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再次聽見貝倫斯顧問的聲音——這充滿磁性的男中音裏帶著手術刀般的精準與燒酒般的熱辣。或許這是最後一次聆聽這般獨特的診療宣言了,畢竟連故事本身也終將抵達時間的峽穀。此刻,他正用鉛筆尾端敲著漢斯·卡斯托普的X光片,像指揮家叩擊樂譜架:“瞧瞧你這張苦臉,活像誰把檸檬楔子塞進了你的腮幫。年輕人,你被這裏的雲霧慣壞了,每天都需要新的藥引子來提神,稍有怠慢就拉長臉,活像個等待糖塊的孩童。”
漢斯沉默著,指尖摩挲著診療台邊緣的金屬紋路,那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太平間的抽屜把手。貝倫斯自顧自地切換語氣,從調侃轉為沉吟:“別以為老貝倫斯會放任你在這兒散播愁雲慘霧。昨夜我對著星空發了半小時呆,突然福至心靈——你猜怎麽著?你很可能即將功德圓滿,帶著健康的肺葉凱旋歸鄉。”
“瞧你這副古井無波的模樣。”貝倫斯突然提高嗓門,鉛筆尖戳在X光片的左肺位置,“別以為我在信口開河。你看這處陰影,像不像縮小的瑞士奶酪?邊緣清晰得能用來裁紙,這是痊愈的征兆。可你這不穩定的體溫……”他突然湊近,白大褂帶起的風掀動桌上的病曆,“讓我想起海德堡實驗室的一樁懸案——某位教授的長期低熱,最終在牙齒縫裏找到了罪魁禍首:一顆暗藏鏈球菌的齲齒。”
漢斯的眼皮微微顫動,這個細節逃不過貝倫斯的眼睛。“哈!終於有反應了。”醫生搓了搓手,仿佛即將開始一場精彩的手術,“聽好了,卡斯托普。咱們要打一場漂亮的殲滅戰。先用培養皿請出你血液裏的小客人,再用鏈黴素炮彈精準打擊。別皺眉頭,這不是屠宰場的電擊,而是現代醫學的溫柔擁抱。六周後,你會健壯得像黑森林的雄鹿,能直接去參加慕尼黑啤酒節的抬木桶比賽。”
“目前隻是假設。”漢斯盯著窗外的冷杉,它們的枝葉在風中搖擺,像極了療養院走廊裏那些裹著厚外套的身影。“假設?”貝倫斯突然爆發出大笑,震得牆上的聽診器都輕輕搖晃,“這是蓄勢待發的火箭!你以為我會拿聲譽開玩笑?明天一早,護士會推著鍍鉻小車來接你,那陣勢就像迎接去參加舞會的千金——隻不過咱們的舞伴是顯微鏡下的小家夥。”
漢斯答應接受治療,起身時看見自己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投在診療室的白牆上,像具正在融化的雪人。貝倫斯的話像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他內心的繭房——自從佩佩爾科恩的葬禮之後,自從舒舍夫人帶著那頂寬邊帽消失在旋轉門後,他確實像被裝進了密封罐,連呼吸都帶著陳腐的氣息。此刻,醫生提到的鏈球菌,反而像一線意外的天光,照亮了這罐子裏的黑暗。
走出診室時,漢斯撞見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金屬器械在日光下閃著冷光。他突然想起約阿希姆臨終前的眼睛,那目光曾像瑞士鍾表般精準,最終卻在嗎啡的迷霧中變得渾濁。此刻走廊盡頭的玻璃窗上,一隻甲蟲正徒勞地撞擊著玻璃,試圖飛向外麵的冷杉林。漢斯摸了摸口袋裏的溫度計,水銀柱在暮色中微微顫動,像極了他此刻搖擺不定的心跳。
貝倫斯說得對,是時候打破這凝固的空氣了,哪怕要用針尖刺破皮膚,讓新鮮的血液重新流動起來。
將麻木不仁稱作惡魔,或許讀者會笑作者誇大其詞。但漢斯·卡斯托普的切身體驗,讓這個詞蒙上了真實的陰影。他望向療養院的走廊,窗台上的天竺葵開得正豔,卻像被抽幹了生氣,花瓣邊緣蜷曲著,如同一個個凝固的驚歎號。這裏的生活是被抽去了時間刻度的標本,表麵的熱鬧下,是死水般的停滯。
最顯眼的是此起彼伏的集體狂熱。攝影熱潮席卷時,人人都捧著笨重的相機,像舉著某種荒誕的儀式道具。漢斯記得施托爾太太穿著天藍色絨線衫,在鎂光燈下咧嘴微笑,照片洗出來卻形如慘白的幽靈,眼瞳裏映著攝影師舉著閃光燈的手,像極了攥著凶器的凶手。他自己的那張合影裏,乳黃色的花別在胸前,腳下的草地卻暗得發灰,仿佛是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殘片。
攝影熱退潮後,集郵成了新的宗教。郵票冊在餐桌間傳遞,男人們用鑷子夾著麵值各異的紙片,眼神裏閃爍著貪婪的光,仿佛那不是印著國王頭像的薄紙,而是通往真實世界的船票。有人典當了懷表換一張稀有的“黑便士”,在深夜的台燈下用放大鏡反複端詳,仿佛能從齒孔間窺見平原上的炊煙。
接著是巧克力的狂歡。食堂的銀器映著食客們棕色的嘴唇,施托爾太太把杏仁奶油巧克力含在嘴裏,發出饜足的歎息,像極了在服用某種致幻劑。餐盤裏的烤鹿肉無人問津,黃油在瓷盤裏結起奶皮,而護士站的磅秤成了最繁忙的地方,指針在刻度盤上焦慮地顫抖,如同每個人狂跳的心髒。
蒙眼畫小豬的遊戲曾帶來短暫的癲狂,如今進化成了幾何圖形的攻堅戰。帕拉範特檢察官趴在**,床單上畫滿了重疊的圓圈與三角,鉛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個破洞。“這是理性的迷宮。”他邊說邊舔掉筆尖的鉛灰,眼神卻恍惚,仿佛正與某個看不見的對手博弈。貝倫斯顧問說數學能冷卻欲望,於是檢察官每晚都在計算圓的麵積,仿佛那是破解生命謎題的鑰匙,而他曾經破解的,是一個個鮮活的人生。
夜晚的陽台成了欲望的通道。玻璃頂棚上的腳步聲此起彼伏,像一群夜行動物在遷徙。漢斯曾看見一個身影翻過欄杆,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對麵的牆上,像隻巨大的甲蟲,正沿著瓷磚的縫隙,爬向某個不可知的黑暗。而帕拉範特檢察官的窗口永遠亮著燈,他在草稿紙上畫下第無數個圓,橡皮擦屑積成了小山,如同他日漸荒蕪的靈魂。
