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大概有三到四周吧。現在,我們已經無法再相信卡斯托普對時間的判斷,也無法指望他能準確地衡量日子的流逝。生活依舊平淡無奇,沒有新的變化。在我們的主人公身上,唯一的變化就是他對那些意外情況的執拗和無奈。這些意外情況讓他不得不退避三舍,隻能在一旁默默觀望。其中包括那個一喝酒就自稱皮特·佩佩爾科恩的人,以及他那大模大樣的、有身份卻來曆不明的存在。他的討厭甚至比塞特姆布裏尼先生以往的討厭還要過分。
因此,漢斯·卡斯托普的眉宇之間已經刻上了幾道執拗和煩惱的皺紋。一天五次,他不得不在這些皺紋下,看著那兩個歸來者在一起歡聲笑語,心中充滿了對這位大人物的蔑視。他做夢也想不到,過去的光輝已經將他們遠遠地拋在了後麵。
然而,一天傍晚,毫無特別的原因,大廳和小沙龍裏的社交活動比平時熱鬧了許多。有人奏樂,演奏的是吉卜賽曲調,一個匈牙利大學生狂熱地拉著小提琴。這時,貝倫斯顧問正好帶著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來例行地“呆上一刻鍾”。他硬拉著某個人彈奏《朝聖者合唱曲》的低音部分,自己則站在一旁,用一把刷子有節奏地敲擊鋼琴的高音琴鍵,以此模擬提琴手的姿態。這引來了陣陣笑聲。隨後,在熱烈的掌聲中,宮廷顧問看似謙遜實則得意地搖著頭,離開了娛樂大廳。
但娛樂仍在繼續,音樂仍在演奏,隻是不再要求大家集中在一起欣賞。療養客們邊喝飲料邊玩橋牌和多米諾骨牌,或者擺弄其他有趣的玩具,或者三三兩兩地坐著聊天。“好樣兒的俄國人席”也分散到了大廳和鋼琴室的人群中,而荷蘭紳士佩佩爾科恩則無處不在。他那威嚴的腦袋總是高高突出在周圍的人群之上,讓人無法忽視。他以自己王者般的高貴氣質和分量傾倒了眾人。如果說一開始人們圍著他隻是因為他傳說中的財富,那麽很快,真正吸引他們靠近的則是他本身的個性和人格。
人們笑吟吟地站在周圍,不住地點頭,為他助興加油,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誰。他那深陷的額頭下,黯淡的眼睛迷住了眾人;他那指甲尖尖的雙手有力而優雅地揮舞著,讓人們緊張又興奮,絲毫沒有意識到他講的其實是一些支離破碎、語無倫次的廢話,因此也絲毫不感到失望。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再來看看漢斯·卡斯托普。他正坐在書寫室兼閱覽室裏,也就是那間交際室。當初——這個“當初”的含義已經模糊不清,作家、作品主人公和讀者都無法完全確定它所指的過去到底有多久遠——正是在這裏,漢斯·卡斯托普得知了有關人類進步的組織的重要信息。此刻,這裏相對安靜,隻有兩三個人和他共享這個房間。
一個人正俯身在吊燈下的斜麵雙人寫字台上寫著什麽。一位太太戴著兩副眼鏡,正在翻閱一本畫報。漢斯·卡斯托普坐在通向鋼琴室的門邊,背對著門簾,手裏拿著一張報紙。他坐的是一把剛放在這裏的椅子,仔細一看,是罩著絲絨套子的文藝複興風格,靠背直而高,卻沒有扶手。盡管年輕人擺出一副看報紙的架勢,但實際上他並沒有在讀,而是歪著頭,聽著那被交談聲撕扯得支離破碎的琴聲。然而,他緊鎖的眉頭表明,他隻是用半隻耳朵在聽音樂,而他的思緒卻完全與音樂無關,而是在一條布滿荊棘的失望之路上徘徊。他之所以失望,是因為一個年輕人長久的期待,最終卻等來了一些讓他感到羞辱和愚弄的情況。這也是一條執拗抗爭之路,但他知道自己在這條路上走不了多遠。很快,他就會下定決心,把報紙扔到這把偶然擺在這裏的、不太舒服的椅子上,衝出通往大廳的房門,回到自己那寂寞、寒冷的陽台上,獨自與他的瑪利亞·曼齊尼為伴,遠離這些無聊的人們。
“您的表哥呢,先生?”一個聲音在他腦頂後邊問。這聲音聽在他耳朵裏異常優美,再加上天生有些兒沙啞,就叫人感覺像罩上了一層輕紗似的極其迷人——迷人一詞的含義給推上了巔峰;這是漢斯·卡斯托普熟悉的嗓音,就是它曾經說過:“好的。可你千萬別把它弄折了哦。”這聲音有著巨大的魔力,能決定人的命運;如果他理解正確,它是在打聽約阿希姆·齊姆遜來著。
卡斯托普慢慢沉下報紙,把臉伸得出來一點,隻剩下頭頂的發旋處還靠在陡斜的椅背上。他甚至閉了閉眼睛,不過隨即又張開來,順著他腦袋的姿勢所決定的方向,目光茫然地朝前凝視。這純樸的小年輕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要說真有些像個夢遊者或者降神漢。他希望那聲音再問一次,然而事與願違。因此他拿不準人家是否還站在自己身後,拖了老長老長時間,才遲遲地、輕聲地給人回答:“他死了。他在平原上服過役,然後就死了。”
他自己也發現,“死”這個詞又在他倆之間說了出來,而且是第一個得到強調的詞。他還察覺,由於對他的母語德語不夠熟練,站在他腦袋後邊的她為表示同情就隻能是輕描淡寫:
“哦,糟糕。可惜啊。全死了?埋了?什麽時刻?”
“已經好久了。他母親已把他運下了山。他跟戰時似的長了滿臉胡子。下葬時曾鳴槍對他表示敬意。”
“他當之無愧。他是好樣的。比其他人,其他某些人好得多。”
“是啊,他是好樣的。拉達曼提斯老是說他性子太急。隻是他身體不肯配合。肉體的反抗唄,用那些耶穌會士的話說。講得好聽一些,他總是用身體思考。可他的身體裏偏偏又鑽進一些不好的東西,與他的急性子作對。不過呢,肉體的自我消亡甚至毀滅,也比自我保存更合乎道德不是。”
“我看啊,有的人仍舊是個侈談哲學的窩囊廢。拉達曼提斯?誰呀?”
