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卡斯托普凝視著火車車窗上的水痕,那蜿蜒的紋路像極了弗呂埃爾峽穀的等高線。他本該為即將見到的瀑布感到興奮,卻莫名想起約阿希姆擦得鋥亮的軍靴——表哥曾用靴尖踢開療養院外的積雪,說“風景是健康的敵人”。此刻鐵軌旁的蒲公英正頂著絨球掠過,與記憶中表哥嚴肅的臉重疊,竟生出一種荒誕的割裂感。

五月的山風帶著融雪的凜冽,卻掩不住車廂裏的興奮。施托爾太太的羽毛帽掃過漢斯的肩膀,她指著遠處青灰色的山巒:“瞧那輪廓,多像剛出爐的可頌麵包!”阿爾賓先生則在把玩新購的徠卡相機,鏡頭蓋開合的哢嗒聲,與佩佩爾科恩手杖敲擊地板的節奏莫名合拍。荷蘭人雖仍戴著遮陽帽,但氣色比上個月好了許多,貝倫斯顧問開的奎寧藥片在他西裝內袋裏沙沙作響。

“瀑布在拉丁語裏意為‘垂直的河流’。”塞特姆布裏尼突然在身後開口,手裏的文明手杖輕叩地圖,“但丁在《神曲》中用瀑布比喻懺悔的滌**……”話音未落便被佩佩爾科恩的笑聲打斷:“不如說是大地的暴飲!”荷蘭人指著車窗外突然閃過的溪流,“你聽這水聲,像不像爪哇的橡膠工人用竹筒接樹汁?”

火車在峽穀邊緣停下時,轟鳴的水聲已震得胸腔發麻。木棧道的縫隙裏鑽出報春草,淡紫色的花穗上還沾著未化的霜粒。轉過彎道的刹那,瀑布突然撞入視野:雪水從百米高空跌落,在岩石上撞出翡翠色的霧靄,陽光穿過水霧,在穀底織出半透明的虹。漢斯想起實驗室裏的三棱鏡,光的軌跡在此刻化作可觸摸的綢緞,每一絲水線都在切割著五月的陽光。

“看哪,那虹的弧度!”舒舍夫人的圍巾被風吹起,在她身後飄成波浪形,“像不像威尼斯歎息橋的拱頂?”她的聲音裏帶著特有的沙啞,讓漢斯想起昨夜交誼室裏,她用同樣的語調說起佩佩爾科恩的瘧疾:“高燒時他總看見鸚鵡螺的紋路,在天花板上一圈圈漾開。”

佩佩爾科恩突然蹲下,用手杖戳了戳路邊的地衣:“這些綠色的苔蘚,在加勒比海的島嶼上,是朗姆酒桶的最佳襯裏。”他抬頭望向瀑布,白發被水霧打濕,貼在額角如海藻,“每一滴水都是大海的流亡者,終有一日會回到鹽的故鄉。”這句話讓漢斯想起自己的膽固醇測量儀——那些在玻璃管裏沉浮的**,是否也在尋找屬於它們的海洋?

塞特姆布裏尼的咳嗽聲打破沉默,他指著瀑布頂端的冰川:“地質學家說,這道水幕已流淌了千年,比任何王朝都更永恒。”“可王朝會修建運河,讓水聽從理性的指揮。”漢斯接口道,卻在說出“理性”二字時,瞥見舒舍夫人嘴角的微嘲。

返程的火車上,施托爾太太抱怨鞋裏進了石子,阿爾賓先生忙著衝洗膠卷,佩佩爾科恩則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漢斯望著窗外飛退的冷杉林,突然在瀑布的轟鳴餘韻中,聽見約阿希姆的聲音:“你在測量體溫時,是否想過體溫計裏的水銀,也曾是火山的血液?”他摸了摸口袋裏的溫度計,金屬外殼還帶著掌心的溫度,而遠處的瀑布仍在轟鳴,像極了時間的低語——它既丈量著冰川的消融,也記錄著每個駐足者瞳孔裏的虹。

話說去觀賞瀑布的計劃已經提上日程。佩佩爾科恩自己確定了這個郊遊目的地,並且覺得自己身體狀況還不錯,可以去走一走。那是他發過瘧疾後的第三天。盡管當天的前幾頓飯他都沒去食堂,而是像最近經常那樣,單獨和舒舍夫人在小客廳裏隨便吃了點東西,但他在吃第一頓早餐的時候,漢斯·卡斯托普就收到了跛腳門房送來的通知:午餐後一小時準備好出發,並且要通知費爾格和魏薩爾,還要告訴住在院外的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和納夫塔先生,車會去接他們,最後再預訂兩輛三點鍾出發的四座馬車。