漢斯摸了摸口袋裏的溫度計,水銀柱在體溫的作用下微微上升。他突然想起平原上的工廠,煙囪裏冒出的煙會被風扯成細線,最終消散在藍天裏。而在這裏,時間也被扯成了碎片,每個人都在收集這些碎片,以為能拚出完整的人生,卻不知道自己早已被這片虛空吞噬,如同郵票上褪色的國王,徒留一個模糊的輪廓。
帕拉範特檢察官的鉛筆在草稿紙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仿佛要將紙麵下的桌子一並刺穿。他麵前攤開的圖紙上,無數個多邊形如潮水般包裹著中央的圓,像是一群試圖吞噬太陽的怪獸。“您看這曲率,”他的指尖戳著紙上的小點,指甲縫裏嵌著鉛筆灰,“阿基米德用正96邊形逼近圓,我現在用到了正2048邊形,可這該死的π……”他突然抓起桌上的繩子,在台燈下擺出一個歪扭的圓,“為什麽不能把弧線掰直?就像把靈魂從肉體裏抽出來那樣簡單。”
漢斯·卡斯托普望著檢察官顫抖的下巴,想起山下工廠裏的鉗工師傅,總在午休時用鐵絲彎成各種形狀。此刻繩子在桌麵上投下蛛網般的影子,帕拉範特的眼睛裏跳動著狂熱的光,像極了療養院地下室裏那些被福爾馬林浸泡的標本——看似完整,實則早已失去生命。“π是道無解的題,”漢斯遞過去一杯冷咖啡,“就像我們總在追問生命的意義,卻忘了意義本身就是個圓。”
隔壁桌的前雕塑家又在宣講他的報紙回收計劃。老人的白胡子上沾著紅墨水,手裏揮動著畫滿著重線的備忘錄,活像在指揮一場無聲的交響樂。“四十克廢舊報紙,”他的鷹鉤鼻幾乎要碰到漢斯的鼻尖,“您算算,五百萬訂戶二十年就是二百八十八公斤!相當於三棵成年雲杉的木材!”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木質刻度尺,刻度精確到毫米,“用這個量報紙厚度,再乘以訂閱時長,就能算出應得的補助——這是數學與道德的雙重勝利。”
漢斯接過那張表格,紙麵上的公式排列得如同墓碑上的銘文。他想起童年時收集的火柴盒貼紙,曾以為集齊所有圖案就能打開神秘之門,如今才明白,有些執念不過是時光織就的網。雕塑家的藍眼睛裏閃爍著理想主義的光芒,卻沒注意到備忘錄邊緣已泛起毛邊,像極了他雕塑刀下那塊永遠無法完成的大理石。
深夜的食堂裏,帕拉範特仍在擺弄那根繩子。他先是將其繃成直線,又慢慢彎成圓圈,如此反複,仿佛在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漢斯路過時,聽見他對著空氣喃喃自語:“起點即終點,終點即起點……”聲音裏帶著哭腔,卻又帶著頓悟般的狂喜。窗外的月光爬上桌麵,將繩子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條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蛇。
雕塑家的計劃最終被鎖進了床頭櫃最深處,連同他的刻度尺和紅墨水。而帕拉範特在某個清晨突然宣布破解了圓周率——方法是用靈魂的重量作為半徑。沒人知道他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隻看見他收拾行李時,把所有的圖紙折成了紙船,放進療養院的噴水池裏。那些載著公式的紙船在水麵打旋,最終沉入池底,如同一個個無人問津的狂想,消失在時間的暗流裏。
漢斯站在陽台上,看著噴水池裏的漣漪。帕拉範特的紙船早已不見蹤影,雕塑家的備忘錄或許正墊在某本舊書底下。遠處的山脈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個巨大的圓,籠罩著這片被時光遺忘的土地。他摸出溫度計,水銀柱穩穩停在三十七度二——這是療養院最標準的體溫,不高不低,如同這裏的生活,不溫不火,卻又暗藏著無數沸騰的氣泡。
漢斯·卡斯托普盯著桌上的惠斯特牌,紅桃皇後的嘴角似乎掛著一絲譏笑。三行紙牌如士兵般整齊排列,等待著被命運重新洗牌。他的指尖在牌麵上遊移,突然想起童年時玩過的華容道——同樣的方寸之間,同樣的困獸之鬥。此刻走廊裏傳來世界語的對話聲,那些生硬的人造詞匯撞在牆上,像極了麻雀啄食玻璃的聲響。
英國人帶來的遊戲還在繼續,圓圈裏的聲音機械地重複著:“你可曾見過戴睡帽的魔鬼?”回答聲此起彼伏,如同修道院的晨禱。漢斯摸了摸發燙的額頭,想起昨晚夢見的撲克牌鬼——它戴著睡帽,手裏攥著的不是權杖,而是一張黑桃A,牌麵上的劍形花紋在月光下滲出露珠。
“永遠十一點”的魔咒在療養院裏蔓延。施托爾太太邊吃早餐邊擺牌,果醬蹭到了梅花K的臉頰;阿爾賓先生在陽台的藤椅上擺牌,煙頭掉在方塊7上燒出個洞;就連護士站的值班護士,也在記錄體溫時,用鋼筆在病曆本背麵畫著牌陣。漢斯成了最虔誠的信徒,他在床頭櫃抽屜裏藏了三副牌,其中一副的梅花J已經被指尖磨得發白,像極了約阿希姆臨終前的嘴唇。
某個午夜,他在月光下擺出第無數個牌局。前兩輪順得不可思議,成對的十一點如蝴蝶紛飛,國王與王後兩兩相望,仿佛在舉行一場無聲的婚禮。可到了第九輪,最後一張牌卻是張孤獨的黑桃5,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明明接近圓滿,卻在最後一刻墜入深淵。他抓起牌想摔碎這可惡的宿命,卻發現牌背的花紋竟組成了帕拉範特畫的圓,一圈圈向遠處擴散。
塞特姆布裏尼的敲門聲驚飛了窗台上的麻雀。意大利人一眼就看見桌上攤開的紙牌,文明手杖在地板上敲出警示的節奏:“您這是在向非理性獻祭,卡斯托普先生。”漢斯抬頭,發現對方的領結歪了,像極了牌局裏那張錯位的傑克。“可有時候,”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井底傳來,“我們需要的正是這種非理性的儀式,來對抗這毫無儀式感的生活。”