“貝倫斯唄。塞特姆布裏尼這麽叫他。”
“噢,塞特姆布裏尼,我知道。就是那個意大利人……我不喜歡他。他的想法不近人情。”——頭頂的聲音懶懶地玩味著“人情”這個詞兒,把它拖得長長的。——“他挺傲慢。”——重音又落在了“慢”字上。——“他不在了嗎?我真愚蠢,我不知道,拉達曼提斯是什麽意思。”
“某種人文主義的說法。塞特姆布裏尼走了。這段時間我們廣泛地討論了哲學問題,他,還有納夫塔和我。”
“誰是納夫塔?”
“他的對手。”
“要是他的對手,那我倒想結識結識。——可我不是說過嗎,令表兄如果企圖回到平原上當兵去,那他就死定了。”
“是的,你有預見。”
“你想到哪兒去啦!”
長時間沉默。他毫無反應。他等待著,腦頂靠著椅子背,斜著眼睛準備迎接那嗓音重新出聲,再一次沒了把握,不知道她是否還在身後,擔心那斷斷續續的琴聲會吞沒掉她離去的足音。聲音終於又響起來:
“這麽說,先生連表兄的葬禮也沒下山去參加嘍?”
卡斯托普回答:“沒有,我在這裏跟他道了別,在他入殮之前,當時他臉上已露出微笑。你不會相信,他的額頭有多涼。”
“又來啦!對一個自己幾乎不認識的女士,竟用這樣的方式講話!”
“難道你要我用人文主義的方式,代替近乎人情的方式?”——他竟不自禁地拖長著“人情”這個詞,聲調懶懶的就跟在伸懶腰、打哈欠差不多。
“別扯啦!——您一直在這兒?”
“是啊。我等著哩。”
“等什麽?”
“等你呀。”
隨著他頭頂響起的笑聲,說出來“傻瓜”兩個字。
“等我!是人家不準你出院吧?”
“不,貝倫斯有次也讓我出院,在勃然大怒的情況下。不過那隻是強行離開罷了。因為除了中學時代留下的老病灶,你知道,貝倫斯又發現一處新的,它引起了我發燒。”
“你仍舊發燒嗎?”
“是的,老是有一點兒。幾乎總在發燒。時燒時停。但並非瘧疾。”
“潛伏的瘧疾吧?”
他沉默不語,緊皺著眉頭,目光散亂迷茫。過了一會兒,他問道:“你上哪兒去了?”
一隻手拍了拍他的椅背。
“真沒有禮貌!——我去哪兒了?哪兒都去過。莫斯科啊,”——那聲音說“莫斯科”也拖聲拖調,跟剛才的“近乎人情”一樣。——“巴庫啊,德國的一些溫泉療養地啊,西班牙啊。”
“噢,西班牙。那兒怎麽樣?”
“馬馬虎虎。旅途則不行。人都是一半的摩爾血統。卡斯提亞土地貧瘠,風景單調。比起那邊山腳下的宮殿和修道院來,克裏姆林宮美得多……”
“埃斯科裏亞爾宮。”
“不錯,腓利浦國王的宮殿。一群不近人情的建築。我更喜歡卡塔羅尼亞的民間舞,薩爾達納舞,吹著風笛伴奏。我也參加跳過。大家手拉手圍成圓圈跳輪舞。整個廣場全是人。這多麽帶勁兒。多麽有人情味兒。我給自己買了一頂藍色小便帽,當地老百姓中所有的男人和男孩全都戴的,差不多像菲斯帽,像博伊納帽。除了其他場合,我在靜臥時也戴。先生可以評判一下,看我戴著合不合式。”
“那一位先生?”
“坐在這把椅子上這位。”
“我想該是荷蘭紳士佩佩爾科恩吧。”
“他已經評論過了。他講,我戴著挺迷人。”
“他這麽講?講完了?一句話得講完,好讓人聽明白不是?”
“唉,看起來,有人不高興,有人想出氣,想尖酸刻薄。有人企圖挖苦別人,這人比他自己更大度,更優秀,更富人情味兒,而他呢……再加上他那出生在地中海邊上的愛耍嘴皮子的朋友……可是我不允許有人對我的朋友——”
“你還保存著我內部的肖像嗎?”卡斯托普語氣憂傷地打斷那嗓音。
她笑了。“我得找一找嘍。”
“我這兒可帶著你的。而且在五鬥櫥上還立著個小小的相框,夜裏好把它——”
他講不下去了。佩佩爾科恩站在他麵前。這老頭在找他的旅伴,進門以後就站在了椅子跟前,看見坐在上麵的人正背著臉跟她扯淡,——他像座塔似的立著,而且是近在漢斯·卡斯托普的腳邊上,叫這位夢遊患者也一下子清醒了,覺得該站起來客氣客氣,然而僅僅夾在前後兩個人之間,想從他那椅子上站起來卻挺困難,——他隻得橫著往外擠了一些,這樣所有人才得以三角鼎立,中間圍著那把椅子。
舒舍夫人按照西方的禮儀,將“先生們”彼此作了介紹。她提到漢斯·卡斯托普是上次住在這裏時認識的。至於佩佩爾科恩先生,她無需多作介紹,直接稱呼他的名字。荷蘭人聚精會神地聽著,額頭和兩鬢的深深皺紋仿佛變成了阿拉伯花紋。
他用那黯淡的目光盯著漢斯·卡斯托普,伸出他那寬大、布滿色斑的手——那是一雙船長才有的手,漢斯·卡斯托普心想,隻是指甲像梭鏢一樣尖銳。這是漢斯·卡斯托普第一次麵對麵感受到佩佩爾科恩的影響力——“人物,人物”,麵對他時,你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這個詞。看到他,你會立刻明白什麽是人物;甚至你會堅信,人物就該是這個樣子。在佩佩爾科恩這位肩膀寬闊、臉頰紅潤、白發飄飄的六十歲老翁麵前,漢斯·卡斯托普這個缺乏定力的年輕人感到了沉重的壓力。他那痛苦皸裂的嘴唇,還有那長長的、稀疏的胡須從下巴垂到牧師緊身馬甲上,更增添了這種壓迫感。然而,佩佩爾科恩本人卻是禮貌的化身。
“閣下,”他說,“——絕對。不,請允許我——絕對!今晚有幸結識您,一位極其值得信賴的年輕人,我早有此意,閣下,我全力以赴。您讓我喜歡,閣下;我——誠心請求!行啦!您答應我了。”
還有什麽好說的呢?他那優雅的手勢不容置疑,漢斯·卡斯托普讓他喜歡。於是,佩佩爾科恩稍加暗示,結論便已得出;其餘的則通過他那位旅伴的補充,顯得更加得體。
“小夥子,”佩佩爾科恩說,“——一切都好。那又怎樣——請正確理解我。生命短暫,我們適應它的能力,終究是有限的——這就是事實,小夥子。這是客觀規律。鐵麵無私。總之,小夥子,總而言之……”他保持著極富表現力的姿勢,似乎在暗示,如果不聽他的勸告而犯錯,他可不負責任。
舒舍夫人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半截話,她立刻明白了佩佩爾科恩的意圖。
“幹嗎不呢?”她說,“完全可以一起待一會兒,也許玩玩牌,喝一瓶葡萄酒什麽的。你幹嗎站著?”她轉向漢斯·卡斯托普,“走啊!我們不能隻有三個人,我們必須找幾個伴兒。客廳裏還有誰?你去找找,找到了就讓他們來參加!去陽台上叫幾個朋友來。我們會邀請我們那桌的丁富博士。”
佩佩爾科恩搓著手。
“絕對,”他說,“太好啦。妙不可言。快抓緊,年輕的朋友!聽見了嗎?我們要組成一個小團體。我們要一起玩,一起吃,一起喝。我們會感受到,我們……絕對,年輕的朋友!”
