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卡斯托普在山上已經待了整整七年。雖然七並不是十進製中的整數,但這個數字本身就很有意思,甚至帶有一種神話般的魅力。相比乏味的六,七似乎更能讓人感到一種圓滿。在這段時間裏,漢斯幾乎坐遍了餐廳裏的每一張桌子,差不多一年換一張。最後,他坐到了“差勁兒的俄國人席”,和兩個亞美尼亞人、兩個芬蘭人、一個布哈拉人和一個庫爾德人一起用餐。他現在蓄起了小胡子,雖然隻是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黃毛,但似乎也成了他玩世不恭的象征。

隨著時間的推移,療養院的人們對他越來越不聞不問。除了早上例行的問候“睡得好嗎”,宮廷顧問貝倫斯也不再特別找他聊天了。護士長阿德裏亞迪卡·封·米倫冬克臉上的疣子更加明顯,她也很少來看他了。在這裏,漢斯仿佛成了一名被遺忘的中學生,沒有人再關注他,他也就樂得清閑,什麽都不用做。反正留級已成定局,誰也不會再注意他了。這種狀態,或許可以算是一種超級自由吧。

時間的流逝並不像火車站的大鍾那樣明顯,而是像一塊小坤表,指針的移動幾乎看不見。它就像草一樣,雖然肉眼看不見生長,但總有一天會變得無法忽視。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逝,帶來了變化。比如男孩特迪,有一天他突然不再是男孩了。

他換上運動裝,走下樓來,女士們不再能像以前那樣把他抱在懷裏,反而是他時不時地把她們抱在懷裏。他長成了一個小夥子,但時間和成長對他並不友好。他才二十一歲就去世了,死於一種他很容易感染的疾病。他的房間被徹底消毒,而我們說起這件事時,語氣平靜,因為他的新老狀態之間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差別。

然而,還有一些更重要的死亡事件,這些事件與漢斯的關係更加密切,或者說本該更加密切。

比如,漢斯幾乎已經淡忘的舅公迪納倍爾參議去世了。老人家小心翼翼地逃避了惡劣的氣候,讓兒子雅默斯代他繼續丟人現眼,但最終還是沒能逃脫中風的命運。消息通過一封電報傳來,措辭委婉,但對漢斯來說,舅公的去世意味著他與平原之間又少了一條聯係的紐帶。他給兩位舅舅寫信,告訴他們,他現在成了真正的孤兒,而最讓他難受的是不能去奔喪,因為他不能中斷在這裏的療養。

舅公的去世並沒有讓漢斯感到特別難過,但他確實比往常多了幾分沉思。他不再往山下寫信,也不再收到信。他不再從家裏訂購瑪利亞·曼齊尼雪茄,而是在山上找到了一種喜歡的牌子——“呂特裏施務爾”。這種雪茄比瑪利亞粗壯一點,呈鼠灰色,煙灰雪白而不易掉,抽起來就像躺在海濱一樣悠閑。他用它來計時,因為他早已不帶懷表,也不再擁有日曆。這種無所拘束的生活,對他來說是一種自由,一種與世隔絕的魅力。

就這樣,漢斯躺著,一年又一年地過去,不知不覺中又到了盛夏,第七次到了他上山的日子。

突然,雷聲大作。

然而,羞澀和恐懼讓我們不敢大談那雷聲,那事變。我們隻能平靜地講述:確實響起了雷聲,那是冷漠和狂躁長期積累的爆發。這是一次曆史性的晴天霹靂,震撼了世界的根基,也炸開了魔山,把沉睡了七年的年輕人一下子摔到了大門外麵。他傻愣愣地坐在草地上,揉著眼睛,像個耽誤了讀報的蠢人。

他的朋友和導師一直試圖幫助他克服這個缺點,耐心地向他介紹山下發生的大事,但他卻不大願意聽。他雖然對事物的精神影像作過一些思考,但對事物本身卻無心顧及,常常把影像當作事物,而在事物中又隻看得見影像。也正因此,人們也不好狠狠地罵他,因為關係最終也沒有理清楚。

如今的情況已不像當初,塞特姆布裏尼走進漢斯的房間,坐在他靜臥治療的床前,試圖影響和糾正他對生死問題的看法。現在反過來了,漢斯坐在人文主義者的房間裏,或者在他的閣樓書齋裏,很有禮貌地聆聽他縱論天下大事。

