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皮鞋尖輕點著餐廳的橡木地板,如同在叩擊潛意識的大門。他身後的投影屏上,弗洛伊德的肖像與榮格的曼陀羅圖案交替閃爍,而台下萊薇小姐的胸針反光,恰似希臘神話中指引亡魂的火炬。
“諸位以為我在玩弄神秘?”博士的德語帶著波蘭式的卷舌音,“不,這是靈魂的考古學。當夢遊者在夢遊中畫出從未見過的曼陀羅,當心靈感應穿越阿爾卑斯的雪霧,我們觸摸的是集體無意識的岩層——比喜馬拉雅的冰川更古老,比鏈球菌更貼近生命本質。”他的指尖劃過投影屏,仿佛在撫摸看不見的音波,“唯物主義者說精神是物質的磷光,唯心主義者稱物質是精神的鏡像,而我隻問:當夢遊者用意念挪動火柴盒時,究竟是肌肉記憶在作祟,還是某種超驗的力量在起作用?”
艾倫·布朗特的出現,讓這場思辨突然有了血肉。這個來自歐登賽的亞麻色頭發姑娘,正坐在克勒費特太太身邊,把“肉排”念成“油排”時,臉頰上會泛起北歐雪原般的紅暈。漢斯·卡斯托普注意到,她攪拌咖啡的手勢異常優雅,如同在進行某種神秘儀式——直到那個雨夜,她在猜謎遊戲中準確說出他藏在《浮士德》裏的懷表,他才驚覺這優雅背後的玄機。
“請您想象,”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講台上踱步,白大褂下擺掃過講桌,“一個從未出過小鎮的姑娘,能精準描述開羅市場的香料氣味;一個患有貧血的職員,能在夢遊中用梵文寫下《吠陀經》片段。這不是病理現象,而是意識的越獄——從個體的囚籠,逃往集體的萬神殿。”他突然停步,目光落在艾倫身上,“布朗特小姐的潛意識,是打開超意識寶庫的鑰匙。”
療養院裏的猜謎遊戲已演變成通靈儀式。當艾倫閉著眼睛“尋找”藏在鋼琴裏的鑰匙時,施托爾太太的羽毛帽突然無風自動,阿爾賓先生的相機底片莫名顯影出模糊的人臉。漢斯看著艾倫在琴聲指引下走向目標,突然想起貝倫斯的X光片——那些黑白影像裏,是否也藏著未被破譯的靈魂密碼?
“雞與蛋的悖論,本質是時間的騙局。”博士舉起一枚水晶鎮紙,裏麵的雪花永遠保持著結晶的姿態,“在超意識的維度裏,因果如同莫比烏斯環。布朗特小姐能預知三天後的雪崩,正如她能‘回憶’起前世的金字塔——時間不是線性的河流,而是.circular(圓形的)迷宮。”他特意用了英語,目光掃過帕拉範特檢察官,後者正在筆記本上瘋狂記錄圓周率公式。
深夜的娛樂室裏,艾倫的指尖輕輕觸碰留聲機的唱盤。當德彪西的《月光》流瀉而出,漢斯看見她的瞳孔裏映出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星圖。唱針在唱片溝槽裏滑行,如同在潛意識的深海裏打撈記憶碎片。他忽然明白,克洛可夫斯基的報告為何從病理學轉向神秘學——因為在這片被疾病浸潤的土地上,理性的冰鎬早已鑿不開潛意識的堅冰,唯有借助非理性的火炬,才能瞥見靈魂的真容。
窗外,真正的月光爬上艾倫的發梢,將她的影子投在唱機的百葉窗上,形成一個模糊的曼陀羅圖案。
漢斯摸出溫度計,水銀柱在三十六度五輕輕顫動——這是體溫的正常範圍,卻比他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某種神秘的平衡。也許正如博士所言,疾病不是終點,而是意識覺醒的起點,是叩擊超意識之門的敲門聲。
娛樂室的煤氣燈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如同浮動的幽靈。艾倫·布朗特站在門口,亞麻色的發梢沾著雪粒,像撒了一把碎鑽。當她走向帕拉範特檢察官,指尖掠過鹽罐的瞬間,漢斯·卡斯托普聽見自己的心跳與座鍾的滴答聲重合——這不是普通的猜謎遊戲,而是某種超自然儀式的開場。
“一撮鹽,撒在頭頂。”艾倫的聲音輕如北歐的極光,鹽粒穿過煤氣燈的光束,在檢察官頭頂聚成小小的銀山。當她拽著他走向鋼琴,兩人交疊的影子突然化作古希臘浮雕,《飛來一隻小鳥兒》的音符從指尖蹦出,卻帶著《啟示錄》般的莊嚴。
漢斯注意到,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可怕,仿佛被無形的線操縱的提線木偶。
“是有人在耳邊說話。”艾倫辯解時,臉頰的紅暈讓漢斯想起舒舍夫人的石榴石項鏈。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出現的刹那,白大褂帶起的風熄滅了兩盞煤氣燈,僅剩的光勾勒出他如浮士德般的剪影。“這是潛意識的覺醒。”博士的手掌撫過艾倫的發頂,如同牧師在施行堅信禮,“當心靈摒棄肉體的桎梏,便能聽見宇宙的低語。”
漢斯躺在躺椅上,聽著樓下傳來的低語聲,突然想起太姑媽預見暴雨的故事。地板的震顫不再是物理現象,而是某種維度的撕裂——理性如同雪崩後的山路,被潛意識的積雪掩埋。他摸出溫度計,水銀柱在三十六度七輕輕搖晃,這個介於健康與低燒的溫度,恰似他此刻搖擺的道德天平。
“徒勞或罪過,本是一體兩麵。”塞特姆布裏尼的警告在耳邊響起,卻被克洛可夫斯基的另一句話覆蓋:“好奇心是精神的越獄。”漢斯盯著天花板的裂紋,想象它們是艾倫腦中的神經突觸,正以超光速傳遞著神秘信號。當樓下傳來壓抑的驚呼,他知道,某個禁忌的盒子正在被打開,而他注定成為見證者——不是出於獵奇,而是想確認,在理性的冰川之下,是否流動著與人性等寬的暗河。
雪粒子撲打窗戶的聲響中,他聽見了艾倫的笑聲,純淨如歐登賽的雪原,卻帶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空靈。也許正如博士所言,每個靈魂都是宇宙的留聲機,而艾倫的特殊,不過是調準了某個神秘的頻率。
漢斯閉上眼,任由自己墜入潛意識的迷霧,在那裏,理性的軍號與神秘的響板正在譜寫出新的樂章,而他的溫度計,終將丈量出超越體溫的生命熱度。
克勒費特小姐的臥室彌漫著雪鬆香,混著熱紅茶的氣息,在暗紅色燈光下凝成一團溫暖的霧。艾倫·布朗特的指尖輕觸倒扣的酒杯,亞麻色發辮垂在胸前,像一道未拆封的密信。漢斯·卡斯托普注意到,她指甲縫裏還沾著下午做針線時的線頭,此刻卻成了連接兩個世界的臍帶。
“霍爾格會來嗎?”施托爾太太的羽毛帽擦過萊薇小姐的肩,聲音裏帶著期待的顫音。酒杯突然輕輕晃動,如同被無形的手指叩擊。阿爾賓先生的相機早已對準圓桌,捷克人文澤爾則在筆記本上畫下第一個問號。漢斯的食指感受到細微的震顫,不是來自桌麵,而是更深的某處,像極了留聲機唱針觸到唱片時的戰栗。
“二十五個字母,是密碼的起點。”克勒費特小姐的語氣像在念誦咒語。酒杯開始緩慢移動,在骨牌間劃出不規則的軌跡。當它停在“M”與“O”之間,漢斯聽見艾倫輕輕吸氣——這兩個字母,恰好是“母親”(Mutter)的開頭。施托爾太太突然尖叫,因為酒杯猛地滑向“T”,組成了“MORT”(死亡)。萊薇小姐的指甲掐進他的手背,而艾倫的瞳孔裏,正倒映著旋轉的玻璃杯底。
“是索菲姐姐嗎?”漢斯輕聲問。酒杯劇烈震顫,仿佛在回應。一年前新澤西的心肌炎,此刻化作玻璃杯下的字母遊戲,在阿爾卑斯的雪夜裏顯影。艾倫說起樓梯口的睡蓮花冠時,漢斯想起療養院裏的葬禮——白色花圈上的百合,是否也曾向某雙看不見的眼睛傳遞過訊息?