漢斯·卡斯托普乘電梯上了二樓。他敲門叫出了費爾格,費爾格又從樓下的靜臥廳的躺椅上拽起了魏薩爾和阿爾賓先生。在大廳裏,他還找到了帕拉範特檢察官和馬格努斯夫婦;在小客廳裏,他找到了施托爾太太和克勒費特小姐。
於是,在房間中央的枝形吊燈下,擺上了一張大牌桌,四周圍上了椅子和小擱桌。荷蘭紳士對每一位參與者都表示歡迎,致辭時目光黯淡而和藹,神情十分專注,以至於額頭上的皺紋又變成了阿拉伯花紋。
總共有十二位牌友入座,漢斯·卡斯托普夾在威嚴的東道主和克拉芙迪婭·舒舍夫人中間。牌和籌碼已經擺好,因為大家一致同意玩幾把“二十一點”。佩佩爾科恩鄭重其事地召喚來小個子服務員,向她要了些葡萄酒,一種1906年的夏布裏白葡萄酒,先來三瓶,再加上些甜食,應時的南方幹果也好,現成的糕點也好。好吃好喝的全端上了桌子,老頭兒愜意快活得直搓手,接著又慷慨陳詞,雖然話語依然支離破碎,但卻煞有介事,因此在展現他的人格魅力方麵,他事實上完全成功了。他把手放在左右鄰座的小臂上,翹著指甲尖尖的食指,成功地讓大家注意到了那高腳玻璃杯裏金黃而清澈的葡萄酒,注意到了那用馬拉加葡萄榨製的糖,還有一種撒滿罌粟籽的椒鹽麵包圈。
他稱這種麵包圈為神賜之物,優雅而果斷地一揮手,把任何想反駁他、說他言過其實的想法都扼殺在了萌芽狀態。他第一個坐莊,但不久便把莊讓給了阿爾賓先生。如果我們理解得不錯的話,他是嫌坐莊妨礙了他隨心所欲地享受。
看得出來,賭博對他來說是次要的。對他而言,玩牌不是為了贏錢。他建議的最低下注額是五十拉本,對他來說微不足道,但對大多數牌友來說已經相當可觀。帕拉範特檢察官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施托爾太太也一樣。因為是否在十八點繼續跟進,對她來說成了生死抉擇。眼看阿爾賓先生又冷冷地甩出一張大牌,施托爾太太嚇得哇哇亂叫,佩佩爾科恩卻樂得哈哈大笑。
“您叫啊,您叫啊,夫人!”他大聲說道,聲音尖厲而充滿活力,仿佛發自內心深處,“您快喝點酒,滋潤滋潤心田,好重新振作起來……”說著,他為她斟上酒,也為鄰座和自己倒滿了酒,又叫來三瓶新的酒。他與魏薩爾和內心荒涼的馬格努斯太太碰了杯,因為他覺得這兩個人最需要提神打氣。事實上,那酒果然發揮了奇效,轉眼間,所有人的臉都變得通紅,唯一的例外是丁富博士,他的臉始終保持著黃色,一雙細眯眯的老鼠眼黑得如同墨玉,還透著一股厚顏無恥的喜氣。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帕拉範特檢察官目光迷茫地向命運發起挑戰,在並不怎麽有希望的頭張牌上一下押了十法郎,接著又臉色蒼白地跟了一把,結果卻意外地贏了錢。因為阿爾賓先生盲目相信自己會摸到一個A,竟然孤注一擲,最後卻成倍地賠了出去
。這場景真是震撼人心,不僅對引發這一切的玩家本人如此,對全桌的牌友也是如此。盡管阿爾賓先生自稱是蒙特卡羅大賭場的常客,冷靜審慎足以與賭台上的操牌手媲美,但他也無法完全控製自己的情緒。連漢斯·卡斯托普也玩得十分投入;克勒費特小姐同樣如此,舒舍夫人也一樣。大家改變了玩法,開始玩“修鐵路”“我的阿姨,你的阿姨”,還有危險的“比分差”。幸運之神不斷刺激著人們的神經,人們爆發出陣陣歡呼、絕望的喊叫、憤怒的宣泄,以及歇斯底裏的狂笑,一切都是那麽真實,那麽發自內心——在變幻無常的人生中,或許也隻能如此表現吧。
然而,這夥人心靈的高度緊張、麵紅耳赤、瞳孔放大、眼睛放光,或者這個小圈子情緒亢奮、呼吸急促、失魂落魄的表現,並不僅僅是因為賭博和飲酒。這一切更多地要歸咎於在座者中間那個天生的統治者的影響,歸咎於他們中這個“大人物”的影響,歸咎於荷蘭紳士佩佩爾科恩的影響。他牢牢地掌握著控製權,通過自己威嚴的表情、黯淡的目光、緊皺的額頭和有力的話語,將所有人都拖入了他的魔障之中。他說了什麽呢?他的話聽起來莫名其妙,而且他喝得越多,話就越離譜。
但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嘴唇上,微笑著,高高地揚起眉毛,向他用拇指和食指彎曲成的圓圈點頭致意;與此同時,他的其他手指則像矛尖一樣直指天空,威嚴的臉上表情迅速變換,使得人們的情緒毫無反抗地被他支使,狂熱的程度遠遠超出了這夥人通常能容忍的限度和習慣。在這種被支使的狀態下,有些人感到力不從心。至少馬格努斯太太已經感覺到了不適。她眼看就要昏厥,但堅持拒絕回房間,隻同意在沙發上躺一會兒,讓人在她額頭上敷一條濕毛巾。在那裏休息了一會兒後,她又重新回到了牌桌。
佩佩爾科恩斷定她的不適是因為營養不足。他高舉著食指,用支離破碎的大話,對自己的見解作了進一步發揮。他解釋說,人必須認真地吃東西,才能適應生活的要求。說完,他便為大家再要了一些飲食,要了一些小吃:豬肉、肉片、舌頭、鵝胸脯、烤肉、香腸、火腿——一盆盆肥美可口的肉食,還配有黃油球、小紅蘿卜和綠色香菜,色香味俱全,像一塊塊迷人的花圃。盡管在此之前大家已經享用了一頓相當豐盛的晚餐,但此刻仍然高高興興地大快朵頤。然而,佩佩爾科恩自己還沒吃幾口,就宣稱這些簡直是“飼料”,並且因此勃然大怒。
這種憤怒,正是統治者性格的捉摸不定和變化無常的體現,足以嚇破人的膽。是啊,他甚至暴跳如雷,有人竟敢出來替食堂辯護;他那碩大的腦袋氣得膨脹起來,用拳頭捶打著桌子,宣布一切統統是混賬垃圾。對於他的說法,大家隻能瞠目結舌——畢竟他是施舍者和東家,有權對自己施舍的價值下判斷。