時間到了,大家在“山莊”療養院大樓的大門前集合:漢斯·卡斯托普、費爾格和魏薩爾已經等在那裏,一邊拍弄著馬兒玩兒,讓馬兒們用厚實的、濕漉漉的黑色嘴唇從他們攤開的手裏含食糖塊兒。遊伴們稍稍遲了一點才出現在門前的露天台階頂上。佩佩爾科恩站在克拉芙迪婭身旁,身上穿著一件有些破舊的雙排扣長大衣,帝王般的頭顱顯得消瘦了些。他用手提了提頭上的圓形軟帽,唇間含糊地擠出幾個音來,算是招呼大家。三位男士立刻奔到台階腳下迎接他倆,他又和每個人一一握手。

“年輕人,”他一邊用左手拍了拍漢斯·卡斯托普的肩膀,一邊問,“你好嗎,我的孩子?”

“非常感謝!你也好吧?”漢斯·卡斯托普回答。

那天,旭日當空,天氣晴朗明媚,不過還是有些涼,所以大家都穿上了春秋季節的外套。舒舍夫人也穿了一件暖和的、束腰帶的大格子花呢大衣,肩膀上還圍了毛皮。她頭上戴著一頂氈帽,帽簷俏皮地往下彎,一條橄欖色的紗巾在下巴底下打了個結,顯得格外嫵媚迷人。在場的先生們大多心裏都更難受了,隻有費爾格是個例外,他沒有愛上克拉芙迪婭·舒舍。

正是這種自由自在的氛圍,影響了住在院外的兩位到來之前臨時的座位分配。費爾格坐在了第一輛車裏,背靠車夫,麵向佩佩爾科恩和克拉芙迪婭;漢斯·卡斯托普則和斐迪南·魏薩爾一起坐在第二輛車裏。結果,克拉芙迪婭衝著漢斯·卡斯托普微微一笑,像是在取笑他。

魏薩爾也注意到了舒舍夫人的笑容,於是露出一口爛牙,開始奚落起漢斯·卡斯托普來。

“瞧見了嗎?”他問,“她在取笑你,因為你不得不單獨和我坐。是啊是啊,既然倒了黴,就不用在乎別人的挖苦諷刺啦。你和我坐在一起,是不是覺得氣惱和不是滋味兒呢?”

“你給我放尊重點兒,魏薩爾,說話別這麽下流!”漢斯·卡斯托普斥責他,“女人一有機會就笑,為了笑而笑;每次都去計較,純屬無事找事。你幹嗎老操這個心啊?你和我們大家一樣,有自己的優點,也有自己的缺點。比如說,你彈《仲夏夜之夢》彈得很優美,這可不是人人都行的。希望你下次再彈彈好嗎?”

“是啊,現在你那麽降尊紆貴地和我談話,卻根本不知道你的安撫包含著多少恬不知恥,”可憐的人回答,“不知道它隻能讓我更加感到侮辱。你說話多麽輕鬆,可以高高在上地對我安慰幾句,因為你盡管眼下出乖露醜了,但畢竟嚐過天鵝肉,上過七重天,萬能的上帝啊;畢竟在你的脖子周圍感到過她那玉臂的溫暖,那一切一切,萬能的上帝啊,我一想起來就喉嚨灼痛,心窩燃燒,五內俱焚!——你所享有的一切我全看在了眼裏,我卻忍受著一無所有的痛苦……”

“你這樣講不好,魏薩爾。這樣講甚至極其討厭,我不必對你說,因為你已經罵了我恬不知恥。你這樣確實討厭,你甚至有意叫人討厭,所以就不斷糟蹋自己。未必你真的愛她愛得要命?”