晨光爬上牌麵,紅桃皇後的笑容不再譏誚,反而帶上了某種悲憫。漢斯突然想起雕塑家的報紙計劃,想起帕拉範特的圓周率迷宮,原來每個人都在玩著自己的紙牌遊戲,用不同的規則對抗著同樣的虛無。他收起紙牌,拉開窗簾,冷杉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在陽光下閃著碎鑽般的光芒——這或許就是生活的十一點,看似無解,卻總在某個轉角,藏著意想不到的同花順。
塞特姆布裏尼的文明手杖在門框上敲出急促的節奏,如同在給漢斯·卡斯托普的紙牌遊戲打拍子。“工程師也淪為牌奴了?”意大利人挑眉,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惠斯特牌,紅桃K的金冠在晨光中晃了晃,像極了維也納宮廷的徽章。
“不過是跟運氣調情。”漢斯將一張七點壓在四點上,牌角卷起的毛邊擦過掌心,“今早創了紀錄,兩輪通關。可現在三十二盤全敗——您看這概率,像不像巴爾幹半島的局勢?”他抬頭時,發現對方領結上的共濟會徽章在閃光,突然想起貝倫斯說過的“鏈球菌人人都有”,不禁莞爾。
意大利人卻笑不出來。“巴爾幹聯盟即將成型,”他的手杖尖戳了戳地板,仿佛在地圖上圈畫勢力範圍,“俄國在幕後洗牌,奧匈帝國是那張注定被吃掉的老K。可我的祖國卻與哈布斯堡聯姻——這不是外交,是戴著白手套的背叛。”
“八點加三點,又是十一點。”漢斯將牌重重拍下,傑克的笑臉正好蓋住王後的愁容,“您瞧,理性的計算總被意外打斷。”陽光穿過窗欞,在牌麵上投下網格狀的陰影,像極了實驗室裏的培養皿。塞特姆布裏尼的歎息混著遠處的鋼琴聲,在空氣中凝成一枚苦澀的音符。
當意大利人轉身離去,紙牌突然失去了魔力。漢斯盯著那些紅黑相間的圖案,突然看見帕拉範特的圓周率公式在牌麵上浮動,雕塑家的報紙回收數字變成了紙牌點數。他猛地推開盤踞已久的牌局,掌心按在冰涼的桌麵上,觸到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那是從地底傳來的,某種龐然大物覺醒前的胎動。
抽血的時刻帶著詭異的儀式感。貝倫斯的手術刀在酒精棉上反光,像極了撲克牌中的黑桃A。當紅寶石般的血液注入試管,漢斯想起舒舍夫人的石榴石項鏈,曾在某個午夜劃過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淡紅的痕。“鏈球菌在培養基上跳舞,”醫生晃著試管,裏麵的血滴如未完成的圓,“它們和結核菌一樣,都是生命的不速之客。”
注射治療如同一場荒誕的魔術。漢斯盯著自己的血液被重新注入血管,透明的針管裏,血清與空氣形成細小的氣泡,像極了撲克牌裏永遠無法消除的十點與一點。貝倫斯戲稱這是“用自己的矛攻自己的盾”,可長矛始終沒能刺穿困局——三個月後,培養皿裏的鏈球菌依然在優雅地繁殖,如同療養院裏永不落幕的紙牌遊戲。
深夜的牌局仍在繼續。漢斯擺開第108盤“永遠十一點”,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漏進來,將紙牌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條紋。他突然發現,每次失敗的牌局裏,總有一張牌會重複出現:梅花5,那個孤獨的質數,像極了他在療養院裏度過的1085個日夜。遠處的山脈在月光下沉默,如同一張倒扣的黑桃皇後,藏著所有未被說出的真相。
當貝倫斯宣布治療無效時,漢斯正在給一張磨損的梅花J貼透明膠。“您看,”他舉起紙牌,破損處的膠水反光如同一道傷疤,“有些傷口,越是試圖修複,越顯得猙獰。”醫生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白大褂上沾著的粉筆灰落在牌麵上,像極了未被計算的圓周率小數點後第1000位。
此刻,整個療養院都在沉睡。漢斯獨自坐在陽台上,將一副舊牌拋向空中。紙牌如黑色的蝴蝶,在冷杉林上方盤旋,最終散落在積雪中。他摸出溫度計,水銀柱穩穩停在三十七度二——這個不高不低的溫度,恰似他此刻的心境:既非沸騰的抗爭,也非徹底的麻木,而是在清醒與混沌之間,等待一場注定要來的暴風雪。
機械裏的夜鶯
漢斯·卡斯托普推開娛樂室的橡木門時,一道黃銅色的弧光突然撞進眼簾。貝倫斯顧問正蜷著高大的身軀,像給小提琴上弦般調試著唱杆,鎳質部件在吊燈下泛著冷光,讓他想起實驗室裏的蒸餾器——隻不過此刻要提純的不是酒精,而是聲音。
“瞧這寶貝兒,”醫生的手指敲了敲啞光黑的機箱,烤漆表麵映出他興奮的臉,“不是什麽留聲機,是珀耳塞福涅的魔盒。”他從彩色鐵盒裏捏出一枚鑽石唱針,針尖在光線下細如遊絲,“德國工程師把斯特拉迪瓦裏的琴板做成了金屬膜,瓜內裏的漆層化作了電流。”當唱針觸到唱片邊緣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見證某種煉金術的開始。
奧芬巴赫的序曲如泉水般湧出。施托爾太太的羊毛襪尖率先打起了拍子,阿爾賓先生的相機鏡頭對準機箱,試圖捕捉聲波的形狀。木管樂器的顫音裏,漢斯聽見了阿爾卑斯山溪的清冽;小提琴的滑音中,又浮現出舒舍夫人轉身時裙擺的弧度。這不是單純的聲音複製,而是將維也納金色大廳的空氣,壓縮進了這架黃銅與綠呢構成的容器。
“像是用歌劇望遠鏡看《春之祭》,”塞特姆布裏尼摸著領結上的共濟會徽章,“圖像縮小了,神性卻沒變。”意大利人說得沒錯。當男中音的《費加羅詠歎調》響起時,聲波在百葉窗狀的縫隙間穿梭,竟在地麵投下流動的音波紋路,如同中世紀手稿裏的花體字。漢斯注意到,帕拉範特檢察官的手指在大腿上畫出圓的軌跡,雕塑家則對著唱盤喃喃自語:“這才是真正的紙張再生,把纖維素變成了旋律。”
