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而易見,宮廷顧問到來的傳言純屬放空炮。也許是那小不點兒服務生太疲倦,為了趕跑聚會的客人便造了這個謠。考慮到這個情況佩佩爾科恩又站住腳,打算回轉身去接著喝;然而左右兩邊都勸他還是睡覺好一些,這樣他方才繼續往前挪動腳步。
個子小小的馬來仆人上邊打著白領帶,腳下穿著黑緞子便鞋,站在套間門外的走廊上迎候著自己的主子,一見他到來便一隻手按著胸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相互親吻,你們!”佩佩爾科恩命令道。“最後吻吻這位可愛的女士吧,年輕人!”他吩咐漢斯·卡斯托普。“她一點不會反對,將回答你的吻。吻吧,為了我的安康,也經過我的允許!”他說。可是,漢斯·卡斯托普堅持拒絕吻。
“不,陛下!”他回答。“請原諒,這樣不行。”
佩佩爾科恩倚靠著自己的貼身侍從,額頭上的皺紋牽得高高的,要求知道為什麽不行。
“因為我和您的旅伴不可以相互吻額頭唄,”漢斯·卡斯托普回答。“我希望好好睡上一覺!不,這純粹是胡說,從哪方麵看都是胡說。”
然而,由於舒舍夫人也已經回自己房間,佩佩爾科恩便隻好放走不聽話的青年。生來就統治人的他不習慣別人的忤逆卻偏偏遇上忤逆,自然大為驚訝,於是乎皺著額頭站在那兒,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和馬來人的肩膀,盯住卡斯托普的背影發呆了好一會兒。
整個冬天——就剩下不多的冬季天數而言——荷蘭紳士佩佩爾科恩都住在“山莊”療養院,一直住到來年春天。
他甚至還參加了療養院組織的最後一次集體郊遊——塞特姆布裏尼和納夫塔也跟著去了,去弗呂拉山穀觀賞瀑布……為什麽說“最後還”呢?難道他以後就不在這裏了嗎?——是的,他不在了。——他走了嗎?——也不完全是。——到底怎麽回事?別賣關子了!其實,我們都知道,生活和講故事都需要遵循一個原則:沒有什麽事情是一蹴而就的。
人類由神所決定的認識事物的形式,永遠不可抗拒!至少在我們故事的性質允許的範圍內,讓我們尊重時間的法則吧!雖然我們已經盡量尊重,但還是有些手忙腳亂。或許這麽說有些誇張,那就改說有些急急忙忙吧!一顆小小的指針計量著我們的時間,嘀嘀嗒嗒地仿佛計算著一秒又一秒,它冷冰冰地、永不停息地跳過一個刻度又一個刻度,每跳一次,隻有上帝才知道意味著什麽。可以肯定的是,我們在這山上已經待了好幾年,待得腦袋都發暈了。
因為這裏雖然沒有鴉片和大麻,卻是個充滿罪惡的地方,道德法庭最終會這樣宣判。然而,我們竟有意讓清明的理智和嚴謹的邏輯去麵對最糟糕的迷茫蒙昧狀態!我們必須承認,我們並不是偶然選擇了像納夫塔和塞特姆布裏尼這樣的思想家來打交道;否則,我們周圍恐怕就淨是些像佩佩爾科恩那樣糊裏糊塗的人了。這樣一來,自然會形成一個對比;而對比的結果,在某些方麵,尤其是在規格尺寸這一點上,又不能不說對後來的這個人物更有利。甚至連躺在自己房間陽台上的漢斯·卡斯托普也不得不承認:那兩位熱衷於爭奪他可憐靈魂的教育家,在佩佩爾科恩身旁一站幾乎變成了侏儒,以致他卡斯托普真想稱這兩位雄辯家為“饒舌的小鬼兒”,就像這位國王在醉醺醺地作弄他時叫過他的那樣。真是太好了,太幸運了,通過在山上接受封閉式教育,他也接觸到了佩佩爾科恩這樣一個真正地道的人物。
佩佩爾科恩出現在這裏,原本是作為克拉芙迪婭·舒舍夫人的旅伴,也即作為一個巨大的幹擾,當然本身就成了一個問題。不過,漢斯·卡斯托普在作出評價時,並沒有因此而頭腦迷糊。我們重申一下,當他誠實地尊敬,甚至是勇敢地同情一個有品位的人時,他確實不迷糊——何況僅僅因為這人與那個在狂歡之夜曾經借給他一支鉛筆的女人,把旅費放在了一起開銷。
這不合他的脾氣。在此,我們完全應該估計到,在我們的圈子裏,可能會有人反感他的“無動於衷”,而寧願看到他恨佩佩爾科恩,避免與他接觸,在心裏稱他為一頭老蠢驢,一個連話都講不清楚的老酒鬼,而不是在他發瘧疾的時候去探望他,坐在他病床邊和他聊天——“聊天”一詞當然隻適於形容卡斯托普對談話的參與,大模大樣的佩佩爾科恩則根本說不上——並且在一個旅行者的求知欲望驅使下,來接受他人格的熏陶感染。可他就是這麽幹了。而眼下我們據實陳述,也就不在乎有人可能聯想到斐迪南·魏薩爾,聯想到他曾經可憐巴巴地替卡斯托普抱雙排扣的大衣。這樣的聯想毫無意義。我們的主人公並非魏薩爾。裝可憐相乃至痛徹肺腑不是他的事。
他因此成不了“英雄”,也就是說:他跟男人的關係不以女人為轉移。我們依然忠於既不美化也不醜化他的實事求是原則,肯定地指出他沒有被眾人左右。他沒有在浪漫傳奇的影響下對同一性別的人失之公正,失去在愛情方麵增加閱曆、接受教訓的願望,並非因為他有清楚、自覺的認識,而完全是出自純樸的天性。他這樣做可能會讓女士們不高興。我們相信舒舍夫人心裏就禁不住惱火;從她嘴裏不經意吐出來的尖刻評語——具體內容暫且不表——就可得出如此結論。但也許正是卡斯托普的這一特性,使他成為了教育者很適合的爭奪對象。
皮特·佩佩爾科恩經常病得下不了床,因此在那晚上玩牌和喝香檳之後馬上病倒了,也絲毫不奇怪。那漫長而緊張的吃喝歡聚,讓所有的參與者都感到不適,漢斯·卡斯托普也不例外,他頭痛得很厲害。然而,盡管有這點麻煩,他還是決定去探望昨晚的東道主。在二樓的走廊裏,他遇到了那個馬來仆人,立刻讓他進去向佩佩爾科恩通報,馬來仆人回來說主人歡迎他的光臨。
