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歲月的流逝,“山莊”療養院裏彌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氛圍,仿佛有一個精靈在四處遊**。漢斯·卡斯托普隱隱感到,這個精靈正是那個惡魔的直係後代。他曾帶著旅行者的好奇心研究過那個惡魔,甚至發現自己身上也潛藏著一些令人擔憂的潛能。如今,這個精靈在經過長時間的潛伏後,終於開始肆虐。盡管漢斯·卡斯托普的性格使他不太適合參與其中,但他仍然驚恐地發現,隻要稍有順從,他也會在表情、言語和行為上受到傳染,而整個療養院裏沒有人能夠幸免。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病菌——爭吵、狂躁、無名的焦慮,人們彼此粗言惡語,甚至拳腳相向。在個別療養客之間,甚至整個小團體之間,每天都會爆發激烈的爭執,無節製的對罵、爭吵。那些原本無關的人不僅不反感爭吵,反而從感情上參與進去,內心也變得同樣狂熱。他們一個個臉色蒼白,渾身顫抖,放光的眼睛差點沒暴出來,嘴巴歪扭難看。他們真羨慕那些正在吵架的人,羨慕人家有大喊大叫的權利和由頭。
一股想要起而效尤的強烈欲望,折磨著他們的心靈,撕扯著他們的身體;誰不具備逃進孤寂中去的毅力,便無可挽救地被卷進爭吵的漩渦。
一位來自明斯克的年輕太太,原本隻是輕微患病,被判了三個月的療養期。一天,她在法國內衣店與店主大吵一架,結果激動得咯血,病情加重,再也無法痊愈出院。這隻是療養院現狀的一個例子,類似的討厭事例還有很多。
還有一位中學生,他有一個習慣,總是把肉和菜切成小塊,堆積在一起,然後大口吞咽,時不時得用餐巾擦拭眼鏡片。一天早上,他突然發瘋,與身邊的女侏儒爭吵起來,大聲斥責她給他上的茶是冷的。他用拳頭擂桌子,跺腳,喊叫,直到精疲力竭。餐廳裏的其他人,有的緊張害怕,有的則同情他的憤怒,甚至也握緊拳頭,咬緊牙關,仿佛自己也在爭吵中。
“山莊”的集體又來了個新成員,一位曾經是商人的三十歲男子,名叫魏德曼。他是個排猶主義者,仇視猶太人,而且既固執又狂熱。他病得很重,咳嗽起來痰多得要命,但他的排猶情緒卻絲毫未減。他總是懷疑身邊有猶太人,甚至與一位名叫索嫩塞恩的病人發生了激烈的衝突。兩人扭打在一起,場麵極為慘烈,直到院方費了好大的勁才將他們分開。
在這個時期,還發生了一次全然不同於剛才那瞎胡鬧的真正榮譽之爭。這是一個波蘭事件,發生在“山莊”剛剛結合起來的波蘭集團內部。一天在“山莊”的餐廳裏喝香檳酒時,某個叫亞博爾的人當著另外兩位騎士的麵,談起了祖塔夫斯基先生的夫人以及那位跟羅迪果夫斯基先生相好的小姐,說了一些不便在此重述的事情。由此便產生出一係列的步驟、行動和交涉。
漢斯·卡斯托普讀到了相關的聲明和證言記錄。斯坦尼斯拉夫·封·祖塔夫斯基先生委托安東尼·策金斯基博士先生和斯特凡·羅辛斯基先生,要求卡斯米爾·亞博爾先生公開道歉。然而,亞博爾拒絕了。於是,祖塔夫斯基先生在酒吧裏打了亞博爾幾個耳光,羅迪果夫斯基先生也打了他幾個耳光。整個過程中,亞博爾始終沒有還手。
在“山莊”的餐廳裏,漢斯·卡斯托普偶然讀到了一份文件。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一天,卡斯米爾·亞博爾在兩位騎士麵前,對祖塔夫斯基先生的夫人雅德薇加,以及與羅迪果夫斯基先生相好的克利洛夫小姐說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話。這些話引發了後續一係列的衝突和交涉。