最震撼的是《唉,我已將她失去》的華爾茲。當樂隊全奏的**來臨時,唱機的共鳴箱突然震顫,漢斯放在一旁的撲克牌被氣浪掀動,紅桃皇後與梅花J翩翩起飛,在空中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十一點配對。這意外的魔法讓所有人驚呼,貝倫斯趁機宣布:“這證明藝術能創造奇跡——就像鏈黴素能打敗鏈球菌。”不知為何,這句話讓漢斯想起舒舍夫人最後一次離開時,旋轉門在她身後合上的聲響,竟與唱盤停止轉動的哢嗒聲驚人地相似。
深夜的娛樂室隻剩漢斯一人。他換上一張德彪西的《月光》,鎳質唱杆在唱片溝槽裏滑行,如同小船駛入銀色的河流。旋律漫過空**的沙發,漫過積灰的台球桌,在窗玻璃上結出聲音的霜花。他忽然想起約阿希姆臨終前,床頭的留聲機播放著軍樂——那時的機械噪音,如今竟化作了撫慰靈魂的聖歌。
唱針滑到唱片中心,樂聲如潮水般退去。漢斯摸出溫度計,三十六度八的體溫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溫暖。他望向窗外,冷杉林在月光下輕輕搖晃,像是被這機械夜鶯的歌聲催眠。遠處的山脈輪廓柔和,不再是壓抑的圓,而像一張舒展的樂譜,等待著黎明的風,在其上寫下新的樂章。
接著,音樂繼續流淌。一把圓號奏出一支民歌的優美變調,旋律婉轉動人。一位花腔女高音演唱了《茶花女》中的詠歎調,她的頓音、顫音和圓滑音甜美清亮,幹淨利落,仿佛天籟之音。緊接著,一位享譽世界的小提琴家演奏了魯賓斯坦的浪漫曲,琴聲悠揚柔婉,如同隔著層層紗幕,而伴奏的鋼琴聲則純淨得仿佛來自古老的鋼琴。從那神奇的留聲機中,還傳出了鍾聲、豎琴聲、喇叭聲和鼓聲,最後又放了幾張舞曲唱片。甚至有人試了幾張進口唱片,比如港口酒吧裏那種充滿異國情調的探戈,相比之下,維也納華爾茲似乎顯得有些過時了。有兩對舞伴已經掌握了這種時髦的舞步,立刻在地毯上翩翩起舞。
貝倫斯準備離開時,告誡大家要珍惜這些唱片,提醒說唱針隻能用一次,唱片要像對待生雞蛋一樣小心輕放。
漢斯·卡斯托普主動接管了留聲機的操作。為什麽是他呢?事情就是這樣。宮廷顧問離開後,有幾個人想接手開關電源和更換唱針唱片的工作,但他搶先一步。“讓我來吧!”他一邊說,一邊把其他人擠到一邊。其他人也無所謂,任由他接手。一方麵,他表現得似乎很熟悉這玩意兒;另一方麵,他們也不太在意是否要親自操作這台娛樂設備,更願意輕鬆地享受音樂,隻要不感到無聊就行。
漢斯·卡斯托普的想法卻不同。當宮廷顧問演示這台新設備時,他靜靜地站在後麵,既不笑也不歡呼,而是緊張而專注地觀察,還不時用兩根手指擰著一邊的眉毛。他幾次不安地變換位置,甚至退到閱覽室裏,從那裏聆聽音樂。後來,他背著手,沉著臉,站到了貝倫斯的身旁,眼睛盯著留聲機,研究著它簡單的使用方法。他心裏暗暗想:“等等!注意!這可是劃時代的東西!它屬於我了!”他心中充滿了預感,一種確定無疑的預感:從此他將擁有一種新的狂熱、新的癖好、新的愛戀!就像一個平原上的小夥子,對一個姑娘一見鍾情,被愛神的金箭射中一樣。嫉妒立刻成為他行動的主宰。公共財產?單憑好奇心既無權利,也無力量據為己有。“讓我來吧!”他咬著牙說,其他人於是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他們隨著他放的幾張輕鬆曲子繼續跳了一會兒,又要求放了一張聲樂唱片,那是歌劇《霍夫曼的故事》中甜美悅耳的二重唱《船歌》。
當漢斯·卡斯托普合上留聲機的蓋子時,他們也盡興而歸,邊走邊聊,回自己房間休息去了。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們離開後,一切都被原封不動地留在那裏,唱針盒子和唱片本子開著,唱片也散落一地。他們就是這樣的人。漢斯·卡斯托普裝作跟他們一起離開,到了樓梯上卻悄悄溜回遊藝廳,關緊所有門,獨自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裏,直到半夜。
他努力熟悉這新玩意兒,把那些唱片簿子從頭到尾翻了個遍。一共有十二本,兩種大小規格,每本裝十二張唱片。許多黑色唱片兩麵都刻有圓形弧線,不僅因為有些曲子需要兩麵才能錄完,還因為有些唱片兩麵錄了不同的曲子,所以一開始很難一目了然。要進入這個美妙的音樂世界,需要經曆一個紛繁複雜的過程。他大約聽了二十多張唱片。為了不打擾他人,他在深夜降低音量,使用某種軟性唱針,但他聽過的終究隻是那誘人寶藏的八分之一。今晚他隻能滿足於瀏覽唱片的標題,不時從這些無聲的圓盤中挑選一張,讓它與留聲機融為一體,發出美妙的音響。這些硬橡膠唱片隻通過中心的彩色標簽相互區別,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特征。它們看起來一模一樣,從邊緣到中央,要麽完全布滿了同心圓線,要麽並未完全布滿。但正是這些細密的刻紋,儲存著世間一切音樂,能夠再現音響藝術的所有精華。
唱片收藏中包含大量的歌劇序曲和經典交響樂,演奏的都是著名樂團,指揮更是名聞遐邇。還有一係列鋼琴伴奏的聲樂唱片,演唱者都來自大歌劇院。既有適合獨唱表演的藝術歌曲,也有樸實無華的民歌,還有一些介於兩者之間,雖然出自作曲家之手,但卻深刻而虔誠地反映了民眾的精神和風格,也可以稱為創作的民歌,隻要“創作”一詞不損害民歌的內涵。
漢斯·卡斯托普從小就熟悉這樣一首歌,至今還懷有一種神秘而意味深長的眷戀,後麵我們會談到。唱片中還有什麽?或者幹脆問,還缺什麽?歌劇唱片應有盡有。一個由天生好嗓子且訓練有素的男女歌手組成的國際合唱團,在一支含蓄謙遜的樂隊伴奏下,演唱了不同地區、不同時代的歌劇詠歎調、二重唱和混聲大合唱:有南方高亢、輕靈、扣人心弦的意大利美聲,有德意誌詼諧、純樸、怪異的民歌風格,還有法蘭西的大型歌劇和滑稽歌劇。但這還不是全部。接下來還有成套的室內樂,四重奏和三重奏,小提琴、大提琴和長笛獨奏,主要用小提琴或長笛伴奏的聲樂曲,以及純粹的鋼琴曲。至於那些開場時湊數的小樂隊演奏的曲子,單純的娛樂曲、滑稽小曲、舞曲等,那種需要用粗唱針來放的玩意兒,就不用提了。