然而,盡管他的無名怒火令人費解,但卻與他的模樣極為契合,漢斯·卡斯托普私下裏也不得不承認。他的憤怒並沒有使他的臉變醜,也沒有使它變小,反而在他的不可理喻之中,顯得更加威嚴,更具王侯的氣派,以至於在他麵前,沒有人敢抬起頭,沒有人敢再吃一口桌上的東西。隻有舒舍夫人,隻有她能夠安撫自己的這位旅伴。她輕撫著老頭那剛捶過桌子、船長般的大手,討好地對他說,菜不行可以再要,如果他樂意,如果廚子還沒走,可以來一份熱菜。“我的寶貝兒,”老頭回答道,“——好吧。”輕鬆地吻了吻克拉芙迪婭的手,他便從暴跳如雷恢複到了平和狀態。他為自己和他的客人要了包餡兒蛋卷,一人一份上好的香菜蛋卷,讓大家都能適應生活的要求。同時,他還給廚房送去了一張一百法郎的大鈔,作為員工們加班的酬謝。
當幾大盆熱氣騰騰、黃綠相間的菜肴端上桌子,溫軟的蛋香味和奶油香味在室內漸漸彌漫開來時,舒適享受的氣氛也完全恢複了。大家動起刀叉,開始享用美食,既與佩佩爾科恩一起,也受著他的監視。他打著優雅的手勢,東拉西扯,要求人人都注意倍加珍惜這神的賞賜。他還為大家要了荷蘭的杜鬆子酒,要求在座的所有人都懷著極其虔誠的心情,飲用這種清澈透明、混合著杜鬆子微粒、散發出穀物香味的酒水。
漢斯·卡斯托普抽著雪茄。舒舍夫人也跟著抽起來,不過她抽的是用煙嘴的香煙。她的煙卷裝在一隻描畫著三套馬車的俄國工藝漆盒裏,為了方便取用,煙盒就放在她麵前的牌桌上。佩佩爾科恩並沒有責備他的鄰座染上了這種嗜好,但他自己卻不抽煙,從來也不。如果我們理解不錯,他認為抽煙已經屬於過分講究享受,染上這樣的癖好就意味著剝奪了純樸的生活樂趣的尊嚴。而這樣的樂趣和賜予,幾乎是人類永遠也享受不完的啊。
“年輕人,”他對漢斯·卡斯托普說,同時用自己黯淡的目光和優雅的手勢鎮住對方,“年輕人,——純樸的!神聖的!好啦,您明白我的意思。一瓶葡萄酒,一盤熱騰騰的蛋卷,純淨的穀物,——首先好好享受這個,充分受用它,讓它物盡其用,然後才……絕對,我的先生。行了。我認識一些人,一些先生和女士,吸食可卡因的,吸食大麻的,吸食嗎啡的……好啦,親愛的朋友!沒有問題!你們愛怎樣怎樣!咱們不監察,不審判。隻是首先應該提倡純樸的、博大的、上帝最初創造的,可這些人卻統統……行了,我的朋友。否定了。拋棄了。您愧對這所有一切!不管您叫什麽名字,年輕人,——好啦,我曾經是知道的,可是又忘記掉了,——罪孽不在於可卡因,不在於鴉片,不在於這些罪惡東西本身。不可饒恕的罪孽在於……”
他沉默了。這位高大、魁梧的老頭麵對著身邊的年輕人,高高舉起食指,嘴角歪斜,露出通紅的上唇,上麵還帶著剃刀刮傷的痕跡。他那冰涼的、白發飄飄的額頭使勁向上皺著,線條更加分明。他那黯淡的小眼睛睜得大大的,漢斯·卡斯托普似乎從中看到了對罪孽的驚懼之火,對自暴自棄的彌天大罪的驚懼之火。佩佩爾科恩這位來曆不明的統治者,以他全部的魔力和威懾力,暗示並徹底揭露了這種不可饒恕的罪孽。
他用意味深長的沉默,迫使年輕人理解他的良苦用心,無聲地對他發出命令……可怕,漢斯·卡斯托普想,確實可怕,而且這種恐懼具體地牽涉到個人,不僅對他,對這位威嚴的長者也是如此。不錯,這種恐懼並非微不足道,而是瞬間燃燒起來的驚慌失措。漢斯·卡斯托普天生格外敬重權威,盡管為了舒舍夫人的緣故,他有一萬個理由敵視眼前這位“國王”,但他仍然被佩佩爾科恩的一番話深深震動。
他垂下眼瞼,點點頭,準備對身邊的這位權威人士表示心悅誠服。
“確實如此,”他說,“這可能是罪孽——以及品性缺失的一種表現。純樸、自然的生活樂趣是如此豐富而神聖,不去好好享受它們,卻沉迷於奢侈的享樂。這是您的觀點,佩佩爾科恩先生,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即使我自己尚未考慮到,但憑借我的信念,我還是可以同意您的觀點。再說,那些健康而純樸的生活樂趣,的確很少受到充分合理的對待和重視。大多數人肯定過於懶惰和漫不經心,他們既缺乏責任感,又心靈麻木,將來仍然如此,不可能端正他們對純樸生活樂趣的態度。”
權威人士聽了非常滿意。“年輕人,”他說,“——沒得說的。請允許我……別再講什麽了。我請你跟我一起喝酒,一起幹掉這杯,手挽著手。這並不意味著我已經把你當作親密的兄弟……我正打算這樣做,但又覺得有點操之過急。非常非常可能,在可以預見的將來,我就會對你……你放心吧!不過,如果你希望,而且堅持要我們馬上……”
對於佩佩爾科恩的提議,漢斯·卡斯托普含蓄地表示了讚同。
“好,我的孩子。好,夥計。品性缺失……好,好,十分可怕!缺乏責任感……非常好。純樸的樂趣……不好不好。生活對榮譽、對男人的力量,提出了種種神聖的、女性化的要求……”
漢斯·卡斯托普突然意識到,佩佩爾科恩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然而,他的醉態並不讓人感到猥瑣或丟人,反而與他天生的王者氣概結合在一起,使他變得更加不可一世,令人敬畏。漢斯·卡斯托普暗想,羅馬神話中的酒神巴克科斯喝醉了,也需要熱心的侍者攙扶,但並不會因此失去神的威嚴。關鍵在於誰喝醉了——是一位大人物,還是一個織亞麻布的工匠。他內心深處高度警惕,千萬不能絲毫減弱對這位旅伴、這位權勢人物的尊重,盡管他漂亮的手勢已經疲軟乏力,舌頭也開始打嘟嚕。