文件是一份聲明,譯自波蘭語,日期是19××年3月27日。祖塔夫斯基先生委托安東尼·策金斯基博士和斯特凡·羅辛斯基兩位律師,要求亞博爾公開道歉,因為他嚴重侮辱了他的夫人。然而,亞博爾此前已被勒姆堡的榮譽法庭認定為不適合決鬥的紳士,因此兩位律師認為,向他提起名譽訴訟毫無意義,建議祖塔夫斯基先生改為提出刑法訴訟。
另一份文件是證言記錄,時間是19××年4月2日晚上。祖塔夫斯基先生決定采取直接行動。當晚,在療養院的酒吧裏,他當著眾人的麵,給了亞博爾幾個耳光。羅迪果夫斯基先生也加入了,扇了亞博爾耳光,以懲罰他對克利洛夫小姐的侮辱。隨後,他們又對亞博爾的同伴勒納爾特先生進行了同樣的“懲罰”。整個過程中,亞博爾和勒納爾特都沒有還手。
漢斯·卡斯托普讀到這裏,感到一陣哆嗦。他原本可能會覺得這種行為荒謬可笑,但此刻卻笑不出來。他清晰地感受到,一方行事得體,另一方卻軟弱不堪,這種鮮明的對比讓他感到激動不已。這件事在療養院裏引發了軒然大波,所有人都在熱烈討論。
亞博爾後來發布了一份傳單為自己辯解。他指出,祖塔夫斯基先生明知他無法接受決鬥,卻故意挑戰,這不過是耍猴戲弄人。他還暗示,祖塔夫斯基的夫人雅德薇加對他不忠,而克利洛夫小姐也並非無辜。然而,他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因為祖塔夫斯基一方的材料已經形成了一個榮譽與卑劣的鮮明對照。
漢斯·卡斯托普注意到,納夫塔和塞特姆布裏尼也收到了這份文件。他們兩人是療養院裏的常客,也是彼此的對手。納夫塔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但他依然保持著尖銳的言辭,甚至在發燒時更加犀利。塞特姆布裏尼則對自己的病情感到無奈和懊惱,但他試圖用自我解嘲和易怒好鬥來麵對。兩人之間的爭論也越來越激烈。
納夫塔對世界充滿了悲觀的看法,他認為世界已經病入膏肓,而戰爭是一種值得期待的現象。他甚至認為,資產階級國家的文明是一種弊病,而人們對於“安全”的追求則體現了人性的軟弱。塞特姆布裏尼則試圖用“正義”來反駁他,但納夫塔卻質疑“正義”的意義。他認為,正義隻是一個相對的概念,無法在現實中真正實現。
漢斯·卡斯托普感到困惑不已。他目睹了這些爭論,卻無法完全理解其中的意義。他隻知道自己被卷入了這場混亂的討論中,而他的心境也變得愈發沉重。
我們從納夫塔的漫無邊際的言論中隨意抽取了一個例子,讓大家見識一下他如何攪亂人的理性。然而,他關於科學的言論更加令人震驚——他根本不相信科學。他認為,人有充分的自由去相信或不相信科學。在他看來,科學和其他信仰一樣,隻不過比其他信仰更糟糕、更愚蠢。他說,“科學”這個詞本身就是迂腐的現實主義的象征,這種主義竟然把人對客觀事物的不確定反映當作真理,並從中提煉出枯燥、僵死的教條,強加給人類,真是無恥至極。
納夫塔認為,客觀存在的感官世界的概念本身就是自相矛盾、可笑至極的。現代自然科學作為一種教條,其存在僅僅依賴於形而上學的前提。它把空間、時間、因果律等概念當作獨立於人類認知之外的現實關係。這種一元論的觀點,是人類強加給精神的最無恥的觀念。空間、時間和因果律,按照一元論的觀點,意味著發展——而這正是自由思想和無神論的核心教條,試圖以此否定《摩西五書》第一書的權威,並用愚蠢的啟蒙知識來對抗它,就好像海克爾在宇宙誕生時就在場一樣。