“H-O-L-G-E-R.”酒杯拚出這個名字時,台燈突然明滅不定。艾倫的臉頰泛起潮紅,像是被無形的嘴唇親吻。漢斯感到一陣眩暈,仿佛看見帕拉範特檢察官的圓周率公式在酒杯周圍飛舞,最終聚成一個發光的圓。原來所有未知的神秘,都是已知的鏡像,正如鏈球菌與抗體,正如理性與潛意識,在生命的培養基上永恒共舞。
克勒費特小姐顫抖著點燃第二支蠟燭,火苗在氣流中傾斜,投出艾倫elongated(拉長)的影子,如同北歐神話中的女武神。酒杯再次移動,這次拚出的是“FREIHEIT”(自由)。漢斯摸出溫度計,36.9℃——比正常體溫高了0.1℃,卻像跨越了生死的界限。也許正如克洛可夫斯基所言,每個靈魂都是多棱鏡,而艾倫的特異,不過是讓某些光譜可見罷了。
窗外,暴風雪突然肆虐,雪粒擊打玻璃的聲響與酒杯移動的沙沙聲重疊。當酒杯最終停在“END”時,頂燈突然亮起,刺目的光中,艾倫像從夢中驚醒,指尖離開了杯底。漢斯望著桌上的字母陣,突然想起《卡門》的終曲——所有的**與掙紮,都不過是宇宙間微小的聲波振動,卻在某個特定頻率下,成為穿透生死的密碼。
“我們觸摸的不是神秘,而是存在的本質。”他喃喃自語,嗬出的白氣在窗玻璃上結成小小的曼陀羅。艾倫整理著繡線,抬頭時露出北歐式的清澈微笑,仿佛剛剛完成的不是通靈儀式,而是一場普通的女紅。雪停了,月光爬上她的發梢,如同霍爾格的低語,輕輕落在這個被理性與神秘雙重浸潤的夜晚。
他們之所以在深夜聚集在這裏,等待那個被稱為魔法的幻想或半物質現象的出現,其實隻是為了和自己的天性玩一場肮髒的遊戲,為了對自己內心那些模糊不清的部分進行一次既好奇又可怕的試探。至於他們遵循傳統,試圖通過玻璃杯的異動召喚死者的靈魂與眾人交流,那幾乎隻是一種表麵的形式罷了。阿爾賓先生主動請纓,願意代表大家與那些據說會出現的亡靈對話,因為他之前已經參加過類似的招魂聚會。
二十多分鍾過去了。最初的竊竊私語逐漸變得無話可說,一開始的緊張情緒也慢慢緩和下來。眾人都用左手撐著右臂的肘部。捷克人文澤爾已經快要睡著了。艾倫·布朗特的手指仍然按在酒杯底部,她那雙大而純淨、孩子般的眼睛越過麵前的物體,注視著床頭櫃上小燈的光芒。
突然,酒杯翻倒了,從周圍人手下蹦了出來。大家拚命用手指去追趕它,但它卻滑到桌邊,沿著邊緣滑了一段,然後又直線滑回桌子中央,在那裏彈了一下,便安靜地停住了。
眾人又驚又喜,心中既有些害怕,又有些興奮。施托爾太太哭喪著臉說,還是別再玩下去了;但別人告訴她,早該想好,現在隻能安靜地待著。事情似乎進展順利。大家商定先不要求玻璃杯去碰那些字母,而是用彈一下或彈兩下來回答“是”或“不是”。
“有靈魂來了嗎?”阿爾賓先生神情嚴肅,越過眾人的頭頂向空中發問。
片刻的猶豫之後,酒杯晃動了一下,回答了“是”。
“你姓什麽?”阿爾賓先生語氣近乎嚴厲,晃了晃腦袋,加重了問話的語氣。
杯子開始移動,果斷地劃著折線,從一個籌碼滑向另一個籌碼,每次總要先回到桌子中央,再繼續前進。它先是滑到了H,然後是O,接著是L,之後似乎沒了力氣,亂了方向,但接著又找到了G、E和R。果不其然!是霍爾格本人,是霍爾格的靈魂。他曾經偷聽過關於撒鹽的事情,但對於學校裏的考試答案自然不會插手。他就在這裏,漂浮在空中,漂浮在眾人頭頂之上。接下來該如何打發他呢?眾人麵麵相覷。然後他們用手捂著嘴悄悄商量,還想了解他什麽。阿爾賓先生最終決定,詢問霍爾格生前的地位和職業。他問得嚴肅,皺著眉頭,表情嚴厲。
玻璃杯沉默了片刻,然後歪歪扭扭地滑到了D,退回去後又滑到了I。這會是什麽?氣氛緊張極了。丁富博士擔心地笑道:霍爾格該不會是個小偷吧!施托爾太太歇斯底裏地大笑起來,但這並沒有讓玻璃杯停下。隻見它磕磕碰碰地滑到了C,又滑到H,再碰了一下T,最後錯誤地落下了一個字母,以R結束。拚出來成了“Dichter”。
我的天哪,霍爾格是個詩人?——看來是多此一舉,玻璃杯竟然又蹦又跳,表示大家說得對。
“一位抒情詩人嗎?”克勒費特問,卻把“抒情”念成了“虛情”,讓漢斯·卡斯托普聽得直皺眉……
霍爾格似乎對這種刨根問底並不感興趣,沒有進一步回答,而是重新把剛才的詞拚了一遍,又快又穩又清楚,還補上了剛才遺漏的E。
好啊,原來是個詩人。氣氛越來越尷尬,是一種特別的尷尬,仿佛是在展示自己內心某些無法控製的領域,但由於這種展示具有隱蔽的半實體性質,又似乎有了通往外部現實的方向。
那麽,霍爾格在這種狀態下是否感到愜意和幸福呢?大家想知道。——玻璃杯像夢遊一樣拚出了“從容”這個詞。原來如此,他過得從容不迫。是啊,這個詞大家自己是想不出來的,但玻璃杯卻拚出來了,所以也隻能喝彩叫好了。
霍爾格處於這種從容的狀態已經多久了呢?——這時出現了一個誰都想不到的答案,就像夢裏自然而然產生的那樣:“瞬息匆匆。”——太妙了!不是還可以反過來說“匆匆瞬息”嗎?簡直像腹語一樣神秘的詩意語言,尤其是漢斯·卡斯托普更是叫絕。而“瞬息匆匆”便是霍爾格的時間單位,自然,他不得不以近乎警句的方式回答這些提問者,畢竟他對我們塵世間的語言和計量單位已經十分陌生,不可能再使用了。——還有誰想了解他什麽嗎?萊薇小姐承認自己對霍爾格的外貌感到好奇,想知道他當初長什麽樣。