“太要命啦!”魏薩爾搖著腦袋回答,“真是說不出我忍受了怎樣的饑渴,怎樣的煎熬,我隻想說,我隻能講,我快死了,然而她卻叫我既活不成也死不了!她不在的期間,情況好了點兒,我漸漸把她忘了。可自從她回來以後,天天都在我眼前晃,有時搞得我隻能咬自己的胳膊,隻能在空中亂摟亂抱,沒有任何別的法子。這樣的情形本不該發生,可是想忍又忍不住,——誰攤上了,誰也沒法忍住,除非連命也不要了,可又不能不要命,——真要死了還有什麽指望?遂了心願再死——那很高興。死在她的懷裏——求之不得。可在這之前,純屬胡來,要知道生命就是欲望,欲望就是生命,自己不可能反抗自己,這就叫進退維穀,這就是我承受的上帝的詛咒。我所謂‘上帝的詛咒’隻是一句套話,好像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似的,我自己不會這樣想自己。世間存在種種的苦刑,卡斯托普,誰上了這樣的刑具,誰就希望逃脫,千方百計地拚命逃脫,逃脫就是他的目標。可是要想逃脫肉欲的苦刑隻有一條道路,隻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使欲望得到滿足,——非這樣不可,其他通通都白費勁兒!人生來如此,誰無此經曆,他不會多想這種事;誰經曆了,他才體會得到我主耶穌基督所受的痛苦,因此熱淚盈眶。天上的主啊,這到底算什麽安排,這到底怎麽回事:肉體竟如此渴望接近肉體,僅僅因為後麵這肉體不屬於自己,而屬於一個別的靈魂;——多麽奇怪呀,仔細看看這要求也挺含蓄、友善,也一點兒不過分!完全可以講:如果所欲僅此而已,看在上帝分上,滿足他不就完啦!我到底希望什麽,卡斯托普?我想殺害她嗎?我想叫她流血而死嗎?不,我隻是想跟她親熱親熱!卡斯托普,親愛的卡斯托普,原諒我,原諒我哭哭啼啼,可她,上帝保佑,也可以遂遂我的心願哦!何況這並不貶低辱沒她,卡斯托普,我可不是什麽畜生,我也是個好端端的人啊!要是肉欲橫衝直撞,毫無節製,無固定對象,我們就稱其為獸欲。然而它要是固定在某個有特定長相的人身上,那我們馬上就要改稱其為愛情了。我可迷戀的不隻是她豐腴的軀體,而還有她的芳容,設若她的容貌哪怕稍微隻有那麽一點點改變,你瞧吧,可能我對她的整個肉體都不感興趣了;由此可見,我愛的是她整個身心,而我呢,也以自己的整個身心愛著她。要知道,對容貌的愛就是對心靈的愛……”

“你到底怎麽了,魏薩爾?你完全丟了魂兒似的,上帝知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可確實如此,確實這正是不幸之所在,”可憐的人繼續說,“正是因為她也有心靈,她也是一個由肉體和心靈構成的人!由於她的心靈根本不想了解我的心,她的肉體根本不願與我的肉體有任何瓜葛,這樣就產生了不幸,產生了巨大的痛苦;如此一來我的欲念遭到詛咒,變成了恥辱,我的身體不得不扭曲掙紮,永無止境!為什麽她的肉體和心靈都一點不肯了解我,卡斯托普,為什麽我的欲念令她感到恐懼?難道我不是一個男人?一個令人討厭的男人就不是男人?我甚至是個超級男人啊,我向你發誓,隻要她對我張開她那溫柔的臂膀,那如此美妙的、屬於她心靈的容貌的臂膀,我對她的報答將超過這兒的所有男人!我將讓她嚐到世間所有的快樂,卡斯托普,如果關係到的隻是肉體,而與容貌無涉;如果她那該死的心靈不那麽厭惡我。可是,沒了這心靈,我又完全不會迷戀她的肉體,——這,正是鬼迷心竅似的進退兩難,而我就隻有在裏麵永遠地掙紮下去!”

“魏薩爾,噓!小聲點!車夫聽得懂!他盡管腦袋一轉沒轉,我卻從他的脊背看出,他注意在聽。”

“他聽得懂並且在注意聽,你說得對,卡斯托普!這下你又看見了人的天性,人的本能!如果我講的是重演性變態或者……流體靜力學,那他就聽不懂,那他就一竅不通,因此也不再聽,因此便一點不感興趣。要知道這些可不通俗。然而,關係到肉體和心靈的事情,既是最高、最後和最隱秘的事情,你瞧,同時又是最最通俗的事情;這事人人懂得,並且喜聞樂見,如果有誰因為此事而白天愁眉苦臉,夜裏輾轉反側,那大夥兒就更高興!卡斯托普,親愛的卡斯托普,你就讓我哭哭哀哀吧,要知道,我熬過的是怎樣的夜晚哦!我每天夜裏都夢見她,唉,她什麽我不曾夢見過喲,一想到這些,我便喉嚨冒火,五內俱焚!而最後每次都是她扇我耳光,照準我臉頰上揍,有時還啐我口水,——厭惡得拉長了臉子啐我口水,隨後我便大汗淋漓地醒來,既感羞恥又覺銷魂……”