漢斯·卡斯托普一個人忙忙碌碌地篩選著、整理著,把其中一小部分放進留聲機,喚醒它們的音響生命。當他回去睡覺時,已經夜深人靜,就像他第一次和皮特·佩佩爾科恩一起喝酒的那個值得紀念的晚上一樣,從夜裏兩點一直到清晨七點,他一直夢見那隻神奇的盒子。他在夢中看到唱盤繞著中間的軸頭旋轉,越轉越快,直到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而且旋轉不再隻是平麵的,邊上出現了奇特的波濤湧動,使得上麵滑過的唱針杆仿佛長了翅膀似的飛了起來。如此這般,或許對於再現弦樂家和聲樂家的顫音和滑音,倒是很有效果。然而,無論是在夢裏還是在現實中,他都無法理解,僅僅通過滑過唱片上一條細如發絲的紋路,借助音箱的共振膜,就能產生如此豐富複雜的音響,讓它們充滿了睡夢者心靈的耳朵。
第二天一早,還沒吃早餐,漢斯·卡斯托普就迫不及待地來到娛樂廳,坐在圈椅裏,雙手交疊,聆聽一位男高音在豎琴伴奏下演唱:“我在這高雅的人群中舉目四望……”那男高音的歌喉豐滿、飄逸而清亮,而留聲機傳出來的豎琴演奏也音色極其自然,毫無失真和減弱。接著,他又聽了一出意大利現代歌劇的二重唱,這或許是世界上最溫情脈脈的歌聲了:一位是世界聞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唱片本子裏收錄了他演唱的不少歌曲;另一位則是一位嗓音甜美、明亮的年輕女高音。兩人抒發著出自內心深處的純樸真摯感情。當他唱道:“把你的手給我吧,寶貝兒。”女高音則以純淨、優美、急切的花腔進行回應……
漢斯·卡斯托普正沉浸在音樂中,突然背後傳來開門聲,他猛地一驚。原來是宮廷顧問貝倫斯探頭進來。大夫穿著白大褂,口袋裏插著聽診器,手握著門把手站了一會兒,對正在操作留聲機的漢斯·卡斯托普點了點頭。漢斯隻是微微歪了歪腦袋,算是回應。隨後,院長拉上門,消失得無影無蹤。漢斯·卡斯托普又重新專注地聆聽那對看不見的情侶甜蜜的對唱。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無論是午後還是傍晚,都有不同的聽眾加入進來,換了一批又一批。漢斯·卡斯托普自己當然不願意僅僅被當作聽眾,他更願意成為為大家提供藝術享受的人。他本人也傾向於這樣理解自己的角色,而病友們也認可了他的主動,默許他負責這台公共留聲機的管理和操作。這些人對音樂本身並不真正熱愛,隻有當那位男高音歌手展示高難度技巧,唱出華麗的旋律時,他們才會表現出陶醉的樣子。除此之外,他們對音樂並不關心,所以誰願意來操這份心,他們都無所謂。
於是,漢斯·卡斯托普開始整理這些音樂寶藏。他在每個唱片本的內頁上詳細記錄了收藏的內容,這樣需要哪張唱片時就能立刻找到。他還熟練掌握了留聲機的操作,動作既快捷又輕柔。相比之下,其他人卻常常弄壞唱片:他們會重複使用已經用過的唱針,隨意把唱片扔在椅子上,甚至把留聲機當作玩具,以超快的速度和過高的音量播放珍貴的唱片,或者把唱針定位在零度,讓機器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和令人難以忍受的呻吟聲。他們雖然都是病人,但行為卻很粗魯。正因為如此,沒過多久,漢斯·卡斯托普便把藏唱片和唱針的小櫃子的鑰匙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誰想放唱片,都得來找他。
夜晚,晚間的聚會結束後,大家都散去,這才是漢斯·卡斯托普最享受的時光。他會留在大廳裏,或者悄悄折返回去,獨自聆聽音樂直到深夜。一開始,他還擔心音樂聲會打擾到療養院的寧靜,但很快發現這種擔心是多餘的。事實證明,留聲機傳出的聲音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大。靠近發聲源時,聲音固然很大,但很快就會逐漸減弱,就像所有神秘的東西一樣,看似強大,實則軟弱無力。漢斯·卡斯托普獨自與這神奇的音樂寶盒相伴,它像是一具用小提琴木料製成的短棺材,又像是一座沒有燈光的烤漆小廟宇。他坐在圈椅裏,雙手交疊,歪著腦袋,張著嘴巴,沉浸在從裏麵流淌出來的美妙音樂中。
他聆聽的那些男女歌唱家,他從未見過他們的真容。他們此刻可能在美國、意大利米蘭、維也納或聖彼得堡。他們或許還會繼續留在那裏,因為漢斯·卡斯托普所擁有的,是他們最珍貴的東西——他們的聲音。他珍視這種純粹的、抽象的體驗,這種抽象卻又無比真實的感受,讓他能夠在剔除所有缺點的情況下,好好地審視這些偉大的藝術家,尤其是他的同胞——那些德國歌唱家。藝術家們的發音、口音和所屬地區都能被分辨出來,他們的音質和音色也反映了他們各自的性格。
從他們是否注重傳神效果,也能看出他們的智慧高低。如果他們忽視了這一點,漢斯·卡斯托普會感到生氣。如果在播放唱片時出現技術缺陷,他也會感到難受,甚至羞愧得咬緊嘴唇。如果一張經常播放的唱片在播放過程中出現尖銳刺耳或甕聲甕氣的聲音——尤其是高難度的女聲更容易出現這種情況,他會痛苦得如坐針氈。但他都忍了,因為既然熱愛,就必須忍受。
有時候,他會在旋轉的留聲機上方躬起身子,仿佛將腦袋沉浸在音樂的芬芳中;有時候,他站在敞開小門的留聲機前,享受著樂隊指揮般的掌控感,隻需輕輕抬手,就能招來小號聲。在他的豐富收藏中,有一些唱片他特別喜愛,這些聲樂和器樂作品,他百聽不厭。我們也想借此機會介紹一下。