羅多維柯先生現在已不常走動了。納夫塔的死對他打擊很大,他從此一蹶不振,身心極度虛弱。他承擔的《社會病理學》的撰寫工作也停了下來,讓編委會白白等待。在這種情況下,漢斯的友好來訪對他來說真是求之不得的。

塞特姆布裏尼的嗓音雖然微弱,但講話既多又悅耳。他語重心長地談到,人類應該通過社會自我完善。他講話時溫文爾雅,就像鴿子邁著碎步一樣輕柔。

然而,當他談到已獲得解放的民族應該團結起來,為爭取共同的幸福而鬥爭時,他的語氣裏——可能是有意,也可能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已經混入了雄鷹振翅的刷刷聲。這無疑顯示了他從祖父那裏繼承下來的政治素質,這種素質與他父親遺傳下來的人文主義融合起來,形成了羅多維柯身上的文學家素質。正如人文主義與政治融合成文明崇高而昂揚的思想一樣,這種思想既充滿鴿子的溫柔,又充滿雄鷹的勇敢。它等待著實現自己的一天到來,等待著各民族的清晨到來。到那時,它將打破僵化頑固的原則,使市民民主的神聖同盟一路順暢。

然而,這裏存在一些矛盾。塞特姆布裏尼先生信奉人文主義,但與此同時,或者說正因為如此,他也是一個好鬥分子。他在與咄咄逼人的納夫塔決鬥時表現得像個真正的男人,但當麵對重大問題時,當人類為了實現文明的勝利和統一而結成思想政治同盟,市民的槍矛在人類的祭壇前得到祝福時,他的手是否還能保持幹淨,就值得懷疑了。是的,由於當下的心境,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美好的思想中,好鬥的雄鷹成分越來越多,越來越強烈地侵蝕掉鴿子的溫和成分。

很多時候,他對世界兩強對峙的態度是矛盾的,猶豫不決,甚至感到尷尬。大約兩年前或一年半前,當他談到自己的國家和奧地利在阿爾巴尼亞問題上的外**作時,他感到心神不安。一方麵,他為這種合作感到振奮,因為這是對抗非拉丁傳統的準亞洲勢力,是反對野蠻的笞刑和專製統治;另一方麵,他又深感痛苦,因為與之合作的正是意大利的死敵,正是奴役各族人民的頑固封建堡壘。

去年秋天,法國向俄國提供了大量貸款,支持俄國在波蘭修建鐵路網。這同樣在塞特姆布裏尼心中喚起了複雜矛盾的感情。作為國內的親法派,他本不應對此感到奇怪,因為他的祖父曾將法國七月革命的那些日子譽為上帝創造世界的七天。然而,開明的法蘭西共和國竟然與拜占庭式的野蠻帝國沆瀣一氣,這讓他在道德上難以接受,心裏感到憋悶。但轉念一想,這個鐵路網具有戰略意義,他又轉憂為喜,心裏立刻舒暢起來。

接著發生了奧地利皇太子被刺事件。這一事件對每個人——除了我們那位睡了七年的德國小夥子——都是風暴來臨的信號,對知情者更是再清楚不過了。

漢斯·卡斯托普看到塞特姆布裏尼作為普通人被這一恐怖事件嚇得發抖,但同時又看到他挺胸昂然,當他想到這是民族解放的一個壯舉,矛頭指向他所仇恨的封建堡壘時,盡管這也可以視為莫斯科操縱的結果,又讓他感到憋悶。然而,這並不妨礙他在三周後稱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發出的最後通牒是對人類的汙辱,是令人發指的罪行。這是因為,他能預見到它的後果,也因此而變得呼吸急促。

總之,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心情自相矛盾,錯綜複雜,正如他眼看著迅速釀成的那個大災難,也是各種錯綜複雜的矛盾聚合而成的。他試圖擦亮學生的眼睛,讓他認清這一災難的本質,但講究禮儀和富有同情心的民族傳統卻阻止了他,使他不便將事情和盤托出,而總是隻把話說一半。

在各國發布動員令的日子裏,在宣戰之初,他養成了一個習慣,總是把雙手伸向來訪者,緊緊握住他的手。這樣,他講的話即使不能進入對方的腦子,也會進入他的心裏。“我的朋友!”意大利人說,“裝子彈的火藥和印刷機——不可否認,曾經是你們發明的!但如果你相信我們會為反對革命而進軍……親愛的……”