“這樣,魏薩爾,現在咱們靜一靜好嗎,讓咱們閉上嘴坐一會兒,一到香料店就有誰要加入進來了。我這麽建議,這麽安排。我不想侮辱你,我知道你煩惱大著呢,不過咱們家裏有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人遭到了懲罰,以致他一講話嘴裏就會鑽出蛇或癩蛤蟆來,每講一句話吐出一條蛇或一隻癩蛤蟆。書裏沒講他對此怎麽辦,但我總是推測,他最後的對策會是閉上嘴巴。”

“可這是人的需要嘍,”魏薩爾可憐巴巴地說,“親愛的卡斯托普,講話是人的需要,如果他遇上了我這樣的煩惱,必須讓心裏輕鬆輕鬆。”

“這甚至是人的權利,魏薩爾,如果你願意這麽說。不過按照我的觀點,在一定的情況下,有些權利還是不使用更明智些。”

於是遵照漢斯·卡斯托普的安排,他倆安靜了下來;再說馬車也很快駛抵香料店爬滿葡萄藤的小屋前。納夫塔和塞特姆布裏尼已經在路上等著了。塞特姆布裏尼仍舊穿著他那件破皮夾克,納夫塔則身著一件乳黃色的春天穿的外套,全身都收攏得緊巴巴的,很有些花花公子的味道。趁馬車調轉方向的機會,大夥兒相互揮手,彼此問候,兩位後到的先生隨即也上了車:納夫塔成為前一輛車的第四名乘客,坐在費爾格的旁邊;塞特姆布裏尼情緒高昂,連珠炮似的說著打趣話,上了漢斯·卡斯托普和魏薩爾那輛車。魏薩爾把自己麵朝前的正座讓給了塞特姆布裏尼,他呢也就像參加花車遊行似的,慢條斯理地坐了下去。

他大讚乘車出遊是一種享受:身體於舒適平穩之中始終保持著動感,眼前的場景卻隨之不斷轉換。他對漢斯·卡斯托普表現出父親般的關懷,甚至用手拍了拍可憐的魏薩爾的臉,要他忘掉自己那些不開心的事兒,好好欣賞明媚的大自然,說時伸出他戴著隻破皮手套的右手,東點點西指指。

他們一路順暢。拉車的四匹馬油光水滑,健壯結實,額頭上全都有漂亮的白斑;路況很好,還沒有什麽灰塵,馬蹄在路麵上叩擊出堅實而歡快的節奏。路邊時不時地有些亂石堆,從石頭的裂隙中長出了草和花;電線杆子一根一根飛速後退,山上的森林則逐漸長高起來,馬車向上爬行和駛過的盤山道讓沿途的景色一直保持著新鮮;在陽光照耀的遠處,一部分積雪未消的群山始終籠罩在霧障之中。已經走出習慣了的峽穀地區,生活場所的更新令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不久就到了林子邊上:從此開始準備徒步前行,直奔目的地;——與這目的地之間,盡管一開始大夥兒未曾察覺,其實早已存在微弱的感官聯係;眼下,這聯係正越來越強,越來越清晰。一當馬車停下,大家全注意到了遠遠傳來時隱時現的聲音,嘶叫聲、震顫聲、咆哮聲混成一片,叫人難以分辨,叫人駐足聆聽。

“現在不過還顯得怯生生的,”常來此地的塞特姆布裏尼說,“可到了跟前,在這個季節就暴戾可怕,——各位做好思想準備吧,咱們自己說些什麽,都會聽不清楚的。”

說著一行人踏上一條撒滿濕漉漉的鬆針的小徑,鑽進了森林。佩佩爾科恩由他的女伴挽著走在前麵,黑色的軟帽扣在額頭上,步子有些傾向側邊;在他倆身後,中間走著漢斯·卡斯托普,跟所有其他先生一樣沒戴帽子,手插在褲兜裏,歪著腦袋,嘴裏輕輕吹著口哨,兩隻眼睛東瞅西望;隨後是納夫塔和塞特姆布裏尼,再後是費爾格和魏薩爾;還有馬來仆人挎著食品籃,獨自一人在後邊收尾。大夥兒的談話都與林子有關。