納夫塔還質疑科學的經驗基礎。宇宙中的以太真的可以精確測定嗎?原子,這個“最小的、不可分割的微粒”,真的被證明了嗎?空間和時間無窮盡的學說,難道真的是基於經驗的嗎?事實上,隻要稍微講一點邏輯,就會發現,用空間和時間的無窮盡來解釋現實,隻會得出荒謬的結果。虛無的結果。因為任何數字與無窮大相比,結果都等於零。在無窮盡中,無所謂大小;在永恒中,既無延續也無改變。在無窮盡的空間裏,任何距離在數學上都等於零,根本不存在兩個並列的點,更別提物體和運動。
納夫塔指出這些,是為了駁斥唯物主義天文學的胡說八道。一些天文學家竟然空穴來風地發明了關於“宇宙”的理論,並將其當作絕對正確的知識來兜售。可悲的人類啊,一些誇誇其談的、毫無意義的數據,就讓他們感到自身的卑微虛無,喪失了對自身重要性的信念!如果人類的理性和認知始終局限於塵世,把對主客觀事物的體驗當作現實來對待,那還算是差強人意。然而,一旦超出這個範圍,去研究所謂的宇宙起源學和宇宙構成學,那就不是鬧著玩的了,而是放肆到了無法容忍的地步。
納夫塔認為,用數百萬萬億公裏甚至光年來測定星星與地球的距離,試圖用這些天文數字來窺視無限與永恒的本質,是褻瀆神靈的胡鬧。事實上,無限與空間大小毫無關係,永恒與時間的持續和距離也沒有任何聯係。這些概念恰恰意味著自然科學的消解,意味著我們所謂的“自然”的消解。相比之下,單純的兒童相信星星是天穹上的窟窿,透過這些窟窿射來永恒的光明,這樣的想象比一元論天文學的“宇宙”理論親切可愛得多。
塞特姆布裏尼問納夫塔,他自己是否也如此想象單純。納夫塔回答說,他保留任何謙卑和悲觀的自由。這再次讓我們看到,他理解的“自由”是什麽,以及“自由”這個概念會引向何處。塞特姆布裏尼擔心,如果再這麽談下去,漢斯·卡斯托普又會認為這一切都值得一聽。
納夫塔的陰險之處在於,他總是抓住征服自然的進步事業的弱點,試圖證明其實踐者和先鋒正在向人類非理性的倒退。他指出,航空專家和飛行師大多是些糟糕而可疑的人,特別迷信。他們常常把豬和烏鴉之類的吉祥物帶上飛機,一會兒朝這裏一會兒朝那裏啐三口唾沫,或者戴上幸運的駕駛員的手套。這些非理性的原始舉動,與他們職業所基於的世界觀完全不協調。納夫塔揭示的這個矛盾讓他非常開心,他一談起來就滔滔不絕。然而,我們在他的話語中尋找仇視科學的論據,卻發現這些論據大多過於具體和實際。
二月裏的一天下午,幾位先生結伴出遊,前往蒙施泰茵。蒙施泰茵距離療養院大約一個半小時的雪橇路程。同行的有納夫塔、塞特姆布裏尼、漢斯·卡斯托普、費爾格和魏薩爾。他們乘坐兩輛馬拉雪橇,卡斯托普和塞特姆布裏尼坐在一輛車上,納夫塔、費爾格和魏薩爾坐在另一輛車上,魏薩爾坐在車夫旁邊。
下午三點,一行人裹得嚴嚴實實,從療養院出發了。雪橇上的鈴鐺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他們沿著右邊的山梁穿越寂靜的雪原,途經聖母瑪利亞教堂和格拉利斯,一路向南。山野很快被大雪覆蓋,隻有遠處的勒蒂孔山脈還透出一絲淡藍色的天光。天氣寒冷,霧氣彌漫在群山之間。
雪橇沿著狹窄的車道緩緩前行,車道盡頭是一個沒有欄杆的平台,平台夾在峭壁和深穀之間。雪橇從這裏開始爬向一片樅樹林。道路狹窄且坡度很大,前進速度非常緩慢。不時有滑雪者從山上衝下來,錯車時必須格外小心。一輛由兩匹馬拉的雪橇從彎道後麵駛來,雙方都小心翼翼地避讓。