漢斯·卡斯托普跨進荷蘭人住的有兩張床的臥室,它與舒舍夫人的臥室之間隔著一個客廳。與“山莊”的標準病房相比,卡斯托普發現這裏更加寬敞,裝飾也更華麗。圈椅裏配的是緞麵軟墊,桌子的腿兒都是彎曲的,腳下鋪著厚軟的地毯,床鋪也不是醫院那種通常睡過死人但卻衛生潔淨的標準床,而是堪稱豪華的:床架是拋過光的櫻桃木做成,包裹著黃銅飾件,兩張床共有一頂小小的華蓋,但旁邊卻沒有帳幔。
佩佩爾科恩仰臥在其中一張**,紅緞羽絨被上麵擺著書籍、報紙和信函。老先生正戴著撐得高高的骨質夾鼻眼鏡,讀著《電訊報》。挨著擺放在燈櫃上的藥瓶藥杯,在他身邊的一張椅子上放著咖啡具和半瓶紅葡萄酒,也就是昨晚那種自然冒泡泡的酒。令漢斯·卡斯托普略感意外的是,佩佩爾科恩沒有穿白襯衫,而是套著一件袖口有扣子扣著的大圓領長袖毛衣。毛衣緊緊貼在老先生寬寬的肩膀和結實的胸脯上,加上他碩大的腦袋枕得高高的,這身裝束顯得有些超凡脫俗,既有些像個普通勞動者,又有些像一尊永垂不朽的半身雕像。
“完完全全嘍,年輕人,”他說,一邊拈著骨質夾鼻眼鏡高高的架子,把它取了下來。“請你完全放心……一點沒事。相反。”
漢斯·卡斯托普坐到了他的旁邊,用親切的瞎聊掩飾著自己的關切和驚異。而事實上,公正的評價使年輕人對他產生了真正的欽佩之情。佩佩爾科恩隻能打著給人印象深刻的手勢,說著支離破碎的大話,勉強在那裏應對。他看上去挺夠嗆,麵色發黃,困倦憔悴,很難受的樣子。天快亮的時候他突然發高燒,發燒引起渾身無力,與醉酒的後果加在一起,令他格外難受。
“昨晚咱們是太……”他說,“不不,請允許我……真是夠嗆!您還算好,不過如此……可我這年齡,我這**體……我的寶貝兒,”他轉而朝著正從客廳裏走進來的舒舍夫人,既溫柔又堅定地道,“一切都好,可是我對您重申,要是注意一些更好,要是當時堅決阻止了我……”說到這幾個字,他的表情和嗓音似乎又蘊含著王者的憤怒。
然而,要衡量出他剛才的責怪多麽沒道理,多麽不理性,隻要設想一下,如果當初真的阻止了他喝酒,那還不知道會爆發一場怎樣的風暴呢。這大概就是大人物的德性。對此,舒舍夫人似乎也聽之任之,徑直與站起身來的漢斯·卡斯托普打了個招呼。她並沒有伸手給他,而隻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請“您盡管”坐著好啦,“可千萬別”打攪了他跟佩佩爾科恩先生的談話……她在房間裏東搞搞西摸摸,吩咐仆人收拾走了咖啡具,自己離開了一會兒,接著又腳步輕輕地踅回來,站著參加了一會兒談話——或者讓我們轉述漢斯·卡斯托普的大致印象,監視了一會兒。
當然嘍!她可以跟一位大人物成雙作對地返回“山莊”,一個在這裏苦苦等候她的人現在來對大人物表示一點應有的敬意,男人對男人的敬意,她就已表現出不安,就說些尖酸刻薄的話,什麽“您盡管”啊,“可千萬別”啊什麽什麽的。漢斯·卡斯托普微微一笑,埋下腦袋以掩蓋笑容,內心卻因高興而感到熱乎乎的。
佩佩爾科恩從燈櫃上拿起葡萄酒,給漢斯·卡斯托普斟滿一杯。在這樣的時刻,這位荷蘭紳士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接著昨天晚上不停喝酒,這樣葡萄酒或許能像蘇打水一樣起到些作用。他與漢斯·卡斯托普碰了碰杯。卡斯托普邊喝邊仔細打量著他:隻見佩佩爾科恩抬起那雙布滿色斑、指甲尖長的大手,手腕上毛衣的袖口緊緊扣著。他把酒杯舉得高高的,寬而皸裂的嘴唇輕輕觸碰杯沿,接著上下蠕動著那既像勞動者又似雕像的喉結,咕嘟咕嘟地將酒咽下。
隨後,他們聊起了燈櫃上那瓶褐色的藥水。這是舒舍夫人督促佩佩爾科恩喝的退燒藥,以奎寧為基本成分。老先生喝了一滿勺,還給漢斯·卡斯托普嚐了一點,讓他也感受一下這種藥特別的滋味——又苦又香。接著,佩佩爾科恩開始大談特談奎寧的好處:它不僅能抑製細菌生長、有良好的解熱效果,還應該被視為一劑滋補強身的良藥。它能減少蛋白質代謝,促進營養狀況改善,簡而言之,是一種清涼藥、滋補劑、醒腦劑和提神劑,當然,它也是一種麻醉藥,喝了很容易讓人有些醺醺然。說話間,他像昨天一樣,又開始大做手勢,猛晃腦袋,樣子滑稽得像個正在跳神的異教祭司。
“這金雞納霜樹皮真是一種奇妙的植物!”佩佩爾科恩感歎道,“咱們這個大陸的藥物學對它有所了解還不到三百年,化學發現奎寧——真正構成金雞納霜療效基礎的生物堿,也還不到一百年。直到今天,化學仍然不能完全掌握其結構成分,更別提人工合成奎寧了。對於奎寧以及其他許多事物,咱們的藥物學一直保持著謙遜的態度,從不誇大其辭,吹噓自己什麽都知道。這很好。事實上,它確實了解一些物質的作用,知道它們的藥力,但要細究藥力的基礎和根源,往往就會陷入尷尬的境地。”
“年輕人,你可以看看毒物學。誰也說不清楚,那些決定所謂毒物毒性的基本特性到底是什麽。比如蛇毒,人們隻知道這種動物性物質屬於蛋白化合物的係列,由不同的蛋白體組成,但隻有在某種——確切地說是完全不確定的——組合方式中,才會產生劇烈的毒性。人們對蛇毒侵入血液循環係統造成的破壞性效果感到驚訝,是因為不習慣把蛋白質與毒物聯係在一起。其實,毒物世界就是這樣,”佩佩爾科恩從枕頭上抬起他那目光黯淡、皺紋如阿拉伯花飾的大腦袋,高高舉起他那標誌性的指圈和指矛,“所有物質情況都一樣,生命與死亡總是相反相成,物質既可以是食糧,也可以是毒藥。藥物學和毒物學其實是同一種學問,治病的可以是毒物,作為生命依托的物質,在一定情況下也能在瞬間致人死命。”