眼前這座林子與其他林子不同,它的景象美妙如畫而又奇特,是的,甚至富有異國情調,但是卻叫人感到陰森可怕。林中充斥著一種盤來繞去的苔蘚植物,一堆一堆,一掛一掛,整座林子幾乎都讓它給包裹起來了;布滿厚厚苔蘚的樹枝上懸吊著毛茸茸的寄生藤蔓,長長的如同胡須,顏色卻極其怪異:幾乎看不到鬆針,到處隻見掛著吊著的苔蘚,——滿眼沉重、怪誕、扭曲的景象,這林子好像著了魔生了病似的。它這個樣子當然不好,當然會生病;這些討厭的苔蘚地衣眼看快要把它窒息,大夥兒一致認為。一行人踩著鬆針小徑繼續往前走,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耳朵裏聽見的聲音也越來越響:刷刷聲和嘩嘩聲漸漸變成了咆哮,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預言眼看便會得到證實。

再轉一個彎,眼前便豁然開朗:呈現在眼前的是一道森林大峽穀,上邊架著橋,一掛瀑布飛瀉穀底。當人們看見瀑布的那一刻,那咆哮聲也震耳欲聾,響到了極點——仿佛隻有地獄裏才會這麽鬧騰。巨大的水簾垂直瀉下,到底兒整個隻有一級,但這一級的高度足有七八米,寬度也差不多。水流到底兒後湧起白沫,從岩石上翻卷而去。它墜落時伴隨著瘋狂的聲響,這聲響似乎混合了所有可能的聲音的種類和高度:有閃電驚雷,有狂風呼嘯,有嚎叫聲,有哀鳴聲,隻聽轟隆轟隆,嘩啦嘩啦,噗嗤噗嗤,哐啷哐啷,各種聲音亂成一片,真聽得人頭昏耳鳴,神經錯亂。

一行人踏著濕滑的岩石小徑,移動到瀑布跟前就近觀賞。他們口鼻吸著濕潤的空氣,劈頭蓋臉被水沫兒噴灑,整個人都罩在了水霧裏。耳朵裏灌滿了巨大的聲響,結果反倒像死死地塞著棉球似的,什麽也聽不見了。大夥兒隻能畏葸地相視而笑,彼此搖一搖腦袋。這持續不斷的流瀉奔湧、風雷激**,這瘋狂的、無節製的自然鬧劇,麻痹了他們的神經,引起了他們的恐怖,造成了他們的聽覺紊亂。他們似乎覺得,從頭頂上和四麵八方,都衝他們發出了威脅和警告的吼聲;這吼聲猶如無數的大喇叭在狂吹,這喊聲猶如一些男人粗糲的嗓音在叫喚。

大夥兒簇擁在荷蘭紳士佩佩爾科恩身後,舒舍夫人也混在五位男士中間,跟著他一起觀賞那瀑布。他們瞅不著他的臉,卻能看見他光著的腦袋銀發飄飛,胸脯在新鮮的空氣裏膨脹開來。他們用目光和手勢交流著感受,因為講話顯然是沒有用的,即使對著耳朵吼叫也會被如雷的瀑布聲淹沒。他們嘬起嘴唇,以口型作出驚歎的表示,但仍不發出一點聲音。

漢斯·卡斯托普、塞特姆布裏尼和費爾格商量好,要從眼下所在的穀底攀登到穀頂去,從那兒的棧橋上更好地觀賞瀑布。攀登並不怎麽艱難:有一道在陡峭的岩壁上鑿出來的階梯,引導著他們仿佛在林子裏更上一層樓。他們魚貫往上爬,到了橋的中間便將身子俯在欄杆上,越過瀑布的弧形水簾向下邊的夥伴招手。隨後他們完全過了橋,再從另一側吃力地爬下去,到了瀑布的另外一邊,在那裏又跨過一道橋,才重新出現在留在底下的人的視線裏。

