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卡斯托普知道,舒舍夫人晚餐時沒有她的主人陪同,此刻也沒有回二樓,而是獨自待在書寫兼閱覽室裏。因此,他猶豫著沒有上樓,而是坐在主廳後麵的小廳裏。
小廳通過幾道白色拱門與主廳分隔開,拱門的圓柱包裹著木質護板,地麵稍微高出主廳一些。靠近瓷磚砌成的壁爐,卡斯托普躺在一把搖椅裏,抽著一支雪茄。此時,這裏已經允許吸煙了。他想起了瑪露霞曾經也躺在這樣的搖椅裏,聽約阿希姆唯一一次向她表白。
她來了。他聽見她的腳步聲,還有衣裙的窸窣聲。她走到他身邊,手裏拿著一封信,用信紙的邊角當扇子扇來扇去。她用那略帶沙啞的嗓音說:“門房下班了。給我一張郵票吧!”
今晚,她穿著一件輕薄的深色綢裙,領口是圓形的,袖子寬鬆,手腕處扣著花邊。他喜歡她這身打扮。她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白光。他看著她那吉爾吉斯人般的麵孔,重複道:
“郵票?我沒有郵票。”
“怎麽,一點都沒有?這樣可不好。不準備討好一位女士嗎?”她嘟起嘴,聳了聳肩,“這可令我失望。你至少該細心和可靠一點嘛。我原本以為,你的錢包裏會有一小條一小條疊著的郵票,麵值從大到小,各式各樣。”
“沒有,幹嗎呢?”他回答,“我從來不寫信。給誰寫呢?偶爾寄張明信片,也是郵資明信片。我跟平原已經完全失去了聯係。我們有一首民歌,名字叫《我已從世界失落》,我的情況正是如此。”
“那至少給我一支煙吧,失落的人兒!”她坐在他對麵壁爐旁的一條長凳上,蹺起二郎腿,伸過一隻手來,“看來你有煙。”她懶懶地從他遞過來的銀色煙罐裏抽出一支香煙,也不道謝,就在他為她點燃的袖珍打火機上點著了。這種隨意的“得給我!”和連謝都不道的舉動,既表現出一個養尊處優的女人的嬌縱,也意味著在感情上,她已經把他當作自己人,取予之間都顯得隨隨便便。漢斯·卡斯托普以戀愛者的眼光,暗暗品味著這個細節。然後他說:
“是啊,我確實經常帶著煙。必須這樣嘛。不然怎麽辦?有人會說這是狂熱,如果要給它起個名字的話。我自己坦白說,並非一個狂熱的人,但我也有熱情,冷靜的熱情。”
“聽說你不是個狂熱的人,”她一邊噴出煙圈,一邊說,“我格外放心了。不過,怎麽可能呢?狂熱意味著為了生活而生活。可誰都知道,你是為了增長見識而生活。狂熱即忘記自我,而你是為了豐富自我。這就是危險的利己主義,你做夢也想不到,這種主義有一天會讓你變成人類的敵人。”
“打住,打住!一下子就成了人類的敵人?——你這麽泛泛而論,克拉芙迪婭,是什麽意思?你說我們不是為生活而生活,而是為豐富自己而生活,有什麽確切的意思,涉及個人的意思嗎?女人總是愛談道德,但也不能空口說白話呀。嗨,道德,你知道,這可是納夫塔和塞特姆布裏尼爭論的話題,它已經屬於永遠扯不清楚的範疇。一個人是為自己而生活還是為生活而生活,他自己也不知道,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清楚地、肯定地知道。我以為,界線模糊不定。有利己主義的忘我,也有忘我的利己主義……我相信,人生整個如此,愛情也如此。當然,我隻是高興咱倆又坐在一起,像曾經有一次那樣,你回院後卻一次還沒有,也不曾認真留意你講的有關道德的話,這大概是不道德的。我還高興的是可以告訴你,這窄窄的花邊似的袖口套在你手腕上最漂亮不過,還有這裹著你臂膀的薄薄的綢子……我可熟悉你的臂膀……”
“我走了。”
“別,我求你,別走!我會顧及眼下的情勢,顧及眼前的人。”
“一個失去了熱情的人,還有什麽好指望的喲。”
“是啊,你瞧!你諷刺我,罵我,因為我……你還要走,因為我……”
“勞駕,說話別吞吞吐吐的,如果希望別人聽懂。”
“難道隻允許你講半截話,讓別人練習猜謎語,我稍微嚐試一下也不行嗎?這可不公平,——我想這樣講,是因為我沒認識到,這裏根本沒有什麽公平不公平……”
“哈,沒有。公平是一種冷靜的**。與此相反的是嫉妒,冷靜的人一嫉妒起來,那絕對十分可笑。”
“你這麽看?十分可笑。我說,饒了我的冷靜吧!我重申一下:要是不冷靜,我怎麽活得下來?要是不冷靜,舉例講吧,叫我怎麽堅持等待到現在?”
“什麽什麽?”
“等待著你。”
“天哪,瞧瞧吧!您堅持這麽瘋瘋傻傻地跟我講話,我可是呆不下去啦。您這樣子自己也已經煩了是不是,我呢畢竟還不拘泥小節,不是個動輒生氣的小市民女性……”
“不是,因為你病了嘛。疾病給了你自由。它把你……等等,我現在想起一個詞,一個還從來沒有用過的詞!疾病把你變成了天才!”
“天才不天才下次再談。今天我不想說這個。我對您有個要求。希望您別做出這個樣子,好像我跟您的等待——要是您真等了的話——有什麽關係,好像是我鼓勵您等,甚或僅僅允許您等了似的。請您馬上給我說清楚,事實正好相反……”
“很好,克拉芙迪婭,顯然嘛。你沒有要求我等,我是自願等在這裏的。我完全明白,你看重的是……”
“您甚至在作讓步的時候也顯得無禮。您壓根兒就是個無禮的人,上帝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不僅與我交往如此,其他時候也一樣。甚至您對別人表示讚賞,甚至您貶低自己抬舉別人,也表現得有些無禮。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就為這點我也根本不該和您搭話,還有就是您竟敢講什麽等待不等待。您仍然呆在這兒是自己對自己不負責任。您早就該回去上班,在工地上,或者在別的……”
“你現在這麽講可不天才,而是十分保守啊,克拉芙迪婭。那隻是些空話。你可不能學塞特姆布裏尼喲,那有什麽意思?僅隻說說罷了,我不可能當真。我才不會像我可憐的表哥那樣強行出院哪,你說中了,他拚命去平原上服役,結果丟了小命兒不是!他大概也明知自己會死,卻寧肯死也不願勉強在這裏繼續療養。好,像個軍人樣子!可我不是軍人,我是個平民;對於我這個平民來說,像他那樣做,也就是不顧拉達曼提斯的禁令強行下山,去直接投身有益於人類的進步事業,就意味著叛逃是不是?這可有負於我的疾病和天賦,有負於我對你的愛情——我這舊傷未愈又添新痛的愛情哦!還有就是你這兩條我熟悉的手膀兒,——即使我得承認,我熟悉它們隻是在夢裏,在一場天才的夢裏,因此不言而喻,你用不著對任何後果負責,你的自由也不因此受到任何限製……”
她笑起來,嘴裏含著煙卷兒,眯縫著她那韃靼人斜長的眼睛,背靠著身後的護壁板,兩手撐著長凳,蹺起二郎腿,一隻穿著漆皮鞋的腳在空中搖來搖去。
“多麽漂亮大方!哦,是的是的,確實如此!我一直想象的天才人物正是這樣,我的小可憐兒啊!”