關於食糧和毒物,佩佩爾科恩說得既中肯又連貫。漢斯·卡斯托普歪著腦袋聽著,不住地點頭。他看上去似乎很關心談話的內容,其實他真正動腦筋的並不是這個,而是在悄悄琢磨佩佩爾科恩的魅力究竟何在,因為歸根到底,這和蛇毒的毒性一樣,沒法解釋。矛盾變化,佩佩爾科恩說,是物質世界的一切,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有條件的。奎寧也是一種可治病的毒物,而且毒性巨大。四克奎寧就會使人耳聾、暈眩、呼吸急促,還會像阿托品一樣造成視力障礙,像酒精一樣讓人迷醉。因此,奎寧生產廠的工人常常眼睛發炎、嘴唇腫脹、皮膚上長皰疹。
接著,佩佩爾科恩講起了金雞納霜樹,也就是奎寧樹。這種樹原生於海拔三千米的南美洲岡底斯山原始叢林,很久以後,它的樹皮才傳入西班牙,並被稱為“耶穌會傳教士藥粉”。而南美洲的土著民族早已熟知這種樹皮的巨大效力。他描述了荷蘭政府在爪哇島經營的大規模奎寧種植園,每年都有數百萬磅形同肉桂的紅色樹皮卷,從該島用船運到阿姆斯特丹和倫敦。這種木本植物的樹皮,從表皮到形成層,整個都有著格外強烈巨大的能動性,既可以是有益的,也可以是有害的。
佩佩爾科恩說,在諳熟毒物學方麵,有色人種遠遠勝過了白種人。在新幾內亞東邊的一些島嶼上,年輕人會從一種特別的樹皮中提煉**。這種樹多半是一種毒樹,就像爪哇島那種類似曼紮尼蠟樹的昂提亞麗斯樹,能散發出毒化周圍空氣的氣息,致使人和動物昏迷麻木。他們把這種樹的皮碾成粉末,混入椰子果核的碎屑,再把混合成的粉屑裹在樹葉裏進行烘烤。最後,趁著意中人睡夢之中,把調成汁的粉末灑在她的臉上,她就會春心**漾,對灑藥水的小夥子燃起熱情。有時候,毒性藏在樹根皮裏。例如馬來群島有一種攀緣植物,名叫“斯特利西諾斯丟德”,當地人拿它的根皮摻上蛇毒,製成叫“烏帕斯”的毒藥,塗在箭頭上,就會有見血封喉的效果。至於為什麽這樣,佩佩爾科恩也無法向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解釋清楚。他隻清楚,“烏帕斯”跟馬錢子堿種屬相近。
說著,佩佩爾科恩在**完全坐了起來,時不時用微微顫抖的大手端起酒杯,送到皸裂的唇邊大口大口地喝,似乎渴得很厲害。他講起了印尼南部科羅曼德爾海岸邊生長的馬錢子樹,從它的橘黃色漿果——也就是馬錢子裏,可以提煉出一種毒性最厲害的生物堿,即馬錢子堿。他還描述樹枝呈炭灰色,樹葉亮得耀眼,花則是黃綠色的。他說話時聲音低得如在耳語,額頭皺得老高老深,於是年輕的卡斯托普眼前出現了一棵色彩斑駁、性質詭異的怪樹形象,心裏充滿了陰森恐怖的感覺。
這時候,舒舍夫人開始幹預了。她表示,談話讓佩佩爾科恩先生疲乏,可能會又發起燒來。盡管她十分不樂意打斷他們的會談,但還是不得不請漢斯·卡斯托普到此為止。卡斯托普自然是從命。不過在隨後的幾個月裏,每當老人間隙性地發過燒之後,他還是會經常坐在這位“王者”的床邊。舒舍夫人時而去時來,要麽稍微監督一下談話,要麽也參與進來插上幾句。在佩佩爾科恩不發燒的日子裏,卡斯托普也常常和他以及他那珠光寶氣的旅伴共度時光。
要知道,荷蘭老頭除非實在下不了床,否則絕不會放過機會,不輪換著邀約這幫那幫病友,在晚飯後聚在一塊兒賭錢、喝酒或進行種種其他好玩兒的活動。地點要麽和上次一樣在談話室,要麽就在餐廳。如果在餐廳,漢斯·卡斯托普通常都坐在那些隨隨便便的女人和大模大樣的紳士之間。即使是室外活動,他也總是和他們在一起,經常一起外出散步,參加散步的多半還有費爾格先生和魏薩爾先生。不久以後,塞特姆布裏尼和納夫塔也加入了進來。因為難免會碰上這一對兒精神上的對手,漢斯·卡斯托普覺得介紹他倆與佩佩爾科恩認識,同時也最終與克拉芙迪婭·舒舍夫人認識,乃是自己的榮幸。卡斯托普完全不用擔心這兩位論戰者是否歡迎與他們結識和交往。他心裏暗暗相信,他們既然需要一個教育對象,就一定不肯放棄各自在他麵前闡明立場觀點的機會,為此,即使並不情願,他也隻好當個隨從。
卡斯托普沒有想錯,他的朋友圈子色彩駁雜,作為其成員的起碼條件就是得容忍異己,習慣於相互之間不習慣。在他們的關係裏,自然有夠多的隔膜、緊張乃至於暗中的敵意。因此,我們很奇怪,咱們這位微不足道的主人公怎麽可能把他們聚集在周圍。對此,我們的解釋是他生來具有某種豁達、圓通的性格,因此覺得誰的話都“值得聽聽”,這就使他有了所謂凝聚力,不但自己能團結形形色色的人物,甚至還在一定程度上把他們也相互聚合在了一起。
關係錯綜複雜得令人驚異啊!為了哪怕隻是暫時看清全貌,咱們忍不住要來理理這團亂麻,並且是借漢斯·卡斯托普那圓通、豁達的眼睛。在散步途中,他總用自己這雙眼睛觀察人與人的關係。
比如可憐的魏薩爾,他苦苦暗戀著舒舍夫人,對佩佩爾科恩和漢斯·卡斯托普都五體投地,低聲下氣。因為一個是眼下的“國王”,一個是昔日的勝利者。
又比如克拉芙迪婭·舒舍,這位舉止優雅、步履輕盈的女病友和旅遊者,如今成了佩佩爾科恩的人,而且肯定是出於自己的考慮。雖說在很久以前的狂歡之夜曾有過一個向她獻殷勤的騎士,但如今這個人卻跟她的主宰者相處融洽,這讓女人看在眼裏,心裏總有些惴惴不安,感覺酸溜溜的。這樣的積鬱不安,是否也讓人想起決定著她與塞特姆布裏尼關係的同一種情緒呢?她受不了那個牛皮大王和人文主義者,罵他傲慢,罵他不近人情。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這位好為人師的朋友,她一點不懂他的地中海土話,就像他同樣不會她的母語俄語一樣,隻是她對他的輕蔑肯定要比他少些。她真想當麵質問他,在那個狂歡之夜,正當小夥子準備走近她的時候,他在那位懂禮貌的年輕德國人、長相漂亮、出身良好、肺上有個浸潤點的小布爾喬亞耳朵背後,究竟嘀咕了些什麽?