他是不是個帥哥?——阿爾賓先生覺得這種問題有損他的尊嚴,於是讓萊薇自己問。於是萊薇小姐便與霍爾格的幽靈以“你”相稱,問他是不是有一頭金色的卷發?
“一頭漂亮的褐色、褐色的卷發。”玻璃杯遊動起來,仔細地拚寫了“褐色”這個詞兩遍。這下在座的各位都興高采烈了。女士們公開表現出對霍爾格的愛慕,紛紛向天花板拋飛吻;丁富博士卻笑道:霍爾格先生看起來還挺愛虛榮的嘛。
這一說,玻璃杯真的氣得不行,氣急敗壞地在桌麵上亂撞亂翻,一下子從桌上滾了下去,掉進了施托爾太太的懷裏,嚇得她臉色煞白,伸開雙臂,低頭死死盯著玻璃杯。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來,一邊連聲道歉,一邊把它放回原處。
那個中國人挨了一頓臭罵。他怎麽可以胡說八道!看看,這就是他自作聰明的結果!現在霍爾格生氣走了,不再說一個字,怎麽辦呢?於是大家拚命懇求玻璃杯。要是它願意,說不定可以寫一首詩呢!它曾經是一位詩人呀,在它還沒有漂浮在“瞬息匆匆”之中之前。唉,他們多麽渴望感受到一些詩意啊!他們都會敞開心扉去體驗和欣賞它!
瞧啊,善良的玻璃杯輕輕一跳,仿佛在回應:“行”。這一跳似乎真的流露出一絲善意與和解。接著,霍爾格的靈魂開始作詩,而且一開篇就文思泉湧,無需絲毫停頓,洋洋灑灑地寫個不停,仿佛根本停不下來。他用一種神秘的腹語般語言,寫就了一首令人驚歎不已的詩。在座的每個人都懷著敬佩之情,跟著一字一句地吟誦。詩的主題實在而富有魔力,無邊無際,就像大海一樣,而詩中主要寫的也確實是大海。
一座沙岸陡峭的島嶼,環抱著一片寬闊的海灣。從海裏升起的霧氣堆積在狹窄的海灘上。瞧啊,無邊的大海漸漸泛起慘綠色,消失在遠方永恒的虛無之中。在那遠方,寬闊的霧帶之下,夏日的夕陽散發著暗紅色和乳白色的柔光,遲遲不肯沉入大海。誰也說不清,海水那顫動的銀色反光何時、怎樣化作了貝母般的熒光,化作了月長石般的白色和五顏六色混雜的夢幻色彩,斑駁陸離……唉,這無聲的奇妙幻象神秘地出現,又神秘地消失。大海已經睡去,但遠處海上仍留有落日餘暉的溫柔印記。
直到深夜,天色一直不會完全黑下來。在海岸高處的鬆樹林中,總有點點幽光閃爍,在它的映照下,海灘上慘淡的沙粒竟如雪一般白。眼前宛如一座寒冬時節的靜謐森林,一隻貓頭鷹振翅掠過,林間便響起一片枯枝折斷的脆響!我們仿佛置身於這樣一個時刻:腳步輕柔,夜空高爽而寧靜。而那下方的大海,呼吸緩慢而深沉,仿佛在夢中低語。你渴望再次見到這樣的景象嗎?那就走到岸邊光滑的陡壁邊,踩著細軟的沙子往上攀登,讓冰涼的沙粒流進你的鞋裏。灌木叢生的地麵陡斜地向下延伸,直到變成一片石灘。而在浩渺無際的海平線上,殘存的白晝仍隱隱約約,似現非現……在這上麵的沙地裏坐下來吧!它是那麽冰涼,那麽細軟,像絲綢,像麵粉!它會從你捏緊的拳頭裏流瀉出來,像一條無形的細線,流到地上便積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你認出這條細流了嗎?它正是那無聲流經隱士穹廬的易碎器皿,流經他那玻璃計時器狹小孔眼的細細沙流。一部翻開的書,一個空空的骷髏頭,再加上一個簡單的框架,框架裏擺放著上下銜接的兩個薄薄的玻璃球,球裏盛著一點取自無窮的沙粒,這沙粒就在裏麵玩著時間那神秘而神聖的遊戲……
就這樣,霍爾格的幽靈天馬行空地即興作詩,從他故鄉的大海跳躍到一位隱士和他的冥想器具,還涉及了其他各種話題,甚至用夢囈般大膽的語言評說人性和神性。在座的每個人都被深深折服,隨聲附和,甚至來不及鼓掌喝彩。詩人霍爾格的思路敏捷、曲折離奇、變幻莫測,一路奔騰,似乎永不停歇。整整寫了一個小時,仍然毫無停筆的跡象。他從分娩的痛苦說到戀人的初吻,從苦難的巔峰說到上帝嚴父般的仁慈,滔滔不絕,還深入探討造物的奧秘,忘情地述及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國度以及宇宙空間,甚至一度扯到了加爾蒂亞人和黃道十二宮。如果不是觀眾們終於把手從玻璃杯上縮回,這場詩歌盛宴肯定要鬧騰到天亮。大家隻能對霍爾格千恩萬謝,表示這一次已經足夠了,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有這麽美妙。唯一的遺憾是沒有誰邊聽邊做筆錄,這些詩肯定會被人遺忘。是啊,大部分已經忘記了,就像做過的夢一樣無影無蹤,真是遺憾!下次一定要及時請來一名速記員,眼看著他白紙黑字地記錄下來,全部保存。至於眼下嘛,在霍爾格先生返回他那“瞬息匆匆”的從容狀態之前,大家最好是不是再勞駕他一下,看看他是否願意滿足大家的一些小問題——具體什麽問題還沒想好,隻是在這種情況下,他是否原則上願意特別關照一下大家,滿足一下大家的心願呢?
