。他坐在被曬暖的岩石上,看潮水中的碎石拚成藍色的星圖,想起敦煌壁畫裏的飛天飄帶。遠處小船上的白帆忽明忽暗,像極了西湖裏的采菱舟,而船上赤足的少年轉頭時,鬢角的陽光竟與他寄宿學校同桌的金發一模一樣。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如此陌生又熟悉:石牆上的藤蔓是蘇州拙政園的爬山虎,海灘上的貝殼盛著南海的月光,就連迎麵走來的少女發間的素馨花,也與他在廣州花市見過的別無二致。
漢斯張開雙臂,任由南國的陽光穿透襯衫。他明白這不是真實的風景,而是高燒中的幻夢,是肺部陰影在視網膜上投下的秘境。但此刻,易北河的冰與阿爾卑斯的雪正在他血管裏融化為春水,漢堡的霧笛與地中海的浪濤共同譜寫著生命的和弦。當少女遞來一枚金黃的柑橘,果皮破裂的清香中,他突然讀懂了塞特姆布裏尼的“自由”與納夫塔的“救贖”——原來所有文明的終極追尋,都藏在這陽光、海浪與人類微笑構成的永恒鄉愁裏。
小夥子們嬉鬧著騎馬狂奔,馬嘶鳴著,揚鬃奮蹄。有幾匹烈馬,他們隻好放長韁繩拽住,要不就騎在光光的馬背上,用赤腳夾擊馬腹,趕著它們向大海衝去。陽光中,小夥子們背部的肌肉在古銅色的皮膚下顫動,他們對牲口或者彼此發出的吆喝聲,不知怎的聽起來異常迷人。
在一片像山間湖泊似的倒映著岩岸的小海灣前,有一群年輕姑娘在跳舞。一位將頸後的頭發特別富於魅力地在頭上挽成髻子的少女,坐在一旁吹奏牧笛伴舞;她眼睛不看手指,而望著她的女友。舞女們長裙飄飄,或笑盈盈地舒展著雙臂獨舞,或耳鬢廝磨,成對成雙,舞步翩躚。坐在她們背後吹牧笛的少女白皙而苗條,由於手臂彎著,側麵看上去較豐滿。另一些女友或坐著,或相互摟著站在一起,邊看邊輕聲交談。
還有一夥青年男子在練習射箭。漢斯·卡斯托普心中油然生起幸福、快慰的感情,他看見年長者如何指導初學的小毛頭張弓、搭箭,和他們一塊兒瞄準目標,如何笑嗬嗬地去扶持被弓的反彈力弄得站立不穩的後生學子,而在前一個瞬間,箭矢已嗖的一聲射出去了。還有些人在釣魚。
他們有的趴在岸邊的石板上,一條小腿在空中晃來晃去,讓魚線垂在海水中,歪著腦袋,悠悠閑閑地與旁邊的釣友答話;這一位呢,則仰著身子坐著,將釣餌甩得老遠。還有一些人在幹活兒,正拉的拉、頂的頂、推的推,把一艘船舷高高的帶桅杆的大船送下海去。
孩子們在防浪木中間跑跳著,歡叫著。一個少婦攤開四肢仰臥在沙灘上,眼睛望著後方,一隻手撩開胸前的花衣服,一隻手去抓頭頂上帶葉的果子;那是一個健壯男人伸長胳膊懸在她頭上逗她的,叫她可望而不可即。人們或倚靠在岩隙縫中;或遲疑著是不是下海遊泳,用手臂交叉抱著自己的肩,伸出腳尖去試水溫。
成對的情侶漫步海灘,男的把嘴湊到女的耳朵邊上,悄悄說著情話。白毛長長的羊群在石坡山上跳來跳去。年輕牧人一手叉腰,一手扶著牧杖站在高處,他生有一頭棕色鬈發,戴著一頂後麵的邊沿卷起來的小氈帽。
“真太美啦!”漢斯·卡斯托普打心眼兒裏發出讚歎,“看著就叫人高興,令人心醉!多麽漂亮、健康、聰明、幸福啊,他們!是的,不隻是體格健美,也生性聰敏,和藹可親。這就是使我感動,使我入迷的原因:作為他們人格基礎的精神和感官,我想講,在他們身上是緊密聯係、和諧一致的!”