“好了吧,克拉芙迪婭。我自然並非離家時就是個天才人物,同樣也不是什麽大人物,親愛的上帝知道,不是。可是後來,一件偶然的事情——我稱之為偶然——驅使我來到這高高的山上,來到這造就天才的地區……一句話,你多半不知道這裏存在一種煉金術似的封閉教育,有一種變體現象,而且是向著高處提升變化,如果你願意明白我的意思。不過當然,得有一種適合的物質來接受外在的影響,以便完成變化提升;人要進入這個境界,本身就必須有點什麽基本的東西。我所有的是,我清楚知道自己長期以來就與疾病和死亡相處親密,知道我還是個孩子時,就很不理智地從你手裏借過一支鉛筆,就像在這裏的狂歡之夜也向你借了一樣。不過失去理智的愛情是天才的表現,因為你知道,死亡乃是天才的法則,乃是二元的法則,是所謂智者之石,也是教育的法則啊,因為熱愛死亡便會熱愛生命,熱愛人類。事情就是這樣,我躺在自己房間的陽台上,心裏豁然開朗;我異常欣喜,能把這一心得體會告訴你。走向生活有兩條道路:一條是習以為常的路,直接的路,循規蹈矩的路;另一條路挺糟糕,要越過死亡,可卻是條天才之路!”
“你是個呆頭傻腦的哲學家,”她說。“我不想說,你這些離奇古怪的德國思想我全部明白,可你講的話聽起來蠻近人情,所以你無疑是個好青年。再者,你的行為也確實像個哲學家,所以也隻能讓你……”
“按照你的口味,克拉芙迪婭,過分的像哲學家了,是不是?”
“別放肆無禮!這叫人厭煩!你等在這裏既愚蠢又違規。可你白等了不恨我吧?”
“喏,這是有些殘酷,克拉芙迪婭,即使對一個熱情冷卻了的人同樣殘酷,——對我確實是殘酷的,而你的殘酷在於,你竟跟著他一塊兒回來,因為通過貝倫斯你自然知道我還在這裏,還在把你等待。不過我已經對你說了,我隻把它,把咱們的那個夜晚當作一場夢,我承認你享有自由。畢竟我沒有白等啊,因為你回來了,咱倆又像當初似的麵對麵坐著,耳裏響著你略帶沙啞的美妙的嗓音,這很久很久以來就覺親切的嗓音,眼睛看著寬大的綢袖底下的臂膀,我熟悉它們……盡管樓上有你的旅伴,有偉大的佩佩爾科恩躺在**發燒,盡管這串珍珠項鏈是他送給你的……”
“而您為了豐富自身的緣故,不也跟他保持著很好的友誼嗎?”
“別怪我,克拉芙迪婭!連塞特姆布裏尼也因此罵我,可這純屬社會偏見。與此人結交值得,——看在上帝分上,他確實是個人物!是的,他上了年紀,——的確不錯。可盡管如此,我完全理解,你身為女人會發瘋地愛他。你是不是很愛他呢?”
“向你的哲學推理致敬,你這德國小腦瓜,”她說,同時撫摩著他的頭發,“可我覺得不怎麽近人情,這樣跟你談我自己對他的愛!”
“唉,克拉芙迪婭,為什麽不近人情!我相信,剛好是那些缺少天才的人認為不再近人情的時候,開始近人情。讓咱們平心靜氣地談論他吧!你狂熱地愛著他,對嗎?”
她向前探出身子,好把燃完了的煙卷丟進旁邊的壁爐,然後坐起來抱起臂膀。
“他愛我,”她回答,“而他的愛令我驕傲,令我感激他,令我對他忠誠。你會理解,要麽你不配享有他給你的友情……他的感情迫使我追隨他,為他效勞。不這樣又能怎樣?你自己判斷吧!是人能做到的麽,無視他的情感?”
“不可能!”漢斯·卡斯托普肯定地回答。“做不到,不用講絕對做不到。一個女人怎麽可以不顧他的情感,不顧他對情感的擔憂,置他於痛苦絕望而不顧呢……”
“你不傻啊,”克拉芙迪婭·舒舍說,斜長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前方。“你挺聰明,對感情的擔憂……”
“用不著有多聰明就能看出,你必須追隨他,盡管,或者更確切地說,因為他的愛必定有許多令人擔憂的因素。”
“千真萬確……令人擔憂。和他在一起,你知道,有許多憂慮,許多難處……”說著她抓住他的手,下意識地玩弄著它的關節,玩著玩著突然眉毛一擰,抬起眼睛來瞅著他問:
“等等!咱們這樣子談論他,是不是卑鄙呢?”
“肯定不,克拉芙迪婭。不,遠遠不。肯定仍舊近乎人情!你喜歡用這個詞,說時音調流露著迷戀,我總是懷著興趣從你嘴裏聽到它。我表兄不喜歡這個詞,出於軍人的理由。他認為它軟綿綿的缺少精神,甚至視之為得過且過,猥瑣萎靡,我承認我也有所顧慮。隻不過呢,一旦這個詞包含了自由、天才、善良這些意思,那它就很了不起啦,那咱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用它來談論佩佩爾科恩,談論他的憂慮和他使你遭遇的難處。它們自然是產生自他的榮譽感,產生自他對情感冷卻的擔憂;就因為擔憂,他才酷愛傳統的輔助手段和提神手段。談到這個問題,我們仍舊可以對他充滿敬重,因為在他身上一切都具有高貴品格,王者的品格;我們這樣合乎人情地談論這個人,既不會貶損他,也不會貶損我們自己。”
“問題不在我們自己,”她說,同時又抱起雙臂。“一個男人,一個你所謂高品格的男人,把感情給了你,而且為能否保持這感情而擔憂,那麽,如果我還不肯為這個男人也忍受屈辱貶損,那我就不算個女人。”
“絕對正確,克拉芙迪婭。說得非常好。屈辱貶損也有高下之分,因此女人也可以從其遭受貶損的高處,輕蔑地俯視那些沒有高貴品格的男人,對他們說話時使用剛才你向我索取郵票那種口氣:‘您至少該細心和可靠一點嘛!’”