回答是:“行!”然而,這卻讓大家陷入了尷尬:問什麽好呢?情況就像童話裏講的一樣,仙女或者小精靈答應回答一個問題,卻把主人公推到了可能會白白浪費寶貴機會的危險境地。有關世界和未來,值得了解的事情太多了;要作出一個選擇,責任重大。由於誰也下不了決心,漢斯·卡斯托普用手撐著左腮,用一個指頭按著玻璃杯,開口說:他原本隻打算在山上住三個星期,現在想問問結果到底會待多長時間。
既然提不出其他像樣的問題,幽靈先生也樂於將就,就此展示一下自己的博學。稍作猶豫後,玻璃杯開始移動。它畫出一組奇特的曲線,線條之間似乎毫無關聯,讓人摸不著頭腦。它先畫出一個音節“Geh”,接著又畫出一個詞“Quer”,一開始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隨後卻畫出了一些與漢斯·卡斯托普的臥室有關的圖像,簡單明了地發出一個指示:提問者應該橫穿過自己的臥室。——橫穿過他的臥室?橫穿過三十四號房間?這是什麽意思呢?大家坐在那裏,你一言我一語,不住地搖頭,卻冷不防傳來了拳頭猛擊房門的咚咚聲。
所有人都嚇呆了。難道是突然襲擊?是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站在門外,來取締這場違禁的集會嗎?大家麵麵相覷,等待著那個陰險狡詐的人出現。就在這時,桌子中央又傳來一聲巨響,同樣像是猛地擊了一拳,似乎想表明,第一聲巨響並非來自外麵,而是來自室內。
原來是阿爾賓先生開了一個卑劣的玩笑!——這位自己卻發誓賭咒加以否認;再說,即使阿爾賓沒有信誓旦旦,大家也幾乎可以肯定,在他們這個圈子裏真的沒人能這樣重重擊一拳。這麽說來,又是霍爾格在作祟?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小艾莉;她靜靜地坐著,顯得有些怪異。她坐在靠背椅裏,手腕懸垂,手指按在桌沿邊,腦袋耷拉在肩膀上,雙眉緊鎖,小嘴有些下撇,顯得更小了,嘴角掛著一絲笑意,給人一種既陰險又無辜的印象。她那雙孩子般的眼睛斜視著空中,卻什麽也看不見。大家呼喚她,她卻沒有絲毫清醒的跡象。就在這時,床頭櫃上的小燈突然熄滅了。
熄滅了?施托爾太太再也無法忍受,不禁發出驚恐的叫聲,因為她聽見了啪的一聲響。
也就是說,燈不是自行熄滅,而是被人擰滅的,被一隻手擰滅的;因為這是一隻陌生的手,所以她在提到它時小心翼翼。是霍爾格的手嗎?到目前為止,他一直那麽溫和、守紀律、富有詩意;可現在,他露出了原形,開始調皮搗蛋、惡作劇!誰能保證,一隻猛擊過房門和桌子的手,一隻擰滅了台燈的手,不會來卡住某個人的脖子呢?黑暗中,有人喊著要火柴,有人要手電筒。萊薇小姐更是聲嘶力竭地大叫,說有人在扯她額前的劉海兒。施托爾太太驚恐得顧不上害羞,大聲祈求上帝保佑。“哦,主啊,再寬恕這一次吧!”她尖叫著、嗚咽著,求上帝對她發發慈悲,不要給她懲罰,盡管她曾把地獄當兒戲。
是丁富博士保持了理智,他按亮了天花板上的頂燈,讓光明立刻充滿了整個房間。大家這才弄清楚,床頭櫃上的小燈確實不是偶然自行熄滅,而是被人擰滅的,因此隻需將這個動作再重複一遍,燈就會重新亮起來。然而,在此期間,漢斯·卡斯托普卻經曆了一個意外,讓他覺得這是黑暗力量對他的特別關照:在他的膝蓋上放著一個輕飄飄的物件,正是雅默斯舅舅當初從他五鬥櫥上拿下來時,曾把他嚇了一跳的那件“紀念品”,也就是那塊展示克拉芙迪婭·舒舍內心肖像的玻璃幻燈片。可以肯定,它絕不是漢斯·卡斯托普自己帶到這間屋子裏來的。
他把幻燈片揣進懷裏,沒有大驚小怪。大家忙著關心艾倫·布朗特;她仍然處於剛才的狀態,雙目無神,模樣古怪,坐在原地一動不動。阿爾賓先生衝她吹氣,模仿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樣子,用手掌在她臉前扇風,最後使她清醒了過來,但她卻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大家於是撫摩她、安慰她、吻她的額頭,送她上床睡覺。萊薇小姐主動提出陪施托爾太太過夜,因為這位嚇壞了的婦人已經找不到床在哪裏了。
漢斯·卡斯托普懷裏揣著那塊莫名其妙飛來的寶貝,不反對和其他男士一起去阿爾賓的房間喝法國白蘭地,以便熬過這個不尋常的夜晚;因為他覺得,這類事件雖然對心髒和精神無害,卻難免對胃神經產生不良影響,而且這種影響是持久的,就像一個航海暈船的人,回到陸地上已經好幾個小時,仍然會覺得腳下搖晃,胃裏難受。
他的好奇心暫時得到了滿足。霍爾格作的那首詩,眼下看來確實不錯;然而,事實擺在眼前,讓他無法回避,整個事件內在的無望和無聊。所以他想,既然已經被地獄之火燎了一下,還是趕快罷手為妙。可以想象,當漢斯·卡斯托普向自己的導師塞特姆布裏尼先生談起自己的經曆時,意大利人竭盡全力增強了他罷手的決心。“這可糟糕到了極點!”意大利撒旦大聲嚷嚷。“該死喲,該死!”至於那位小艾莉,他幹脆稱她為狡猾的騙子。
對於這個判斷,他的學生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隻是聳了聳肩膀,聲稱真實情況尚未明確,因此也說不清楚什麽是欺騙。他講,也許界限本身就很模糊。也許在兩者之間存在一些過渡狀態,在無聲的、無價值判斷的自然中存在不同程度的真實性,這些真實性尚未經過客觀的評判,卻在他看來附著了強烈的道德性質。
拿塞特姆布裏尼先生關於“騙術”的想法來說,這個概念裏就混雜著夢幻的因素和現實的因素;這種混雜的情形,在自然界也許並不陌生,真正感覺陌生的隻是我們平庸的思想。生活的奧秘的確是個無底洞,如果洞中時不時地冒出一些神秘幻象,比如像我們這位隨和、馬虎的主人公所遇到的那些,又有什麽奇怪呢?