在歐洲痛苦地繃緊神經、無比焦急地等待的那些日子裏,漢斯·卡斯托普沒有看見塞特姆布裏尼先生。

混亂的報紙消息從山下傳到他的陽台上,引起了整個療養院的震顫,使食堂裏彌漫著嗆人的火藥硝煙味,甚至連那些病入膏肓者和垂死者的病房也未能幸免。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位在草地上不知不覺睡了七年的傻瓜慢慢醒來,坐起來開始揉眼睛……但我們準備把整個情景講完,好讓大家了解他內心的活動。他收攏雙腿,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他發現自己已經解除魔法,得到了拯救,得到了解脫——不是憑借自己的力量,他不得不慚愧地承認,而是憑借一些原始而巨大的外力,讓他呼吸到了新鮮空氣,順帶著解放了他。盡管在人類共同的命運麵前,他個人的命運顯得微不足道,但這難道不也體現了上帝的仁愛和正義嗎?生活再次接納了他這個有罪的、成問題的孩子,但不是以輕鬆、廉價的方式,而是以一種嚴格而嚴厲的方式,意味著他必須自行尋找家園。這或許不是生活,但在當下,卻正好意味著為迎接他,為迎接這迷途歸來的罪人而放的三響禮炮。想到這裏,漢斯·卡斯托普雙膝跪地,雙手合十,仰望天空。雖然天空彌漫著硝煙,但已不再是罪惡的魔山洞窟的穹頂。

塞特姆布裏尼先生遇見漢斯·卡斯托普時,他正異常冷靜地收拾箱子。

因為從蘇醒的那一刻起,漢斯就發現自己已經卷入了由那晴天霹靂在山穀中引發的擅自出院的瘋狂漩渦。“故鄉”變成了一個驚慌失措的螞蟻窩。山上的人們沒頭沒腦地衝向平原,尋找自己的家。小小的列車不堪重負,連登車的踏板上都站滿了人。必要時,人們甚至不帶行李就走,所以站台上到處都是遺棄的行李,成堆成排。車站人滿為患,頂棚下彌漫著從下方飄來的焦臭氣。漢斯·卡斯托普也是倉皇下山的人群中的一個。

在混亂的人群中,羅多維柯·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擁抱了他,把他抱在懷裏,還像個南方人——或者俄國人——似的親吻了他的臉頰。盡管漢斯·卡斯托普激動不已,但仍感到有些別扭。然而,在最後一刻,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竟然叫了他的名字“喬萬尼”,竟然對他以“你”相稱,而不再按講究禮儀的西方習慣以姓氏或“您”相稱,這差點讓卡斯托普亂了方寸。

“就這麽下山了,”他說,“終於下山了!再見吧,我的喬萬尼!我原本希望看到你離開時是另一種樣子,但神們已經這樣安排了,無法改變。我希望你去就職,可你現在卻要去參戰。我的上帝,這事攤上了你,而不是咱們的少尉。生活真會開玩笑……勇敢戰鬥吧,跟你的同胞在一起!現在誰也幹不了更多。但請原諒我,如果我以自己殘餘之力促使我的國家參戰,並且站在那一邊,站在精神和神聖的利己主義所指引的一邊。再見了!”

車窗裏已經塞滿了另外十個腦袋,漢斯·卡斯托普仍拚命把腦袋擠了進去。他在頭頂揮手,塞特姆布裏尼先生也向他揮手,但同時用左手的食指輕輕擦拭著眼角。

我們究竟置身何處?夢境將我們拋入怎樣的混沌?薄暮如鉛,暴雨撕裂蒼穹,殘霞在晦暗中燃燒成血斑。沉悶的雷聲碾過荒原,空氣裏浮動著鐵鏽與濕泥的腥甜,忽遠忽近的尖嘯如魔鬼的琴弦,夾雜著地獄惡犬般的炮火轟鳴——那是榴彈爆炸的悶響、彈片切割空氣的銳鳴、枯木斷裂的劈啪,還有戰鼓如心跳般越來越急的節奏……

遠處的森林突然湧出灰白的人影,他們跌跌撞撞地奔跑、撲倒、又掙紮著躍起。丘陵線後騰起衝天火牆,火舌卷著濃煙吞噬村莊。目力所及的田野布滿彈坑,宛如被巨手揉皺的灰綠色地毯。泥濘的公路上散落著斷枝,冷雨中的樹木光禿禿地支棱著,像無數指向蒼穹的骨爪。路牌斜插在泥裏,裂痕裏滲著雨水,字跡在暮色中洇成模糊的墨斑——辨不清東西南北,隻知道這是片燃燒的平原,而戰爭,正在吞噬一切。