“你神經過敏了不是?算啦。咱們讓神經過敏見鬼去吧,——你同意嗎?我有時候也神經過敏,我承認,當咱倆今晚上這麽坐在一起的時候。我氣惱你這麽冷靜,氣惱你自私地為豐富個人體驗而與他友好相處。盡管如此,你對他表現出尊敬也令我高興,讓我對你心存感激……你的行為包含著極大的忠誠,盡管也夾雜著無禮的成分,我最終還是得諒解你。”
“你真是太好了。”他感激地說。
她仔細端詳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看起來,你無可救藥。我要告訴你:你是個很鬼的青年人。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才華,但你絕對是腦子很鬼的。好啦,你鬼就鬼吧,朋友總還是可以做的。讓咱們保持友誼,為了他而結成一個聯盟,就像平素大家為反對某個人而結盟一樣!願為此伸過手來嗎?我經常擔心……我時常害怕單獨和他在一起,害怕感情上二人獨處,你明白……他叫人擔心……我有時害怕他會沒有好結果……我有時候心裏發怵……我不願看見自己身邊一個好人……最後,如果你願意聽,我也許正因為如此才和他一道來這裏……”
兩人促膝而坐,漢斯·卡斯托普坐在搖椅裏,身體微微前傾,克拉芙迪婭·舒舍坐在長凳上。在說最後幾句話的時候,她握住他的手,舉到了他臉麵前。他回應道:
“來我這裏?哦,太好啦!哦,克拉芙迪婭,太棒啦!你帶著他來找我?你還想說,我的等待是愚蠢的,不允許的,毫無用處的嗎?如果我還不懂得珍惜你對我的情誼,珍惜咱倆為著他而產生的情誼,那我可就太愚蠢了……”
她微微一笑,眼神中帶著一絲狡黠和溫柔。“你並不愚蠢,漢斯。隻是有時候,你的冷靜讓人覺得你好像置身事外。但我知道,你心裏清楚這一切的意義。我們確實需要彼此支持,特別是在麵對他這樣的人時。他的熱情和衝動,有時候會讓人感到不安。”
“我明白,克拉芙迪婭。我完全明白。我會盡我所能,和你一起麵對這一切。我們是一個團隊,為了他,也為了我們自己。”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而溫柔。
她輕輕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感激。“那就這樣吧。我們保持聯係,互相支持。為了他,也為了我們自己。”
兩人相視一笑。
突然,她吻了他的嘴唇。這是一種俄國式的吻,在那廣袤而基督徒眾多的國土上,在隆重的宗教節日裏,發誓相愛的男女就這麽親吻。然而,由於眼下接吻的,一個是心眼“很鬼”的年輕男子,一個是同樣年輕且儀態迷人的少婦,我們講到這裏就感覺到沒法子不想到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不想到他很久以前作的那個盡管並非無懈可擊,但確實是很漂亮的有關愛情之曖昧意義的報告。因此,眼下誰也說不清楚,這兩人的接吻是貞節虔誠的呢,還是充滿肉欲味道的。我們說不清楚,漢斯·卡斯托普和克拉芙迪婭·舒舍在這麽接吻時就清楚嗎?可如果我們拒絕深究這個問題,那讀者又會怎麽講呢?
我們認為這問題盡管值得分析,但在愛情這類事情上太“較真”,非分清貞節與肉欲不可——用漢斯·卡斯托普的話來說,就叫“極端愚蠢”,完全失去了生活樂趣。什麽叫較真?什麽又模棱兩可,曖昧不清!對這些問題,坦白地說,我們隻覺得好笑。如果從貞節到肉欲等等都隻用一個詞兒來表示,人愛怎麽理解怎麽理解,豈不更妙更好?這樣,曖昧就包含絕對的單純。
本來嘛,愛情就算貞節到極點也不能與身體無涉,反過來即使再肉味兒十足也並非就不貞節。它永遠是它,恣情縱樂也好,崇高神聖也好,都總是表現為對有機體的同情,都總是對某個注定要腐爛的物體充滿**欲之情的擁抱。即使在沉迷陶醉或者狂暴放縱之中,愛憐肯定仍然存在。什麽含義曖昧?可人以上帝的名義,給愛情就下了個曖昧的定義!這曖昧就是生活,就是人性;這意味著無可救藥地缺少腦子,根本不關心愛情的含義曖昧還是不曖昧。
話說漢斯·卡斯托普和舒舍夫人的嘴唇融合在一起,正進行著俄國式的親吻,咱們卻轉暗劇場的燈光,準備切換場麵了。眼下要講的,是我們答應講的兩次談話中的另一次。燈光又亮了起來,在春季裏一個融雪天的傍晚時分,我們看見我們的主人公已經和往常一樣地坐在偉大的佩佩爾科恩的床邊上,態度尊敬而親切地與他進行著交談。
已在餐廳裏喝過了下午茶;跟前麵三次進餐一樣,這次舒舍夫人進來時也影隻形單,喝完茶就徑直去“坪”上采購東西去了。漢斯·卡斯托普趁此機會來對荷蘭老頭作例行的探視,一則對他表示關心,替他稍微解一解悶兒,再則也受點他人格的影響熏陶,——總之,動機多變而不單純。
佩佩爾科恩把手裏的電報扔在一邊,拈著腳架摘下骨質夾鼻眼鏡來擱在電報紙上,向客人伸出他船長般的大手,同時嚅動了一下寬闊而皸裂的嘴唇,挺難受的樣子。跟往常一樣,他手邊擺著咖啡和紅酒:咖啡具擱在床邊的椅子上,已經留有飲用過的褐色斑痕——荷蘭老頭確已喝完午後的咖啡,跟通常似的又濃又燙而且加了糖和煉乳,所以現在出汗了。他通紅著白發飄飄的王者麵孔,額頭和上嘴唇上沁出了小小的汗珠。