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盡職盡責地為年輕人洗腦,也暫時達到了增強其信念的目的,使他近乎承諾將來絕不再參與這種可怕的勾當。“注意啊,”意大利人提出要求,“注意你身上的那個人,工程師!要信賴自己清醒的和人道的思想,唾棄那些蠱惑人心的邪說,那些精神的垃圾!什麽幻象?什麽生活的奧秘?親愛的啊!什麽時候作出判別和區分的道德勇氣開始瓦解——例如在欺騙和現實之間進行判別和區分,那生活本身就算完了,判斷、價值和向善的努力就算完了,相反卻開始了道德敗壞腐朽的可怕進程。”塞特姆布裏尼還說,人是世間萬物的尺度。他有權區分善惡,有權辨別真理和假象,而且這個權利不容轉讓;誰要是使人動搖懷疑對自己這一權利的信念,他絕沒有好下場!他與其這樣,倒不如在脖子上掛個磨盤,一頭栽進深深的井裏淹死。
漢斯·卡斯托普點頭應諾,一開始也確實遠離了那些勾當。他聽說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把艾倫·布朗特叫到他的地下心理分析室裏談過幾次話,並且挑選了少數療養客去旁聽。但卡斯托普本人卻不當回事地謝絕出席,自然並未拒絕事後從某些參與者口中,還有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自己口中,了解有關實驗成效的情況。例如在赫爾米娜·克勒費特臥室裏肆無忌憚表演的那些特異功能,像什麽捶打桌子和牆壁呀,擰熄床頭櫃上的小燈呀,諸如此類,在大夫與患者的聚會中都係統地、盡可能原汁原味地實踐和實現了。
首先是由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很在行地對小艾倫實施催眠術,讓她進入夢遊狀態。
實踐證明,在音樂伴奏下更容易成功,於是在那些晚上,留聲機便搬了家,成了這群沉醉於靈異世界的人的專用品。好在負責現場操作它的波希米亞人文澤爾是個有音樂修養的人,肯定不會胡亂使用和損壞設備,這樣漢斯·卡斯托普在移交出去時便勉強安下了心。從那唱片的豐富庫藏中,他提供了一本厚厚的、適合這種特殊場合的唱片,選的不外乎是各種輕音樂、舞曲、小序曲以及其他歡快的曲目,既然艾莉絕對不會要求聽高雅的曲調,這些玩意兒就完全能滿足要求。
在這樣的音樂陪伴下,漢斯·卡斯托普聽人講,一塊手帕自行地,或者更多地是由一隻藏在它褶皺裏的“爪子”牽引著,從地上冉冉飄了起來;大夫的字紙簍徑直飛到了天花板底下;牆壁上的掛鍾“沒有人”碰一下,鍾擺卻一會兒停住,一會兒又擺動起來;還有一隻鈴鐺“被抓起來”搖響了,以及諸如此類含義曖昧的瑣事。博學的實驗組織者真是春風得意,竟能準確叫出所有這些特異想象的希臘語學名。他在作報告和私下交談中解釋說,這些都是所謂“遙傳力學”現象,即在遠處移動物體。大夫將這類現象歸入科學界所謂“物化現象”的範疇,而他以艾倫·布朗特為對象進行實驗的考慮和追求,也正在於此。
大夫的言談涉及了潛意識的變態情結向客觀事物進行的生物心理投射,而靈媒本身的通神能力和夢遊狀態,即可視為引發這些現象的根源。這些現象表明自然界確實存在意識有形化的可能,也就是說,在一定條件下,思維能獲得吸引物質的能力,並會短時間地實實在在顯現出來,因此也可稱作客體化了的夢幻想象。這種物化的思維從靈媒的體內湧流出來,到了體外就會暫時衍變成有生命力的生物末梢器官,如爪子、手等,正是它們,就像大家在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實驗室裏親身體驗到的那樣,完成了那些不可見的驚人之舉。
在特定情況下,這些末梢器官也可以被看見和觸摸到,也會在石蠟和石膏上留下形狀;但除此之外,就別想弄清它們具體的樣子。然而,為了與參加實驗者進行特定的、有限的交流,有時又會出現一些幻影的腦袋,一些富有個性的麵孔,甚至整個身體——在這裏,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理論便開始出現紕漏,開始東張西望、東倒西歪,帶上模棱兩可的性質,一如他那些關於“愛欲”的說教。因為從這裏開始,講的已是靈媒及其幫手的主觀意識如何反射到現實中,便不會再那麽明明白白、科學嚴謹了。