眼下的手勢表明該進行野餐了。大夥兒從不同的方向集中過去,想要避一避這鬧騰得太厲害的區域,飽口福時耳根可也該清靜清靜,又聾又啞可不是好事。然而請注意,佩佩爾科恩的意見剛好相反。他搖著腦袋,食指反複地指點著腳下,拚命地張開皸裂的嘴唇,做出來一個“這兒!”的口型。有什麽辦法呢?在這類導演說了算的問題上,他可是老板,他可是司令啊。即便今天他不像往常總是活動的主持者和東道主,他這個人物本身的分量也讓他說了算。他本人的規格就給了他權威,使他成了獨裁者,從來如此,永遠如此。

偉大的荷蘭紳士希望麵對瀑布,在震耳欲聾的水聲中野餐,並且固執己見,誰要不想空著肚子上路,誰就必須留下來。多數人對此心存不滿。由於失去了人與人交流的可能,不好再民主而親切地交談甚或爭論了,塞特姆布裏尼便一臉的絕望和無奈,用手蒙住了腦袋。馬來仆人卻忙不迭地執行著主子的指示。他靠近岩壁支開了兩把折疊椅,一把給荷蘭紳士,一把給夫人。

隨後他在他們腳下鋪開一塊布,把提籃裏的飲食擺在布上:咖啡具、玻璃杯、熱水瓶,以及麵包蛋糕和葡萄酒等等。大夥兒擠在一起分攤了飲食。然後就坐的坐在石塊上,倚的倚靠著路旁的欄杆,手裏端著熱氣騰騰的咖啡杯,膝頭上放著盛糕點的盤子,在震得人頭昏腦脹的巨響中默默地野餐起來。

佩佩爾科恩豎起大衣領子,帽子放在身邊的地上,用鐫刻著自己簽名的銀杯喝波爾多葡萄酒,已經一口氣幹掉了幾杯。誰知突然之間,他講起話來。這個怪老頭啊!他連自己的聲音都不可能聽見,更別提其他人了;其他人聽不見他發出的任何一個音,要是他還發出了音的話。可是他仍舉起食指,右手端著酒杯,伸出左臂,手掌斜著向上攤開;他那王者般的臉孔看得出正在講話,嘴巴正吐出一些無聲的字詞,仿佛是在真空裏說的一樣。大夥兒望著他都笑吟吟的一臉驚愕,誰都以為他很快會停止這樣的白費勁兒,——其實不然!他一個勁兒地衝那吞沒一切的巨響講啊講啊,還用左手優雅地打著手勢,不斷打著富有魔力的、迫使人不能不注意聽的手勢,同時在他緊繃的皺紋深重的額頭底下,張大了那雙疲憊、黯淡的小眼睛,一會兒瞅瞅這個聽講者,一會兒瞅瞅那個聽講者,害得人家隻好揚起眉毛衝他點頭,同時張著嘴巴,把手掌擋在耳朵背後,仿佛如此一來這完全沒治的事情真可以有一點兒治。

現在他甚至站起來啦!隻見他佇立在岩壁前,手裏端著酒杯,壓得皺巴巴的旅行大衣幾乎拖到了腳背,豎起了領子,光著個大腦袋,偶像般高高的、皺紋深重的額頭周圍銀發飄飄,臉孔不停地嚅動,為了賦予自己那模糊不清的祝酒詞以確鑿無疑的含義,他又把用指甲如同矛尖的手指扣成的圓圈兒舉到了麵前。從他的手勢和他嚅動的嘴唇,人們可以辨認出一些習慣於聽他講的詞語:“沒問題!”“行啦!”——如此而已。他歪著腦袋,咧著嘴唇,一臉的苦相。可接著臉上又出現深深的酒窩,一副慣於享樂的德性,樣子活像個拎著袍子跳神的**邪的巫師。他舉起酒杯,在客人們的眼前畫了個半圓,然後兩三口喝完它,直喝了個杯底朝天。隨後他伸長手臂,把杯子遞給一隻手掌按在胸前的馬來仆人,又做了個可以動身的手勢。

大夥兒對佩佩爾科恩鞠躬表示感謝,同時準備執行他的指示。蹲在地上的人跳了起來,欄杆上坐著的則滑到了地下。戴著硬圓帽子、衣領鑲著毛皮的瘦弱爪哇人則忙著收拾吃剩的飲食和餐具。以與來時完全一樣的狹長隊形,一行人踩著濕漉漉的鬆針小徑,穿過掛滿藤蘿苔蘚的森林,回到了停車的大道上。