他指的是這些太陽下的孩子在交往中表現的殷勤和藹,以及很有分寸地彼此關懷照顧:他們相互敬重,隻是以微笑掩飾著使這一情感藏而不露,但又因人人心性相通、思想一致而使你時時處處都體會得到。他們行事端莊、嚴肅,但寓莊於諧,所表現出來的僅僅是一種難以言表的樂觀、機敏的虔誠精神——雖然並非一點不重禮儀形式。例如,在那邊一塊長著苔蘚的圓石板上,坐著一位穿褐色衣裙的女子,一位敞開前襟在奶孩子的年輕母親。
每一個打她跟前經過的人,都以一種特定的方式向她致意,集中地表現了人們通常隻是以含蓄的沉默清楚流露出來的所有感情:小夥子們麵向年輕母親,文質彬彬地、迅速地把雙臂在胸前抱成個十字,微笑著點點頭;姑娘們朝著她微微屈一屈膝,就像她們在教堂裏從祭壇前經過時那樣子,隻不過同時還快活而又親切地不住點頭,在謙卑禮貌之中融匯著和悅的友情。
再說那位母親,她一邊用食指按壓**,讓她的寶貝兒吮得更舒服,一邊和藹地抬起頭來,麵帶笑容,以目光向招呼她的人答禮——這情景使漢斯·卡斯托普心裏充滿了驚歎。他怎麽看也看不夠,隻是納悶地問自己,人家允不允許他這樣做;他,一個卑劣、醜陋、穿著一雙破靴子的外來者,這麽偷窺陽光之國富於德行的幸福,是不是罪大惡極、該當受罰呢?
看來不必擔心。就在他坐的地方下麵,有一位美少年,濃密的鬈發從額前梳向一邊,雙臂抱在胸前,離開了同伴站在一旁,既不顯得悲哀也不顯得孤傲,而是隨便自然地獨自站著罷了。這位少年發現了漢斯·卡斯托普,從下邊仰望著他,目光在窺視者與海灘的人群之間來回移動,想看他究竟在偷看什麽。
可突然,少年的目光越過他的頭頂,射向了他背後的遠方,同時從他那俊美、剛毅卻又稚氣未脫的臉上,那人人皆有、和藹有禮的笑容也遽然消失——是的,他連眉頭也沒皺一皺,臉色便嚴肅得跟石頭刻的一樣;他毫無表情,思想深不可測,樣子冷漠得跟死人一樣,令剛剛定下心來的漢斯·卡斯托普大驚失色,心裏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漢斯·卡斯托普扶著陽台圍欄俯身望去。下方是蔥鬱的花園,闊葉樹的華蓋如碧波起伏——榆樹的墨綠厚重沉靜,梧桐的新綠泛著柔光,山毛櫸與槭樹交織出深淺不一的翡翠紋理,白樺則以銀白樹幹為筆,在這片濃綠中勾出疏朗的線條。葉片在和風中沙沙私語,裹挾著草木特有的清甜氣息,像是用露水調和的青草香膏。
忽然,細密的雨絲從空中垂落,如透明的琴弦輕顫。仰頭望去,整片天空都在陽光下閃著碎鑽般的微光,溫熱的雨珠沾在睫毛上,竟讓他想起故鄉平原的暮春——那時節,蒲公英的絨毛會乘著濕潤的風掠過麥田,空氣裏浮動著苜蓿與新翻泥土的芬芳。
耳畔忽然盈滿鳥鳴,啁啾聲似碎玉落盤,卻尋不見半隻雀影,唯有彩虹倏然橫跨花園,七道色彩如同蘸飽油彩的畫筆,沉甸甸地墜入翠綠之中。藍與紫在虹弧間流動得尤其肆意,像古琴撥響時震顫的絲弦,又似調色盤上未及暈開的靛青顏料,在水痕裏融成流動的幻境。
這讓他想起多年前聆聽的一場音樂會:當男高音的聲線從胸腔溢出,最初的音符已是清澈如泉,而後卻層層疊疊地漫過心堤——仿佛有人在看不見的高處,逐次掀開蒙著金箔的帷幕,直到最後一縷光傾瀉而出,在最高亢的尾音裏凝成璀璨的星。此刻彩虹的藍紫色漫延時,他胸中翻湧的熱流,竟與當年聽完那曲時的震顫毫無二致。