有幾張唱片收錄的是一部宏大而才華橫溢的歌劇的終場。這部歌劇的作曲家是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一位偉大同胞,一位南方古典戲劇音樂的大師。19世紀下半葉,為慶祝一項對促進各國人民團結具有重大意義的工程竣工,他受一位東方君主的委托創作了這部歌劇。漢斯·卡斯托普憑借自己的知識,對這部歌劇也有所了解,大致清楚拉達梅斯、阿姆內利絲和阿依達這三個人的命運。雖然留聲機裏播放的是意大利語,但他憑借對情節的了解,再加上反複聆聽這四五張唱片,逐漸加深了對情節的共鳴,很快就完全沉浸其中。
一開始是拉達梅斯與阿姆內利絲的對唱:公主下令帶來了囚徒,她愛他,為了自己的利益,她希望拯救他的性命,盡管他已因一個蠻邦女奴而失去了祖國和榮譽。然而,他卻回答說:“在我內心深處,榮譽並未受損。”盡管身負重罪,他依然從容冷靜,但這又能幫到他多少呢?畢竟,他的罪行已經暴露在宗教法庭麵前,那裏是沒有人情可言的。如果他到頭來仍不悔改,不發誓放棄那個女奴,轉而投入公主的懷抱——公主憑借她動人的歌喉,完全有理由得到這樣的回報,但那高亢而悲愴、絕望的男高音卻總是唱著:“我不能!”和“白費勁!”無論她如何懇求他放棄那個女奴,珍惜自己的生命,他都毫不動搖。“我不能!”——“我再說一遍:放棄她吧!”——“白費勁!”這種頑固不化的癡迷和熾熱的苦戀,交織成了一段無比優美的、令人心碎的二重唱。隨後,舞台深處隱隱傳來宗教法庭的審判聲,聽起來既陰森恐怖又老氣橫秋,同時伴隨著阿姆內利絲撕心裂肺的呼喊,但不幸的拉達梅斯卻完全不予理會。
“拉達梅斯,拉達梅斯!”祭司長情緒激動地唱道,同時嚴厲指責拉達梅斯的叛逆之罪。
“認罪吧!”眾祭司以合唱的形式要求。
祭司長斥責拉達梅斯拒不作答,祭司們於是又齊聲罵他叛逆。
“拉達梅斯!拉達梅斯!”主審法官又唱道,“戰役還沒開始,你就離開了軍營。”
“認罪吧!”合唱再次響起。“瞧,他仍舊緘默,”成見很深的主審官又一次抓住了口實,這一來所有審判官便齊聲下結論道:“叛逆!”
“拉達梅斯!拉達梅斯!”鐵麵無情的主審官第三次開了口。“你破壞了自己對祖國、對榮譽、對國王的誓言。”——“認罪吧!”合唱聲再次響起。還有:“叛逆!”
唱針滑入新唱片的溝槽,仿佛一把鑰匙旋開了另一個世界的門鎖。漢斯·卡斯托普看著鎳質唱杆在黑色圓盤上畫出同心圓,忽然想起帕拉範特檢察官計算圓周率的草稿紙——此刻的機械運動,竟與人類最偏執的理性追求形成微妙呼應。
《阿依達》的二重唱如清泉漫過墓室的石板。拉達梅斯的嗓音帶著青銅的質感,阿依達的回應則像一縷金絲,在幽冥中織就愛的蛛網。漢斯注意到,當男女聲交織成複調時,唱機的百葉窗縫隙裏竟透出淡藍色的光,仿佛是從地下墓室滲出的磷火。頭頂祭師們的禱聲如重錘,每一下都讓唱片震顫,卻始終無法擊碎這對戀人用旋律構築的水晶棺。
“不,不!你太美了!”男高音的顫音裏,漢斯聽見了約阿希姆臨終前對生命的眷戀,也聽見了佩佩爾科恩手握權杖時的狂傲。唱機共鳴箱的震顫頻率,恰好與他胸腔裏的心跳吻合,仿佛這機械造物正在模擬人類最本真的情感共振。當二重唱升入高八度,他看見唱片上的音槽在燈光下明明滅滅,像極了阿爾卑斯山巔時隱時現的極光——那是理性無法捕捉的美,卻能被聲波精準丈量。
為了驅散墓室的陰翳,他換上那張法國序曲。單簧管的音色如新鮮牧草,在唱機裏舒展葉片。漢斯閉上眼,感覺自己的後背貼上了柔軟的草甸,指尖觸到的不再是唱片邊緣,而是山羊腿上細密的絨毛。長笛的顫音驚起草間的昆蟲,小提琴的碎弓織就微風,定音鼓的輕響是陽光墜落的聲音。他忽然明白,為何這張唱片的音槽如此深邃——那是作曲家把整個夏天的蟬鳴都揉進了旋律。
當交響樂隊全奏的刹那,唱機的黃銅部件發出蜂鳴,與唱片的振動形成和聲。漢斯睜開眼,看見娛樂室的吊燈在聲波中搖晃,投下的光斑在牆上跳著輪舞。
這不是單純的聽覺體驗,而是一場五感的盛宴:單簧管是青草地的濕氣,弦樂是白樺樹皮的紋理,定音鼓是雲層中漏下的陽光熱度。他想起舒舍夫人的琥珀簪子,在某個午後折射的光與此刻的聲波一樣,都是捕捉不住的永恒。
唱片接近尾聲時,所有樂器突然靜默,唯有單簧管還在吹奏著最初的牧歌主題。那聲音越來越輕,仿佛牧神漸漸沉入了草甸深處,化作一粒露珠。漢斯伸手觸碰唱機的外殼,金屬表麵帶著體溫般的微熱,像是剛剛經曆了一場真實的夢遊。他忽然意識到,這架機械夜鶯所創造的夢境,比任何藥物都更能治愈心靈的麻木——因為它讓時間變得可聽、可觸、可感,在聲波的漣漪中,每個瞬間都成了永恒的切片。
窗外,黎明的第一縷光爬上唱機的百葉窗。漢斯取出唱片,發現背麵的標簽上印著一行小字:“致那些無法被丈量的靈魂。”他笑了,把唱片輕輕放回櫥櫃,金屬門合上的聲響,如同為昨夜的夢境落下了一個溫柔的句點。
唱針觸到唱片的瞬間,響板的脆響如利刃劃破西班牙酒館的暮色。漢斯·卡斯托普盯著唱機的百葉窗,想象那裏正滲出安達盧西亞的陽光——不是療養院蒼白的雪光,而是帶著熱辣辣的塵土味,將摩爾式拱券的陰影投在卡門猩紅的裙擺上。
“塔拉特拉塔!”唱機裏的卡門吹響虛擬的軍號,金屬音浪撞在娛樂室的牆壁上,驚得牆角的蕨類植物葉片顫動。漢斯想起舒舍夫人模仿鷹叫時的狡黠眼神,同樣的野性呼喚,同樣讓理性的軍號聲顯得虛弱不堪。何塞的“必須歸營”在樂隊的暗湧中顯得如此蒼白,像極了約阿希姆反複擦拭的軍靴,鋥亮卻易碎。
唱片轉動的沙沙聲裏,他聽見了命運的雙軌。一邊是何塞詠歎調裏的玫瑰花瓣——那朵被詛咒的花在禁閉室裏發黴,卻在記憶中永遠鮮豔,如同他藏在枕頭下的舒舍夫人的手帕,帶著乙醚與橙花的混合氣息;另一邊是卡門響板的節奏,每一下都在切割著“責任”與“欲望”的繩索,讓軍號的歸營令變成可笑的破布片。
“在我忠誠的心裏……”男高音的顫音托起了整個地下室的黃昏。漢斯注意到,唱針在“完了”一詞的音槽裏震顫得格外劇烈,仿佛要將那個圓潤的哭音刻進鎳質唱杆。樂隊的弦樂在此刻突然變得粘稠,像安達盧西亞的橄欖油,裹著何塞的絕望緩緩流淌。他想起貝倫斯的鏈球菌理論——此刻在唱片溝槽裏遊走的,何嚐不是情感的致病菌?