漢斯·卡斯托普像人們形容的“一心一意”地愛著,但卻並未享受到愛的快樂,相反倒有違禁之嫌,墮入了不理性的情感漩渦,因此沒法用平原上那些和平寧靜的小曲兒進行歌唱。也就是說,他愛得很狼狽,因此失去了人格獨立,得俯首帖耳,忍氣吞聲,為他人役使。隻不過即使在當奴隸的時候,他仍保持了足夠的圓滑,心裏完全清楚自己的忠心耿耿,對於那位腳步滑溜、生著一雙韃靼狐媚眼的女病友,大概有多少價值,可能有多少價值。他自己不管多麽忍氣吞聲,俯首帖耳,也看清了一個事實,就是她本身隻注意到這種價值,原因倒可能是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對她的態度。拿人文主義的禮儀準則來衡量,他的態度隻能說是明明白白地拒人於千裏之外,要多惡劣有多惡劣,完全證實她對他的猜忌一點沒錯。
糟糕的是,或者以漢斯·卡斯托普的眼睛來看不如說幸好是,還有她與列奧·納夫塔的關係。這女人寄希望於這種關係,但卻未能從中得到真正的補償。盡管在納夫塔這兒,她並未遇到塞特姆布裏尼先生那種對她人格的原則否定,和他交談的條件也優越得多:克拉芙迪婭和這位尖刻的小矮個兒,他們不時地單獨在一起談書、談政治哲學問題,在看問題偏激這點倒算誌同道合。漢斯·卡斯托普隻是忠心耿耿地旁聽。
不過,像所有暴發戶都小心翼翼一樣,這位暴發戶也小心翼翼地迎合著她,而迎合之中卻流露出某種帶貴族意味的保留,這很可能讓她察覺出來了。他那源於西班牙的恐怖主義思想,跟她那隨手摔門的“近乎人情”的大而化之,也根本風馬牛不相及。再加上最後也最微妙的一點,是她以女性的敏銳必然感覺出來——感覺之清楚一如她那個狂歡之夜的“騎士”,塞特姆布裏尼和納夫塔這兩個對手竟然都對她暗暗懷著仇恨,而這仇恨的根源,竟然是他們與漢斯·卡斯托普的關係:這個女人成了教育者眼中的破壞和幹擾因素,因此使他們不快,造成內心深處對她的敵意,而反過來倒讓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化解了兩人在教育觀點上的嚴重分歧。
這種敵意,在兩位詭辯學者對佩佩爾科恩的態度中是否也有所流露呢?漢斯·卡斯托普相信有,這也許是因為他正幸災樂禍地等著出這種事,急不可待地要把這位結巴國王和他的兩名“國務顧問”——老頭子有時就這樣戲稱他倆——撮合到一起,以便對效果進行觀察研究。到了空曠的所在,荷蘭紳士讓人覺得已不全像在房子裏那麽威嚴。額頭上低低扣著頂軟氈帽,遮蓋了他白色火焰般的銀發,一道道犁溝般的皺紋,仿佛使他的麵孔整個變小了、萎縮了,甚至讓他紅紅的大鼻子也失去了許多威嚴。還有他走起路來也遠不如站著時神氣:他習慣了每跨一小步都把整個沉重的身體,不,甚至連腦袋都偏到邁出的腳一邊,結果就成了個慈祥和藹的老爺爺,不再有王者氣派。走著時多半也不像站著那樣身板挺直,而是個頭兒矮了點。不過即使這樣,他仍比塞特姆布裏尼先生高些,比小矮子納夫塔更是高出了一個頭。不過根據漢斯·卡斯托普推測,他的出現之所以令兩位政治家自慚形穢,原因還不止於此。
這就形成了壓力,相比之下自慚形穢的壓力。老練的觀察者感覺得到,當事人無疑也感覺得到,不隻是兩位羸弱的辭令家,結巴國王也一樣。佩佩爾科恩對待納夫塔和塞特姆布裏尼格外客氣,格外關照,表現出敬重的樣子。如果卡斯托普不是充分認識到自己用詞有礙國王崇高的身份,他真想稱那樣子實際上是挖苦諷刺。國王通常不屑於挖苦諷刺,即使作為修辭藝術一種直截了當的、傳統經典的手段也罷,更別提拐彎抹角了。如此這般,荷蘭老頭對待漢斯·卡斯托普的朋友的態度,更恰當的稱呼就該是一種既委婉又有氣勢的嘲諷。它掩藏於略顯過頭的一本正經之下,或者幹脆明明白白地表現了出來。
“是—是—是—!”他可能會說,說時氣勢洶洶地用手指著他們一邊,腦袋卻轉到了別處,皸裂的嘴唇掛著玩笑似的微笑。“這個嘛……這個這個……先生們,我提醒而未注意……腦子,腦子的,您明白!不——不,沒有問題,太棒啦,這叫……可不明擺著……”兩位對手以牙還牙,辦法是彼此交換一下目光,然後一齊抬頭望天,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們把漢斯·卡斯托普拉進來一起幹,但卻被他拒絕了。
塞特姆布裏尼甚至開門見山地要自己的學生表態,說明這位教育家已經沉不住氣了。
“可是,以上帝的名義,工程師,這確實是個愚蠢的老家夥!您認為他怎麽樣?他能使您長進嗎?我簡直搞不懂!事情完全明擺著——一點沒什麽值得誇耀。您所以容忍他,您所以與他交往,完全是為了與他眼下的情人交往。但是不可能看不見,您關心他甚至超過對她的關心。我懇求您,幫助我搞明白……”
漢斯·卡斯托普笑了起來。“絕對!”他回答,“毫無問題!反正是——請允許我說——好嘛!”說時甚至還企圖模仿荷蘭老頭那些個優雅的姿勢。“是啊,是啊,”他繼續笑著說,“您認為他愚蠢,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反正是口齒不清、語無倫次,這在您看來也許更加糟糕吧。唉,愚蠢。世間的愚蠢形形色色,種類繁多,而機靈卻算不得其中最好的……哈哈,我這可是個創造,我相信創造了一句名言。您欣賞它嗎?”