雨簾漸漸幻化成海平麵,湛藍的波光裏浮著碎銀般的浪沫。海灣被黛青色的山巒環抱著,幾座小島散落其間,棕櫚樹的剪影刺破晴空,白牆小屋在柏樹林中若隱若現。他從未涉足過地中海的沙灘,記憶裏的海總與童年陰雲下的暗灰浪濤重疊,可眼前這明麗的藍卻如此熟悉,像是被歲月塵封的琥珀,此刻突然在陽光下顯影。“啊,原來如此。”他在心底輕歎,仿佛這方盛滿陽光的海灣,早就在靈魂深處的某個角落靜靜等候,連“等候”本身都已漫漶成史前般的悠遠。
他此刻俯瞰海灣的視角,像是站在高處的岩崖。山脈如巨龍探入海中,形成長滿野薔薇的海角,又在海灣中央折成半圓,延伸至他腳下的石階。石級被曬得發燙,苔蘚在岩縫裏織出翠綠地毯,陡坡漸次平緩成沙灘,蘆葦叢中藏著無數被海潮磨圓的卵石,圍成藍色的微型港灣,水窪裏遊弋著細小魚群。這片土地上,陽光所及之處皆有人蹤——岩岸上晾著赭紅色的漁網,沙灘上躺著曬成蜜色的青年,小船在島嶼間劃出銀線般的航跡。他們的笑靨被陽光鍍上金邊,舉手投足都流淌著海洋孕育的慵懶與明朗。漢斯敞開心扉,任由這美如雙刃劍的感受穿透胸膛,痛楚與愛慕在血脈裏激烈奔湧。
他猛然回頭——身後矗立著覆滿苔蘚的石柱,粗糲的石麵從圓筒形基座直抵穹頂,接縫處鑽出的蕨類植物正輕輕顫動。他意識到自己坐在一座神廟的門廊中央,石階的紋路裏嵌著風幹的落葉。起身時膝蓋竟有些發沉,他側身避開中央石階的裂縫,穿過幽深的門道,腳下的花磚已被磨得發亮,每一道磚縫裏都沉澱著歲月的苔痕。
拱門之後,神廟的主體在暮色中浮現,灰綠色的石材布滿雨蝕的紋路,如同巨獸斑駁的鱗甲。門前的台階陡峭如天梯,雕花門楣上的浮雕已風化得模糊,圓柱從基座開始逐漸收窄,接縫處凸出的圓槽裏積著鳥巢般的蛛網。他手腳並用向上攀爬,喘息聲在空曠的門廊裏激起回響,終於登上頂端時,冷汗已浸透襯衫。
殿內的石柱如森林般密集,陰影在地麵織成迷宮。他刻意貼著邊緣行走,靴底蹭過細碎的沙粒,卻總覺得有目光從柱後窺伺。繞到中央時,一座雕像突然撞入眼簾:基座上是母女二人的石刻,母親端坐如神廟的基石,短上衣下的束腰長袍垂著水波般的褶皺,紗巾覆在發間,眉峰卻凝著永恒的哀愁,目光穿透時空般空茫;女兒倚在母親臂彎裏,圓潤的麵頰還凝著未褪的稚氣,雙臂卻完全隱沒在寬大的衣袖中,像是被某種溫柔而沉重的東西包裹住了生機。
凝視雕像時,一種鉛塊般的重量壓上心髒。他明知不該,卻還是繞行到雕像背後,朝著側殿的圓柱走去。鐵柵欄門突然在陰影中顯現,門內景象讓他的血液瞬間凍成冰碴——兩個半裸的灰石女像正在燈下撕扯一個孩童,她們披散的發絲根根直立如蛇,**長如指節,垂在胸前晃**。金色的頭發沾滿血汙,細嫩的肢體被扯碎時,竟發出如同掰斷脆枝的輕響。她們沉默地咀嚼著,碎骨在齒間哢嚓作響,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石盆裏,發出令人牙酸的“啪嗒”聲。