快到目的地時,眼前豁然開朗,祖格施特拉塞山的岩壁美景映入眼簾。在蒙施泰茵的一家名叫“療養所”的小客棧前,大家停下雪橇,繼續步行幾步,就能眺望東南方的施圖塞格拉特山。這座高達三千米的山峰被雲霧籠罩,隻有山頂的幾個峰尖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宛如神話中的仙人廟堂,神聖而不可企及。漢斯·卡斯托普被這美景深深吸引,他要求其他人也一起眺望。他用“不可企及”來形容這座山,卻被塞特姆布裏尼反駁,說這座山其實很多人都爬過。納夫塔則提到厄非爾士峰,認為它至今仍然拒絕人類的探索。人文主義者塞特姆布裏尼聽後非常惱火。
一行人回到“療養所”,發現自己的雪橇旁邊已經停了幾輛別人的雪橇。客棧樓上是編號的客房,還有一間充滿鄉村風味的餐廳,壁爐燒得暖烘烘的。大家點了咖啡、蜂蜜、白麵包和當地的特產梨子麵包,還給車夫們送去了紅葡萄酒。其他桌子上坐著來自瑞士和荷蘭的遊客。
五位朋友圍坐在一起,滾燙的咖啡讓大家的談興漸濃。不過,說“交談”其實並不準確,因為大部分時間都是納夫塔在說話。他以一種奇怪的方式進行獨白,隻對著漢斯·卡斯托普一個人,完全忽略了坐在他身邊的塞特姆布裏尼和其他兩位先生。
納夫塔的獨白沒有統一的主題,更像是在精神領域裏的隨意漫遊。他試圖證明,精神性的生命現象都是模糊不清的,那些抽象的概念也都是多麵的,無法用來作為武器。他還指出,“絕對”在地球上也穿著五光十色的外衣,令人眼花繚亂。
如果要歸納納夫塔的演講內容,可以歸結為“自由”的問題。他提到浪漫主義,闡述了這一運動在十九世紀初的雙重意義。他認為,浪漫主義首先是一場爭取自由的運動,反抗古典主義、經院學風、古法蘭西藝術趣味和理性學派。然而,他同時也抨擊了自由戰爭,指出這種反抗暴政的行為,最終卻讓反動的封建君主得利。他讓年輕的聽眾思考內在自由與外在自由之間的矛盾,以及哪種不自由與民族尊嚴更容易協調。
納夫塔認為,自由更多是一個浪漫的概念,而非啟蒙的概念。它與個人主義的擴張欲望和自大狂熱緊密相連。個人主義的自由追求表現為對民族主義的懷古和浪漫崇拜,具有好戰的性質。這種追求被自由主義者斥為陰暗,盡管他們自己也在宣揚個人主義,隻是在細節上有所不同。個人主義既相信個體的無限重要性,又與靈魂不朽、地心說和占星術等浪漫和中世紀的觀念相連。另一方麵,它又屬於自由主義的人道主義範疇,傾向於無政府主義,保護個體免受公眾的犧牲。這就是個人主義的兩麵性。
納夫塔還提到,為了抗擊文明進步的瓦解,自由的狂熱反而培養了自由的敵人。他以阿倫特為例,說他詛咒自由主義,頌揚貴族階級。他還提到神秘主義,質疑它是否真的與自由無關。中世紀末期的神秘主義證明了自己作為宗教改革先驅的自由傾向,但宗教改革本身卻是一團亂麻,自由思想與倒退到中世紀的傾向交織在一起。
馬丁·路德的事業也是如此。納夫塔認為,路德的事業及其複雜性都昭然若揭。他問年輕的聽眾,是否知道什麽是事業。他以大學生桑特刺殺國務顧問柯策布為例,指出這種行為背後的動機並非簡單的自由**,而是道德激進主義和對非德意誌的憎恨。盡管如此,柯策布為俄國和神聖同盟效力的事實,又讓這種行為似乎可以被視為為自由而戰。然而,最近又有新的質疑,因為桑特的密友中有些是耶穌會成員。總之,事實本身就不容易搞清楚,更不用說用來澄清精神方麵的問題了。
“請問,您這東拉西扯什麽時候能完?”塞特姆布裏尼打斷了納夫塔,語氣嚴厲。他坐在那裏,一隻手敲打著桌子,另一隻手撚著胡須。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坐得筆直,臉色蒼白,身體重心移到腳趾上,隻有大腿還沾著椅子邊兒。他的目光像閃電一樣射向納夫塔。
“您想說什麽?”納夫塔反問。
“我隻是堅決反對您用那些似是而非的謬論繼續毒害這些缺乏抵抗力的年輕人!”
“先生,我要求您注意自己的措辭!”