如此一來,至少是一半對一半,至少在必要的時候,讓外界的自我和彼岸的自我摻和到了遊戲中;這便涉及了無生命的意念,涉及了那些利用轉瞬之間複雜而神秘的機遇恢複物質形態,以便對召喚者顯現出形體的幽靈——長話短說,也就是召喚死者的接靈術。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對他的會友們所做的一切,最終目的不外乎如此。他身材敦實,笑容可掬,讓人見了容易產生信任感。盡管眼下這種可疑且難以啟齒的活動顯得有些低微,但他在圈子裏卻十分在行,甚至在某些猶豫不決和心存疑慮的人眼中,也是一位不錯的領頭人。據漢斯·卡斯托普打聽到的情況來看,大夫似乎已經勝利在望,因為他成功地挖掘並培養了艾倫·布朗特的非凡潛能,使其得到了很好的展現。
已經發生過個別會友被物化的“末梢器官”觸動的情況。例如,帕拉範特檢察官就實實在在地挨過一記耳光,並且以科學的態度欣然接受,甚至巴不得再挨一記,完全不顧自己是一位有身份的紳士、法學家和長者;換作其他環境,如果被活人打耳光,他的反應肯定截然不同。就連一向逆來順受、對高深事物敬而遠之的安東·卡爾洛維奇·費爾格,有一天晚上也抓住過這樣一隻靈異之手,並用觸感確認了它的完整性和準確性,隨後它以一種難以言喻的方式從他熱情而尊重的把握中抽離。
就這樣,每周兩次的聚會持續了大約兩個半月,終於有一天,一隻來自冥冥中的手——看起來像是年輕男子的手——在蒙著紅紙的台燈映照下,活靈活現地出現在眾人麵前的桌麵上,並在裝滿麵粉的陶缽裏留下了印記。然而僅僅八天後,又出了新情況: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一幫助手——阿爾賓先生、施托爾太太、馬格努斯夫婦——在半夜三更興高采烈地出現在漢斯·卡斯托普的陽台上,七嘴八舌地向這位在寒風中昏昏欲睡的病友報告:艾莉的霍爾格顯形了!他的腦袋出現在女靈媒的肩膀上,果真生著一頭“漂亮的褐色鬈發”,他在消失前臉上漾起的溫柔而又感傷的微笑令人難忘。
霍爾格這種高雅憂傷的表現,讓漢斯·卡斯托普不禁暗想,這與他另一些時候的粗俗惡作劇和胡鬧,以及他毫不溫柔地給帕拉範特檢察官的耳光,怎麽也對不上號。顯然,這裏不能要求性格的邏輯完整性。也許不同的心境會導致不同的行為,就像民謠裏唱的駝背小精靈,出於自身的苦悶,總是喜歡給人使壞,卻又希望有人去求他。
霍爾格的崇拜者們似乎並不考慮這些。他們一心隻想說服漢斯·卡斯托普,讓他放棄置身事外的決定。他們說下一次聚會他必須無條件參加,因為艾莉在睡夢中已經承諾,下次任隨會友們想見哪位故人,她都能把他接來。
任隨哪位故人?盡管如此,卡斯托普還是堅持沒有答應。然而,這個想法卻讓他念念不忘,結果不到三天,他就改變了主意。準確地說,他隻用了幾分鍾就做出了決定。這個轉變發生在某個孤寂的夜晚,當時他獨自一人待在音樂室裏,播放那張凝聚著瓦倫廷人格魅力的唱片。他坐在扶手椅中,聆聽著這位勇敢士兵臨別前的祈禱,當聽到瓦倫廷唱道:“主召喚我飛升到天堂裏去,我願從天上注視你,護衛你,哦,瑪格莉特!”時,他心潮澎湃,比平時更加激動,並在心裏產生了一個願望:“不管是不是怠惰,是不是罪孽,反正稀罕又刺激。要是他也牽涉其中,以我對他的了解,大概不會拒絕。”他想起了曾在透視室裏,他請求對方讓自己看一看他的透視圖像時,對方善意而隨和地回答:“請吧,請吧!”
第二天早上,他便報名參加了當晚預定的集會。晚飯後半小時,他和一群輕鬆自如、有說有笑的會友一起走進了設在地窖裏的密室。在場的都是常客,例如丁富博士和波希米亞人文澤爾,他們在台階上碰到;隨後在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的診室裏,又見到了費爾格和魏薩爾兩位先生,帕拉範特檢察官,萊薇小姐和克勒費特小姐,還有之前向他報告霍爾格顯形的那幫人,以及充當靈媒的艾莉·布朗特。
當漢斯·卡斯托普跨過那扇嵌有名片的房門時,這位來自北方的女孩已經處於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監護之下。她站在博士身旁,博士穿著黑色工作服,像父親一樣慈愛地用手臂抱著她的肩,領她站在通往助理醫生住處的台階腳下,一起迎候客人。客人們也紛紛報以爽朗愉快、熱情親切的問候,似乎要營造一種輕鬆活躍、不拘禮數的氣氛。人們大聲講話、開玩笑,互相捅肋骨以示鼓勵,努力表現得毫無心理負擔。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不斷重複著有些發音不清的“歡迎您!歡迎您!”露出一排黃牙,臉上帶著那讓人信賴的誠摯表情。一見漢斯·卡斯托普沉默寡言、神色曖昧,大夫對他道歡迎時更是賣力,緊緊握住年輕人的手,不住地搖頭晃腦,似乎在說:“勇敢點,小夥子!”還有:“誰會垂頭喪氣呢?這兒既沒什麽遮遮掩掩,也不用假裝正經,唯有不帶成見地搞科研的坦**胸懷!”