當合唱隊唱起“自由萬歲”,唱機的共鳴箱發出蜂鳴般的震顫。漢斯看見施托爾太太的羊毛襪尖又開始打拍子,阿爾賓先生的相機鏡頭對準了旋轉的唱片,而塞特姆布裏尼的文明手杖正無意識地敲擊著節拍——理性主義者終究還是被非理性的旋律征服。唱片的紋路裏,軍號與響板的對抗早已化作和諧的複調,如同他血管裏同時流淌的鏈黴素與鏈球菌。
換片時,漢斯的指尖劃過唱片邊緣的小坑——那是某次不慎跌落的傷痕,卻意外成了獨特的標記。當《卡門》的終曲再次響起,他忽然明白:所有被刻進黑膠的旋律,都是命運的留聲。何塞的逃兵之路,卡門的致命吸引力,以及他在療養院裏度過的千日光陰,本質上都是無法抗拒的音軌,早在唱機轉動前就已注定。
唱片停止轉動的刹那,娛樂室陷入了比之前更濃稠的寂靜。漢斯摸出溫度計,水銀柱穩穩停在三十七度——這是正常人的體溫,卻讓他感到陌生。窗外,真正的西班牙陽光正在阿爾卑斯的雪頂燃燒,將唱機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柄指向自由的佩劍。他忽然想起帕拉範特檢察官的圓周率迷宮,原來所有的追尋,都是為了在無限不循環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個完美和弦。
“哦,讓我們一同前往大山深穀,那裏雖荒涼,卻有清風拂麵……”眾人齊聲合唱,歌詞簡單明了,容易理解。
世界寬廣,無憂無慮;你的祖國從此無邊無際!你的意誌就是最高的權威,來吧,享受幸福與歡愉,自由萬歲!萬歲,萬萬歲!
“是啊,是啊!”漢斯·卡斯托普說道,接著他開始播放一組新的唱片,這些樂曲既動聽又出色。
這又是一首法國作品,同樣充滿了軍人的氣概。這是一首插曲,一首獨唱曲,來自古諾的歌劇《浮士德》中的一段《祈禱》。一個人走上舞台,一個令人同情的男人,名叫瓦倫廷。然而,漢斯·卡斯托普心裏並不這樣稱呼他,而是給了他一個更親切、更令人傷感的名字;他幾乎把曾經叫這個名字的人和唱機裏高歌的這個人混為一談,盡管後者的嗓音要動聽得多。這是一位雄渾、熱情的男中音,他演唱了三個唱段:第一段和第三段性質相似,都富有宗教精神,甚至保持著新教讚美詩的風格;中間一段則雄壯豪邁,輕鬆而富有戰鬥氣息,但同樣保持著虔誠——畢竟,這就是法蘭西軍人的風采。
隱身在唱機裏的瓦倫廷唱道:如今我就要離開它,離開我親愛的祖國……
唱到這裏,他轉向上帝祈禱,祈求上帝在他離開後保佑他善良、純潔的妹妹。一提到戰爭,節奏立刻加快,歌聲中充滿了果敢,煩惱和憂愁一掃而空。隱身的歌手發誓要奔赴最殘酷、最危險的戰場,在那裏勇敢而虔誠地、以法蘭西的氣概抗擊敵人。然而,一旦上帝將他召喚到天國,他也要從天上注視並保佑“你”。這裏的“你”指的是瓦倫廷純潔的妹妹瑪格麗特,而這深深打動了漢斯·卡斯托普,並讓他一直沉浸在這樣的情感中,直到全曲結束,當勇敢的戰士在混聲合唱的有力烘托下唱道:
天上的主啊,請聽聽我的祈禱,保佑瑪格麗特吧,讓她潔身自好!