漢斯·卡斯托普這次坐上了東道主和他旅伴的馬車。他坐在對任何高深問題都一竅不通的老好人費爾格旁邊,與那一對兒麵對麵。回程中,大家幾乎什麽話也沒說。荷蘭老頭坐在那裏,雙手按在蓋著他和克拉芙迪婭雙膝的旅行毯上,下巴鬆弛地低垂著。馬車還沒越過鐵軌和飲水管,塞特姆布裏尼和納夫塔就下了車,告別而去。魏薩爾獨自坐在第二輛車裏,駛過了弧形的山路,大家在療養院的大門前分了手。

這一夜,漢斯·卡斯托普仿佛心裏有著某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預感,睡得非常不安穩。在這療養院中已經習慣了的寧靜之夜,隻要有一點兒異動,哪怕遠處有人奔跑引起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震動,也足以將他驚醒,讓他坐起身來。半夜兩點過一點兒,有人來敲他的門,事實上他那時已經失眠了很久。

因此,他立刻作出了回應,神誌清醒、聲音洪亮地回答。敲門的是院裏一位護士,她的聲音音調很高,但有些猶豫。她是受舒舍夫人的委托,來請他馬上到二樓去。卡斯托普提高嗓音說謹遵吩咐,迅速跳下床,穿上衣服,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額前的頭發,然後既不太慢也不太快地下到了二樓。他心裏雖然不太清楚半夜三更出了什麽事,但隱隱約約也猜到了幾分。

他發現佩佩爾科恩的特等病房大門敞開著,通往他臥室的門也開著,房間裏燈火通明。兩位大夫、米倫冬克護士長、舒舍夫人,以及老先生的爪哇貼身仆人都在場。這個爪哇人的穿著和平日不同,更像是某種民族服裝:一件汗衫般的寬條子上衣,袖子又長又大,下身是一條彩色的裙子,頭上戴著一頂球形的黃呢軟帽,胸口還垂著一個護身符似的飾物。他抱著雙臂,木呆呆地站在佩佩爾科恩床頭的左邊,老先生仰臥在**,兩手平伸向前。漢斯·卡斯托普臉色蒼白地看清了整個場麵。舒舍夫人背對著他,坐在床腳頭的一把矮靠背椅上,臂肘撐在被蓋上,雙手托著腮幫,指頭埋在下嘴唇下邊,兩眼直視著她旅伴的臉。

“晚上好,小夥子。”貝倫斯說。他正站在那裏,和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以及護士長低聲交談,哀傷地衝卡斯托普點了點頭,撚了撚白胡須。他穿著白大褂,胸前口袋裏插著聽診器,腳上套著繡花拖鞋,衣服沒有領子。“毫無辦法了,”他輕聲補充了一句,“能做的全做了。您隻管過去,用您行家的眼光看看他。您會承認,再高明的醫術也無濟於事了。”

漢斯·卡斯托普踮起腳尖走到床前。那馬來人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連頭都不轉一下,眼眶裏隻剩下了眼白。漢斯·卡斯托普瞟了一眼旁邊的舒舍夫人,斷定她並沒有注意他。於是他以一隻腿承受全身重量的典型姿態站在床邊,兩手相互握著垂在腹部,頭微微偏著,顯出莊嚴沉思的樣子。佩佩爾科恩穿著卡斯托普常見他穿的羊毛汗衫,躺在紅綢麵子的被蓋底下。他兩手呈青紫色,臉上的某些地方也是如此。這使他的模樣變了很多,盡管王者的特征仍在。白發婆娑的高高額頭上,偶像般的皺紋縱橫交錯,橫著的有四至五道,豎著的則在兩側成直角引向兩鬢。這是他一生緊張勞碌的明顯標誌,即使在他垂下眼瞼靜靜躺著的時候,仍鮮明地顯現出來。他那痛楚皸裂的嘴唇微微張開,臉色青紫,說明是突然窒息,生命賴以維係的呼吸循環出現了障礙。

麵對眼前的景象,漢斯·卡斯托普一動不動地沉思了一會兒。他猶豫著是否該放鬆一下姿勢,同時等著舒舍夫人招呼自己。然而並沒有招呼,他也就暫時不想打擾她,而是轉過身去看在場的其他人。貝倫斯宮廷顧問朝客廳歪了歪腦袋,漢斯·卡斯托普於是跟了過去。