“我有點出汗了,”他說。“歡迎你,年輕人。相反。您請坐!這是身體虛弱的象征,如果一個人喝了點熱的東西立刻……請您給我……完全正確。手巾。謝謝您。”然而這位大人物臉上很快失去血色,跟每次發過瘧疾一樣整個麵孔都變得蒼白了。今天上午四日瘧來得十分凶猛,經曆了全部的三個階段,先發冷,再發燙,最後大汗淋漓;在皺紋多而深重的額頭底下,佩佩爾科恩小而黯淡的眼睛目光虛弱失神。他說:“是的……絕對,年輕人。我非常希望‘值得讚賞’這個詞兒……絕對。您真好,來對一個生病的老頭子……”
“進行探視?”漢斯·卡斯托普以詢問的口吻說,“不不,佩佩爾科恩閣下。其實是我該感謝您,感謝您允許我在這裏坐一坐;比起您來,我的收獲大得多,我來有著純自私的目的動機。什麽‘一個生病的老頭子’!這樣稱呼您太容易造成誤解啦。沒有誰會想到這樣做。這會造成完全錯誤的印象。”
“好啦,好啦,”佩佩爾科恩應著,閉了幾秒鍾眼睛,把額頭高高的王者頭顱靠回到了枕頭上,指甲長長的手指合攏在國王似的寬闊胸脯上,胸脯的輪廓從針織內衣底下凸顯了出來。“很好,年輕人,或者準確地說,您的心意很好,我確信無疑。昨天下午很快活——確實,還在昨天下午,在那家餐館裏,我已經忘了它的名字……咱們在那裏吃的意大利香腸炒雞蛋真叫棒,還有這種有益於健康的鄉村葡萄酒……”
“真是棒極了!”漢斯·卡斯托普附和道,“我們大家都吃得挺開心——‘山莊’的大廚要看見我們那副吃相,有理由感到受了汙辱——一句話,大家夥兒全吃得挺帶勁兒!那是地地道道的意大利香腸啊,難怪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大為激動,吃得眼淚汪汪。他可是一位愛國主義者啊,您將會知道,一位民主主義的愛國主義者。他已在人道的祭壇前為自己市民的長矛開了光,為了使將來意大利香腸在運出布倫納山口時一律完稅。”
“這不重要,”佩佩爾科恩表示,“重要的是此人有騎士風度而且健談,像個紳士樣子,盡管他顯然沒有條件經常換一換行頭穿戴。”
“根本沒有!”漢斯·卡斯托普說,“根本沒條件!到現在我認識他已經很長時間了,跟他交上了朋友,也就是說,他關照我,令我十分感激,因為他認為,我是個‘生活中的問題兒童’——這是我和他之間的慣用語,一個無須任何解說就心領神會的詞,並力圖幫助我改弦易轍。不過從未見過他另外的打扮,夏天也好,冬天也好,始終是格子花褲和經緯畢現的雙排扣外套;隻是這些舊行頭他穿在身上卻顯得高雅,絕對地紳士氣派,您的看法我堅決讚同。他穿著它們,就意味著對寒酸的勝利;我喜歡他這樣的寒酸,甚至超過喜歡那小個子納夫塔的奢華;後者從來都叫人感到不是滋味,是所謂魔鬼的奢華,再說所花的錢來路不明,——我多少窺見了一點內幕。”
“一位豪爽而快活的男子,”佩佩爾科恩重申,壓根兒不提納夫塔,“盡管——如果允許我加個限定——盡管也並非沒有偏見。夫人,就是我的旅伴,覺得他不怎麽樣,您也許已經發現了;她談到他時沒有好感,無疑是她在對方的態度中,察覺出了對自己的偏見……別說了,年輕人。我遠遠不會對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對您跟他的友好感情……行啦!我怎麽也不會認為,在對待女士的紳士風度這點上……完美無缺,親愛的朋友,無懈可擊!得有個分寸,得含蓄一點,即一定的容—忍—遷—就,這樣,夫人對他極為反感的情緒……”
“就可以理解。就明白易懂。就完全合情合理。請原諒,佩佩爾科恩閣下,我粗魯地打斷了您。我之所以敢這樣做,是因為意識到咱倆看法完全一致。特別是考慮到女人對男人的態度——您可能笑話我,年紀輕輕就敢這麽泛論女人——是多麽從屬於男人對她們的態度,就更加沒有什麽好奇怪的了。女人,我想這麽講,是反應靈敏的生物,本身沒有獨立的主動精神,有的是被動意義的惰性……請允許我繼續往下講,盡管講起來有些個吃力。女人,就我所見,在戀愛問題上首先是完全視自己為被愛的對象,她等著男人去接近她,不作自由的選擇,隻是在男人選擇的基礎上她才變成了選擇的主體;可就在這以後,請允許我補充說明,她的選擇自由——自由的前提隻是男的一方不能太糊塗,可即使如此也不算條件苛刻——仍然嚴重受著她的被選擇這個事實的影響和左右。親愛的主啊!我所講的這些確實倒胃口,但是您如果年輕,那您自然覺得一切都很新鮮,又新鮮又令人驚訝。您不妨問一個女人:‘你真愛他嗎?’她可能抬起眼瞼抑或垂下眼簾回答您:‘他可是很愛我的呀!’喏,您想象一下,咱們男人誰會這麽回答——請原諒我這麽聯想!也許有某些男人不得不這麽回答,但用經典的說法,那隻是些地地道道的‘妻管嚴’啊。我想知道,這樣一個女人味十足的回答,究竟體現了多少自尊。這樣一個如她似的自認為卑賤的男人愛上一個女人,這女人還會覺得有義務對他無限忠誠嗎?或者她還會把他對她的愛,視為他傑出品格的真實表現?時常在一個人的沉思默想中,我都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曆來如此,亙古不變的事實,年輕人啊,您盡管輕描淡寫,卻接觸到了神聖的話題,”佩佩爾科恩應道,“男人陶醉於自己的欲望,女人卻要求和希望被男人的欲望所陶醉。因此咱們就有了責任。因此感情冷漠,因此缺少喚起女人欲望的能力,就可怕而又可恥。跟我一起喝杯紅葡萄酒行不?我喝。我渴啦。今天失水太嚴重。”
“非常感謝,佩佩爾科恩閣下。盡管眼下不到我喝的時間,我總樂意為了您的健康幹上一杯。”