我們是路旁畏縮的影子,因虛幻的安全而羞愧。此刻隻想如實講述:那些從林中湧出的灰色士兵,那些奔跑著撲進炮火的年輕生命。其中有個我們熟悉的身影,那個善良而困惑的青年,我們曾無數次聽見他的聲音,此刻想在黑暗吞噬他之前,再看一眼他單純的麵容。

戰鬥已持續整日。這批年輕士兵被緊急調往前線,為奪回兩天前失守的丘陵與燃燒的村莊。誌願兵團裏多是大學生,昨夜剛從被窩裏被拽出,在悶罐車裏熬了整夜,清晨又在泥水裏跋涉七小時。厚重的濕軍大衣像鉛塊,泥漿裹住靴子,每走一步都要彎腰用手拔鞋。穿越沼澤時,有人陷進齊腰深的泥塘,再也沒能爬出來。

但他們來了,三千張被雨水和汗水衝刷的麵孔,泛著血氣方剛的潮紅。鋼盔蒙上灰布,係帶勒出年輕的下頜線。

穿過封鎖線時,榴霰彈在林子裏炸開,泥土與碎枝劈頭蓋臉砸下來,炸斷的樹幹如巨蟒橫臥,血泊在腐葉上積成暗紅的窪。可隊伍仍在湧動,像灰色的潮水漫過彈坑與屍體,漫過被暴雨泡脹的大地。

在森林邊緣,軍號突然刺破雨幕。刺刀在暮色中劃出冷光,戰鼓敲得人胸腔震顫。“衝啊——!”三千個聲音撕裂喉嚨,泥漿在靴底咕嘟作響,鉛一般沉重的雙腿卻仍在奔跑。子彈呼嘯著掠過耳際,有人突然踉蹌著跪倒,泥漿立刻灌滿他張大的嘴;有人後背炸開血花,軍用背囊托著他緩緩下沉,雙手在空中抓撓如溺水者;還有人抱著斷腿在泥裏爬,身後拖出蜿蜒的血痕。

這些背著鋼槍的少年啊!本該在校園裏誦讀詩篇,在湖畔輕吻戀人的發絲,此刻卻把臉埋進混著硝煙的泥裏。他們恐懼,卻仍高唱著軍歌;他們思念母親,卻把遺書塞進貼胸的口袋——因為在長官的皮包裏,那份寫著“傷亡兩千人後發起總攻”的命令,比生命更神聖。

看哪,漢斯·卡斯托普!我們從他下巴的山羊胡認出了他,那撮在“糟糕的俄國人餐桌”旁蓄起的胡須,此刻沾滿泥漿。他踩著戰友的手跳過彈坑,鐵釘靴底碾碎了死者指尖的斷枝。他眼神茫然,卻在喘息中輕聲哼唱:

我在它的樹皮上麵,刻下些親切的話語……

一聲悶響如地獄開門。

一枚巨型榴彈在他前方三十米處砸進泥地,爆發出刺目火光。

泥土、鐵片、人體殘肢衝天而起,形成一座血肉噴泉。那裏原本躺著兩個相依的傷兵,此刻已化作齏粉,混在泥雨裏簌簌落下。

漢斯被氣浪掀翻,臉埋進冰涼的泥漿。

一塊土塊擊中他的小腿,劇痛中帶著荒謬的滑稽。他咒罵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前拖,下意識地續上剛才的調子:它的樹葉沙沙響,像對我發出呼喚……

雨幕漸濃,他的身影在硝煙中模糊成灰點。再見了,漢斯·卡斯托普,你這被命運捉弄的尋謎者!你的故事始於迷茫,終於硝煙,不獵奇也不煽情,卻如一麵棱鏡,折射出整整一代人的困局。我們講述,不為評判,隻為見證——見證你在泥濘中保留的單純,見證戰火如何將青春鍛造成帶血的勳章。

別了。前路艱險,群魔亂舞的年代才剛剛開始。或許你的肉身會隕滅,但精神終將在廢墟上重生。

當炮火熄滅,當硝煙散盡,或許有人會從這死亡的狂歡中,聽見愛與救贖的低語——如嫩芽頂開彈殼,如晨露折射天光。

(本書完)