漢斯想閉眼,眼皮卻被無形的手撐開;想逃走,靴底卻粘在地麵動彈不得。更可怕的是,女像突然轉頭看他,嘴角還掛著帶血的碎肉,揮動的拳頭滴著血漿——她們開合的嘴唇間沒有聲音,卻讓他清晰“聽”到了家鄉的粗鄙罵語,那些市井間最不堪的詞匯如腐水般灌入耳中。胃裏翻湧著灼熱的酸液,他在眩暈中踉蹌後退,後背撞上石柱的瞬間,忽然被刺骨的寒意驚醒——
風雪拍打在臉上,他這才發現自己斜靠在倉房的木牆上,滑雪板的綁帶鬆脫了一半,靴尖陷進雪裏。剛才的戰栗還殘留在脊椎,可意識卻在現實與幻境間漂浮:石柱的冰涼與倉房木板的粗糙如此相似,女妖的詈罵與風雪的呼嘯漸漸重疊。他半睜著眼,任由思維在混沌中遊走,那些錯亂的畫麵並未完全退去,反而如受潮的水彩畫,在腦海裏洇開一片詭異的瑰麗。
“我想,我是在做夢吧,”漢斯·卡斯托普自言自語地喃喃著,“這個夢既美妙又可怕。從根本上講,我一直清楚這是一個夢,一切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那樹木繁茂的園子,滋潤的空氣,以及接下來的美好景象和可怕情景,我幾乎全都預先知道。我怎麽會知道這些,想出這些,讓自己感到幸福,又感到恐怖呢?我從哪裏得來的那迷人的海灣,還有那由一個美少年的目光引導我走進去的神廟群呢?我想說,一個人不僅僅靠自己的心靈做夢,也代替匿名的集體做夢,隻不過是以個人的方式。你隻是那巨大心靈的一個微小分子,它通過你做夢,以你的方式,夢見一些它永遠悄悄在夢想著的事物——它的青春,它的希望,它的幸福,它的安寧……以及它的人肉宴。現在我倚靠著自己的圓柱,頭腦裏還留著夢的殘餘,留著對人肉宴的冰冷的恐懼,以及對先前美景的由衷的喜悅——為那光明人類的幸福和高尚情操而感到的喜悅。這是屬於我的,我堅持認為,我有不可剝奪的權利靠在這兒,做這樣的夢。
“我從這山上的人們那裏學到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理性的東西。我跟著納夫塔和塞特姆布裏尼,在極其危險的崇山峻嶺中轉來轉去。我了解人的一切。我認識人的肉和血,我把普希畢斯拉夫·希培的鉛筆還給了有病的克拉芙迪婭·舒舍。可是,誰認識肉體,認識生命,也就認識死。不過,這並非全部——多半還隻是個開端,如果從教育的角度看問題的話。還必須加上另外一半,相對的一半。要知道,一切對疾病和死亡的興趣,不過是對生命的興趣的一種表現方式而已,正如人道主義的醫學科學所證明的那樣。這種學科總是在彬彬有禮地用拉丁文談論生命及其病患,這僅僅是那個巨大而急迫的問題的一方麵;我現在要直呼其名,懷著無比的好感和同情:那就是生活的問題兒童的問題,就是人和人的地位與尊嚴問題……我對此懂得不少,從這山上的人那兒學到了許多。我從平原被趕上高山,可憐我幾乎喘不過氣來;然而,從我的圓柱腳下,我這會兒挺不壞地看見了全貌……我夢見人的地位,夢見他們那個明達知禮、互敬互愛的群體,但在這個群體背後的神廟中,卻上演著吃小孩的可怕一幕。他們,太陽的孩子們,在靜靜地觀看那可怕的情景時,相互還會一樣的文質彬彬,殷勤友善嗎?他們要是能這樣,那可真叫風雅、大度!