“我用不著您提醒。我一向注意言辭,我措辭精確而符合實際。如果您說您的言行汙染、損害了原本就不堅定的青年的精神,使他們失去道德力量,那麽這實在是無恥之尤。光用言語聲討已經不足以……”
說到“無恥之尤”時,塞特姆布裏尼猛地站起來,把椅子推開,挺直胸脯。這是給其他人發出的信號,要他們效仿他。其他桌上的遊客都朝他們這邊望過來,豎起耳朵偷聽。荷蘭的客人滿臉愕然,偷聽著這場突然爆發的爭吵。
所有人都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一邊是漢斯·卡斯托普和那對死敵納夫塔與塞特姆布裏尼,另一邊是費爾格和魏薩爾。五個人臉色蒼白,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顫抖。作為旁觀者的三人,難道不能試著勸勸,開個玩笑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或者用幾句好話扭轉局麵嗎?不,他們沒有這麽做。他們隻是站在那裏發抖,甚至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就連費爾格也是如此,他一直聲稱自己對任何高深的事物都一竅不通,這次也拒絕思考爭論的意義。然而,他也確信,眼下非得整個你死我活不可。每個人都激動不已,卻又無能為力,隻能任由事態自行發展。費爾格的兩叢胡子因為著急而劇烈地抖動。
四周一片寂靜,隻能聽見納夫塔的牙齒咬得嘎嘣嘎嘣響。對漢斯·卡斯托普來說,這又是一次難忘的經曆。他原本以為,這種“毛發倒豎”的場景隻是一句口頭禪,現實中不會出現。然而,在這寂靜中,納夫塔真的把牙齒咬得發出陣陣令人不寒而栗的響聲,一種野性而危險的響聲。不過,這仍是一種雖怒不可遏卻自我克製的表現。他沒有吼叫,隻是帶著一種喘息般的冷笑,低聲說道:
“無恥之尤?言語聲討?難道溫馴的毛驢也長出了牛角?難道咱們文明的衛道士也野蠻到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地步?對於一開始來說,我說這真是一個成功,——來得容易啊,我要輕蔑地補充一句;因為輕描淡寫地挑逗挑逗,神經過敏的道德就如臨大敵,趕快穿上盔甲啦!接下來有得好看,我的先生。還有‘言語聲討’,還有這個。我希望啊,您的文明原則不致妨礙您了解您欠了我多少債,否則,我將被迫采用某種手段,來考驗考驗你那些原則,來……”
塞特姆布裏尼猛一揮手,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嗨,我看這沒有必要。我擋住了你的路,您對我也一樣,——那好,咱們就找個合適的地方解決這小小的分歧。目前嘛隻想講一點。對於雅各賓黨革命的經院哲學解釋您懷著虔誠的擔憂,所以視我讓青年對其產生懷疑,拋棄有關的教條,清除他思想中的經院式道德觀,為誤人子弟,大逆不道。您這擔憂太有道理了,因為您的人道主義已經完蛋嘍,您可以相信,——完蛋嘍,沒轍嘍。就在今天,它已經僅僅是一條假發辮子,一盤古典主義的餿菜,一篇叫人打瞌睡的無聊文字,而一場新的、我們的革命,我的先生,即將爆發,即將把這一切腐朽過時的東西**滌幹淨。如果我們教育青年懷疑一切,其影響的深刻程度連你們最時髦的啟蒙主義者也做夢都想不到的話,那麽我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心知肚明的。隻有從徹底的懷疑中,從道德的混沌中,才能產生絕對的東西,才能產生符合時代需要的神聖的恐怖。這,就是我替自己的辯護,也是對你的教訓。進一步的教訓另找機會。您等我的消息吧。”
“鄙人等著呐,我的先生!”納夫塔說完,快步走到衣架邊取自己的皮大衣,塞特姆布裏尼衝著他的背影喊道。隨後,這位共濟會員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雙手摁住心口。
“壞蛋!瘋狗!真恨不得把他殺掉!”他呼吸急促地說。
其他人仍然站在桌子邊上。費爾格的八字胡繼續翹上翹下,魏薩爾歪著下頜,漢斯·卡斯托普脖子發抖,隻好像祖父一樣用下巴支撐著。所有人都在想,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預料到會出這樣的事。包括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在內,大家同時也想,幸好他們乘的是兩輛雪橇,而不是擠在同一輛裏。這樣回程暫時會輕鬆些。可是以後呢?