“兄弟般地稱呼……”佩佩爾科恩嘟囔著,他那沉重的身軀醉意十足地隨意仰著,胳膊伸在桌麵上,拳頭輕輕捶著桌子,“可以預見……預見將來……就算先前還考慮……好了。行了。生活——我說小夥子——像個女人,像個攤開手腳仰臥的女人,兩座乳峰緊緊靠在一起,滾圓的臀部之間小腹寬而且白,胳膊細長,大腿豐腴,眼睛微微閉著。她就那麽迷人地、含譏帶諷地挑戰我們男人的本能,刺激、引誘我們的欲念。在她麵前,我們要麽挺住,要麽出醜——出乖露醜,年輕人,你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嗎?感情在生活麵前敗下陣來,這就是品性缺失,沒有寬恕,沒有同情,沒有尊嚴,隻會無情地遭到唾棄,遭到嘲笑……行了,年輕人,吐出來……恥辱和丟臉,毀滅和完蛋的婉轉說法,可怕地出乖露醜。這就全完了,就徹底絕望,世界末日就……”
荷蘭人越說,他那沉重的身體越往後仰,同時他那國王般的大腦袋垂在胸口上,仿佛快要睡著了。但說到最後幾個字,他那鬆弛的拳頭突然抬了起來,重重地捶在牌桌上,把因為賭博、喝酒和眼前的種種奇遇而精疲力竭的卡斯托普嚇了一跳。他一下子警醒起來,誠惶誠恐地瞪著那位強者。
“世界末日”——這個詞和他的模樣是多麽相稱啊!除了在布道的時候,漢斯·卡斯托普想不起還在什麽時候聽見過這個詞,所以這也不奇怪,他想,須知在他認識的所有人中,又有誰配使用這個雷霆萬鈞的詞兒,又有誰具備這個分量——能夠正確地提出這個問題?矮小的納夫塔也許使用過它,但那隻適用於尖酸刻薄的饒舌,哪裏像從佩佩爾科恩嘴裏吐出來似的,聲似雷鳴,有如吹響了《聖經》預言的末日審判的大喇叭,令人不寒而栗,令人心靈震撼。“我的主啊,真是個人物!”他自己也已有些雲裏霧裏了,一隻手轉動著桌上的酒杯,另一隻手藏進了褲子口袋裏,眯縫著眼睛看著從吊在嘴角的雪茄冒出的煙霧。既然權威方麵已經說出了那力敵萬鈞的詞兒,他難道還不該沉默嗎?他自己的聲音還能有什麽用呢?然而,他的兩位傾向民主的導師使他習慣了討論——兩位生來就傾向民主,盡管其中一位拚命不承認。於是,他忍不住作了一次真心實意的評價:
“佩佩爾科恩先生,您的觀點——這叫個什麽詞兒:觀點!能對‘世界末日’說些什麽觀點嗎?——讓我又想起了您之前關於罪孽的論述,即罪孽在於輕賤純樸的生活樂趣,或者像您所說的神聖的生活樂趣,或者我說的傳統的生活樂趣,有分量的生活樂趣,而偏向於或如咱倆之一所說的沉迷於後來的、放縱奢靡的生活享受。但恰恰在這裏,我似乎也看到了為沉迷於奢侈享受的辯解——請原諒,我這人生性喜歡辯解,盡管辯解得沒有力度和分量,但我清楚地感覺到了——也就是說為罪孽的辯解,而且這種罪孽正是基於我們所謂的‘品性缺失’。關於‘品性缺失’引起的恐懼,您說了一些很有分量的話,我真的深受震動。但我認為,這個罪孽深重的人麵對這種恐懼,也絕對沒有表現得遲鈍麻木。相反,他承認您完全有道理,承認是對傳統生活樂趣喪失感受力,驅使他走向了奢侈的罪孽。也就是說,這種兼並未包含,也無須包含對生活的輕賤,因為它同樣可以理解為是對生活的頂禮膜拜。如果把奢侈享樂看作是一種提高生活層次、讓人陶醉其中的手段,即人們所說的興奮劑,也就是感受力的支撐和提高,那麽生活就成了感受的目的和意義,成了對感受的熱愛,對感受的追求……我認為……”
他到底在胡說些什麽呢?在談到他自己和佩佩爾科恩這位人物時,竟然用上了“咱倆之一”這種說法,難道還不夠民主、放肆嗎?是不是因為他與佩佩爾科恩之間的一些老關係讓他覺得有些底氣不足,所以才有了這種放肆的勇氣呢?還是說,這位占有者刺激了他,讓他忍不住也卷入了對所謂“罪孽”的同樣恬不知恥的分析呢?現在他想看看,自己將如何收場,因為他心裏清楚,這次他可是真的捅了馬蜂窩了。
在漢斯·卡斯托普講話的這段時間裏,荷蘭老頭佩佩爾科恩一直一動不動,身體始終後仰著,腦袋垂在胸口上,讓人不禁懷疑年輕人的話是否真的進入了他的意識。然而,當卡斯托普越說越沒把握時,佩佩爾科恩的身體卻漸漸離開椅子背,越來越直,越來越挺,直到完全恢複到原來的高度。同時,他那碩大的腦袋也漲得通紅,額頭上的皺紋像阿拉伯花紋一樣繃得緊緊的,黯淡的小眼睛瞪得更大,令人不寒而栗。看來一場風波即將來臨!與之前的憤怒相比,即將到來的雷霆大怒隻能算是小打小鬧。
隻見荷蘭紳士惱怒得下嘴唇緊抵著上嘴唇,嘴角因此咧了下來,下巴伸到了前麵。他從桌子上慢慢抬起右臂,一直抬到齊頭高的空中,然後繼續往上抬,最後握起拳頭猛地一揮,眼看就要給這個饒舌的民主分子致命一擊。麵對這逐步升級的王者之怒,卡斯托普既嚇得要命,又有一種探險家的驚喜,以至於他好不容易才掩飾住自己的恐懼和想要倉皇逃走的念頭。
他趕緊搶著說:“當然,我的表達方式是有缺陷的。整個事情隻是一個檔次問題,僅此而已。上了檔次的事物就不能被稱為罪孽。罪孽是沒有任何檔次可言的。奢侈的享樂也是如此。然而,自古以來,人類對感受的追求就獲得了一種輔助手段,一種能夠使人陶醉和興奮的手段。這種手段本身也屬於傳統的生活樂趣,具有純樸和神聖的性質,也就是說,它是清白無邪的,如果允許我這樣說的話,它是一種上檔次的輔助手段。就說酒吧,它是上帝賜予人類的禮物,也有一些富有人文主義思想的古老民族曾經認為,它是體現上帝博愛精神的創造,甚至與人類文明息息相關。請允許我提一提這個史實。我們不是聽說過嗎,多虧有了種植葡萄和釀造葡萄酒的藝術,人類才脫離了野蠻狀態,獲得了文明的進化。甚至直到今天,葡萄產地的民族被認為要比不種葡萄的民族,比如那些基米利人,更文明一些。這個事實肯定值得注意。因為它證明,文明根本不是理智和清醒的產物,而是與興奮、陶醉和醺醺然的感覺密切相關。——對於這件事情,如果允許我自由地向您提出問題,難道您的意思不也是如此嗎?”