這張唱片再也沒有其他內容。我們覺得有必要簡單介紹一下它,因為漢斯·卡斯托普特別喜愛這張唱片,而且在未來某個罕見的情況下,它還會發揮某種作用。
現在我們轉向他特別珍藏的那組唱片中的第五張,也是最後一張。這張唱片不再是法國作品,而是一首地道的德國作品,而且不是歌劇唱段,而是一首歌曲。這種歌曲兼具民歌的純樸和大師的風采,正是這種兼具,使得這首歌特別親切感人,意味深長。何必兜圈子呢?這就是舒伯特的《菩提樹》。
一位男高音在鋼琴伴奏下演唱這首歌。這位年輕人富有節奏感和藝術品味,將這首既簡單又高深的曲子演繹得非常巧妙,樂感細膩,吐字清晰認真。眾所周知,這首傑作如果由普通人或小孩唱出來,就完全失去了藝術歌曲的韻味。他們大多會簡化旋律,隻是按主調一段一段地唱下去。然而,在作曲家的原創曲譜中,這首廣為人知的旋律在每段八行的第二段會轉為小調,以便在第五句時優美地轉回大調。接著唱到“寒冷的風”吹落了頭上的帽子,直到第三段的最後四句才回到原調,並不斷重複直到全曲結束。真正強烈的轉調出現了三次,尤其是在後半部分,第三次出現在最後一段的反複“如今我時常想念”中。
這些奇妙的轉折落在“一些親切的話語”“仿佛它們將我呼喚”和“遠遠離開那個地方”這樣的短語上。在唱到這些地方時,那位音色清亮、溫暖的男高音巧妙地借換氣帶出一絲哭腔,將思鄉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瞬間抓住了聽眾的心。而在唱到“總是渴望歸去”和“在此你得到安息”時,歌唱家巧妙地運用了極為含蓄的頭腔共鳴,進一步提升了表現力。至於最後反複的“在此你會得到安息”,他第一遍唱得渾厚而充滿渴望,第二遍則變得優美而深情。
關於這首歌曲及其演唱,就說這麽多吧。也許我們可以安慰自己,總算成功地讓讀者們大致了解了漢斯·卡斯托普的夜間音樂會,以及他對這些保留曲目的隱秘感受。然而,要清楚地說明這最後一首歌,這支古老的《菩提樹》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卻是一件極其棘手的事情。把握分寸必須格外小心,否則可能會適得其反。
我們不妨這樣說:一件富有精神意義的作品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它超越了自身,體現和代表了某種普遍的人類精神,體現了整個世界的思想情感。它以或多或少完美的方式象征著整個世界的思想情感,而其意義的深度也由此得以衡量。同樣,對這部作品的愛本身也具有“意義”。
它能幫助我們了解愛它的人,揭示他與普遍思想情感的關係,以及他與這部作品所代表的世界的關係。無論自覺與否,愛這部作品也就意味著愛這個世界。
那麽,是否可以認為,我們單純善良的主人公經過多年的教育和陶冶,他的精神生活已經變得如此深刻,足以意識到自己的愛好及其對象所具有的“意義”呢?我們相信,也可以說,他確實意識到了。《菩提樹》這首歌對他意義重大,它代表了整個世界,一個他無法不愛的世界。否則,他就不會對這首歌中的象征如此癡迷。我們清楚自己在說什麽,當我們補充說,也許有些委婉地:這首歌深沉而神秘地蘊含了一種精神情調。如果漢斯·卡斯托普的氣質不是如此極度地傾向於這種情調,他的命運可能就會截然不同。然而,正是這樣的命運促使他不斷成長,不斷冒險,不斷內省,在內心中進行“執政”的追問,使他變得成熟,能夠清醒地評判這個世界,這個絕對值得讚賞的象征,以及他對這個象征的熱愛。這也促使他讓三者一起接受他良心的審視。
如果有人說這樣的懷疑和追問會損害愛,那麽他肯定對愛一無所知。事實恰恰相反,懷疑為愛增添了情趣。正是它賦予了愛**的刺芒,因此人們才將**定義為“為了懷疑的愛情”。那麽,他對這首迷人的歌曲及其所代表的世界的愛的合理性,又如何經受漢斯·卡斯托普良心的懷疑和“執政”的追問呢?他在良心深處隱隱感到,藏在歌曲背後的是一個被禁止去愛的世界。那麽,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麽呢?
是死亡。
別胡說八道了!這樣一首美妙絕倫的歌曲!純粹的大師傑作,誕生於民眾心靈深處最神聖的地方;至高無上的珍寶,真摯深情的結晶!這簡直是可惡的誹謗!
“噢,對,說得太好了,每個善良的人都大概隻能這麽說。但盡管如此,在這甜美作品的背後,還是藏著死亡。這首歌與死亡有著某種令人著迷的關係,但人們對這種愛的合法性卻總是有意無意地表示懷疑。從本質上講,這首歌並非對死亡的同情,而是體現了一種民間的、充滿活力的情感。然而,這種情感背後的精神傾向卻傾向於死亡——虔誠的宗教情緒和一開始就存在的精神性質是無法否認的,而隨後的結果更是陰暗的。
聽聽他在自言自語說些什麽吧!——他可不會被輕易勸阻。結果是陰暗的,陰暗的結果。隻有那些穿著黑衣、戴著大圓領圈的西班牙刑訊室獄吏,那些把欲望當作愛情的人,才會產生這樣的意識,才會擁有這種反人類的思想。但反過來,結果卻是忠實而虔誠的。
不錯,塞特姆布裏尼這個文學家並非漢斯·卡斯托普完全信賴的人,但他想起了這位思維清晰的教師曾經給予自己的一些教誨。那是他剛開始過與世隔絕的生活時,塞特姆布裏尼曾經給他講過“回歸”,講過在精神上回歸某些過去的世界。現在,卡斯托普覺得,把當時獲得的教誨謹慎地用於觀察眼前的問題,可能會有好處。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稱這種回歸現象為“病態”,可能是從教育者的角度來看,他所指的時代和精神世界本身就是“病態”的。但那又如何呢?
漢斯·卡斯托普對那首甜蜜的懷鄉之歌及其所屬的情感境界傾心不已,難道這也是“病態”的嗎?當然不是!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比這更愜意、更健康的了。隻不過它就像一隻水果,本身是既新鮮又健康的,但也因此極易變質和腐爛。如果你在適當的時間享用它,你的心靈將得到最純淨的滋養;反之,時間一過,它就隻會在食用它的人中間散布腐爛與毀滅。這是一隻生命之果,它產生於死亡,也孕育著死亡。它是心靈的奇跡,也許在缺乏靈魂的美麵前是至高無上的奇跡,並受到美的祝福。然而,那些盡責自省的眼睛,那些熱愛生命的眼睛,卻有理由以懷疑的目光審視它。同時,在經過良心的最終裁決之後,它也是人實現自我超越的對象。
不錯,自我超越,這可能就是他克服對那首歌的愛的實質——它是心靈的奇跡,但卻會帶來陰暗的結果!漢斯·卡斯托普的思想在孤獨的寒夜裏高飛,身體卻坐在他那小小的音樂棺木前。他的思想越來越高,超出了理智的範圍,仿佛被點石成金的法術升華了。哦,這心靈的魔力多麽強大!我們都是它的孩子,隻要為它效力,我們也能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偉大的成就。人不需要太多天才,隻要比《菩提樹》的作者多一點才氣,就可以成為創造心靈奇跡的藝術家,就可以讓一首歌變得偉大非凡,甚至用它征服世界。似乎在此基礎上甚至可以建立一些帝國,一些純粹是人間的天國,雖然非常世俗但樂於進步,卻完全不受懷鄉病的困擾——在這些帝國裏,那首歌淪落為電唱機裏的音樂。
然而,它最優秀的兒子依然保持著本色,在自我超越中消耗生命直至死亡,臨死時從唇間吐出那個表示愛的新詞,那個他現在還不知道該如何說的詞。這首神奇的歌如此珍貴,為它而死又何妨!要知道,誰為它死去,誰就不再隻是為它而死,他已經成為英雄,因為他從根本上是為了那存在於我們心中的新詞而死,為了那表達愛和未來的新詞而死。
漢斯·卡斯托普特別喜歡的唱片,就是上麵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