“他向您發出了挑戰。”漢斯·卡斯托普心情壓抑地說。
“算是吧。”塞特姆布裏尼回答,抬起眼瞟了瞟站在身旁的年輕人,隨即移開視線,用手撐著頭。
“您估計他?”魏薩爾想要聽……
“您是問?”塞特姆布裏尼反問,也打量了他一會兒……
“先生們,”塞特姆布裏尼接著說,同時從容不迫地站起身來,“咱們快樂的郊遊這樣收場,我感到可悲;可是呢,每個人都必須準備在生活中遭遇這樣的事變。理論上我不讚成決鬥,我有法製觀念。不過現實卻是另一回事情;會出現某些情況,這時候——一些個矛盾,總而言之,對那位先生我奉陪到底。不錯啊,我年輕的時候擊過幾下子劍。隻需練上幾個鍾頭,手腕子又會靈活起來了。咱們走吧!下一步有待協商。我估計,那位先生已經吩咐套車了。”
在回程中和回院以後,漢斯·卡斯托普不乏對即將出現的可怕一幕感到頭暈的時刻,因為情況表明,納夫塔壓根兒不考慮用劍決鬥,而堅持要用手槍,——而事實上他又有權選擇武器,依照榮譽法的原則他是被侮辱的一方嘛。同時也有這樣的時刻,就是年輕人的精神暫時擺脫了療養客們的內心普遍受到的纏繞和迷惑,在一定程度上從狂躁恢複到了理性的狀態,因此認識到那麽搞簡直是發瘋,必須有誰出來阻止。
“即使真的侮辱了又怎樣!”他在跟塞特姆布裏尼、費爾格和魏薩爾討論時大聲說。還在回來的路上,納夫塔已讓魏薩爾答應了當他決鬥的助手,並負責在雙方之間進行聯絡交涉。“一次平民之間交際性質的爭吵罷了!如果一方玷汙了另一方的名譽,牽涉到的是一位女士,或者某個生死攸關的、別無選擇餘地的問題!那好,在這類問題上決鬥就是最後的解決辦法,決鬥了可以使名譽得到補償,事情得到體麵的收場,也就是:雙方分手時心平氣和,那麽我們甚至就可以認為這個辦法不錯,在某些糾纏不清的爭執中快刀斬亂麻,切實可行。可他納夫塔對您做了什麽呢?我並不想袒護他,我隻是問,他幹了什麽侮辱您的事?他隻是拋棄了那些價值標準。如他自己所言,他隻是剝奪了那些概念的學術尊嚴。這個讓您感到受了侮辱,——有道理,我們假設……”
“假設?”塞特姆布裏尼先生重複道,眼睛瞅著他……
“有道理!有道理!他那麽侮辱了您。可他並沒有辱罵您呀!這就是區別,請允許我說!這兒涉及的隻是一些抽象的東西,精神性的東西。用精神性的東西可以構成侮辱,卻不能構成辱罵。這是人們名譽法庭都會接受的準則,我以上帝之名向您保證。同樣的道理,您回敬他的‘無恥之尤’和‘言語聲討’也不成其為辱罵,因為同樣針對的是精神,一切都限製在精神的領域,跟當事者本人根本沒有任何關係,沒有任何辱罵性質的東西。精神性的永遠不可能是個人的,這便是對上述準則的完善和闡釋,所以說……”
“您錯啦,我的朋友,”塞特姆布裏尼閉著眼睛回答。“首先,您錯在推想精神性的不可能具有個人的性質。這您可不好講啊,”說時他樣子特別地笑了笑,既表現文雅又顯得淒楚。“您首先在估計精神的能量時就大錯而特錯了,顯然認為精神太虛弱,不可能引發現實生活中那種除了動武就別無解決辦法的激烈情感和矛盾!正好相反!抽象的東西,純粹的東西,意識的東西,它同時也是絕對的東西,因此就具有嚴厲的性質,因此較之於社會生活,它引起仇恨與不可調和的敵意的可能要深刻得多,激烈得多。您奇怪嗎,它甚至比社會生活更直接、更無情地造成‘你或者我’勢不兩立的情況,激烈衝突的情況,非靠決鬥和血肉相拚不能解決的情況?決鬥這種辦法,我的朋友,沒有任何別的辦法堪與比擬。它是最後的辦法,是回返原始狀態,隻不過用一些帶有騎士風度的、十分表麵文章的規則,讓它稍稍變緩和一點罷了。本質仍然是原始的,仍然是血肉相搏;而每一個男人,不管已經多麽遠離自然,都應該保持適應這個狀態的能力。男人每天都可能落入這種狀態。誰不能以他這個人,以他的胳膊、血肉捍衛自己的思想,誰就不配做男人;不管怎樣地精神智慧化,男人永遠得是男人。”