真是個滑頭,這漢斯·卡斯托普!或者用塞特姆布裏尼作家那種文雅的方式來表達,真是個“機靈鬼”!與大人物打交道時,他先是不檢點甚至放肆,隨後在需要找台階下時,又變得靈活乖巧起來。首先,在十萬火急的形勢下,他靈機一動,十分得體地為酗酒作了一番辯解,然後順口把話題進一步引到“文明”上頭。這與眼下荷蘭紳士佩佩爾科恩那氣勢洶洶的架勢正好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從而瓦解了對方的氣勢,使其變得不合時宜。接著,他又給下不來台的大人物提出了一個問題,而這個問題是無法用拳頭來回答的。
荷蘭老頭也緩和了暴怒的千鈞一發之勢,慢慢把胳膊放下來擱在桌上,腦袋也縮小了,“算你運氣!”在他那餘怒未消的表情中,分明寫著這幾個字。一場風暴終於散去,這時舒舍夫人也插進來,提醒她的旅伴,大家玩得已經不那麽帶勁兒了。
“親愛的朋友,瞧您怠慢了您的客人,”她用法語說,“您隻顧著跟這位先生講話,您無疑有重要的問題與他解決。可是牌局差不多已經停止了,大夥兒都無聊了。我看今晚就到此為止吧。”
佩佩爾科恩立刻把注意力轉到一幫子牌友身上。可不是嘛,一個個沒精打采,萎靡不振,麻木遲鈍,就像一個班級沒有了老師的監督,客人們都愛幹啥幹啥。有幾位已經快睡著了。佩佩爾科恩立刻收緊韁繩,控製局麵。“諸位!諸位!”他高舉食指,放開嗓門兒。他那指甲尖長的食指既像一把揮動的指揮刀,也像一麵旗幟;他的叫聲就像一位指揮官為了製止士兵潰逃而發出的呐喊:“不是膽小鬼的,跟我衝!”又是他個人的威信馬上發揮了警醒和凝聚作用。大夥兒振作起來,麻木的麵孔恢複了精神,一個個都衝著威嚴的主人微笑點頭,衝著他那黯淡的目光和偶像似的滿額頭皺紋微笑點頭。他重新鎮住了眾人,逼著他們重新為他服役,以他那食指彎下來與拇指扣成的圓圈,以他那聳峙一旁的指甲尖長的其他指頭。他伸開船長般的大手,既似在護衛,又像在阻止,痛苦皸裂的唇間蹦出來一些支離破碎、莫名其妙的話語,它們借助著他的身份威望,牢牢地統治著人們的心靈。
“諸位……好啦。肉卷兒,諸位,反正嘛……解決了。不,請允許我……‘軟弱無力’,書裏這麽寫著。‘軟弱無力’,這意味著不能滿足要求……可我呼籲你們……幹脆講吧,我呼—籲—你—們。你們會對我說,睡眠……好啊,諸位,毫無問題,實在太好了。我喜歡並尊重睡眠。它深沉、甜蜜並且提精神,我崇敬睡的欲望。睡眠也屬於——您怎麽說呢,年輕人?——傳統的生活樂趣,最原始、最古老的……對不起……最高級的生活樂趣,女士們、先生們。不過請注意,請記住:喀希瑪尼!於是招來了彼得和西庇太的兩個兒子,對他們說:‘你們等在這裏,同我一起蘇醒!’諸位還記得嗎?隨後又來到他們那邊,發現他們睡著了,就對彼得講:‘你們不能跟我一塊兒清醒一個鍾頭嗎?’打起精神,諸位。透徹嘍。感人嘍。再去看,發現他們還是睡著了,一個個睡眼蒙矓。便對他們說:‘嗨,你們真想睡,真想休息嗎?’瞧吧,時候到了……諸位,透徹哦,感人肺腑哦!”