“那請端起酒杯。這兒就一隻杯子。我用飲水的杯子代替吧。我想用這隻普通的杯子喝,也不至於虧待了這幾口酸溜溜的……”在客人的幫助下,他那船長般的大手微微顫抖著斟好了酒,然後舉起那無腳的玻璃杯,焦渴地一下子把酒傾倒進雕像般的喉嚨,完全跟飲涼水一樣。
“帶勁兒!”他說,“您不再喝了嗎?那允許我再來一……”他斟酒時灑了一些出來,被子的包單上出現了暗紅色的斑塊。“我重申,”他舉起矛尖般的手指道,另一隻手裏的酒杯不住抖動,“我重申:因此我們負有責任,負有神聖的感情責任。我們的感情,您知道,就是喚醒生命的男人力量。生命處於沉睡之中,須給喚醒轉來,完成與神聖感情的幸福結合。須知感情,年輕人啊,是神聖的。人隻要還有感情,人也是神聖的。人就是上帝的感情。上帝創造人,就為通過他獲得感知。人並非別的什麽,而隻是一種器官;上帝用這種器官,完成與被喚醒了的、處於陶醉狀態的生命的結合。人失去了感情能力,必然帶來上帝的恥辱,也就是上帝喪失了男人力量,也就是宇宙的災難,後果之可怕無法想象……”說著又幹了一杯。
“請允許我拿走您的杯子,佩佩爾科恩閣下,”漢斯·卡斯托普說,“我追隨著您的思路,深感獲益匪淺。您發展出一套神學理論,以它賦予人類一項極其光榮的,但也可能有些個片麵的信仰職能。在您觀察問題的方式中,如果允許我指出的話,存在某種令人感到壓抑的宗教思想,——請原諒!誠然,所有嚴格的宗教意識都令平庸之輩感到壓抑。我無意糾正您的說法,而隻是想把您的話題拉回到‘某些偏見’上來,也就是您所觀察到的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對夫人,也即對您那位旅伴所表現的偏見。我認識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已經很久,很久很久,已經有些年月,很有些年月。所以我向您擔保,他那些偏見,如果真存在偏見的話,絕不具有狹隘短見的、庸俗市儈的性質,——可笑啊,如果竟抱著這樣的想法。隻可能是大氣的和帶有根本意義的偏見,事關普遍的教育原則,在貫徹這些原則的時候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公開承認,我是一名‘生活中的問題兒童’……不過話扯遠了。問題牽涉太廣,我不可能兩三句話……”
“而且您愛著夫人?”荷蘭老頭突然問,同時把自己嘴唇皸裂、目光黯淡、額頭上皺紋深而且多的王者麵孔轉向客人……漢斯·卡斯托普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回答:
“噢,我……這個這個……我自然敬重舒舍夫人,敬重她的……”
“我請求!”佩佩爾科恩說,說時伸出一隻手,做出製止對方繼續往下講的高雅手勢。“請讓我重申,”在這樣為自己要說的話準備好空間之後,他繼續說,“我絕對無意於指責這位意大利先生,指責他啥時候真的違反了高雅的行為準則……我不對任何人提出這樣的指責,不對任何人。我隻不過發覺……在眼下我倒有些高興……好啊,年輕人。絕對的好,太好啦。我很高興,毫無疑問;確實值得我高興。雖然我對自己說……我幹脆對自己說:您認識夫人比我認識她更早。先前您住在這裏,已和她共同度過了一些時候。再說呢,她這個女人有許多迷人的品質,而我呢,隻是個有病的老頭子而已。怎麽會……她,她,今天下午,我身體不適,她要買東西,就一個人,沒誰陪同,去下邊的療養地了……不是壞事!絕對不是!隻是無疑會……要我把這,把您如此的殷勤,歸之於——如您說的——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教育原則的影響嗎?……我請您逐字逐句地理解我……”
“逐字逐句地理解,佩佩爾科恩閣下?哦,不是的。可完完全全不是的。我行事絕對獨立。相反,塞特姆布裏尼有時候甚至勸阻我……我很遺憾,在您的被單上已經有些酒跡,佩佩爾科恩閣下。要不要叫人……通常我們是撒上些鹽,趁印跡還新鮮……”
“這個不重要!”佩佩爾科恩回答,眼睛死死盯住客人。
漢斯·卡斯托普臉色大變。
“事情是,”他強裝笑顏,“是跟通常有些不一樣。此地的風尚,我想講,是不合傳統。病人都享有特權,不論男女。高雅的行為準則退讓到了一邊。您眼下身體不適,佩佩爾科恩閣下,——急性的不適,現實的不適。相比之下,您的旅伴卻身體健康。現在夫人不在,我代替她來陪您一會兒,相信完全符合她的心意——說到代替嘛,哈哈哈:不是反過來對她代替您,陪她去下邊坪上采購。我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把我騎士般的殷勤,強加給您的旅伴呢?對此我既無資格,也無授權啊。我可以講,我這個人守法意識是很強的。總而言之,我的情況我覺得完全沒問題,符合一般的規範,特別是符合我對您本人的真摯情感,佩佩爾科恩閣下;這樣,我相信對您的問題——因為您似乎對我提了一個問題——該是已經給了個滿意的回答啦。”