我從心眼兒裏同情他們,而不同情納夫塔,也不同情塞特姆布裏尼,他們倆都是空談家。一個**而邪惡,一個隻會吹理性的小號角,還自以為用目光能震住瘋子,真叫人倒胃口。說來說去,不過是庸人哲學,純粹的道德說教,非宗教思想。同樣,我對納夫塔,對他的宗教,也不懷好感;他的宗教隻是把上帝與魔鬼、善與惡攪混成一個大雜燴,正好讓人一頭栽進去,以達到神秘地沉淪在一般之中的目的。這兩位教育家!他們的爭論和矛盾本身也不過是個大雜燴,是一片亂糟糟的廝殺聲,誰隻要腦子稍稍自由一點,心靈稍稍虔誠一點,就不至於被蒙蔽。談什麽貴族化問題!什麽高貴不高貴!什麽死與生,疾病與健康,精神與自然!難道它們是矛盾?我要問:難道它們是問題?不,這不成問題。還有高貴不高貴也不成問題。死必然寓於生之中,沒有必然的死也便沒有生;主的人的地位正處於中央、處於混亂與理性之間,正像他的國度也處於神秘的集團與不穩定的個體之間。從我的圓柱往下看去,情形就是這樣。處在這個地位上,他應該彬彬有禮,自己對自己表現得友善謙恭——因為隻有他是高貴的,而非矛盾衝突。人應主宰矛盾衝突,而不是相反。也就是說,人比矛盾衝突更加高貴,比死也更高貴,對於死來說太高貴了——這便是他頭腦的自由思想;比生更高貴,對於生來說太高貴了——這便是心靈的虔誠信仰。這就是我做的詩,一首關於人的夢幻之詩。我願銘記著它。我願做個善良人。我不容許死亡統治我的思想!因為善良與仁愛存在於我的思想中,不存在於任何其他地方。死是巨大的威力。人摘下帽子對它表示敬畏,然後便踮起腳尖擦過它身邊,繼續前進。死戴著往昔的莊嚴領圈,人們為了對它表示敬意,也穿著黑色的喪衣。理性在它麵前顯得一副蠢相,因為理性僅僅是道德,死卻是自由、混亂、無定型和欲。欲,我的夢說,不是愛。死與愛——這是差勁的一對兒,乏味的一對兒,很不和諧的一對兒!愛是死的對頭,隻有愛,而非理性,能戰勝死。還有形式,也隻產生於愛與善:一個明智友善的團體,一個美好的人類之國的形式和禮儀——在靜觀著人肉筵時也不改變。啊,我就這麽清楚地夢見了,就這麽很好地‘執了政’!我要銘記著它。我要在心中對死保持忠誠,然而又牢記不忘:對死和往昔的忠誠隻會造成邪惡、**欲和對人類的敵視,要是任憑它支配我們的思想和‘執政’的話。為了善和愛的緣故,人不應讓死主宰和支配自己的思想。到這兒我該醒了……因為我的夢已做完,已到達目的地。我早就在尋找這個詞:到達目的地,在希培出現的地方,在我的陽台上,在隨便哪兒。也是為了尋找這個目的地,我身不由己來到了風雪山野中。現在我找到了它。我的夢將它再清楚不過地銘刻在我心中,我將永遠牢記。是的,我歡欣鼓舞,熱血沸騰。我的心有力地跳著,我知道為什麽。它這樣跳不僅僅出於身體的原因,不像屍體還會長指甲似的;它跳得更富人情味,更多是因為心靈幸福的緣故。心靈的幸福是一種佳釀——我夢裏的詞兒——比波爾多葡萄酒和英國啤酒都醇美,像愛和生命一般流貫我周身的血管,使我猛然從睡夢裏蘇醒過來。我自然知道得很清楚,我年輕的生命在睡夢中處於極度的危險……醒一醒,醒一醒!睜開眼睛!在雪地裏,是你的腳,是你的腿!將它們收攏,站直!快瞧——天氣好了!”