確確實實,大夥兒在內心深處受到了感動,感到了羞恥。荷蘭老頭在胸前掛著的長胡須上麵捧起雙手,歪斜地耷拉著腦袋。由於他皸裂的嘴唇講到了孤獨地死亡的痛苦,他黯淡的目光也變得散亂了。施托爾太太抽噎起來。馬格努斯太太深長地歎了一口氣。帕拉範特檢察官則感到義不容辭,應該作為代表,也即是以大夥兒的名義講幾句話,便壓低了嗓音,向尊敬的東道主作出保證,大夥兒一定追隨在他後麵。他那方麵一定是產生了誤解。大夥兒不是都精神爽朗,快快活活,一門心思地在玩兒牌對不對!這是一個美好而充滿節慶氣氛、無論如何也不平常的夜晚啊,——人人都明白和感覺到了這點,還有誰哪怕會一時半會兒地想到去睡什麽覺來著。佩佩爾科恩閣下真可以信賴他的這些客人,信賴他們中的每一個。
“妙極!妙極!”佩佩爾科恩高呼著挺直腰板。他鬆開交疊的手掌,雙臂如羽翼般揚起,指尖朝外翻卷,恍若敦煌壁畫中飛天的散花手勢。方才還籠罩著神性痛苦的麵容,此刻突然綻放出盛唐陶俑般的豐腴笑意,眼角眉梢漫溢出近乎奢靡的光彩。
侍應生遞上燙金菜單時,他推了推角質夾鼻眼鏡,鏡架在高聳的眉骨上投下扇形陰影。“三瓶穆姆紅繩香檳,要Brut型。”他的尾音拖著葡萄牙語特有的顫音,隨後點了一客“天鵝絨圓錐”——這道以脆殼包裹巧克力甘納許的甜點,每個都端坐在蕾絲紙托上,糖衣在燭光下流轉著孔雀翎羽般的虹彩。施托爾太太舔吮指尖時發出饜足的聲響,活像孩童在舔食冰糖葫蘆;阿爾賓先生則如拆解精密儀器般開啟瓶塞,鐵絲卡扣迸開的脆響中,軟木塞如箭鏃射向水晶吊燈,金色泡沫隨即漫過瓶頸,在亞麻桌布上洇開月牙形的濕痕。
高腳杯相碰的清響裏,頭一杯酒滑入喉嚨的瞬間,漢斯感到胃袋被冰涼的氣泡輕刺,仿佛踩碎了撒在冰麵的琉璃珠。賭桌上的撲克牌和金幣早已被推到一旁,眾人陷在天鵝絨座椅裏,話語如融化的太妃糖般黏膩鬆散:馬格努斯太太雙頰飛紅,直言“五髒六腑都燒著朱雀的火焰”,惹得丈夫皺眉幹咳;赫爾米娜小姐將脊背更深地倚進阿爾賓懷裏,香檳杯傾斜的角度讓酒液在杯壁畫出琥珀色的拋物線。
佩佩爾科恩的指尖在桌布上敲擊著弗拉明戈節奏,指甲修剪得如西班牙鬥牛士的劍鞘般銳利。他先是命人端來雙份蒸餾的麥加咖啡,配著盛在水晶瓶中的杏仁白蘭地與蕁麻酒——前者如液態黃金般透亮,後者泛著翡翠色的幽光。太太們則捧著綴滿糖霜的香草奶油杯,櫻桃酒在銀匙攪動下旋出玫紅色的漩渦。不知誰提議上酸魚片配皮爾森啤酒,瓷盤與玻璃杯的碰撞聲中,茶香又混著雪鬆子的氣息彌漫開來:茉莉龍井的清冽與洋甘菊的溫軟在桌間流轉,如同姑蘇評彈與維也納圓舞曲的即興合奏。
這些人不像荷蘭紳士佩佩爾科恩,半夜以後還拉著舒舍夫人和漢斯·卡斯托普,興致不減地繼續喝一種又純又烈的瑞士紅酒,而且真是酒癮十足地一杯接一杯往肚裏灌。
大夥兒堅持坐到了午夜一點以後,原因嘛部分是醉得動彈不了啦,部分是確實喜歡像這樣子打發掉夜晚的時光,部分是為佩佩爾科恩的個人魅力所吸引,再有就是他以彼得及其師兄弟為例子作了告誡,誰也不願當那懦弱的孬種了。
一般地講,女士們的表現要好一些。男士們一個個臉紅臉白,腿都伸得老遠,鼓著腮幫子,隻能勉強過一會兒再機械地端一端酒杯,已經失去了真正的興致,女士們卻顯然活躍一些。赫爾米娜·克勒費特小姐以兩隻**的胳膊肘撐著桌麵,雙手捧著臉頰,笑著咧開了嘴,讓丁富博士嘻嘻嘻地欣賞她的假牙。為了讓帕拉範特檢察官始終打起精神,施托爾太太起勁兒地聳動肩膀,縮緊下巴,對他賣弄風情。馬格努斯太太走得更遠,她坐在了阿爾賓先生懷裏,兩手還扯著人家的耳朵,誰知馬格努斯先生看樣子竟反倒感覺輕鬆。
有人提議安東·卡爾洛維奇·費爾格講一講他做胸膜炎手術的遭遇,他呢,舌頭已不聽使喚,隻好老老實實承認失敗,於是便眾口同聲地喊著要罰他的酒。魏薩爾更痛哭流涕,可舌頭同樣也已經轉不動,沒法讓病友們窺見自己心靈深處的哀傷悲苦,隻是在又喝了一些咖啡和白蘭地之後才回過神來,不過他那發自胸中的嗚咽悲泣,那皺縮的、淚水滴答的下巴的哆嗦顫抖,引起了佩佩爾科恩的極大興趣;他舉起食指,皺著額頭,要求在座各位都來關注魏薩爾目前的狀態。
“這叫……”他說。“這可真是……不,請允許我:神聖啊!擦幹他的下巴,孩子,用我的餐巾!或者,不,就這樣更好!他本人也拒絕擦。諸位,諸位……神聖啊!從哪個角度看都神聖,基督教的角度也罷,異教的角度也罷!一個原初現象!最早的現象……至高無上……不,不,簡直是……”
佩佩爾科恩的言談舉止充滿了對聚會進程的掌控和對活動意義的詮釋。他的發言基調總是圍繞著“簡直是……”“畢竟是……”之類的詞匯,仿佛在強調某種不可動搖的真理。與此同時,他一邊講話,一邊打著精確而優雅的手勢,盡管這些手勢有時顯得有些怪誕。例如,他會把食指和拇指彎成一個圓環,高高舉過頭頂,同時歪著腦袋,看起來就像一位上了年紀的異教祭司,正撩起法衣,在祭壇前優雅地起舞。這種姿態既顯得滑稽,又透出一種威嚴。
接著,他會大模大樣地癱坐在椅子上,用胳膊摟著鄰座的椅子靠背,講起一則令人驚愕的故事。那是一個寒冷、幽暗的冬季早晨,夜間的燈光投射出黃色的光暈,透過玻璃窗映照著野外刺骨晨霧中的枯枝,烏鴉發出淒慘的叫聲。這些原本平淡無奇的日常景象,卻被他用生動的想象力和暗示,描繪得讓人不寒而栗。他甚至提醒大家回憶起大清早把冰涼的水擠進脖子的滋味,並且稱之為一種“神聖”的體驗。這隻是一個小小的題外話,一個關於重視生活感受的例子,一首引發幻想的幕間曲。他之所以講這個故事,不過是為了表明盡管夜已深,他依然精神集中,待客殷勤。