“很有趣兒的回答,”佩佩爾科恩應道,“聽著您輕鬆、巧妙的解釋,年輕人,我忍不住想樂。坑坑窪窪都跳過去了,結局圓滿,令人欣喜。可令人滿意嗎?——不!您的回答我完全不滿意,——請原諒,如果我這麽講叫您失望了。‘生硬’,親愛的朋友,剛才您曾用這個詞來形容我發表的某些觀點。可眼下在您的言談中,也有某種生硬,也有某種勉強做作,在我看它與您的天性不協調,縱然您在處理某些關係時,已經讓我見識過它。我現在又見到它了。這就是在我們共同的相處中,在一道散步的時候,您對夫人——沒對任何別的人——表現出來的勉強做作;對此您有義務,也有責任給我作出解釋。我不會錯的。觀察結果一再給了我證實;這解釋的義務和責任可不該強加給別人,即使別人很可能也掌握著解釋的秘密。”
這個下午,荷蘭老頭說起話來異常的準確、連貫,盡管他發過瘧疾以後精疲力竭。語無倫次的情形幾乎不見了影子。他半躺在**,寬闊的肩膀和碩大的頭顱衝著來客,一條胳膊伸展在被蓋上麵,布滿曬斑的船長大手暴露在羊毛內衣的袖口處,拇指食指扣成一個象征精確性的圓環,旁邊兀立著長長的矛尖,同時嘴裏的措辭既精準又尖刻又形象生動,即使是塞特姆布裏尼也巴不得有此口才,而他那在喉嚨管兒裏打轉的彈音R,則更是獨特。
“您麵帶微笑,”他繼續說,“您腦袋轉來轉去,不住地眨眼睛,看樣子您拚命想轍卻還是沒轍。不管怎麽講,毫無疑問的是您知道我指的是什麽,問題在哪裏。我的意思不是您沒有時不時地對夫人講講話,也不是在談話結果違反您的願望時,您對她該回答而不回答。不過我要重申,一切都是那樣的勉強做作,準確地講都是企圖掩飾,企圖回避,而且從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是在回避一種形式。至於說到您,我有個印象,似乎事情關係著一個賭賽,似乎您早已迷上了夫人,似乎根據約定,您對她不得使用通常的稱呼形式。您始終一貫地,毫無例外地,避免稱呼她。您對她從來不說‘您’。”
“可是佩佩爾科恩閣下……到底怎麽叫迷上……”
“讓我提醒您一個情況,您自己也不該不清楚,您剛才已經臉色蒼白,一直到嘴唇裏邊都白了。”
漢斯·卡斯托普不敢抬頭。他往前傾著身子,間或弄一弄被單上的酒跡。“結果必然如此!”他暗忖。“事情就這麽發展。我相信是自己這副模樣,把事情搞到了這步田地。現在我明白了,自己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意如此。可我真的如此蒼白嗎?也可能啊,因為事關成敗,對結果又心中無數。我還能撒謊嗎?大概能,可我一點不願意。暫且隻管這些被單上的酒跡,這些血一樣的紅斑好啦。”
在他頭頂上方也隻有沉默。沉默持續了大約兩三分鍾,——它讓人感覺到在當前的情況下,這細小的時間單位也如何大大增加了長度。
是佩佩爾科恩重新開始了談話。
“在我有幸與您結識的那個晚上,”他以唱歌的音調開了頭,結尾時調子卻降了下去,就好像一篇長長的小說的第一句。“咱們舉行了一個小小的晚會,有吃的,有喝的,高高興興地一直玩到夜深了,咱們才無拘無束地手挽著手,走回房間睡覺去。就在這兒,就站在房門外準備告別的時候,我突然靈機一動,向您提出了一個要求,要求您吻一吻夫人的額頭,她不是對我介紹您是她上次住院時的一位好朋友嗎?也讓她自己決定是不是當著我的麵,在這愉快的時刻給您這莊重、友善的舉動以回應。您一下子拒絕了我的提議,拒絕的理由是覺得與我的旅伴互吻額頭有失體統。你大概不會否認,這是一個本身就需要理由的理由,直至目前您還欠著我這個理由。您願意現在來清理這筆債務嗎?”
“原來這樣,這個他也記住了。”漢斯·卡斯托普心想,頭卻更靠近那些酒跡,一邊還彎著一根中指頭,用指甲去摳其中的一塊。“從根本上講,我當時大概也希望他發現並且記住,否則不會那麽講。可現在怎麽辦呢?我的心跳得夠厲害的。會來一場國王似的大為震怒嗎?也許轉而盯住他的拳頭更加明智,可能它已舉在我頭上了吧?我眼下的處境叫做荒誕之極,危險之極!”
突然,他感覺自己右手的手腕讓佩佩爾科恩給抓住了。
“這下他抓住了我的手腕!”他想。“呸,可笑,我怎麽像頭落水狗似的坐在這裏!難道我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嗎?絲毫沒有。要抱怨首先該輪到那個達吉斯坦男人。然後才是這個、那個,再後來才是我。據我所知,他根本還沒有什麽好抱怨。那麽我幹嗎這樣心慌呢?是時候了,快挺起胸來,坦然地正視他威嚴的麵孔,即便仍然對他懷著敬意!”
漢斯·卡斯托普這麽做了。那威嚴的麵孔顏色黃黃的,蹙著的額頭底下目光黯淡,皸裂的嘴唇流露出痛苦。兩個人,一個上了年紀的大人物,一個微不足道的年輕小夥子,相互研究著對方的眼神,其中一個仍然抓住另一個的手腕。終於,佩佩爾科恩輕聲說:
“您是克拉芙迪婭上次住院時的情人。”
漢斯·卡斯托普再次低下了頭,但馬上又抬起來,深深歎了一口氣,然後說道:“佩佩爾科恩閣下!要說呢我真是極不願意欺騙您,也盡可能地避免做這樣的事情。真是談何容易啊。我要證實您的判斷吧,那等於吹牛;我要否認它吧,又撒了謊。情況就是這樣。和克拉芙迪婭——對不起——和您現在的旅伴,我們曾經一起在這所療養院裏生活了很久,很久很久,可是相互並無交往。在我們的關係裏,或者講在我與她的關係裏,完全不存在社交性的成分;而且這關係怎麽開的頭,至今還仍然不清楚。我在思想裏從來都隻稱呼克拉芙迪婭‘你’,在現實生活中也沒有兩樣。要知道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擺脫教育的束縛——關於這種束縛已經簡單談到過,大膽走近了她,所用的借口是我早已試過的。那是一個戴假麵具的狂歡之夜,一個不用對後果負責的夜晚,一個相互可以稱‘你’的夜晚;在這樣一個夜晚,夢幻般地,不顧後果地,‘你’的含義得到了充分發揮。那同時又是克拉芙迪婭離開療養院的前一個夜晚。”