“很好,我期待著您的第一部箴言集問世!也許現在還能及時向您提個請求:咱們不是時常思考某些謬論的反人類本質嗎?希望您的集子中也能反映出咱們的這些思考。”
“遵命,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絕對遵命。不過,您完全沒看見我上麵那句話正是針對著謬論。目的僅在於指出,要給‘愚蠢’和‘機靈’下定義,將會是……很難很難的啊。即是說:將造成困難。不對嗎?兩者極難區分開來,常常相互滲透轉換……我了解,您憎恨神秘的混合,喜歡價值,喜歡判斷,喜歡價值判斷;我呢,認為您完全正確。隻不過這‘愚蠢’和‘機靈’的問題,它有時候整個都顯得神秘,因此就不得不允許人關心神秘的事物,前提是存在對其盡可能窮根究底的真誠追求。我想對您提個問題。我問您:您能否認,他比我們所有人都高出一頭嗎?這話說得直了點,然而依我看,您不可能否認。他的確是比咱們強,而且還不知打哪兒獲得了取笑咱們的權利。打哪兒?為什麽?在什麽範圍內?當然不是憑借他的機靈。我承認,他根本說不上機靈。他反倒是個語無倫次、感情用事的家夥,感情正是他的法寶——請原諒我這通俗的說法!我的意思是:他並非憑借機靈高出咱們一頭,也既不是出自精神的原因——您可別這麽想,真的,完全沒這回事兒,不過又並非出於身體的原因!不是因為他的肩膀寬得像位船長,不是看他胳膊粗、個頭兒大,一拳可以打倒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他壓根兒想不到自己有這個能耐;就算想到了,咱們用幾句文明的話,就足以使他心平氣和……也就是說並非身體原因。當然當然,身體在這裏無疑也有一定作用——不是在胳膊粗、拳頭大的意義上,而是在另外一種神秘的意義上。一當身體摻和了進來,事情立刻就變得神秘了;於是身體的就轉化成精神的,反過來也一樣,要想再區分就不可能了;於是就沒法區分愚蠢與機靈,可是效果仍然存在,能動轉換的效果,因此我們就相形見絀。為了說清楚這個問題,我們隻掌握著一個詞語,它就是‘人格’。這個詞也可以作平常的理解,例如說我們大家都是人物——道德的人物、司法的人物,以及其他等等人物。不過呢,這兒所指並非這個,而是一種超越了愚蠢和機靈的神秘現象,對它必須允許人們給予關注——一則為了盡可能對它窮根究底,再則也為盡可能提高自己的修養。您要重視價值,那歸根到底,人格也正是一種正麵積極的價值,我想。簡而言之:人格是一種生命的價值,生命的熱烈追求,應該時時受到關注。對於您有關愚蠢的說法,我以為就應該這樣加以回答。”
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漢斯·卡斯托普在表達自己的想法時,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神情恍惚、語無倫次,甚至半途停頓了。他能夠一口氣把話說完,然後才壓低嗓音,打上句號。雖然他的臉依然會漲得通紅,但他已經能夠堅定地走自己的路。他不再說話後,塞特姆布裏尼會用沉默來表達批評,這讓卡斯托普有時間自己感到害臊。而過去,卡斯托普對這種沉默是有些害怕的。
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您否認您是在追逐怪異,但您很清楚,我也不希望看到您追逐神秘。您把人格說得神乎其神,這很容易陷入偶像崇拜的危險。您所崇敬的隻是一個假麵具罷了。您所見到的神秘,實質上隻是詭詐,隻是騙人的空洞形式之一,主宰肉體和容貌的精靈有時就喜歡用它們來愚弄我們。您大概從未跟戲子們打過交道吧?您不了解,這些優伶同一張臉孔既可以扮愷撒大帝,又可以扮歌德或者貝多芬。生著這樣一張麵孔的家夥當然幸運,但一旦張開嘴巴,立刻就會露出本來麵目,不過是世界上一群最可憐的人。”
“好吧,自然的把戲,”漢斯·卡斯托普回應道,“但也不隻是自然的把戲,不隻是愚弄。要知道,這些人既然成了戲子,那他們就必然有些天賦。天賦是超乎於愚蠢和機靈之上的,甚至也是一種生命的價值。荷蘭紳士佩佩爾科恩也是有天賦的,不管您願不願意承認。就憑借這種天賦,他勝過了我們所有的人。假設您安排納夫塔先生坐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讓他做一個極其值得聽的報告,講教皇格利高裏一世和上帝之國;而另一個角落站著佩佩爾科恩,嘴巴模樣奇特,額頭皺得老高,講的僅隻是‘絕對!請允許我……行啦!’之類的話。您會看到,人們會聚集在佩佩爾科恩周圍,全部圍繞著他;而機靈的納夫塔和他的上帝之國卻會孤零零地坐在那裏,盡管他口齒伶俐得能把死人說活,就像貝倫斯喜歡說的那樣……”
“真是不害臊,竟以成敗論優劣!”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告誡卡斯托普,“世人寧肯受騙上當。我不要求人們去聚集在納夫塔周圍。他是個陰險的煽動家。不過就您想象的場麵而言,我卻傾向於站在他那邊,並且認為您為自己想象喝彩鼓掌是很成問題的。您這是蔑視明晰、精確和邏輯,蔑視人類連貫一氣的言語!您蔑視它,以抬高某個江湖騙子的招搖撞騙、含沙射影、胡言亂語——魔鬼絕對是已經把您……”
“不過,請您放心,他也經常能邏輯連貫地敘述事情,當他來了興致的時候,”漢斯·卡斯托普說,“有次他順便對我講到一些藥性矛盾的藥物,講到有些生長在亞洲的有毒樹木,講得如此生動有趣,簡直讓人感到不寒而栗——有趣的事物總是帶著點驚悚刺激的味道,隻是有趣的原因主要不在事情本身,而更多地與他的個人魅力有關:正是這種魅力,讓他的敘述讓人同時感到既驚悚刺激又十分有趣……”
“自然嘍,出了名的亞洲迷嘛。確實,我拿不出這類稀奇古怪的東西來侍候您,”塞特姆布裏尼極其尖刻地回應道,嚇得漢斯·卡斯托普趕緊聲明:先生的講話和教導當然優點很多,隻是表現在了另外的方麵罷了;再說呢,也沒誰想到要相提並論,比較優劣,真比較了就會對雙方都失之公正。然而意大利人顯然聽岔了,也不再講什麽禮貌,接著往下說:“無論如何您得允許我讚賞您的就事論事、心平氣和,工程師。您已經走到了荒唐的邊緣,這您將會承認。最終一切畢竟都……這個老呆子搶走了您的貝亞特麗絲——我實話實說吧。您呢?真叫聞所未聞。”
“性情差異啊,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和血性方麵的差異。自然嘍,您是個南方人,多半會用毒藥和匕首解決問題,反正會搞個轟轟烈烈,滿城風雨,一句話,像鬥雞公那樣。那肯定很有男子氣,很有社交場中的男子氣,並且風流瀟灑。我的情況可是不一樣。我完全沒有這樣的男子氣,也不會把別的男子僅僅看成自己的情敵——我也許根本不是個男人,但肯定不是這樣的男人;我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的人我禁不住要稱他們作‘社交場中的人’。我問自己痛苦的心,我有什麽責怪他的嗎?他有意傷害我了嗎?可是,侮辱必定是有意的,否則就不成其為侮辱。至於說到‘傷害’,我同樣堅持以有意為條件,這樣我也沒有了責備的權利——特別是針對佩佩爾科恩,我更是根本沒這個權利。因為第一,他是位人物,僅此一點就已經對女性有了吸引力;第二,他不像我僅僅是個老百姓,而在一定意義上跟我的表兄一樣,是個軍人,意思就是說他享有榮譽,好似肩章上掛著象征榮譽的流蘇,而這,就是感情,就是活力……我胡扯些什麽呀;不過,我寧肯胡扯一下,擺出些半生不熟的難以咀嚼的話題,也覺得比四平八穩的老生常談要好,——而這,要是允許我講,沒準兒也算我個性中的一點軍人氣質吧……”