對於女性,無論長相如何,佩佩爾科恩都表現出一視同仁的愛慕之情。他對餐廳裏的女侏儒也極為殷勤,逗得她那張已經顯出老態的特大麵孔笑出了一堆皺紋;他大肆恭維施托爾夫人,讓她那俗不可耐的肩膀聳得更高,賣弄風情到了瘋狂的地步;他還請求克勒費特小姐親吻他那歪斜的大嘴,甚至與不可救藥的馬格努斯太太調情。然而,這一切並沒有妨礙他對舒舍夫人的溫柔恭順,他時不時地捧起她的手,誠懇而殷勤地吻著。“美酒……女人……這可是……這畢竟是……請允許我……世界末日……喀希瑪尼……”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對生活的熱愛和對享樂的追求。
將近兩點時,突然傳來消息:宮廷顧問貝倫斯正大步流星地朝遊藝室走來。神經過敏的賭友們頓時驚慌失措,亂作一團。椅子和冰酒桶被紛紛撞翻。一些人穿過閱覽室逃走了。佩佩爾科恩的歡樂盛宴被突然打斷,他因此怒不可遏,用拳頭狠狠捶打著桌子,衝著那些逃跑的人大罵“膽小鬼”“奴仆”之類的罵詞。然而,在一定程度上,他還是接受了舒舍夫人和卡斯托普的安撫:他們提醒他宴會已經持續了六個鍾頭,無論如何都得有個結束。他也聽從了去睡覺養養神的勸告,同意讓人扶他上床。
“扶住我,寶貝兒!你扶另外一邊,年輕人!”他要求舒舍夫人和卡斯托普。於是,他們兩人幫助他從椅子上撐起那笨重的身體,用臂膀架住他。他則吊在兩人之間,大腦袋歪在高高聳起的肩膀上,步子踉踉蹌蹌,一會兒把這邊的攙扶者擠到一旁,一會兒把那邊的攙扶者擠到邊上。這種讓人領著、扶著去睡覺的待遇,歸根到底隻有他這樣的人才能享受,仿佛是國王般的特權。
這“簡直是……”、“畢竟是……”等等,構成了他用以操控聚會進程、詮釋活動意義的發言基調;與此同時,他一邊講,一邊打著精確、優雅的手勢,盡管它們也顯得有些怪誕。例如,他把食指和拇指彎起來扣成一個圓環,高高舉在耳朵的上方,同時挺逗地歪起個腦袋,就叫人感覺得他活像個上了年紀的異教祭師,正撩起身上穿的法衣,在祭壇前麵奇妙而優雅地跳舞哩。
隨後他又會大模大樣地癱坐著,用胳臂摟著鄰座的椅子靠背,講一則誰都不能不聽,誰都不能不為之驚愕的故事:那是一個寒冷、幽暗的冬季的早晨,咱們夜間照明的小燈散射出黃色的光暈,透過玻璃窗照著兀立在野外刺骨的晨霧中的枯枝,烏鴉聲聲慘叫……這原本是些平淡無奇的日常現象,可他就憑著生動的想象和暗示,讓大家感受強烈得不寒而栗,特別是他竟想到提醒大家,讓他們回憶回憶大清早把海綿裏冰涼的水擠進脖子是個啥滋味,並且講這就叫神聖。這僅僅是一則題外話,僅僅是一個重視生活感受的例子,僅僅是一首引起幻想的幕間曲;他之所以講它,不過為了表明盡管夜已深了,他卻仍舊精神集中,待客殷勤。對於女性,不管長相如何,隻要接觸到的他都不加選擇,一視同仁地表現出愛慕之情。對餐廳那位女侏儒他也殷勤有加,害得這畸形兒已顯老相的特大麵孔笑出了一大堆皺褶;他大肆恭維施托爾夫人,這俗不可耐的女人於是肩膀聳得更來勁兒,賣弄風情到了瘋狂的地步;他請求克勒費特小姐吻他歪斜的大嘴,甚至與不可救藥的馬格努斯太太調情——這一切的一切,卻又不妨礙他對自己那位旅伴的溫柔恭順,時不時地捧起她的手來誠懇、殷勤地吻一吻。“美酒……”他說,“女人……這可是……這畢竟是……請允許我……世界末日……喀希瑪尼……”
將近兩點的時候,突然傳來消息:老頭子也就是講宮廷顧問貝倫斯,正大步流星地奔遊藝室來了。神經過敏的賭友們頓時驚慌失措,亂作一團。椅子和冰酒桶紛紛被撞翻倒。一些人穿過閱覽室逃走了。佩佩爾科恩生命的佳節被突然衝散了,他因此怒不可遏,用拳頭狠狠捶打著桌子,衝著那些逃兵的脊背大罵“膽小鬼”、“奴仆”什麽什麽的,不過,在一定程度上仍然接受了舒舍夫人和卡斯托普的撫慰:他們提醒他宴會已經持續了六個鍾頭,好歹都得有個結束;他也聽從去睡睡覺養養神的勸告,同意了扶他上床去。
“扶住我,寶貝兒!你扶另外一邊,年輕人!”他要求舒舍夫人和卡斯托普。於是他倆幫助他從椅子裏撐起笨重的身體來,用臂膀把他架住;他呢便吊在兩人之間向前邁步,大腦袋歪在高高聳著的一隻肩膀上,步子踉踉蹌蹌,一會兒把這邊的攙扶者擠到一旁,一會兒把那邊的攙扶者擠到邊上。這樣讓人領著、扶著去睡覺,歸根到底是隻有他才能享受的國王待遇啊。
看樣子如果需要,他自個兒也一樣可以走;他鄙視這樣勉為其難,其意義,是的,小而又小,微乎其微,不過就是怕難為情而掩飾醉態罷啦。他呀顯然才沒有什麽難為情呢,相反倒非常非常喜歡這個樣子:能歪歪倒倒地把自己的侍從擠到右擠到左,不正是國王才能玩兒的遊戲嗎!半道兒上他發起感慨來:
“孩子們……胡來……我自然還一點沒有……如果這時候……你們會看見的……真可笑……”
“真可笑!”卡斯托普附和著。“不過毫無疑問!咱們享受了傳統的生活樂趣,這樣隨心所欲地歪來倒去,正是對它表示敬意啊。相反,一本正經……我可是也喝多了點兒,不過盡管醉了心裏卻明白,能扶您這麽位大人物上床,真是特別榮幸,所以嘛,醉不醉對我甚至也沒有影響,當然囉,要講檔次,我壓根兒又比不了……”
“哎,你這個饒舌的小鬼兒。”佩佩爾科恩說著身子一倒,把他擠到了欄杆上,隨之卻將克拉芙迪婭帶到了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