“充分發揮,”佩佩爾科恩重複著。“您真會……”他放掉漢斯·卡斯托普,開始用指甲尖長的大手手掌按摩自己的兩邊麵孔,按完眼窩按臉頰,按完臉頰按下巴。然後在讓酒跡玷汙了的被子上合起手來,頭側向一邊,也就衝著客人的左邊,等於是把臉轉向了他。
“我已盡可能給了您正確的回答,佩佩爾科恩閣下,”漢斯·卡斯托普說,“努力認真做到了既不說多,也不說少。對我說來,重要的是讓您看到是否把那個大家全都稱‘你’的夜晚,那個臨別的夜晚當一回事,在一定程度上是靈活自由的;——那是一個打破了所有常規的夜晚,一個幾乎從日曆脫落了的夜晚,一則所謂的插曲,一個特別的夜晚,一個多餘的夜晚,猶如二月份閏月多出來的第二十九天,——這樣,如果我否認了您的說法,那也隻能算撒了半個謊罷了。” 佩佩爾科恩沒有回答。
“我寧願向您實話實說,”漢斯·卡斯托普在停了一會兒之後又開了口,“哪怕冒著失去您好感的危險;我毫不隱諱,這將對我是一個大損失,我會因此難過,說得明白點:將對我是一個真正的打擊,一個可以與當時舒舍夫人不是一個人回院來,而是作為您的旅伴一起回來我所受的打擊相比的沉重打擊。我寧可冒這樣的風險,因為我早就希望把我們之間,把我格外敬重的您和我之間的事情說清楚。這在我看來更美好,更合乎人情——您知道,克拉芙迪婭用她略為沙啞的嗓音說出這詞兒來時迷人極了,比起緘默和偽裝來更美好,更合乎人情;所以當您剛才作出判斷的時候,我真像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沒有回答。
“還有一點,佩佩爾科恩閣下,”漢斯·卡斯托普接著說,“還有一點促使我希望能跟您開誠布公,就是基於個人的經驗,我知道心裏不踏實,老是七上八下地犯疑猜,長此下去是多麽的惱人。您現在清楚了,在確立眼下這合法的關係之前——自然隻有真正的瘋子才不尊重這種關係,是誰與克拉芙迪婭一起度過了,一起體驗了,一起慶祝了一個狂歡節,一個二月二十九。而我呢卻永遠也沒法搞清楚,也別想弄明白,就是處於同樣情況的人都會考慮和估計先前的情況,我原本說的是先前的人,盡管我還知道有一位宮廷顧問叫貝倫斯,他您也許知道在業餘畫畫油畫,曾讓她多次坐著當模特,最後為她畫成功一幅挺棒的肖像,皮膚更畫得活靈活現的,咱倆私下講真叫人再驚訝不過。這件事令我痛心又頭疼,直到今天還這樣。”
“您仍然愛她?”佩佩爾科恩問,姿勢卻一直未變,也就是說仍舊側著腦袋……寬敞的房間漸漸沒入了暮色。
“請原諒,佩佩爾科恩閣下,”漢斯·卡斯托普回答,“可我對您的感情,我對您極其尊重和欽佩的感情,讓我覺得不該對您談論我對您旅伴的感情。”
“她對您也……”佩佩爾科恩輕輕問,“她今天還對您有這樣的感情嗎?”
“我不能講,”漢斯·卡斯托普回答,“我不能講,什麽時候她也對我有過同樣的感情。這太難以置信。我們曾經對這個話題作過一點膚淺的理論探討,在談到女人被動消極的天性的時候。我這個人自然沒有多少可愛的地方。什麽樣的規格品位嘛,——您不妨自己判斷!如果說也幸運地有過一次二月二十九的話,那不過是因為女人讓男人的首先選擇給打動罷了。對此我不妨指出,如果我也自稱‘男人’,那我覺得隻是自誇和乏味的那一類;而克拉芙迪婭不管怎麽講都是個女人。”
“她特重感情。”佩佩爾科恩囁嚅著皸裂的嘴唇,喃喃道。
“她對您更是百依百順,”漢斯·卡斯托普說,“而在這之前完全可能對一些個別的人也這樣子,——這個情況嘛誰都必須心中有數,如果他也想……”
“住嘴!”佩佩爾科恩大叫一聲,臉仍然轉到一邊,但手掌卻推向與自己對話的人。“咱們這樣子談論她,難道不卑鄙嗎?”
“不不,佩佩爾科恩閣下。不,在這點上我相信完全可以讓您放心。這兒談的隻是人性問題嘛——‘人性’即意味著自由和天賦,請原諒,這個詞兒可能讓人感到別扭;可是情勢需要,我最近也難免經常使用它。”
“好,您繼續講吧!”佩佩爾科恩輕聲發出命令。
漢斯·卡斯托普也壓低了嗓音。他坐在床鋪旁邊的椅子邊沿上,上身傾向那位老國王,兩手夾在膝頭之間。
“要知道,她可是個天才的女人哦,”他說,“高加索那邊那位丈夫——您肯定知道,她在高加索那邊有位丈夫——也許是遲鈍愚昧,也許是聰明過人,反正承認了她的自由和天賦。我不認識這小子;他這麽做無論如何都是好的,因為既然疾病給了她自由和天賦,她就得遵循疾病的天才原則,而每一個處境相同的人也最好學習她的榜樣,不管是對過去或對將來都不發怨言……”
“您沒有怨言?”佩佩爾科恩問卡斯托普,同時把臉轉向了他……房裏暮色漸濃,在他布滿皺紋的威嚴的額頭底下,目光更顯得微弱黯淡,皸裂的大嘴半張著,很像一張演出悲劇的麵具。
“我想跟我沒有關係,”漢斯·卡斯托普謙遜地回答,“我說這些的目的是讓您別抱怨,佩佩爾科恩閣下,別讓過去的事情破壞了您對我的好感。對我來說,眼下重要的就是這個。”
“盡管如此,我無意間必定也給您造成了巨大痛苦吧?”