“您盡管講好啦,”塞特姆布裏尼先生點點頭說,“沒有任何條件,這樣的氣質值得稱道。認識到它並且表達出來,這就是文學,這就是人道主義……”
就這樣,他們也算是好說好散,結束了討論。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最後擺出和解的姿態,自有充分的理由和原因:他的立場並非完全無懈可擊,一味地強硬下去絕不是什麽上策;爭論涉及男女關係的嫉妒,這個話題他可是把握不住;在一定的情況下,他本來不得不回答,鑒於自己的教育者身份,他與男性的關係也不完全是社交場中的鬥雞公類型,因此強有力的佩佩爾科恩對他朋友圈子的幹擾,也就如同納夫塔和舒舍夫人的幹擾;末了兒,他也不能指望談一談話,就改變佩佩爾科恩這個人物的自然優勢,消除其對自己學生發揮的人格影響,何況連他自己和他精神上的對手,也不是總能拒絕對此人甘拜下風呢。
對於這兩位論戰對手來說,最春風得意的時候莫過於精神之風輕揚的時候。這時,一道散步的人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倆的論爭吸引住了。他們真是既辭令華美,又慷慨激昂,話題盡管富有學術性,語氣語調卻好像涉及國計民生最緊迫的問題。有發言權的幾乎就隻有他們倆,長時間爭論的結果,那位在場的“大人物”便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分量,因為他隻能在一旁皺皺額頭表示驚訝,語無倫次、支離破碎地嘲諷幾句,敲敲邊鼓罷了。
不過,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仍讓他們感到壓力,給他倆的談話蒙上陰影,讓它似乎失去了光澤,不知怎麽就取走了它的精髓,以某種東西與它抗衡。這種情形不利於他倆的任何一方,使兩人的矛盾變得無足輕重,黯然失色,是的,給了它一個——我們說得客氣點吧——遊手好閑、無事生非的判決。
佩佩爾科恩的這種影響誰都感覺得到,盡管他自己肯定並未意識到,或者隻有上帝才知道他在多大程度上有所知覺。或者試著換個說法:當有那位大人物走在他倆旁邊的時候,他們你死我活的鬥嘴鬥智像是被磁鐵吸引似的,總會暗暗地、以地下和不確定的方式牽扯到他的身上,因而也變得神經緊張紊亂。這個秘密完成的、讓論戰雙方討厭的過程,我們唯有作如此的描述。我們隻能講,如果沒有皮特·佩佩爾科恩在場,論戰肯定會進行得更加激烈。例如納夫塔會捍衛他教會的本質是堅決、徹底地革命的這一信念,並以它與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教條抗衡;後者則視教會這一曆史力量為黑暗保守勢力的保護神,相反卻認為,隻有從古典教育複興的光榮時代誕生的啟蒙、科學和進步的原則,能帶來熱愛生命、麵向未來的變革和革新。塞特姆布裏尼詞藻華麗,眉飛色舞,努力堅守著自己的信念。
納夫塔呢,則冷峻而尖刻,自稱有責任闡明——闡明得也幾乎不容人辯駁,教會乃是信仰和禁欲理念的體現,本質決定它遠遠不會結黨營私,充當任何現存事物(也就是世俗機構和國家法製)的支撐,相反,倒曆來都旗幟鮮明地倡導激進徹底的革命和變革;一切一切自以為值得保存的事物,一切一切軟弱的、怯懦的、保守的也即資產階級企圖保留的事物,國家和家庭也好,世俗的藝術與科學也好,所有這一切總是有意識或者無意識地與信仰和宗教背道而馳;宗教與生俱來的傾向和百折不回的目標,就在於瓦解所有現存的世俗機構和秩序,然後以理想的、共產主義的上帝之國為楷模,創建一個全新的社會。
接著又是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發言。天哪!他該知道從何說起吧。他說,真是可悲,竟把魔鬼撒旦的革命思想跟所有惡劣本能的大反叛攪混在了一起!幾個世紀以來,教會的革新愛好僅在於審訊、扼殺富有生命力的思想,用它那火刑堆的濃煙將其窒息;今天,教會通過代言人宣稱自己樂於變革,理由是它的目標是以群氓的專政和野蠻,取代自由、教養和民主。唉,真的令人不寒而栗啊,這矛盾重重的推理,這層層推理的矛盾……
納夫塔反駁道,他的對手在自己的發言中就不乏這樣的矛盾和推理。他自封民主主義者,發起言來卻少有民主和平等的氣息,相反倒流露出該死的貴族老爺的傲慢,竟稱負有代表民眾實行專政天職的世界無產者為群氓。不過作為真正的民主主義者,他對教會的態度倒不該含含糊糊,必須勇敢地承認,教會是人類曆史上最高貴的政治權力——最後的終極意義上的高貴,精神意義上的高貴。須知禁欲精神——要是允許反複使用同一個詞,否定現世和毀滅現世的精神就是高貴本身,就是純文化的貴族主義原則;它永遠不可能是大眾化的,在任何時代,從根本上講,教會都不可能大眾化。隻須稍微研究一下中世紀的文化,塞特姆布裏尼先生便會看清這一事實:強烈的反感使得民眾——而且是最廣泛意義上的民眾——站在了教會精神的對立麵,例如某些個僧侶,他們發現了民眾富有詩人的幻想,就以近乎於馬丁·路德的方式,拿美酒、女人和詩歌對抗禁欲思想。所有世俗的英雄主義本能,整個的好戰精神,再加上宮廷的詩歌,統統都或多或少地公開對抗宗教信仰,從而也反對僧侶階級。
因為,這一切與教會所代表的精神貴族相比較,統統都帶有“世俗”和群氓的性質。
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多謝對方提醒。他說,《玫瑰園》裏的那位伊爾散修士,他可比剛才受到讚揚的墓穴貴族主義提神得多;還有剛才遭到影射的那位德國宗教改革家,發言者本人即使還不算是他的朋友,那麽大家仍會發現本人熱情洋溢地做好了準備,樂意捍衛一切作為新教教義基礎的民主個人主義思想,捍衛一切反抗封建教會勢力扼殺個性的思想。
“唉!”納夫塔突然叫了起來。竟指責教會缺少民主精神,缺少尊重人的個性的意識?其實唯有宗教法典對人毫無一點偏見,相反羅馬法則以是否享有公民權為行使其他權利的條件,日耳曼法則要看你屬於哪個民族和是否自由民,唯有教會和教會法規無視一切國家和社會的屬性,主張奴隸、戰俘和非自由民統統一樣地享有遺囑權和繼承權。
這個主張可是別有所圖嘍,塞特姆布裏尼譏諷道,如果不是每立一份遺囑都有“教會抽頭”,大概早堅持不下去了吧。此外還談到“教士的偽善”,他稱這是無饜權利欲驅使下的偽裝親民,在神都不買賬時才拉攏動員下層民眾,並且認為,教會重視的顯然隻是靈魂的數目,而非質量,這就可歸結為嚴重的精神墮落。