漢斯·卡斯托普無話可說,隻能接受這個現實。他冥思苦想,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話雖然邏輯嚴謹,但聽在卡斯托普耳中卻顯得有些異樣。這些觀點並非塞特姆布裏尼自己的,就像卡斯托普自己也從未想過要參與決鬥,隻是被納夫塔的挑釁所裹挾。整個療養院彌漫的狂躁情緒似乎也傳染給了塞特姆布裏尼,將他的理性變成了狂躁的工具。
卡斯托普心中疑惑:為什麽精神的嚴格性一定要導致野蠻的暴力衝突呢?他堅決反對這種觀點,但內心深處卻驚恐地發現,自己也無法擺脫這種狂躁情緒的控製。他回想起魏德曼和索嫩塞恩在雪地中像野獸一樣搏鬥的場景,不禁感到一陣寒意。他意識到,所有的事情最終都可能歸結為身體的較量,爪子和牙齒的對抗。或許,一場決鬥真的不可避免,至少可以通過一些騎士風度的規則來緩和這種原始的野性。
於是,漢斯·卡斯托普主動提出要作為塞特姆布裏尼的助手參與決鬥。然而,他的提議被拒絕了。塞特姆布裏尼微笑著告訴他,這不合適。費爾格和魏薩爾也認為,卡斯托普作為見證人更為合適。納夫塔通過魏薩爾傳達了同樣的意思。最終,卡斯托普接受了這個角色,因為他意識到,作為見證人,他或許還能對決鬥的程序施加一些影響。
納夫塔提出了極為苛刻的決鬥條件:雙方距離五步,每人可射擊三槍。這個瘋狂的建議讓費爾格和卡斯托普感到震驚,甚至與魏薩爾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卡斯托普質問魏薩爾,為什麽要在這種毫無必要的情況下提出如此危險的要求。魏薩爾則暗示,這就是納夫塔的意圖,無可奈何。
經過一番交涉,雙方最終達成妥協:決鬥雙方距離十五步站立,但在開槍前可以向前走五步,每人射擊一槍。同時,雙方同意不尋求和解。接下來的問題是找槍。阿爾賓先生正好有合適的槍支,卡斯托普向他借來了槍,並在阿爾賓的指導下進行了試射。
決鬥定在第三天清晨進行,地點是漢斯·卡斯托普曾經獨自回憶往昔的地方。然而,就在決鬥的前一天晚上,卡斯托普突然意識到,決鬥現場需要一位醫生。
他立刻找到費爾格商量,但很快發現,無論是療養院的院長還是克洛可夫斯基大夫,都不可能支持這樣的非法決鬥。魏薩爾轉達了納夫塔的意見:他根本不需要醫生,因為他來決鬥是為了分出勝負,而不是為了接受治療。
漢斯·卡斯托普試圖說服自己,兩位對手內心或許都不希望真的流血。他們已經睡了兩個晚上,情緒或許會有所緩和。卡斯托普希望在決鬥的最後關頭,雙方能夠冷靜下來,避免真正的衝突。
然而,他沒有意識到的是,納夫塔在生死攸關的時刻,可能會徹底改變主意。如果卡斯托普意識到這一點,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讓這場決鬥發生。
決鬥的清晨,天還未亮,漢斯·卡斯托普就離開了療養院。他穿過朦朧的晨光,沿著一條小徑走向決鬥地點。他感到疲憊不堪,牙齒不自覺地打戰,但內心仍然抱有一絲希望,希望事情能夠好轉。他追上了塞特姆布裏尼和費爾格,而納夫塔和魏薩爾也在不遠處。盡管卡斯托普試圖說服自己,但他的內心仍然充滿了不安。
“早晨真冷啊,大概零下十八度吧。”他本想說些善意的話,但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得有些突兀,連忙補充道:“先生們,我堅信……”
然而,對方並沒有回應。費爾格的胡子還在一翹一翹的,顯得有些尷尬。過了一會兒,塞特姆布裏尼停下腳步,握住漢斯·卡斯托普的手,另一隻手也搭了上去,語氣堅定地說:
“我的朋友,我不會殺人。我不會的。我隻會承受他的子彈,榮譽要求我這樣。但我不會殺人,你放心好了!”