“如果這是個問題,”漢斯·卡斯托普回答,“而且如果我回答是,那它一定不意味著,我不懂得珍惜您的友情;須知,這友情與您剛才談及的失望痛苦,是緊密相聯的呀。”
“我感謝您,年輕人,我感謝您。我珍視您這幾句簡單卻得體的話。不過,如果撇開咱們的友誼……”
“難嘍,”漢斯·卡斯托普搶過話頭,“再說為了對您剛才的問題作肯定的回答,對我看來也根本沒必要忽視我們的友誼。要知道,克拉芙迪婭在另一個男人陪伴下回到山上,這本身就令我不快;這個人換成了您這樣一位大人物,自然隻是增加了我的不快,把事情搞得更複雜了一些而已。是的,我不否認,我因此很惱火,今天仍然惱火;所以,我才盡量多看事情好的一麵,也就是多看我對您真誠的敬重之情,佩佩爾科恩閣下,在我的這些情感中,難免也夾雜一點兒對您的旅伴的怨恨;要知道,女人們才叫不樂意啊,如果她們的情人竟和諧相處在一起。”
“事實上也真……”佩佩爾科恩說,說時用手掌抹抹嘴和下巴,偷著笑了笑,好像舒舍夫人有可能看見他微笑似的。漢斯·卡斯托普也暗暗笑了。隨後兩人心照不宣,都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這樣我最終得以稍稍報複了一下,”漢斯·卡斯托普接著說,“因為就我而言,也真有些理由好抱怨抱怨,——不是怨克拉芙迪婭,不是怨您佩佩爾科恩閣下,而是整個怨我自己的生活,怨我自己的命運。既然有幸獲得您的信賴,加之眼下又是這麽一個暮色蒼茫的特殊時刻,我便願意試著哪怕至少是暗示性地發泄發泄。”
“請繼續。”佩佩爾科恩的語氣像陳年威士忌般醇厚。漢斯·卡斯托普凝視著桌麵的木紋,那交錯的年輪讓他想起阿爾卑斯山的冰川裂紋,“我在這山上度過的時間,長到足以讓平原上的人們把我歸入逝者之列。表兄約阿希姆是軍人,誠實如出鞘的佩劍,卻在積雪中凋零;而我這個工程師,本該用圖紙丈量世界,卻在遇見她的瞬間,圖紙被山風卷成了碎片。”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仿佛在觸摸記憶中那雙杏仁眼的輪廓,“克拉芙迪婭的門閂聲是我每日的晨鍾,她裙擺掃過走廊的窸窣,比任何理性公式都更讓我確信存在。塞特姆布裏尼說我屈從於‘疾病的詩意’,可當一個人在雪地裏看見極光,誰還會執著於計算陽光的軌跡?”窗外的雪粒子突然撲打玻璃,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她離開時,我留在原地,像被連根拔起的樹,根係還在滲出汁液,軀幹卻已風幹成路標。”
講到吉卜賽姑娘與匕首的故事時,荷蘭人突然調整坐姿,皮革扶手椅發出吱呀輕響。漢斯注意到對方瞳孔驟縮,像鷹隼發現獵物時的本能反應。“我並非控訴,”他舉起雙手,掌心向上,仿佛托著無形的天平,“隻是這把匕首的隱喻總在午夜浮現——它既是小軍官的救贖,也是我的困局:當理性之刃刺穿情感,流出的究竟是膿水,還是生命的熱血?”
佩佩爾科恩的手指叩擊著桌麵,節奏如同摩爾斯電碼,“年輕人,我聽懂了刀刃與月光的對白。”他忽然挺直腰板,白發在壁爐火光中泛起青銅色,“若我尚在盛年,此刻定當解開襯衫領口,像西班牙鬥牛士般直視你的眼睛,用劍鋒丈量榮譽的邊界。但你瞧,”他抬起顫抖的手腕,“瘧疾已在我的血管裏種下冰棱,連舉起酒杯都似在舉著白旗。”
荷蘭人突然抓住漢斯的手腕,掌心的老繭擦過對方皮膚,“但兄弟情誼有千萬種形態。當年在爪哇,我與一位華裔船長以茶代酒結義,他教會我用烏龍茶的回甘對衝人生的苦澀。此刻,”他推開威士忌酒瓶,換上青瓷茶杯,“就讓我們以茶為刃,剖開這複雜的情感脈絡——你對她的癡狂,我對她的守護,本質上都是對生命熱力的朝聖。”
當青瓷相碰的清響在壁爐餘燼中散開,漢斯望著佩佩爾科恩眼中跳動的火光,忽然想起萊比錫美術館的倫勃朗自畫像:老人眼角的皺紋裏,既藏著海盜的凶光,也有修士的悲憫。雪停了,月光爬上桌麵,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波斯地毯上,像兩把交叉的劍,卻被茶霧熏得柔軟。“兄弟,”荷蘭人斟茶的手勢突然穩健,“記住,真正的匕首從不刺向他人,而是剖開自己的胸膛,讓生命的岩漿流淌成路。”
“舉杯!”佩佩爾科恩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漢斯·卡斯托普依照他的示意,將手臂與荷蘭人交叉,高腳杯的水晶棱麵在壁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一飲而盡吧。”話音未落,琥珀色的**已順著喉嚨滑入胸腔,辛辣中混著雪鬆子的香氣——這是佩佩爾科恩私藏的加勒比朗姆酒,帶著赤道陽光的灼熱。
酒杯相觸時,漢斯的手微微發顫,幾滴酒液濺在燈芯絨褲膝上,暈開深色的斑點,像極了冬日窗玻璃上的冰花。他掏出繡著家族紋章的手帕擦拭,忽然想起童年時父親教他飲第一口雪莉酒的場景,同樣的緊張,同樣的**飛濺,隻是此刻的心情更複雜——既有初涉成人世界的惶惑,又有某種隱秘的狂喜。
“這是莫大的殊榮。”漢斯抬頭望向對方,燭光在佩佩爾科恩的白發間織出金色的蛛網,“我像被突然推入一場盛大的儀式,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被動參與竟能贏得這樣的信任。”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腳,“隻是當麵對她時……”話音未落便被荷蘭人揮手打斷。
“女人的德行自有其溫柔的雷霆。”佩佩爾科恩的眼神忽然變得深邃,仿佛望向加勒比海的暮色,“但兄弟間的盟約先於一切。你瞧這盞燈,”他指著桌上的煤油燈,玻璃罩上繪著爪哇島的棕櫚樹,“當黑暗湧來時,它的光雖小,卻能為水手標定航向。咱們的‘你’便是如此。”
窗外的雪粒突然密集起來,撞擊著玻璃發出沙沙聲。漢斯站起身,羊毛襪子蹭過地毯的觸感讓他想起療養院走廊的清晨。“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此刻想必正握著他的文明手杖,準備用理性之光刺破黑暗。”他微笑著戴上手套,指尖觸到佩佩爾科恩剛才握過的杯沿,仍帶著體溫,“但今夜,我寧願讓這束屬於兄弟的火光在心裏燃燒。”
佩佩爾科恩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度大得出乎意料:“記住,孩子,真正的盟約不是鎖鏈,而是讓彼此更自由地麵對世界的狂風。”老人的掌心有航海繩結磨出的硬繭,“明天日出時,你會在鏡子裏看見一個更完整的自己——一半是平原的理性,一半是高山的瘋狂,正如我的朗姆酒混著阿爾卑斯的雪水。”
離開房間時,煤油燈的光暈在雪地上投出長長的剪影,漢斯望著自己與佩佩爾科恩交疊的影子,忽然想起阿爾卑斯山區的古老傳說:登山者會在雪夜與自己的分身相遇,那是靈魂在高海拔的稀薄空氣中析出的另一半。此刻,走廊盡頭的壁燈突然亮起,塞特姆布裏尼的身影果然出現,手中的文明手杖輕叩地麵,如同在丈量理性與瘋狂的邊界。但漢斯知道,今夜的朗姆酒已在血管裏種下火焰,足以抵禦任何寒夜的侵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