精神墮落——教會?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可別忽略了它毫不含糊的貴族主義,以原罪思想為基礎的貴族主義:嚴重的罪孽——按照民主主義的說法——竟遺傳給無辜的後代;例如私生子,就一生蒙受恥辱而又處於無權地位。
可是塞特姆布裏尼請他別再講了——一則他人文主義的情懷對此反感;二則他已厭煩他的詭辯;還有在對方的狡辯伎倆中,他又發現了恬不知恥的、魔鬼般的虛無主義,可納夫塔呢,卻稱其為精神,並想讓人覺得公認不受歡迎的禁欲原則,是什麽合法的、神聖的東西。
聽到這兒,納夫塔不顧一切地哈哈大笑。竟說起教會的虛無主義來啦!說起世界曆史上最現實的統治體係的虛無主義來啦!看來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對教會富有人情味的諷喻全然無所感觸嘍?教會可就是以這種諷喻的方式對世俗和肉體讓了步,用這聰敏的退讓掩蓋了禁欲原則的最終得以執行,讓精神發揮了主導作用,同時卻不對人的自然欲望過於嚴厲苛刻!還有,關於給予神職人員寬容的細致考慮,他同樣聞所未聞吧?屬於這寬容範疇的甚至有一種聖禮,即結婚的儀式;它跟其他聖禮一樣,都不是什麽正麵積極的東西,而隻是對罪惡的防範,設立起來隻為節製感官的欲望,避免無限度的放縱;如此一來,既堅持了禁欲的原則和僧侶的貞節理想,又沒有對肉體嚴厲苛刻得喪失政治原則。
對納夫塔這番話,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怎麽也不能不加駁斥,斥責他竟如此令人惡心地濫用“政治”這個概念,斥責他竟讓這兒的所謂精神傲慢地擺出寬容和高明的姿態,去對待所謂罪惡的、須作“政治”處理的對立麵即肉體,而事實上肉體並不需要什麽寬容;還斥責他對世俗作該死的曖昧解釋,將宇宙妖魔化,既魔化了生命也魔化了它想象的對立麵即精神:因為既然一個是邪惡的,另一個作為前者的純粹否定也必然邪惡!接著,意大利人大講特講欲望和享樂無罪——聽到這話,漢斯·卡斯托普眼前不覺出現了人文主義者那屋頂小閣樓的情景:一張站著讀寫的斜麵書桌,幾把鋪著草坐墊的椅子,一隻裝涼水的玻璃瓶。納夫塔反過來卻堅持肉欲永遠不可能沒有罪孽的性質,麵對著精神自然本性總是問心有愧的,宗教的政策和精神的寬容無疑表現著“愛”,這樣所謂禁欲原則乃虛無主義的說法便不攻自破了——“愛”這個詞兒,漢斯·卡斯托普覺得,從刻薄、瘦削、矮小的納夫塔嘴裏吐出來,那味道真是怪怪的……
爭論就這麽繼續著,我們見慣不驚,漢斯·卡斯托普也是這樣。我們跟他一起往下聽了一會兒,一邊觀察例如這一逍遙學派的論戰,如何受著走在旁邊的那位大人物的悟性影響,以及這個人物在場,如何擾亂了論戰雙方的神經:也就是說,有什麽東西暗暗地強製著他們顧及到他的存在,這就扼殺了往來跳躍的思想火花,使人不由產生出電線短路時了無生氣的軟弱感覺。好!就這樣了。不再有矛盾摩擦產生的爆裂聲,不再有火星竄動,不再有電流——大人物的存在,納夫塔會說讓精神給中和淡化了,實際上呢,卻更多地是它中和淡化了精神;漢斯·卡斯托普驚訝地發現了這個情況,感到很是好奇。
革命和保守——兩者都在佩佩爾科恩身上有所體現。隻見他步履沉重地走著,姿態不怎麽體麵,身體重心偏移,帽子低低地扣在額頭上;他的嘴唇寬而歪咧,說起話來用腦袋指點著論戰雙方,像在開玩笑似的:“對,對,對!腦子,腦子的,您明白!這個……這個可就是……”喏,瞧吧:完全短路了!他倆隻好另起爐灶,操起更有威力的武器,開始爭論“貴族化問題”、民眾性問題和品格高尚的問題。毫無電火花。
爭論再也不吸引人;漢斯·卡斯托普似乎看見克拉芙迪婭的旅伴躺在**,蓋著紅緞被,穿著無領的羊毛汗衫,樣子既像個普通勞動者,又像一尊王者的半身雕像——爭論隻輕輕抽搐了一下便沒氣兒了。加大電壓吧!什麽否定現世,什麽虛無崇拜,什麽肯定永恒,什麽精神傾向,什麽熱愛生命!可神經何在,火花何在,電流何在,當人們都望著荷蘭紳士佩佩爾科恩,都在神秘的魅力影響下,禁不住這樣做?一句話,什麽都沒有了,拿漢斯·卡斯托普的話來講,簡直是神秘的怪事。在他收集的警句集裏也許該錄入這麽一條:神秘的事物要麽言簡意賅地予以表現,要麽不予表現。為了表現上述的神秘怪事,可以簡單但是直接地講,皮特·佩佩爾科恩麵帶王者之相,額頭皺紋深重,嘴唇皸裂,既像個勞動者又像座國王雕像,兩者都適合他,如果你盯著他看,兩者似乎又相互抵消,這個和那個,一個和另一個。
是的,這個愚蠢的老頭,這個有著王者氣概的零蛋!他不像納夫塔似的以混淆概念和強詞奪理麻痹對手的神經,不像他似的模棱兩可,而完全是相反和正麵意義上的神秘——這種捉摸不定的神秘,顯然不隻超乎愚蠢和機靈,也超乎塞特姆布裏尼和納夫塔為達到教育的目的,為人為地升高電壓而呼喚出來的矛盾對立。這位神秘人物不是教育者,可對於一個外出學習的人來說,他又提供了怎樣的機會哦!在論戰雙方糾纏於婚姻與罪孽、聖禮與寬容、肉體享樂是有罪還是無罪這些問題的時候,來觀察一位國王的雙重形象,是多麽有意思啊!他腦袋耷拉在肩頭和胸脯上,張開皸裂的嘴唇,鬆弛而含怨尤地咧著嘴巴,翕動的鼻翼顯現出痛苦,額頭皺起老高,眼睛睜得大大的,目光更顯黯淡無神——一個典型的受苦受難者。可是瞧啊,轉瞬之間,受苦受難者的麵孔又生氣勃勃、容光煥發了!耷拉的腦袋顯出來俏皮,微張的嘴唇上掛著嬉笑,一邊臉頰上出現了咱們前麵已認識的享樂者的酒窩,——那個跳神的異教祭師又回來啦,隻見他譏誚地用腦袋對論戰雙方指指點點,嘴裏說道:“對,對,對!沒有問題。這個這個……這個是……現在看來……肉欲的聖禮喲,您明白……”
盡管塞特姆布裏尼仍在高談闊論,漢斯卻敏銳地察覺,當話題從思辨轉向行動,意大利人的手勢不再如指揮交響般篤定。此刻佩佩爾科恩正攥著雕花手杖,杖頭的青銅鷹首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恍若紫禁城午門上的鎏金瑞獸,既威嚴又透著某種遠古的野性。
“諸位,”荷蘭人舉起如船舵般寬厚的手掌,指尖的長甲修剪得如同青銅器上的饕餮紋,“禁欲與享樂的爭辯固然精妙,但若忽視此刻——”他忽然停頓,喉結在鬆弛的皮膚下滾動,“這帶著雪水與鬆脂氣息的山風,這讓岩石都泛起潮意的春訊,我們將愧對天地的饋贈。”
他的聲音突然低沉,像古琴撥響前的調弦,“莫讓哲思成為囚禁本能的牢籠,正如不能讓茶香掩蓋烈酒的灼燒。”
眾人隨著他的目光望向天穹。湛藍如宣德霽藍釉的天幕上,黑點逐漸舒展成鐵灰色的剪影。“那不是尋常的猛禽,”佩佩爾科恩的手杖在碎石小徑上敲出金石之音,“看它翼展如團扇,尾羽分作五片——是岩鷹,秦嶺深處的獵人曾告訴我,這種禽鳥能在雲端俯瞰百裏秦川。”
他抬手遮額,袖口滑落處露出古銅色的小臂,肌肉線條如龍門石窟的力士雕像,“瞧它眉骨如刀削,利爪收緊時像長安匠人打造的九環刀——此刻必是鎖定了山澗的岩羊。”
漢斯忽然想起敦煌壁畫中的“降魔變”:文殊菩薩的坐騎青獅,爪下踩著夜叉的頭顱。眼前的鷹亦如此刻的佩佩爾科恩,周身散發著令辯論者緘默的壓迫感。荷蘭人繼續描述鷹的生理細節,聲音卻漸漸染上張飛喝斷當陽橋的氣勢:“鐵喙勾住咽喉的刹那,熱血會濺上它的頸羽,如同潑灑在宣紙上的朱砂——這才是對生命最崇高的禮讚,而非困在書房裏咬文嚼字!”