“是自殺嗎?”他壓低嗓門,很在行地問。

“嗨!”貝倫斯回答時揮了揮手,然後補充道:“百分之百。絕對沒錯兒。你見過如此精致的玩意兒嗎?”他問,同時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一隻形狀不規則的小盒子,從盒子裏取出一點東西讓年輕人看。“我沒見過。可值得一看。見識不完啊!精巧而富於想象力。我從他手裏取出來的。當心!滴一滴在你皮膚上立刻會燒起泡。”

漢斯·卡斯托普用手指撚著這神秘的玩意兒轉來轉去。它是由鋼、象牙、黃金和橡膠製成的,看上去非常奇怪:兩顆亮閃閃的鋼質叉針,前端彎曲卻又極為尖利,後端插進一根微微呈螺旋狀的鑲金象牙杆裏。由於具有彈性,叉針可以在裏麵伸縮活動,象牙杆的末端連著一個不太硬的黑色橡膠球。整個裝置不過幾英寸大小。

“這是什麽?”漢斯·卡斯托普問。

“這個嘛,”貝倫斯宮廷顧問回答,“是一個結構精巧的注射器。或者反過來說,是一副機械的眼鏡蛇牙齒。您明白了嗎?——看來您並不明白,”他說,因為發現漢斯·卡斯托普仍然低著頭,莫名其妙地盯著那玩意兒看。“那是兩顆毒牙。不是實心的,中間各有一根細如發絲的管子,管口在齒尖上方一點清晰可見。自然,在齒根這兒也各有一個管口,與象牙杆連著的空心橡膠球相通。很明顯,牙齒借助彈性會向內咬合;一擠壓橡膠球就會把裏麵的**壓入管道,同時針尖紮進肉裏,毒液立刻滲入血管。說起來真是簡單極了,需要的隻是想得到。看樣子多半是根據他本人的設計定製的。”

“肯定!”漢斯·卡斯托普附和道。

“劑量不可能很大,”宮廷顧問接著說,“量既然不大,那就必須用……”

“藥力來彌補。”漢斯·卡斯托普替他說完。

“是的是的。至於究竟是什麽,咱們會弄清楚的。調查的結果令人好奇,無疑會長見識。咱倆打賭吧,裏邊那個守夜的外國佬,他今晚這麽精心穿戴,肯定能向咱們透露一切!我猜測,這是一種動物毒素和植物毒素的混合液,——總之是最厲害的,因為效果必須如同迅雷閃電。所有跡象都證明是這樣,它使他立刻停止了呼吸,您知道,麻痹了他的呼吸中樞,於是猝然窒息而死,很可能既未掙紮,也無痛苦。”

“感謝上帝!”漢斯·卡斯托普虔誠地說,同時把那神秘而精巧的器械遞還給宮廷顧問,歎了口氣,回到裏邊的臥室去了。

房間裏隻剩下馬來仆人和舒舍夫人。這次當年輕人又向床邊走去的時候,克拉芙迪婭朝他抬起了頭。

“您有權希望我派人通知您。”她說。

“您太好了,”他回答,“您做得對。我們畢竟是彼此稱你的朋友嘛。我打心眼裏感到羞愧,我曾經羞於在人前和他以你相稱,總是拐彎抹角地回避。——他臨終時您在場嗎?”

“仆人通知我的時候,一切都過去了。”她回答。

“他真是個人物,”卡斯托普重新提起話頭,“他把對生活的感受力的喪失,視為宇宙的災難,視為對神靈的褻瀆。要知道,他把自己看作是上帝合歡的器官啊,您必須清楚。這就是王者的癡迷……人真正感動了,就有膽量用一些聽起來不雅和瀆神的詞兒,而實際上呢,這些詞兒比官方選定的那些祈禱詞更加神聖。”

“他這是自動棄權,”克拉芙迪婭說,“他知道咱倆幹的傻事嗎?”

“我不可能對他否認啊,克拉芙迪婭。他已經猜到了,從我拒絕當著他吻你的額頭猜到了。眼下他還在這兒,不過隻是象征性的而非現實的存在,那就讓我吻吻你好嗎?”

她微微向他伸過頭去,同時閉上雙眼,算是給了個小小的暗示。他讓嘴唇貼近她的額頭。在一旁監視的馬來人骨碌碌地轉動褐色的獸眼,目睹著這個場麵,唯有翻白眼的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