然而,這位被如此說服的對象,心情並未因此好轉。他回憶起多年前的一次荒唐經曆:喝得有些醉後,他和一幫同學壯著膽子去逛了聖保莉的一家妓院,那種高傲、狂躁、好奇、鄙薄、虔誠等情緒混雜在一起的特別而又難忘的心情,此時又生動地浮現在腦海。
既然人已到齊,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便帶著兩位女助手退進了隔壁房間,對女靈媒進行搜身檢查。這一回選的助手是馬格努斯太太和膚色如同象牙的萊薇小姐。漢斯·卡斯托普則和其他九位與會者一起待在大夫的辦公室兼診療室中,等待搜身檢查的結束。他曾背著約阿希姆,在這間屋子裏與心理分析專家談過多次心,對這裏相當熟悉。室內左側靠後的窗戶邊上擺著一張寫字台,旁邊有一張扶手椅和一把給病員坐的轉椅;通往鄰室的房門兩邊陳列著大夫常用的書籍;右手靠牆的裏麵,由一道折疊式屏風隔開,放著一張鋪有漆布的單人沙發床;一個屋角立著放器械的玻璃櫃,另一個角落展示著希波克拉底的半身塑像;右手牆邊的煤氣壁爐上方,掛著一幅按照倫勃朗的名畫《解剖室》作的蝕刻畫。
這是一間普通的應診室,與其他大夫的應診室並無二致。隻不過為了滿足當下的特殊需求,室內的布置稍作了一些調整:原本擺在屋子中央、對著枝形吊燈的桃花心木小圓茶幾,現在已經移到了石膏像旁邊;遠離中心、靠近燃燒的壁爐的地方,放著一張鋪有薄薄台布的小桌子,桌上立著一盞用紅布蒙住的小台燈;台燈上方,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一隻同樣用紅布蒙住、外麵還罩了一層黑紗的電燈泡。在小桌子上麵及其近旁,擺放著幾樣熟悉的物件:一隻鈴鐺,不,是兩隻不同結構的鈴鐺,一隻是手搖的,一隻是按和拍打的,還有一盆麵粉、一個字紙簍。
圍著這張小桌子,十來把不同樣式的椅子凳子擺放成了一個半圓形,半圓形的一端靠近沙發床的腳頭,另一端幾乎剛好在房間中央,頭頂上正對枝形吊燈。這裏,靠近最後一個座位,離隔壁房間的門差不多一半的距離,擺放著那架留聲機。在留聲機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平躺著那本裝有輕鬆樂曲的唱片夾。會場的布置就是這樣。紅燈還沒有亮起來,天花板上的吊燈散射出白晃晃的光線,寫字台正對著的窗戶拉上了黑色的簾子,上麵還加了一塊近似花邊的乳白色鏤空布幔。
十分鍾後,大夫帶著三位女士回到了診療室。小艾莉此時已經麵目全非。她不再穿著自己的衣服裙子,而是換上了一件專用的會服,式樣類似睡袍,質地為白縐紗,腰間緊緊束著一條絲繩,細瘦的手臂**在外麵。她那處女的**在衣衫下顯得如此鬆軟,如此毫無拘束,仿佛沒有再穿內衣。
大家熱情地招呼她。“哈囉,艾莉!你好迷人啊!簡直像個仙女!好好幹,我的天使!”接靈女對大家的歡呼報以微笑,她的微笑也獻給這身衣服,她知道它很適合她。“事先的檢查沒有問題,”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宣布。“趁熱打鐵吧,夥計們!”他用帶有異國情調的口音加了一句。漢斯·卡斯托普覺得他這個稱呼有些別扭,其他人卻在互相打招呼、拍肩膀和瞎胡扯,同時開始在那些圍成半圓的椅子上就座,他也隻好跟著尋找自己的座位。這時,博士先生親自來關照他了。
“我的朋友,”——發音成了“我的龐友”——他說,“在一定意義上您是我們的客人,或者說新來者,所以我希望今晚上賦予您一些特權,以表示對您的敬意。我把對靈媒的監督信托給您。具體做法如下。”說著他已請年輕人走到半圓那緊鄰沙發床和屏風的一端,在那裏艾莉已經坐在一把轉椅上,臉更多地衝著緊接台階的房門,而不是朝著房間中央。到了跟前博士同樣坐上了一把轉椅,與艾莉麵對麵,同時拉住她的雙手,把她的兩個膝頭緊緊夾在自己雙膝之間。“請照樣做!”他發出指示,讓漢斯·卡斯托普頂替自己。“您得承認,完全控製了起來。您還有個幫手,可是實屬多餘。我親愛的克勒費特小姐,那您也請吧!”於是這位受到如此彬彬有禮且又富於異國情調的邀請的女士便加入進來,用雙手抓緊了小艾莉脆弱的手腕子。
於是出現了不可避免的情形:漢斯·卡斯托普緊緊握住那位還是處女的靈童的手,望著她近在眼前的麵孔。他倆四目相對,但艾莉卻低垂下眼瞼,顯得有些害羞,這在目前的情況下是可以理解的。隻見她有些做作地微微笑著,歪著腦袋,稍稍嘟起嘴唇,與最近搞玻璃杯顯靈那次一模一樣。目睹著接靈女這無聲的表演,她的督察不禁回憶起另外一件往事。他想起有一次,他和約阿希姆帶著卡琳·卡爾斯特德站在“村”裏公墓一座尚未挖好的墓坑旁,那小姑娘也曾這麽微笑過。
擺成半圓的椅子已經坐滿了。總共十三個人,波希米亞人文澤爾不算在內;為了侍弄那台設備,他習慣了自由行動,準備好機器便端來一張矮凳坐在旁邊,在麵朝房間中央的會友們背後。他的吉他也帶在身邊。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半圓的末端,在屋子中央的枝形吊燈底下落座之前,先擰亮了兩盞紅燈,再熄滅了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光。於是整個屋子一下子陷入黑暗,遠處的家什和角落都看不見了。隻有那張小桌子的桌麵及其近旁,還顯現在慘淡的紅光中。最初幾分鍾就連鄰座的人也彼此不見蹤影。在黑暗中眼睛隻能慢慢適應,利用那一點點光亮,以及壁爐中跳動的火苗補充的一些光明。
就照明問題,大夫講了一番話,為其科學方麵的欠缺作了一些辯解,希望大家千萬別認為這是為了製造神秘氣氛。遺憾的是,暫時無法提供更多的光明。眼下要探究的那些力量本性如此,在白光中就是不肯展現出來。這是前提條件,隻能服從。漢斯·卡斯托普感到滿意。黑暗讓他覺得舒服,緩和了全局的詭異氣氛。再者,為了替眼前的黑暗辯護,他想起在透視室裏也是先用黑暗清洗眼睛,然後才好真正地“看”。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繼續著顯然是特別針對漢斯·卡斯托普的開場白,說靈媒已經無須再由他來催眠了。督察多半該發現她已經自行進入睡眠狀態;一經出現這種情況,以她的嘴說話的就已是她的保護神,也就是大家熟悉的霍爾格;大家也可以向他——而不是向她——說出自己的願望。還有,絕對不可將意願和想法強行集中在眼前的現象上麵;這樣做是錯誤的,會導致失敗。相反應該抱著閑聊似的鬆弛心態。請卡斯托普先生首先注意監護好接靈女的四肢,不得出現任何紕漏。
“手拉手組成人鏈!”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最後命令;於是全體照辦,就有人因在黑暗中一下子找不著鄰座的手而笑了起來。丁富博士的座位緊鄰赫爾米娜·克勒費特,便把右手搭在她的肩上,左手則遞給了挨著他的魏薩爾先生。馬格努斯夫婦坐在博士旁邊,與這位太太相聯結的是安東·卡爾洛維奇·費爾格;漢斯·卡斯托普如果沒有弄錯,費爾格再握住右邊膚色如同象牙的萊薇小姐的手,如此這般地延伸下去。
“音樂!”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發出指令。等候在他和他鄰座背後的波希米亞人文澤爾立刻打開機器,放上了唱針。“聊天!”博士先生再一次命令,這時已響起米略克一部序曲的頭幾個小節;同時眾人都提起了精神,開始東拉西扯地閑聊,這邊講今年冬天下雪的情況,那邊談剛才吃那頓飯走菜的順序,還有的扯到某某人強行出院或者合法出院了,等等等等,讓樂聲遮蔽著,談笑聲時高時低,時斷時續,完全人為地維係著生機。如此過了好幾分鍾。
突然,一張唱片還沒有放完,小艾莉開始劇烈抽搐起來。一陣**傳遍她的全身,她大聲呻吟,上半身傾倒向前,額頭幾乎碰著漢斯·卡斯托普的額頭;兩條胳膊也開始像抽水似的前推後縮,她的監護者漢斯·卡斯托普也被拖累著做這奇怪的往複運動。
“進入狀態!”克勒費特用行話報告。樂聲戛然而止。交談頓時停息。在突如其來的靜寂中,隻聽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以柔軟、悠長的男低音問道:
“霍爾格可已就位?”