從那纏繞著他、壓迫著他的睡夢的繩索中掙脫出來,實在是一件艱難的事情。然而,漢斯·卡斯托普知道如何獲取更為強大的動力。他用一個胳膊肘撐住牆壁,勇敢地並攏膝頭,然後猛地一挺身,終於站直了。他用穿著滑雪板的腳踏踏雪,用手臂拍打拍打腰,擺動幾下肩膀,同時努力睜大眼睛,激動地上下左右四處張望。他發現在頭頂稀薄的青灰色雲朵之間,現出了一片片淡藍色的天空,雲朵慢慢地飄動,一鉤鐮刀樣的新月已經升起在天邊。四野光線朦朧,風暴停了,雪也停了。對麵,脊背上長著樅樹的山岩已經完全看得清楚,顯得十分寧靜。它的下半截被陰影籠罩,上半截卻沐浴在柔和的玫瑰色光線中。
怎麽回事?世界怎麽樣了?已經是早晨了嗎?難道他在雪地裏待了一整夜,卻沒有像書裏講的那樣凍死嗎?手腳也沒完全失去知覺,在他踏、擺、拍的時候,也沒有哪兒哢嚓一聲折斷。他一邊繼續加緊活動肢體,一邊動腦筋,極力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耳朵、指尖和腳趾頭確實麻木了,但這和冬天夜間在陽台上靜臥時差不多。他終於把表掏了出來。表還在走,沒有像他晚上忘記上發條時常常會停掉那樣。還不到五點——遠遠沒到五點,差十二三分鍾。這太奇怪了!可能嗎?他在這兒的雪地裏才待了十分鍾多一點兒,卻夢見了那麽多幸福的和可怕的景象,走完了那麽一條大膽離奇的思路。與此同時,那六角形的怪物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快得就像它來的時候一樣。真算他運氣好,感謝上帝,現在他可以回家了。多虧他的夢和胡思亂想出現過兩次轉折,使他驚醒過來:第一次是因為恐懼,第二次是因為興奮。看來,生活對他這個迷了路的問題兒童還算不薄。
但不管怎麽樣,是清晨也罷,是下午也罷——毫無疑問仍然是傍晚時分——反正,無論是天氣還是他個人的身體狀況,都不再有什麽妨礙漢斯·卡斯托普趕快回家了。他毫不猶豫,以最快的速度,選擇直線朝療養院所在的山穀滑去。當他趕到那兒時,療養院已經亮燈了。雖然在途中,雪地反射著殘餘的天光,也足夠為他照明了。他從林牧場邊上的布萊門比爾插下去,五點半到了“村”裏,在香料鋪存好器材,然後來到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庫房小閣樓上歇口氣,讓他知道他漢斯·卡斯托普已經遭遇過暴風雪了。人文主義作家驚詫莫名,胳膊往頭頂上一甩,狠狠地責備他不該如此輕率冒險。他立刻點燃酒精爐,為精疲力竭的小夥子煮了一杯濃濃的咖啡。盡管喝了咖啡,漢斯·卡斯托普還是馬上就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一小時後,漢斯·卡斯托普又置身於“山莊”高度文明的氛圍中,感到非常愜意。晚餐桌上,他胃口大開。他在夢中見到的情景,已經變得淡漠。他有過的種種思考,當天晚上他覺得已不再那麽合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