塞特姆布裏尼試圖反駁,卻被佩佩爾科恩揮手打斷。那手勢如同揮毫潑墨,帶著米芾“刷字”的酣暢:“我並非否定思辨之美,正如不能否認青花瓷的雅致。但此刻——”他突然指向正在俯衝的鷹,其速度讓影子在雪地上拉出利劍般的弧線,“當利爪撕裂皮毛的瞬間,哲學該化作刀刃的寒光,而非書齋裏的博古架。”
山風卷起漢斯的圍巾,他忽然在佩佩爾科恩眼中看到另一種光芒:那是秦始皇陵兵馬俑的冷毅,也是鄭和寶船破浪的果決。鷹的尖嘯穿透雲層時,荷蘭人指尖的長甲正無意識地摳進掌心,仿佛握住的不是空氣,而是某位東方帝王的權杖——那權杖上纏繞的,從來不是單純的權力,而是對天地法則的敬畏與征服。
佩佩爾科恩的笑聲震得玻璃吊燈輕晃,納夫塔與塞特姆布裏尼的爭論如飄散的雪茄煙,瞬間被山風卷走。荷蘭人揮動手杖指向山穀中的木屋,青銅鷹首杖頭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仿佛北歐神話中奧丁的渡鴉圖騰。眾人踩著凍硬的碎石前行,滑雪板綁帶摩擦的聲響,與遠處木工作坊的鋸木聲形成粗糲的和聲。
木屋內的鬆木長桌上,煤油燈將奶酪火鍋的熱氣烘成金色雲霧。佩佩爾科恩用獵刀敲著粗陶酒瓶即興演講,刀身刻著的維京符文在火光中明明滅滅。費爾格則在一旁剖開裂開的烤板栗,油亮的果仁散發出焦糖化的苦香,混著阿爾卑斯黃油的乳脂氣息,讓人想起斯德哥爾摩碼頭的魚市——清晨的木桶裏,醃鯡魚與黑麥麵包也是這般暖香撲鼻。
“橡膠硫化時的氣味像魔鬼的噴嚏。”費爾格卷起工裝袖口,露出前臂上錨形的燙傷疤痕,“真空爐的溫度計飆升到一百度時,連鋼鐵都會出汗。可在摩爾曼斯克港,零下四十度的夜裏,錨鏈能凍得像玻璃一樣脆。”他的喉結在絡腮胡下滾動,仿佛吞咽著北冰洋的碎冰,“極晝時的天空黃得像陳舊的羊皮紙,極光掠過的海麵,會突然變成祖母綠的顏色——就像此刻您杯中葡萄酒的色澤,舒舍夫人。”
漢斯注意到舒舍夫人的指尖輕輕叩擊著威尼斯玻璃杯,杯壁上的浮雕海豚與佩佩爾科恩手杖上的鷹首形成奇妙呼應:一個是亞得裏亞海的精靈,一個是阿爾卑斯山的王者,此刻卻在鬆木餐桌的燭影裏,共同倒映在維爾特林紅酒的波心。荷蘭人突然抓住費爾格的手腕,用獵刀鈍頭敲著他掌心的老繭:“這些紋路裏藏著比圖書館更真實的智慧,先生們。當你們在爭論‘存在與時間’時,這位先生正在用橡膠與硫磺和大自然談判。”
兩場私密談話如月光下的露水般悄然凝結。第一次發生在交誼室的皮質長沙發上,煤氣燈將舒舍夫人的身影投在哥白林掛毯上,她頸間的琥珀項鏈隨呼吸輕晃,“您瞧這鷹首手杖,”她用修甲精致的指尖摩挲著鎏金紋路,“在爪哇,部落酋長用類似的圖騰指揮獵頭戰——那是對生命最原始的敬畏與征服。”第二次則在佩佩爾科恩的病榻前,床頭櫃上的伏特加酒瓶與溫度計並列,費爾格的橡膠雨鞋靜靜挨著土耳其地毯邊緣,窗外的鷹影掠過百葉窗,在兩人之間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午夜返回療養院的路上,佩佩爾科恩突然停步,手杖直指星空:“看哪,它還在那兒。”北極光般的綠輝正從山後漫上來,照亮他輪廓分明的眉骨,“那隻鷹教會我們:思辨是翅膀的振動,而行動才是利爪的俯衝。”漢斯望著老人被極光染綠的側臉,想起哥本哈根博物館的維京雕像——那些從泥炭中出土的戰士,眉骨間凝結的霜花,與此刻佩佩爾科恩眼中的火焰,跨越千年,訴說著同樣的生命信條。
那晚,交誼廳裏燈光昏暗,氣氛冷清。按期舉行的社交活動毫無生氣,馬馬虎虎地草草結束。療養客們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陽台上,完成當天最後一次靜臥,或者偷偷溜下山去,有的去跳舞,有的去賭博。交誼室裏冷冷清清,隻有天花板上還亮著一盞燈,而相鄰的房間都已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