艾莉重新抽搐起來,身體開始在椅子上東倒西歪。接著,漢斯·卡斯托普感到自己的手被她的雙手狠狠捏了一把。
“她捏我的手啦!”年輕人報告。
“是他!”大夫糾正卡斯托普。“是他捏了您的手。也就是說他已經來了。——我們歡迎你啊,霍爾格!”大夫繼續拍馬屁。“我們衷心歡迎你,夥計!請你好好想一想!上次你來我們這裏的時候,你曾經答應過,隻要我們圈子裏點到了某個故人,不管是男是女還是兄弟姐妹,你都願意將此人召喚回來,讓其在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眼前現形。今天你願意兌現自己的諾言嗎?覺得有能力兌現諾言嗎?”
艾莉又渾身哆嗦起來。她呻吟著,遲遲不作回答。慢慢兒地,她把雙手連同監護人的手拉到自己的額頭上,在那裏停了一會兒。隨後她湊近漢斯·卡斯托普的耳朵,熱乎乎地悄悄道了一聲“有!”
漢斯·卡斯托普感到艾莉的熱氣噴在耳邊,讓他有些不寒而栗。這種身體上的反應,他清楚是怎麽回事——貝倫斯顧問曾解釋過。他心裏想:“她完全失控了!”但同時,一位姑娘在他耳邊輕聲說“有”,確實讓他心裏一震,那種感覺既陌生又令人陶醉,仿佛被一種混亂的氛圍所包圍。
“他說他能做到!”卡斯托普有些羞澀地報告。
“那就好,霍爾格!”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說,“我們相信你會說到做到。現在,大家想想看,你們想讓誰出現?誰先說?”他轉向眾人。
沉默片刻,大家都等著別人先開口。這種事並不容易,畢竟,讓逝去的親人回來,隻是個幻想。但最終,漢斯·卡斯托普忍不住了,他低聲說:“我想見我的表兄約阿希姆·齊姆遜。”
全場都鬆了口氣。除了丁富博士、捷克人文澤爾和艾莉本人,其他人都認識約阿希姆,他們紛紛叫好,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也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博士說,“霍爾格,你認識他嗎?你能把他帶來嗎?”
全場緊張起來。艾莉的身體開始晃動,她似乎在努力尋找什麽,嘴裏嘟囔著。終於,她捏了捏卡斯托普的手,表示“可以”,他立刻報告了。
“太好了!”博士提高聲音,“霍爾格,開始吧!放音樂!大家繼續聊天,不要緊張,越放鬆越好。”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是漢斯·卡斯托普一生中最奇妙的時刻。艾莉的掙紮就像分娩一樣艱難,讓人忍不住想放棄。但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不斷鼓勵她:“霍爾格,加油!快了!別泄氣!”
房間裏紅光閃爍,音樂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氣氛既神秘又混亂。漢斯·卡斯托普緊緊握住艾莉的手,她的手濕漉漉的,就像他曾經握過的萊拉的手。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同情,甚至有些憤怒,但又不得不堅持下去。
終於,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宣布休息一下。大家鬆開了手,博士打開了頂燈。艾莉還在沉睡,但她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最後,她猛地一顫,醒了過來,雖然眼神依舊迷茫,但臉上露出了微笑。
她微笑著,帶著一絲拘謹。剛才大家對她的同情似乎都白費了,她看起來並不特別疲憊,甚至可能已經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一切。她坐在大夫辦公桌前的椅子上,轉過身,把手臂撐在桌上,目光掃視著房間。她就這樣坐著,接受著眾人的目光和點頭鼓勵,沉默了整整十五分鍾。
這是一次真正的休息,大家心裏不再緊張,反而有一種完成任務後的滿足感。男士們紛紛拿出香煙,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討論著集會的情況。盡管過程艱難,但大家仍然充滿信心,認為最終會取得成功。有人聲稱在接靈過程中感受到了一股冷氣,還有人看到了光影現象,大家都認為不能放棄。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示意重新開始。他親自把艾莉扶到椅子上,其他人也各就各位。漢斯·卡斯托普再次被安排監督艾莉,盡管他想辭去這個職位,但被博士拒絕了。博士希望他能親自體驗這一切。
紅燈再次亮起,音樂響起。幾分鍾後,艾莉的身體開始抽搐,漢斯·卡斯托普報告她已經“進入狀態”。接靈的過程再次開始,但這次更加艱難,讓人不禁懷疑是否真的能成功。
兩個小時過去了,吉他和留聲機交替播放著輕快的音樂。突然,漢斯·卡斯托普提出了一個建議:播放一張他非常喜歡的唱片,來自古諾歌劇《瑪格莉特》中的《瓦倫廷的祈禱》。他認為這張唱片的情緒可能會有所幫助。
博士猶豫了一下,但最終同意了。唱片開始播放,艾莉立刻又開始掙紮。音樂聲中,她的身體抽搐得更加厲害,仿佛在經曆著巨大的痛苦。唱片播放到**部分,艾莉突然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施托爾太太突然哭了出來:“齊姆——遜——!”漢斯·卡斯托普感到一陣惡心,他聽到有人回應說:“我早就看見他了。”
他抬起頭,看到房間裏多了一個身影——約阿希姆·齊姆遜。他坐在遠處的椅子上,麵容憔悴,但目光溫柔而堅定,隻看著漢斯·卡斯托普一個人。他穿著軍裝,但看起來並不像真正的軍人,更像是一個運動員。他頭上戴著一頂奇怪的帽子,顯得有些滑稽。
漢斯·卡斯托普感到一陣哽咽,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他聽到有人催促他叫約阿希姆,但他沒有理會。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打開了白熾燈。
艾莉驚恐地暈倒了,約阿希姆的身影也消失了。漢斯·卡斯托普走向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向他要了鑰匙,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