說完,他鬆開手,繼續朝前走去。漢斯·卡斯托普深受感動,但走了幾步後還是忍不住說:
“您這樣想真是太好了,塞特姆布裏尼先生。隻是,如果對方……”
塞特姆布裏尼隻是搖了搖頭。漢斯·卡斯托普心想,如果一方不開槍,另一方大概也不忍心下手吧。於是,他覺得事情應該不會太糟,自己的估計應該沒錯。他的心情也漸漸輕鬆起來。
他們穿過橫跨峽穀的棧道,穀中一片寂靜,夏日裏潺潺的流水聲此刻已消失不見。納夫塔和魏薩爾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厚厚的積雪,來到了長椅前。漢斯·卡斯托普曾在這長椅上坐過很久,等待鼻血止住,同時回憶起許多往事。納夫塔叼著煙卷,漢斯·卡斯托普本想也抽一支,但發現自己毫無興趣,於是斷定納夫塔抽煙也不過是裝模作樣罷了。
他環顧四周,這裏曾是他大膽**心聲的地方,如今在冰天雪地中依然美麗,絲毫不遜色於夏日裏開滿藍花的景象。鬆樹的枝幹上積滿了厚厚的雪,顯得格外壯觀。
“早上好啊!”他大聲打招呼,試圖讓氣氛變得自然一些,驅散怨恨的情緒。然而,沒有人回應他。其他人隻是悶聲不響地互相點頭致意,臉上帶著冷漠,仿佛彼此視而不見。盡管如此,漢斯·卡斯托普還是決定抓住這個機會,利用冬晨行走帶來的加速心跳和體溫上升,來實現自己的善良願望,開口道:
“先生們,我堅信……”
“你堅信什麽以後再說。”納夫塔冷冷地打斷了他,“請給我手槍,要是允許的話!”他傲慢地加上一句。
漢斯·卡斯托普碰了一鼻子灰,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費爾格從鬥篷下取出槍盒子,魏薩爾走過去接過一支槍,轉交給納夫塔。塞特姆布裏尼則直接從費爾格手裏拿走了另一支。接著,他們開始劃定場地。費爾格嘟囔著接受了任務,開始跨步測量距離,並在雪地上標出記號:他在兩端用鞋跟劃出短線表示遠端,而裏邊的隔離線則是兩根手杖,一根是他的,一根是塞特姆布裏尼的。
漢斯·卡斯托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費爾格的腿很長,跨得也很認真,至少十五步是足夠的了;但那兩根手杖之間的距離卻近得可怕。他雖然老老實實地在量,但漢斯·卡斯托普還是覺得他像是被鬼迷了心竅。
納夫塔已經脫下皮大衣,露出裏麵的黃鼠狼毛皮裏子。還沒等費爾格完成所有標記,他就握著手槍,站在一側剛剛劃好的端線上。塞特姆布裏尼也解開破舊的皮夾克,走上了自己的位置。這時,漢斯·卡斯托普才從麻木中掙脫出來,急忙挺身而出。
“我說先生們,”他語氣急迫地說,“別急別急!不管怎麽說,我有責任……”
“你給我住嘴!”納夫塔斬釘截鐵地喝道,“發令吧!”
然而,沒有人發令。事先根本沒商量好。大概應該喊一聲“開槍!”但發出這可怕命令的本是見證人的任務,而事前既未考慮到也沒有提出來。既然漢斯·卡斯托普始終一聲不吭,別的人也就沒誰來頂替他。
“咱們開始!”納夫塔宣布,“您先往前走,我的先生,也先開槍!”他衝對手喊道,同時自己已開始向前邁步,伸出胳膊舉著手槍,槍口正對著塞特姆布裏尼的心窩——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塞特姆布裏尼也跟著做。不過他才走到第三步——對方已經到了手杖跟前,但沒有開槍——就把槍高高舉起,並按下了扳機。尖厲的槍聲引發陣陣回響,山與山之間相互回應,山穀也發出了轟鳴。漢斯·卡斯托普心想,這下子肯定要引起一陣**了。
“您這是對空開槍。”納夫塔很克製地說,同時把槍口垂了下去。
塞特姆布裏尼回答道:
“我愛射哪裏就射哪裏。”
“您必須再射一次!”納夫塔說。
“我不想再射。輪到您開槍了。”塞特姆布裏尼仰起頭,望著天空,稍微側著身子,沒有完全正對納夫塔。他聽從了旁人的勸告,沒有把整個胸部暴露在對手麵前。這情景顯得格外動人。
“膽小鬼!”納夫塔大吼一聲。他以這聲淒厲的叫喊,承認了人性的一個事實:對別人開槍,需要比對自己開槍更大的勇氣。接著,他舉起槍,但不再與決鬥有關,而是對準自己的腦袋開了一槍。
這是一個可悲而又難忘的場麵!此時,群山再次被尖厲的槍聲引發出陣陣回響和轟鳴。納夫塔往後踉蹌了幾步,兩腿朝前一甩,整個身體猛地向右轉去,臉朝下撲倒在雪地裏。
所有人都呆住了。塞特姆布裏尼把手裏的槍扔得老遠,第一個衝到納夫塔跟前。
“沒用的家夥!”他嚷道,“天啊,你這是幹什麽啊!”
漢斯·卡斯托普也趕過去,幫他把自殺者的身體翻過來。他們看到他的太陽穴上有一個黑紅色的小洞。他們看了看納夫塔的臉,然後趕緊抽出從他胸前口袋裏露出一角的綢手帕,用它蓋住了這張難看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